“王爷,算了吧。近一年了,夜姑娘说不定也忘了。”王总管走上前来进言,这小王爷选谁不好,非要等那么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女子?别的不说,近一年来小王爷每天巴巴的盼啊想啊,不遗余力地寻人,多少次夜里熬的睡不着坐在汉白玉阶上,就只为了那个念想。
“本王就要找!”
以前,他从没怕过什么;然而现在他好怕,好怕自己只能成为她的回忆,甚至早已被遗忘。
他好怕,再也没有人笑着叫他宝宝了。
“小祖宗,您别哭了,伤眼睛啊!”
承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胀红的脸颊上挂着滴滴清泪,扬起袖子狠狠地擦眼泪,像个倔强的孩子,鼻头红红的,厉声骂道:“谁说本王哭了?!胡说八道!!”
王总管弯腰赔笑,“是是,老奴眼花了,嘴也说胡话。”
“她说过,要来、来京城找我的!”他觉得心里酸胀胀的难受极了,眼睛也酸,“可恶…”
眼看着他皱皱鼻子嘟囔,小鹿似的大眼睛又湿漉漉的要掉眼泪了,王总管忙道:“王爷,尝尝今儿宫里刚送来的点心吧!要是吃着合口,夜姑娘来了就用这个招待,她肯定也喜欢。”
承宁瞥一眼,睫毛还沾着泪珠儿,就赌气一般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使劲儿嚼,好一会儿才不冷不热地吐了句:“难吃。”
王总管赶紧沏了茶递上,唤人把桌上的点心撤了。看着小主子难掩哀伤失落的侧脸,唉,心里难过没滋味儿,再好的东西嚼在嘴里也觉着苦,不是么?


当天傍晚,一辆马车从东门入京,直接往外南城驶去。帘外光景,已是落霞红遍。
一只男人的手轻拨开车帘,露出他俊雅的面庞,“还有多久?”恬淡的嗓音流泻而出。
帘外的中年车夫不紧不慢地驾着马,听见声响后回头答道:“公子,再过半柱香就到了。”对方点点头,“小姐她…?”
“她睡了。”燕淮看看躺在身侧因疲劳而熟睡的夜融雪,随手替她将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唇边不经意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车夫颔首,随后谨慎地压低声音道:“主子,昨日接到消息说大小姐马上就回来了,您看是不是…”不等他说完,燕淮就“刷”的放下了帘子,好半晌以后方不冷不热地吐了句:“哼,回来得正好!”仔细一听,竟透着压抑的恨意。
睡梦中的她仿佛感觉到本来颠簸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外好像也渐渐有些嘈杂。揉揉眼睛,她撑起身子坐起来,“燕大哥?”不知不觉地叫出这几日对他的称谓,不大的车内却空荡荡的。在旅途中,他俩总是一同说笑,他还每日定时亲自为她熬药,体贴照顾她身上的不适,因此两人间培养出一种亦亲亦友的情谊。她心里莫名的慌乱起来,就像小鸡第一眼看到的“妈妈”突然不见了似的,她连忙爬起来拉开帘子下了车。
眼前的天空是日落的火红和夜初的黑暗交汇的颜色,星辰始现。而跃入她视线的是一扇高高耸立的敞开的石门,巨大的门雕匾额上以金漆写着宅子的名字,寥寥几字,霸气而宏伟。
大门前灯火通明,两排人字形的迎侍共二十人垂首提灯恭迎,极是气派。然后,她的目光落到被侍者仆众簇拥的那道身影上,拳头悄然捏紧。
只见那青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继而面对她:乌黑的发,秀眉杏眼,薄唇带笑,修长的身躯迎风而立。望进他黝黑的眼底,身子居然打了个寒颤。她咬着唇退了几步,他却状似不解,温柔笑着冲她招手,“怎么了,小雪?来,到我这儿来。”
“不!”拒绝的话猛地冲出口,她隐隐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头痛、迷糊和困乏定有蹊跷,甚至和他有关,可是用力思考时脑中却又一片空白。
燕淮像是察觉了什么,转眸一想又恢复了刚才的亲和笑容,看着眼前少女的目光里掺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复杂情绪,还有那么一丝不可预见的迷乱与凄然。
“别怕,这里是我家。你先住下,明日我便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会帮你把毒解了。我们都说好的,不是么?”
“宗主,属下…”他身后一位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来低声欲言,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里,身子蓦地一僵。宗主?
再抬头看他,颀长的身影映衬在背后金灿灿的三个大字上,格外刺眼,狠狠地扎进她的心底。他依旧似笑非笑,“你知道了?”见她怒目而视,他反倒闲适地理理衣袖上的褶皱,轻语道:“看来,有些东西你并没有忘记…对不对?”
她不说话,瞄到几步之外那匹刚从车上卸下的马正被小童牵着往里走,脑子里有了打算。朱家庄、岳柔、襄阳城的袁鸿雁、神玉七湖和人祭,这些她一刻都没有办法从记忆里抹去!只是她压根儿就没想到,陪伴她替她疗伤的这个笑呵呵的男人,就是要抓她做血祭的真正主谋——
“欢迎你来到岳玄宗,我是宗主,燕淮。”
青衣飘扬,言笑晏晏。屠龙弯刀笑佯,庄王白玉雁。
她亦报以一笑,“久仰!”顷刻旋身一掌打飞牵马小童,翻身上马策马奔离,徒留身后尘土城边柳。
利于一旁的武者欲骑马追赶,却被燕淮喝止了。众人见久未归来的宗主一脸阴沉不作声,也只得遵命退了下去。旁边的管事留下来,原来是方才的车夫,他皱眉小心询问:“宗主,真的就让她这么走了不成?”费那么大劲儿带回来,可现在不是功亏一篑了?
燕淮眯眸看了他一眼,直看得他把头埋了下去才冷然道:“让她逃吧,反正她一定会回来。”说完便往里走去,还抛下一句话,“如果岳柔问起,就说我自有打算,与她无干。”
管事忙满头是汗的弯腰答应着,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沉重的大门已然关闭,关不住人心底的黑暗与疯狂。

望京

辽阳王府
“报!”一名匆匆赶入府内的兵士顾不得礼节,得了令便直奔府内正厅。此时正是王爷传膳的时候,王总管正指挥下人上菜试菜的伺候着,却见一个小兵跪在门外手呈函件等着见王爷。
承宁从月形拱门走进来,看着那梨木大桌上的珍馐佳肴反而蹙了眉,只觉得提不起胃口。才坐下,就听那小兵道:“禀王爷,东城门监领,南外城巡守来函回报!”
“拿来与我看!”清澈的双眼又唰的亮了起来,闪现着跃动的希望,多少次都不曾熄灭过。“快!!”展开纸一看,上头说的是约摸何时东城驶入一辆有“嫌疑”的马车,约摸何时南外城一处大宅外又见一女子骑马飞奔于市,面貌身形皆与目标人物十分相似,已派人尾随查问等等。
薄薄的纸张在他的手里不住地颤抖,真的是她么?他忍不住心底涌出的兴奋,却又害怕那种满怀期待的、兴冲冲地看了却又被推进冰冷的失望的感觉,这一年来他已经尝够了。
“王爷,属下这就去备马车。”
“不必了!”没人看清楚桌前的小王爷是怎么冲出去的,倒是端着鸡汤的丫环闪躲不及,被旋风似的身影撞得四脚朝天了;王总管使了个眼色,原本垂手立于一旁的两个护卫也一闪身出了去。
承宁飞快地朝外跑,到了马厩牵了匹白马骑上就嗒嗒地从大院里飞奔出去。一路上,他看不见那些慌张叩拜的仆人,听不见大道上人们惊恐躲避的尖叫,咚咚狂跳的心只告诉他:找到她!找到她!
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眼睛越发酸涩,可是他狂喜的顾不得这些,因为他在空气里闻到那独属于她的气息,一抹稍纵即逝的淡淡香气。
马奔到了东市,却见一对官兵闹哄哄的围成一个圈,七手八脚地押着一位白衣女子。那女子年岁不过十六、七岁,芙蓉一般娇美灵秀的脸上一派怒容,发鬓凌乱,风尘仆仆。
“放开我!”谁来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才策马逃离岳玄宗,就被一涌而出的官兵嚷嚷着抓起来,弄得本已疲惫的夜融雪现下更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旁边聚集的百姓一连可惜地还议论着什么“女囚”的,“你们要做什么?!”
“休得无礼!”一阵喝斥声传来,入耳的是少年的好听嗓音。
用力挣扎着,拉着她的官兵却突然齐刷刷的跪下来,害得她没站稳摔在地上。嘶,手好疼…
“真的是你!!”闻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俊秀好看的脸:水中白莲似的面容,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模糊的优美线条,澄澈的乌黑大眼紧紧地注视着自己,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挺鼻下红润的唇,扯出明朗的笑意,带来阳光般的暖意。
那种快乐而充满期盼的眼神,她好像在哪里看过…
少年毫不犹豫地在她跟前蹲下来,露出迷人的微笑,那笑里夹杂着幸福与宽慰,还有道不尽的百感交集,眼角分明闪着珍珠似的的泪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口欲问她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是不是早已忘了他?终究是咽了下去,叹息一声伸臂狠狠地将她揽进怀里。
“…来了就好。”
真的,她能到他身边来,对他而言已是老天最大的恩惠了。
“我…”在独属于少年的略显纤细的怀抱中,却感到一种久违了的轻松和温暖,他湿热的气息吐纳在耳侧,字字柔软。
松开她,承宁的脸上微微薰红,不太自在地清清嗓子转身对侍从吩咐道:“找辆马车来,要快。”
“是,王爷。”官兵忙遵命去找马车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却是惊讶状的瞪大了眼睛,鸦雀无声。
夜融雪眨眨眼睛打量他,悄声问道:“你是王爷?”
他只笑笑没有答话,目光落在她缩起来的手上,“你受伤了?”不等她多说便轻轻拉过她的手,见手掌上擦破了一大片皮,正往外渗血。
“你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嘴上责怪着,他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低头对着伤口一下下吹着,仿佛在吹拭着最美的天鹅绒。她愣愣地注视着他心疼的神色,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酸楚,是因为她以前认识他,还是因为如此的怜惜珍视勾动了她被埋葬的记忆?那段过去对她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仆从牵来马车候在一边,他道:“你先同我回府吧。”握住她的双肩慢慢得把她扶起来,又弯身替她把衣裙上的灰尘掸了掸,只听她半是叹息半是拘谨道:“即便是旧识,你贵为王爷,不必如此对我的。”
承宁的身躯蓦地晃了晃,脸色苍白地盯着她的眸子,浮动的哀伤急欲凝成珠泪一般,透出无尽的伤怀,“旧识?你…已经忘了我了,对不对?”渴望那么重,是不是也会有支离破碎而后消散的一天呢。
他真蠢,早该想到的,他嘲讽地笑笑。
执着于快乐回忆的人,从来就只有他一个。
可是就是这么愚蠢的他,也不甘愿丢掉一份呵护在手心里的,萌芽了的小小眷恋。
见她无措地睁着大眼看向他,他咬咬唇硬是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即便相逢亦不识,那今日便当作你我初见好了!”湿漉漉的双眼努力地忍着眼眶里的湿意,而微微颤抖的嗓音泄露了他的情绪,“我叫承宁,年十七,这回可别再忘了。”她报以一笑,他抿抿嘴脸颊泛起红晕,“先同我回府吧。”
想到可以躲避岳玄宗,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先不说京城里大街小巷的通缉令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惹得众人疑惑,这两日,辽阳王府又掀波澜,城里城外的药师郎中排好了队,一个个跟鸡蛋似的往城北送。
一道桤木小门开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忙不迭地从里面钻出来,满头是汗。送他出来的侍女福了福身,“先生走好。”那男子赶紧作个揖道:“劳烦姑娘了,能为王爷效劳本是小人的荣幸,岂能再收诊金,更何况…”更何况没有给病人诊断出个所以然来,王爷脸色不善,能保住老命就行了,哪还敢要钱?
侍女也不推辞,待那郎中走后便关门走了进去,听得王总管在廊上大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去请刘老先生,就是在城郊湖心馆的那位老人家!出去机灵着点儿,快去快回!”目光瞥到这侍女,眉一皱又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屋里给姑娘伺候着!”几个伶俐的丫环答应着,端盆捧药地匆忙离开了。王总管一边走一边翻阅医馆的名单,伤脑筋似的自言自语着:“能请的没几个…嗯,这个也来过了…都不行,夜姑娘到底得了什么病,连御医也治不了?”
待他走进一座精致秀美的院落,沿着青玉石路穿过临水庭院,却见屋外跪着四位大夫,个个诚惶诚恐,抖个不停;十六折桃扇门悠悠地看了一半,还未看见人影便听见一声饱含愤怒的斥责:“连个人都救不了还做哪门子的御医!滚!全都滚出去!”随后,才见一位怒气冲冲的俊美少年立眉疾步走出,腰上的宝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吓得几位御医磕了头便灰头土脸地被小厮引出去了。
王总管心内暗叹,上前道:“王爷,老奴已派人去请刘老先生了,不多会儿就到。”
闻言,承宁的眉间舒了舒,重重地叹了口气,清泉似的双瞳又沉寂下来。
“王爷您从昨晚就没用膳,您看现在是不是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他摆摆手,“等她醒了我再同她一起吃,你先下去吧。”转身又合上门进了屋里。
王总管答应着走到外院,第一次仔细地仰首环顾身处之地,禁不住感慨起来,他伺候着长大的小主子已经长大了,也到了一心为意中人付出的年纪喽!单说这园子,桥、亭、台、树无一不有,那是这一年间王爷雇了多少能工巧匠,把最精美的、最雅致的全融进这一方天地之中,只为博得佳人一笑,耗费再多亦不吝惜。
“呵呵,看来是时候准备热热闹闹办婚事啦。”他自顾自点点头笑了,迈开步子嗒嗒地朝主院迅速走去。
清流碧湖、山石花木之胜处处点情,又如何让人不沉醉?玉桥枕水,月来风染,亭台木樨,仙柳拂拂,轻如烟,媚如雾,活生生一湾小江南,一首品读不尽的诗。
只盼那诗中的窈窕伊人,能读懂少年的一片痴心啊。


屋内光影淡淡,铺就着白色柔软山羊毛毯的居室里也极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从床帐里传来,那么轻柔,那么脆弱,如同一抹将要飘散无踪的兰香,徐徐引来少年痴迷的目光。
上好云心花梨木镂床上,夜融雪静静地躺在松软的被铺里,绸缎般墨发披散,羽扇似的长睫合拢,投下两弯柔和的阴影落在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纤瘦的手臂在被外,被另一双手温柔的摩挲着。
承宁担忧地坐在床侧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澄澈双目眨也不眨的凝望床上少女的睡容,细声细气地恳求道:“你醒来好不好?”
想起昨日重逢回府,尚未用膳她便不适喊头疼,而后便迷迷糊糊的,他本以为是旅程劳累的原因,遂送她入房歇息。可是及至今日艳阳高照,她却没醒来,任人怎么唤也唤不醒。
没有办法,火烧火燎地抓了宫中当值的几位御医前来看诊,他们只摇摇头,说的尽是一个答案:“微臣惶恐,一切无异却昏睡不醒,小姐的病况着实棘手…”
突然想到还有一位住在城郊的刘老先生,马上派人请来。说也奇怪,刘老先生医术极高,虽是大夫,却极少出诊,每次看诊又必要酬金百两,众人皆云其人古怪难测,喜怒无常。但承宁一心为夜融雪求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如今的这些状况确是承宁长这么大也极少遇到的。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这一年里他动用所有力量明察暗访,始终弄不清她的生活?与其说是弄不清,倒像是有人不想让他弄清楚。正困惑着,屋外传来侍者急切的通报声:“王爷,湖心馆的先生到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

承宁压低脚步声离开卧房后便急急冲到房门外,猛地拉开门,大喜过望,“速速有请!!”娇嫩可爱的娃娃脸“噌”地亮起来,露齿而笑,现出两个甜甜的梨涡。门前的侍者一抬头竟看呆了,走下台阶结结实实跌了个趔趄。
王总管笑着引刘老先生至内门前,正遇着小王爷满面期待地候在长廊上。见着人朝这边走来,承宁激动得直想冲上去把人拽走,却又生生的压了下去,清清嗓子负手而立道:“久仰先生仁心仁术,本王有一事相求。”
来者是个身子骨清瘦的老人,形貌平凡,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面带微笑。还未走近,就已经看见一个穿鹅黄衣衫的貌美少年立于廊上,颇有皇家之尊,想必就是辽阳王了。他不卑不亢地躬身拱手回礼,却没有下跪,承宁亦没有苛责,“王爷过誉,莫说‘求’字,老夫定当尽绵薄之力。”说罢,两人便快步进了屋。
刘老先生,人称“怪医”,但其医术高明毋庸置疑。他不是御医,按他自己的说法“只不过一介布衣郎中而已”。听过王总管描述的病症,他上前对着昏睡的女子细细把脉,皱皱眉,拿出随身布包里的一个青色小瓷瓶。拔开瓶塞,用瓶口冲着夜融雪的鼻子晃了晃,床上人儿只是眨了眨睫毛,再无反应。
承宁站在床边看着,终于忍不住询问道:“先生,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身侧被手攥得发皱的昂贵锦衣泄露了他紧张的心思。
刘老先生望着他,眼里明显的笑意闪了闪,捋捋胡子不紧不慢地不答反问:“敢问王爷,和这位姑娘是何关系?”
这一问,承宁和王总管都愣住了,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承宁白皙的脸蛋“唰”的就红起来,耷拉着脑袋只顾看地上,右手拨弄起腰上的双龙玉佩,没了小王爷的威风,到有几分孩子的纯真和少年的羞涩。王总管正耸着肩膀一抖一抖地偷笑,急得承宁马上转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像是在说“再笑我就扒了你的皮!!”
好半晌,他方嗫嚅着轻声道:“她…她是本王未过、未过门的妻子!”透着无措的苹果脸,大眼滴溜溜转,又带着些许哀求的语气低声道:“所以…先生若是能治好她的病,本王重重有赏,别说百两纹银,万金亦不惜。”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到她清瘦的脸上,心尖儿蓦地紧了紧。
“罢,罢!”刘老先生摆摆手,神色恬淡,“老夫分毫不取,毕竟,姑娘的病也和老夫有渊源,权当是赎罪吧。”
“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布袋摊开,里面赫然躺着数十根银针,冷光寒寒。“姑娘得的不是病,而是中了毒。”不待震惊的承宁追问,他又兀自解释道:“老夫年少时制有一毒,无色无味,从血而入,遂命名为‘红’。此毒配以口服的参片等热补之物可使人五日之内毙命,单独使用则可使人身体虚弱,记忆、心智渐退,但于性命无害。”说话间,已在夜融雪的右臂上点上几根银针。
承宁像是了然了一般,喃喃念道:“怪不得…怪不得…她竟全然忘记了我,原来并非她所愿。”可是到底是谁对她下此毒手,为的又是什么?“先生可有解毒良方?若说心智渐退,岂不是成了孩童?那记忆——”
“王爷莫急,老夫已用银针入其经脉诊治,一个时辰后即可清醒。待会儿再开张药方,按方子服药。还有一份药浴的方子,也一并用上,切忌不可中断。”他收了银针,又让她侧躺后在后脖颈处按压施针。“惟有一事想不通,之前姑娘受过不轻的刀伤和内伤,现已基本无碍,可见是有人精心调理过的。但这人显然已发现红毒,却只治了一大半使其心智保存,后来么…像是每日用药,添了些不好的症状。”末了,刘老先生叹了口气,眉间现出隐忧。
“可她那时分明在喊头疼的。”承宁不解,那人是故意不解完红毒的?
“那是因为每天不喝‘药’,就会头疼;若按时喝药,就会完全丧失记忆并且成为没有自我意识的木头娃娃。幸而只服用了数天,很容易戒掉。恕老夫多嘴,怕是有心人借此控制姑娘,许是由什么事情要…”没把话说完,他们已经面色不善地点点头。
承宁半眯起眼,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狠戾气势,“派人去查清楚是何人携她入京的,尽快回报。”
王总管答应着退了下去,刘老先生也收好银针开了方子,嘱咐几句,由承宁亲自步送出府。


人们才离去,偌大的秀雅居室里又安静下来,麒麟小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栀子花香,温柔羞涩的优柔香气,或许是少年郎一片痴心化作的丝丝倾诉。暖杏色绣芙蓉的床帐里,她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更没有察觉到缎子帷帐上透着的高瘦身影,空气中徒增一抹怡人梅香。
从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哀伤、思念、愧疚、爱恋,仿佛已尽其所有。那人抬手轻轻拨开帐子,可见男子形貌俊美高雅,一袭白衣,头束白玉瑛冠,乌黑的长发柔如丝,朗眉挺鼻,深邃双目如幽湖碧波,情深意切。整个人笼罩在淡淡的暖玉似的光华里,正是所谓的君子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