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在他旁边也有一个知道的人,低声道:“听说这陈王妃美貌无比,我听那些从天京过来的老长毛说,就连太平天国出了名的美人洪宣娇,还有天王府里的女官陆鸾凤都被她比下去了!”
“啧,啧。”一干围听的人欣羡的自然是陈玉成的艳福,古平原却大失所望,来人对他而言并无用处,只待轿子过去他还要向前赶路。
没想到的是,就在轿子经过身旁时,地面不平,前面的轿夫腿一软险些摔倒,轿子一歪,里面的人伸手一扶,将轿窗的纱帘扯起一半。古平原正好注目轿子,视线一落在轿中人的脸上,便是大吃一惊,脱口叫道:“依梅?”
他这一声喊得可不小,至少小半条街的人都听到了,周遭的人顿时一片嘈杂,轿夫、护轿的长毛兵也都俱是一愣。
轿子里的人当然也听到了这一声,抬眼一瞧,顿时呆了。这轿中的‘陈王妃’正是被乱兵掠走,失踪半年多的白依梅。她与古平原虽是五六年没见,然而分别的时候都已是成人,加之互有情意,相貌深印心中,此时乍见彼此一望就都认了出来。
两个人对望着这么一发呆,街上的百姓可就纷纷聚了过来。伴在轿旁的几个下人中,有个仆妇比较聪明,看出王妃是遇到了熟人,可就算是小门小户的媳妇也不能当街与男子攀谈,更何况是王妃了,这要是当街相认,传了出去岂不是笑话,英王怪罪下来,跟着的下人也都有不是。
于是这仆妇急走两步,在轿窗前与王妃低语两句,随即放下纱帘,高声道:“起轿,回府!”
轿夫听了依言而行,古平原一急想要追上去,仆妇来到他身边,用低低的声音道:“这位少爷怎么称呼?”
“我姓……”古平原突然想到方才听人说,这王妃姓“陈”,虽不知白依梅为何要撒谎,但自己冒冒失失地这一答,也许就要给她带来麻烦,因而沉吟不语。
仆妇见状也不再问,只道:“王妃请您到府中叙话,请随我来。”说着前头带路。
古平原跟着她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处宅院的角门,这便是“英王府”了。真正的英王府在天京,这里不过是陈玉成指挥军务的暂住之所,宅院不大,前后不过三进,但防着清兵派刺客,关防却极是森严,只是有那仆妇领着却无碍,从角门而入,穿过一个小花厅,来到后堂的偏屋。
屋内只有个侍候的丫鬟,给古平原奉上一杯香茶,便掩上门不言声退了出去。古平原只得按捺下焦躁的心来静等,不多时门枢一动,一人走了进来。
古平原抬头一看,来人正是白依梅,就见她穿着一件金丝银线、圆领宽袖的凤袍,头戴珠钗,身佩美玉,面上虽带泪痕,却难掩俏丽的容颜。
两人这一见面,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要问的事情也太多了,反而都有不知从何谈起的感觉。
过了半晌,古平原才开口道:“你、还好吗?”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问,白依梅也过了许久才垂下眼帘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好,也许不好,但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分别了。”
答了这一句,她也跟着问道:“我爹爹他、他……”
古平原知道她是怕听到噩耗,事情不敢全都吐露,只拣着好的答道:“不要紧,老师的刀伤已然无妨,我是在兵乱后不久便回到了村中,为老师延医治病,总算是保住了老人家的一条命。”
白依梅眼圈一红,珠泪盈盈而下,对古平原下拜道:“多谢你了,我此生恐怕已难在爹爹面前尽孝,只求你为我照顾爹爹。”
古平原也不能伸手去扶,只得闪身避开,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也不明白,相隔不远,你为何不回家中看看?”
他情急责备,白依梅却颇有不知如何回答之苦,想了想婉转道:“我被乱兵劫走,纵然无事,难道能再回村中吗?”
古平原心中如电光石火地一闪,“名节”二字在心头划过,登时明白了白依梅的苦处。她说的没错,即使她没被兵匪所污,村中只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一旦回去,便成了人人背后所指的失贞女子,今后别说嫁人过日子,就是出门打个水,也要趁天黑才行。退一步说,就算白依梅不怕旁人议论,也要顾及老父一生的清白声誉,所以她宁肯不回乡,宁肯让人以为她死在乱军中,至少能保全家里的名声。
但问题是白依梅到底遭遇了什么?到底有没有被人玷污?又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了陈玉成的王妃?这些事古平原都想知道,却都问不出口。
白依梅见他如同骨鲠在喉,知道他想问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我那日为了救爹爹,为苗沛霖的兵劫了去,他们败走后,把我带到一处山野中,想要……”
古平原听得心中一痛,打断她:“你不必说。”
白依梅摇摇头:“不,别人且不论,至少我想让你知道我的遭遇。他们没有得逞,是王爷带着军队经过,正好把我救了。当时他急着带队伍撤离,也不能分出人手送我回家,我便跟着他到了三河镇。后来我想一想,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便在这儿住了下来,好在王爷一向都很照顾我。我栖身太平军中,若是被官府知道了会祸及爹爹,甚至连累到你们家,所以就报了假名。”
古平原恍然大悟,喃喃道:“陈物必古、古物必陈……我明白了。”
白依梅站的时间长了,一双莲足有些弱不着力,在圆凳上坐下,语气带着些伤感,却又努力使声音平静:“过了几个月,王爷派人来向我提亲。我想,我要么是死,不死就要找个人托付终身。他救过我,没让我被那群歹人侮辱,而且始终待我以礼,我嫁给他,也算是报了他的恩情。”
古平原默默地听着,心里如同几把刀同时在戳,他知道白依梅心头之痛也许比他更深。这真是天意弄人,倘若古平原早回十几日,两人的结局便不会如此。
“我也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你是被官府放了吗?”白依梅关切地问。
古平原在此自然无需隐瞒什么,当下源源本本把自己这一年多的经历说了,只听得白依梅脸色煞白,半晌才开口道:“你真是拣了条命回来的,既然是逃人身份,那么今后一切可要当心。”
古平原见她此时此刻对自己依旧如此关心,一时心神激荡,趋前一步握住白依梅的柔荑,冲口而出:“我带你走,我们两家搬到别处去,搬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就什么也不必怕了。”
白依梅万没料到他会如此,一怔之后连忙把手挣出,背转身子。
古平原急了,从怀中拿出那根白玉簪子,将手平平摊开,激动地说:“这枚簪子。我在关外生了重病,大夫说要用人参,可我一个流犯哪里来的钱,朋友要我把簪子当了,我死都不肯,后来人家告诉我,说是想趁我昏迷时偷偷当了簪子换药,可是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谁都掰不开,要拿那枚簪子,除非掰断了我的手指。”
“为了这簪子,我曾经差点被人打死,也没把它弄丢了,我不止一次想过,就算我真的死在关外,能带着你的信物入棺材,也没什么遗憾了。”古平原说着,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
“求求你别说了。”白依梅的身子颤抖着,她要用最大的忍耐才能让自己别转过身扑到古平原的怀里,“你别忘了,我已经嫁人了,更何况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真的不能!”
是不能,而非不想!古平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心中真正要说的话,痛心之下,倒退两步,将那枚玉簪放在桌上,双手支着桌子颓然不语。
“依梅,我可以进来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
白依梅一惊,看着古平原询问的眼神,轻声道:“是王爷。”
陈玉成!古平原早就听过这个人的大名,太平军中的第一勇将,无论旗营还是绿营,见了英王陈玉成的旗号都是望风而逃。
白依梅一时不知所措,古平原略一思索,上前打开了房门,他不卑不亢地站着,望着面前的这个人。
门口站着一个英气勃发的将军,个头不高但是劲气内敛,双目如虎,两眼下各有一块伤疤,这便是清军蔑称“四眼狗”的来历。
白依梅见丈夫和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就这么面对着面,彼此的目光谁也不让谁,真怕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真要是动了手,古平原自然不是陈玉成的对手,“若是王爷杀了他,那今天也就是我的死期。”白依梅暗暗打定了主意。
“这儿是本王的王府,你敢挡在门前不让本王进去?”陈玉成冷冷道。
“她是我要娶的女人,你敢拦着不让她走?”古平原针锋相对并不示弱。
“他没拦过我,我说过了,是我自己不能再回去!”白依梅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再次涔涔落下,有辛酸、有委屈,更有一种恨不得把满天神佛都一把揪过来问个清楚明白的郁怒。
“你听到了,即便是成亲那一夜,本王也依旧问过她,是她说要永远留在王府里做我的妻子。难道你以为我陈玉成是个趁人之危的人,哼!”说到这儿,陈玉成的声音里才带了一丝怒气。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惟其如此心里才像刀割一样疼,方才的气势也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手紧紧握住门框,眼神不再与陈玉成相对。
“事情我都知道了。”古平原虽然顺利进了王府,但是早有人去报给陈玉成,说王妃私下见了一个男人。陈玉成与白依梅相识半年,虽然不见她说起,但隐约感到她有惦念的人,而且预感到就是今天这个男人。陈玉成遇事从不回避,也不耐烦儿女情长,当下就赶过来要把事情干干脆脆地了结。
“我也想知道当日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若不是真心话,现在便随他去吧,我绝不阻拦。”陈玉成看向白依梅,语气和缓下来。
古平原也看向白依梅,从那殷切的眼神便可以看得出他心里盼着那一声:“我随你去。”
然而他到底是失望了,白依梅迟怔了片刻,闭上眼决绝地摇着头。
“我已是你的妻子,你怎可以说这样的话。”
古平原在心里叫着:“那么当初的海誓山盟呢,如今就真的可以一笔抹去?”
但是他终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白依梅,看着她眼中那一抹锥心刺骨的痛楚,他感到自己与白依梅之间的那根线已经断了,这种感觉化作绝望就像关外的北风一样将寒意带入他的心里。
陈玉成自然也看得出他与她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却毫不在意地豪爽一笑,对着白依梅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那么这位古朋友远来是客,是依梅的客人,也就是我王府的座上贵宾,我还要去料理军务,就请依梅来招呼你吧。”说完冲着古平原点点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出现了一阵难言的沉默,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望着。过了好一会儿,白依梅紧紧咬着下唇,深深叹了口气:“他信任我,我更不能对不起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谁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呢,这般造化弄人。你回村子后,千万别告诉爹爹我的事,他老人家一辈子忠君爱国,若是知道我嫁了叛逆,只怕要活活气死。”
这一点古平原也想到了,微微点点头。
“对了。”白依梅道,“你好端端跑到三河镇上做什么?莫非是打听到了我的消息特意来此?”
一句话提醒了古平原,他心中暗骂自己糊涂:“并非如此,我是误打误撞遇到了你。这一次来三河镇,的确是有急事,我弟弟被太平军抓了,只怕要砍头!”
“啊!”白依梅听了也是吃惊非小,待到古平原将详细情形一说,不由得秀眉紧锁。
她想了好一会儿,仿佛是打定了主意,先是对着门外吩咐道:“翠儿,去看看把守王府的卒长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丫鬟答应一声去了,白依梅这才说:“平文的事情我一定要管,但不知他现在情形如何,这样吧,你先到后门去等,若是事情顺利,我再请你进来。”
古平原听了点点头,两人恋恋不舍地对望一眼,依旧是那个仆妇引着他出了西角门,来到转角处,叮嘱道:“这位少爷,您不要随意走动,若是有消息,王妃定会派我来找您。”
这一等,时间可不短。从正晌午时等起,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申时末,眼看太阳快落山了,还没有消息。
古平原性子已经是年轻人中沉稳一路的了,可也等得焦急万分,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转圈。正没奈何处,忽听有人喊了一句:“大哥!”
古平原一抬头,心中大喜,就见弟弟和那个伙计正冲着自己走来。
“大哥。”走到近前,古平文又叫一声,古平原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吧,可受了伤?”
“没有,没有。”古平文鼻子一酸,哭了出来,“我、我……”
“回去再说吧。”古平原知道弟弟心里难过,原本想好好说他一顿,此时却又不忍了。
“幸好遇上了依梅姐,不然……”
“咳咳……你拿上银子去雇辆马车,不然没有脚力,你们两个怎么回去?”古平原立刻岔开话,借故叫那伙计去办事,等他走远了这才皱着眉道:“平文,不是我说你,你也年纪不小了,怎么做事情不懂得三思而行,卖辫子的事情就算了,白依梅的事情难道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吗?”
古平文被大哥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本来还哭着,这下子连眼泪都不敢落了。
“要是我猜得不错,是她以王妃之尊,私自放了你们吧?”
“是,那伙计没见到依梅姐,她只请我一个人进了内堂,说了会儿话,就让人把我们从角门放出来了。”
古平原摇摇头:“不行,她担的干系太大了,我进去再找她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哥,你进不去王府了。依梅姐说了,她不再见你,只要我们快走。其余的事情她能解决。她还说王爷断不至于为了个商人会为难她。对了,这是依梅姐要我交给你的东西。”说着古平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香囊。
古平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正是方才自己遗落在王府的玉簪。
这玉簪是当初他赴省城乡试时为白依梅买的,也是他省吃俭用为心上人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他还清楚地记得白依梅接过簪子时,脸上又惊又喜复又娇羞无限的神情,就是那一天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中进士点翰林,风风光光地回乡来迎娶她。
然而,这一切都已如镜花水月不可得,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王府一道高墙,将二人隔在两个世界,秋水伊人,今生能否再见一面都是未知。
古平原手捧着簪子,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拳头越握越紧,忽然听古平文一声惊呼,古平原惊醒过来,这才发觉玉簪竟然被自己一掰两断,尖利的碴口刺伤手掌,鲜血一滴滴流在地上。
“大哥!”古平文见状惊道。
“她还有什么话没有?”古平原闭着眼,强忍着心中的痛苦问道。
“依梅姐要我对你说,世上的好女子多的是,请你忘了她,这玉簪将来送给你的新婚妻子,就算是她给新人的贺礼。”
古平原木然地点点头,见远处那伙计已经雇好了马车在等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带上古平文离开了三河镇。
一路上,古平原一直都没有说话,古平文也不敢开口,三人只是闷头赶路。回到潜口镇,为防侯二爷再使坏,古平原让两个伙计将店里的排板上了,暂时关店。他与弟弟二人则要回古家村一趟,当初情急之下撒的谎实在不高明,只怕古母担心,二人都是孝子,所以一安排好店里的事情就急匆匆往古家村赶。
只剩兄弟二人,古平原便有话要说了,此刻他已将心情平伏下来,考虑了一会儿,说:“无论如何,今后不要再和长毛做生意。”
古平文红着脸低头答应。古平原看看他,放缓了语气:“二弟,只怕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长毛是叛逆乱党不假,但如果势大,我们私下里与他们做些生意倒是不妨,一则赚钱,二则放些交情在里面,万一将来长毛占了徽州,我们也能提早趟条路子。”
古平文没想到大哥如此说,一愕道:“那大哥又为何说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长毛做生意?”
“因为长毛快完了。”古平原很肯定地说,“我原本就听说洪秀全在天京几年都不上朝,平日都在后宫淫乐,而且大肆封王,一个太平天国,刚建了十年,连半壁江山都算不上,就有几百个王爷在作威作福。又搞什么男营女营,当官的几十个老婆,寻常夫妇私自见一面就要砍头,搞得天怒人怨。这一次到了三河镇,发觉他们的士兵也已经腐朽了,敲诈勒索、饮酒作乐,这些都是亡国之象。你再看看清军那边,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都是不世出的人才,锻炼湘勇、淮勇,早晚要打垮长毛。”
古平文怔怔地在一旁听着,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古平原接着说道:“我们经商做生意,银货一进一出固然重要,但还要看清楚什么人能打交道,什么人不能打交道。比如长毛,就快要完了,你却偏偏和他们做生意,等将来官军搜出长毛的账册,按图索骥找上门来,那场祸事就不得了。”
古平文这才茅塞顿开,佩服地说:“大哥,你真是了不起,镇上的买卖家都是有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谁会想到看今后的事情呢。”
“能看过去的商人,只能亦步亦趋地随着别人做生意。看清了眼前大势的商人,就能顺水推舟掌握自己的生意。若是能先人一步,看明白将来的局势,那么便可以做真正的大生意了。”
“那大哥你呢?”古平文来了兴致,笑问道。
古平原却没笑,低声道:“平文,你知道吗,真正的大生意有时候甚至可以左右一国的兴衰,如果我有机会做这样的大生意,那就好了。”说着他回过头,明知看不到却还是向着三河镇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这句话古平文却听不懂,刚想问,忽听前面有人在喊:“大哥!二哥!”
二人都是一愣,这才发觉原来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古家村的村口。
叫他们的正是小妹古雨婷,看样子她在村口等了有一阵子了,脸上的神情急切无比,话却说得飞快:“你们去哪儿了,急死我了,托人去镇上找,你们也不在,急得我没办法,只好一趟趟地跑到村口望。”
古平原连马都顾不得下,急急打断小妹的话,问道:“怎么了?”
“还用问,出大事了!”
古平原身子一震,小妹不待他追问已经接着道:“你前脚刚走,老师身子就不好,郎中已经来了好几趟了,说是只怕不中用了。”
古雨婷话音一落,就见大哥抬手就是一鞭,催着枣红马冲进了村子。
“青瓦白底马头墙”的徽州村落里都是又窄又长的石板路,骑马缓缓而行倒是不妨,像古平原这般纵马狂奔,只怕自村子建成以来还没有过,就见村中行人纷纷惊慌失措地躲避着,一时间大人叫孩子哭,倒像是村里来了抢匪一样。
古平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耳朵里只响着妹妹那句“只怕不中用了”,心里急得一刻刻的,来到家门口,一甩缰绳翻身下马,迈过门槛时忘了抬腿,一跟头摔在地上,只觉腿上的旧伤钻心般疼,却也顾不上,爬起来几步就冲到老师住的堂屋外。
郎中恰好从屋里一掀门帘走出来,看见古平原浑身尘土急惶惶地跑了进来,忙对他摆了摆手,古平原会意,近前低声问道:“请问,我老师的病……”
“唉!”郎中叹口气,“他已是油尽灯枯,要不是你一向用大补之药为他调养,只怕也保不到今日。”
古平原心往下沉,怔怔地望着郎中不言声。郎中又道:“病人看起来身子挺好,神智也恢复了许多,但只怕是回光返照,要我说,预备后事吧,问问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其余的我也是无能为力了。”
屋内干净整洁,药香扑鼻,也难为古平原这半年来悉心照料,白老师人虽痴痴,生活起居却是一如往日,半点罪都没遭。古平原悄悄来到老师床前,望着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眶立时一湿。他见老师缓缓张开双目,忙转身拭泪,强作笑颜道:“老师,我回来了。今日看起来身子好多了。”
“是吗。”白老师微微一笑,“你不用哄我,我心里明白着呢,我是不中用了。”
“老师……”
白老师摆摆手:“唉,我这么大岁数了,生死早不放在心上,可惜啊,我最好的学生回来了,我的女儿却丢了。”他一闭目,两滴眼泪从眼角滚落。
古平原一路回来就在想这件事,话是早已编好的,立时道:“老师,大喜事,依梅已经找到了!”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心里还存着万一的希望,但愿这件喜事能让老师的病有些转机。
“找到了?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啊。”白老师显见得是不信。
“依梅刚出村口不远就被官军救了,只是忙着剿匪,来不及送她回来,就把她一起带着。您在休宁不是有一户亲戚嘛。”
“对,是我的老妹妹住在那儿。”
“那就是了,官军一口气追到休宁县,依梅见离姑母不远,就投了过去,这兵凶战危的,人家也不敢送她回来,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好在彼此至亲无碍,这不,我刚去了一趟休宁,见了依梅,等过几日地方上太平了就把她接回来。”
这一番谎话其实有不少漏洞,但白老师神明已衰,再加上乍闻喜讯心神一乱,半点也没听出其中的毛病,倒是喜得不能自抑,不住地望天祷告:“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
古平原心中难过,口上还要说道:“老师您放心吧,依梅她一切都好。”
“放心、放心。”白老师老泪纵横,“平原啊,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吧。我怕是看不到你和依梅成亲了,你去把她接回来,我要亲口对她说,将她许配给你,这样我死了也了无遗憾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心里又苦又涩,像是生咽了一只黄连。可是不敢被老师看出来,连声答应着出了屋。
“大哥,这可怎么办呢?”古平文在窗外全都听见了。
“唉!”古平原虽然多谋善断,奈何此刻心乱如麻,也是没了主意。
古平原一时一刻也忘不了白依梅,他自流放以来,原本是已对白依梅不做婚姻之想了,只盼着她嫁个好人家也就是了。但这一次见了面,不仅担心她跟着陈玉成将来会有祸事,而且那一份早已封存的情意不知不觉中竟如春潮涌动般难以遏抑,整日里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白依梅的倩影。
入夜后,古平原在房中静对孤灯,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断成两截的白玉簪子。他呆呆地看着,脑海里又浮现出白依梅的身影,两人相隔不远,却是相思难相见,古平原只觉得这份痛苦比起远戍关外做苦役还要难熬。
就在此时,身后的房门一响,风吹灯晃,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古平原回过头,见是自己的母亲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古母一眼就看见那簪子,叹了口气坐下来。古平原给母亲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古母半天没开口,开口时声音低沉:“依梅的事情,你弟弟都告诉我了,这孩子真是命苦,5岁上死了娘,现在爹又眼看不中用了,自己还流落到叛逆军中,这遭的是哪门子的罪啊。”
“都怪老天爷不开眼。”古平原跟着说了一句。
“胡说。”古母呵斥道,“老天爷也胡乱说得?看不打嘴。”
古平原知道母亲信佛,一向对毁僧谤道的言语不满,便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