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长骤闻此语,脸上一下子失了血色,像白日见鬼一般看着古平原。
“我怀里现放着一张签着你名字的字据。要是拿出来抖一抖,不必上大堂,这些村民就能扑上来把你咬死!”古平原的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得保长遍体生寒。
“这事儿我先不说破,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古平原丢下面如死灰的保长,站到一块大石上,扬声道:“各位乡亲,这姓黄的放火烧屋、卖良为娼,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咱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亲人跟他走!”
“对,对呀,说得没错!”村里人也不傻,孰是孰非自然看得清楚,互相望望,接二连三地点着头。
“黄冠球,你知道我就是官面儿上来的人,你敢意图杀官差,真是胆大包天!但我此刻有事在身,不与你计较。你滚吧,要是再敢生事,休怪古某无情!”别看古平原不是当官的,此刻摆出官派儿还真是气势十足。黄冠球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知道这一次彻底栽给了这个年轻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多留,捂着痛处一瘸一拐慌忙离去。
“保长,此人一走,与村里的交易自然取消。接下来还望你能协助官府,办好征伕一事。我白天说的两个条件,对村里人有百利而无一害,还请大家三思。”
“是、是。”俗话说“千求不如一吓”,保长被古平原几句威胁吓破了胆,此时诺诺连声,方才不可一世的样子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古平原与乔鹤年见此情形,对视一笑,知道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了。
陈知县在县衙耐心等候,可转过天来并无消息。他便有些急了,天黑之后,更是派衙役在街上守着,可是直到天光大亮也仍然没有消息。这下子陈知县可是心急如焚,派人去把王天贵请来,要问个究竟。
王天贵也在找古平原,他回到泰裕丰后心里越想越没底,总觉得古平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神通。于是他派出得力的伙计,让他去看看古平原在做什么,没想到伙计回来说,古平原根本就没回当铺,人已经无影无踪了。王天贵心里一惊,心想难道他是打定主意要跑,临走时让我上一个恶当,顺便毁了我的靠山?如果是这样,那我绝轻饶不了这小子,连带常家人,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心里虽然打鼓,可到了陈知县面前还得好言安慰,帮着古平原说好话。
“大人,您别急,这还没到午时呢。”
“午时?午时就要开刀问斩了!”陈知县在屋里坐立不安,眼睛直盯着房门,既怕军需官上门催问,又盼古平原忽然出现,心里直如油烹一般。
王天贵也被他带得心神不宁,不时拿起身上的怀表看看时辰。一直等到下午未时二刻,陈知县终于忍不住了,把三班的马快和皂隶都找了来,喝令他们撒下人马全县大搜,哪怕掘地三尺,都要把古平原翻出来。
王天贵木然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陈知县发号施令,心想:“晚了,古平原要跑,此刻只怕已经出了省界。想不到我还是看走了眼,他竟不把常四一家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马快头子刚领命出了衙署,掉头便跑了进来。
“我不是让你去找古平原吗?怎么又跑回来了!”陈知县现在看谁都想踹一脚。
“来、来了。”马快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道。
陈知县噌地站了起来,“军需官来了?”
“不、不是,是那个古平原。”
说话间,古平原已经排闼直入(排闼直入:闼,门。推门就进去。指未经敲门得到许可就径直而入。),脸上风尘仆仆却含笑而立。
“你、你……”陈知县没想到他居然来了,王天贵也是愕然起身。
“恭喜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了。”古平原轻描淡写一句话,陈知县听来却不异于鸾音鹤信,只是还要维持官威,强压着心头喜悦,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
“人呢,人在哪儿?”
“人已准备妥当,只等大人去亲口宣布免了他们的钱粮,便可随军启程。当然,还有那五十两银子。”古平原眼中血丝密布,显见得这几日没有睡好,但说起话来却是有条不紊。
“有、有。”陈知县向旁一瞥,王天贵早就准备好了,从袖袋里拿出两万五千两的银票。
“那么请大人随我来。”古平原一转身,陈知县与王天贵一前一后都跟了出来。
古平原出了衙门就上马,陈知县也只得上了自己的蓝呢轿子,另一顶轿让王天贵坐了,随着古平原而去。
一路走,陈知县不时掀开轿帘看看,发觉出了县城,上了乡间土路。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古平原这才勒住缰绳,跳下马来到轿前。
“大人,到了,您请下轿吧。”
陈知县下了轿,往前面一看就是一怔,只见面前黑压压一群人都跪在地上,看样子有上千人。再往四周看看,他认了出来,这里不是去年发生瘟疫的油芦沟村吗?王天贵走过来,对陈知县低声说:“许主簿也来了。”
“哦?”陈知县一回头,果然见许主簿的轿子与自己脚前脚后抬了来,“他来做什么?”虽然是自己的僚属,可是陈知县一贯不怎么理睬这个清高的许主簿,眼前的事儿更是和他没关系。
不等他想明白,古平原便对他说:“大人,您的承诺还请当面与这些人说清楚,有了朝廷命官的保证,他们才能安心上路。”
“好吧。”当着这么多百姓,陈知县自然要拿出牧民以德的样子,于是温和地说:“众位乡亲父老请起吧。大家都知道,眼下捻子流窜作恶,朝廷大军正在征剿,军中自然需要民伕,这也是为朝廷效力的大好事,日后与子孙提及,也是一份光鲜体面。朝廷爱惜子民,泽被四方,年初就有旨意,今年征役的工钱涨至往年的三倍。本县上承朝廷旨意,下恤百姓民情,决定每人再发五十两的报酬,算是安家之用,此外凡是肯去的,每户俱免三年应缴钱粮。”
“谢大老爷恩典。”众人又再磕头称谢。
做官的得意处,无非就是受人叩头,伸手拿钱。陈知县正在熏熏然,忽然觉得谢恩的声音有些不对,原本半眯着眼,此时定睛仔细看去,不由得勃然大怒。
“古平原!”
“大人有何吩咐!”古平原在旁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民伕在哪里?民伕在哪里?”陈知县气急败坏地手指着面前这一群人,王天贵和许主簿在他滔滔不绝之时就已经看清了,这一千多人里面,大多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的汉子寥寥无几,不要说五百,就是五十也没有。
陈知县发作古平原,许主簿立时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王天贵也是心下紧张,注目不语。
古平原一不慌二不忙,扬声对百姓说:“大家听见了,知县大人要检阅一下民伕,请不相干的人退到两旁去。”
人群还真听话,如潮水般左右一分,剩下大概一半人留下。古平原又指挥着让他们整整齐齐站好。陈知县这时再瞧,顿时傻了眼。
眼前这五百人都是女人!
“古平原,你来说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让你找民伕,不是给皇宫选秀女,你怎么找了五百个女人?”陈知县可真急了,时间不等人,眼看时近黄昏,这最后一天就要过去了。
“大人,军需官来要民伕,可曾提及男女?”
“没有。”那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提,谁也不会拽来一批女子随军做民伕,那不是失心疯吗?
“既然没提,女人为什么不行?”古平原一本正经地说。
“这、这、这不是明摆着嘛。”要不是满腹心事,陈知县就被他气乐了,“自古以来也没听过这种事啊。”
“万事开创在我!”古平原应了一句,眼中凛凛锐气,让陈知县看了心头一震。
“陈大人,这些人虽然是女人,却不是财主家娇生惯养的小姐,论起干活来也不输给男人。做民伕绰绰有余,这一点请大人放心。”
这陈知县倒是能看出来,他沉吟着说:“只怕军需官那里……”
“大人您放心,您办差,他也是办差,这差事办不下来,他到了僧王帐下一样没法交代。大人只要把事情给他说清楚,让他看看这些女人做起活来与男人一般无二,要是怕有骇物议,让她们换上男装即可,军需官一定会同意的。再说,不是还可以用银子开路嘛。”
“嗯。”这在陈知县倒是拿手好戏。只要差事上应付得过去,再奉上一笔白花花的银子,就没有打发不了的上差。
“还有一样,用女人当民伕,连最棘手的一件事也解决了。”古平原故意吊着陈知县的胃口,把好菜一样一样往外端。
“什么事?”
“保命!小民去过蒙古,知道蒙古人特别是军中勇士从不欺负女人。若是犯了这个忌讳,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那僧格林沁王爷虽然有用民伕打头阵的习惯,可是我敢保证,这五百个女人他一定老老实实放在后军营中,连箭矢之伤都不会受,否则他丢不起这个面子。”
古平原知道陈知县倒不特别重视这些人的性命,但说这话只是打个铺垫,接下去才是陈知县爱听的。
大人,请你想一想,派民伕到僧王军中而能毫发不损,试问谁能做到?这是万民生德的政绩,将来吏部考查,这“能员”二字就稳稳当当坐实了,还怕上头不赏识您吗?
“嗯……”陈知县心中转念,不自觉地微微颔首。古平原暗暗瞧在眼里,知道这一关已过,心头也是一松。
王天贵在一旁可是越听越惊,这姓古的年纪轻轻,对于官吏的心思怎么揣摩得如此精到。看样子陈知县很是欣赏他,自己今后绝不能给古平原太多上台面的机会,否则将来尾大不掉甚为可忧。他又转念一想,不管怎样,古平原流犯的身份改不了,只要祭出这记翻天印,他就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许主簿一直在一旁瞠目结舌地瞧着。他昨日也派人去查了古平原的底细,心想此人人称“疯子朝奉”,果然名不虚传,这么惊世骇俗的主意,普天之下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得出来。他不但想到而且办到了,且是一举两得,不仅帮县太爷保住了乌纱帽,还顺手救了油芦沟村一村人的性命。
不过他也有隐忧在心,悄悄拽了古平原一下,将他扯到一旁,说:“古平原,我知道你这次做了一件好事。不过哪怕就像你说的,蒙古兵不欺负女人,对她们秋毫无犯,可将来回来好说不好听哪。”
古平原一笑:“大人,就算是这样,比起被卖到下三处当娼妓,毁了名节,永远不能与家人团聚又如何?”
“那自然是好得多。”
“这不结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再说她们到了军中,吃住都在一起,将来战事一毕,回到村里,彼此都能作证,又有谁会说谁的闲话?”
“嗯,有道理。”许主簿脸上也绽开笑容,“难为你仓促之间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好,好啊。”
“古平原。”陈知县此刻越想越妙,已是春风满面,“你帮了县里这么大一个忙,我不能让你白当差,你想要什么?”
古平原也不客气,连忙跪下,“大人,小民有一事相求。”
“说吧。”
王天贵忽然一惊,莫非古平原要求陈知县放了常四?那可绝对不行!不料听下去,满不是那么回事。
“小民在万源当铺做事。现在太谷县城内有人扰乱当铺间的经营,背地里收取别家的当票。长此以往,当铺间必定恶意竞争,受苦的还是百姓。请大人贴出布告,明令禁止此事,如有违犯者严惩不贷。”
“这是小事一桩,我答应你了。”此事惠而不费,陈知县一摆手,“还有什么?”
“这……小民倒没有想。哦,对了,如果大老爷要当当,还请照顾万源当的生意。”古平原灵机一动。
“胡说,县大老爷怎么会去当当,真是越说越不成话。”王天贵呵斥道。
陈知县心情好,并不在意古平原的话,反倒呵呵大笑道:“王翁,生意人嘛,赔本尚且要赚吆喝,何况有利可图,自然是要把生意经挂在嘴边了。你放心,我要是有闲置的东西,自然光顾万源当。”
陈知县让同来的差役清点人数,登记造册。乔鹤年带着哥哥嫂子一起过来,对古平原一揖:“古贤弟,想不到知县大人真被你说动了,我替全村人谢谢你。”
“我早知道,不把这五百人摆在眼前,光是空口说白话,他是绝不肯答应的。我也要谢谢你,要不是这几天你陪着我挨家去说服村民,我不可能几天之内就办妥此事。”老百姓特别是女人,一听军队都心中打怵,幸亏古平原先降服了保长,又有乔鹤年帮着他一户户地剖析利害,这才说动了全村人。
“大弟,我去了之后,你要帮我照顾好你大哥和两个孩子,别让他们冻着饿着,要是病了就快请大夫,千万可别耽搁了。”乔温氏谆谆嘱咐着。
“你放心吧,大嫂,这儿都交给我。你到了军中,与大家在一起,一切小心在意,我们在家等你回来。到那时侯,银子也有了,钱粮也免了,日子又能红红火火地过起来。”
“嗯。”乔温氏点点头,俏丽的脸上现出憧憬之色。
“古平原,你在油芦沟村还有熟人?”人随话到,王天贵走了过来。他离着老远就看到了乔温氏,眼前顿时一亮。王天贵选色与众不同,别人都爱婉约处子,他偏喜欢美妇人。看见乔温氏容颜秀美,体态丰盈,王天贵咽了一口唾沫,阴鹜的眼睛盯着她,就像秃鹰瞅见了猎物。
“他是随我一同去蒙古的药店伙计,这是他的哥嫂。”古平原答道,随后向众人说,“这是我的东家,城里泰裕丰票号的王大掌柜。”
泰裕丰的大掌柜,在庄户人眼里那是了不得的大财主。乔温氏连忙低头侧过身。
“哦,原来是共过患难的朋友。怎么,你也要去当民伕?”王天贵故意和乔温氏说话。
“是。”乔温氏羞红着脸,低声答道。
“嗨,古平原,你怎么不早说!既是朋友的亲戚,何必让她去吃那风餐露宿之苦。随军不是玩儿的,兵凶战危嘛,刀剑不长眼,谁敢保证就一定没危险。”王天贵假意埋怨古平原。
“这样吧。你们两口子都到我的宅子里。眼下那大宅还是缺人手,你们一个到马号喂喂马,一个做些针线活。工钱从优,而且连那五十两银子和该免的钱粮,也都不少你们的。”
乔家三个人彼此看看,乔松年仍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乔鹤年是外乡人,压根就不了解泰裕丰的底细,只觉得这大掌柜心地好得出奇。这下嫂子也不用受苦,连大哥都有了去处,他拿眼看乔温氏,想看看她意下如何。
乔温氏是妇道人家,虽然隐隐约约听说泰裕丰的王大掌柜气势熏天,但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却和气得很。她也没主意,求援似地看了看古平原。
“古先生,您说呢?”
“对了,古平原是我的伙计,又是你们的朋友,不妨听听他怎么说。”王天贵看了一眼古平原。
古平原可不认为王天贵有什么好心肠,不过他说的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随军再怎么说,也没有待在太谷县城里安全。何况夫妇二人同时进入王宅,彼此有个照应,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最重要的是,若说不同意,当场就得和王天贵破脸,又焉知他是不是用这一招来试探自己?
这样想着,古平原有些不情愿地说:“也好,乔大嫂免了奔波劳碌之苦,有空也可回家看看孩子。”
一提到孩子,乔温氏更是千肯万愿,拉着丈夫对王天贵拜倒称谢。王天贵笑眯眯地说:“不必,不必,虽是主仆之名,你们也不要太拘束。”说话时眼睛直盯着乔温氏。
古平原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大掌柜。村中保长说,这五百个人毕竟是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是各家各户另派男丁去与官府签契,一来人数太多未免繁杂,二来经过一场瘟疫,有些家根本就没剩下男丁。所以想仿照‘典妻’的例,让万源当铺开一张当票,把这五百个人典给当铺,一切事由皆由我们出头与官府交涉。我也没有时间再去找祝朝奉商议此事,您看如何?”
“可以,就这么办吧!”王天贵一口答应。
油芦沟村五百个女人随军出征,这件从没听过的新鲜事儿像风一样,不出三天就传遍了太谷县的大街小巷。等大家都知道这是万源当铺那“疯子朝奉”经手的事,更是沸沸扬扬议论纷纷。古平原本以为这次“大典妻”,是自己回到山西以来办得最漂亮的一件事,没想到事违人愿,这件事情带来的严重后果,是他此时万万也想不到的。
第8章
一步步逼到绝境,一招便扭转全局
“咣”的一声大响,柜台里的众伙计都是一惊。丁二朝奉的心缩了起来,急忙转出柜台一看,心里叫了一声苦,就见祝晟最喜欢的铺里装饰——价值不菲的八块天青琉璃窗中的一块已经粉碎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儿,又是接连两声脆响,琉璃窗又碎了两块,急得丁二朝奉朝外面街上跺脚大骂:“你们这些穷酸,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这几日不理你们倒罢了,居然还打上门来,真以为我们不敢报官吗?”
“要告你就去告,像你们这不仁不义的黑店,任谁砸了都是除暴安良!”街上人数不少,一语既出,一片应和之声。
“上板、上板!”丁二朝奉气急败坏地回身连连挥手,几个学徒冒着被石块砸的危险,慌慌张张上了门板,日头还没上三竿,万源当就被迫歇业了。
“唉,这买卖没法干了!”丁二朝奉往椅上一坐,气急败坏地说道。
三朝奉紧皱眉头:“不然,咱们真去报官!”
“那两个领头的是积年讼棍,其余的人都是秀才儒生,上了大堂,他们站着,咱们跪着,这官司可怎么打?”
“那、那好歹这一次四朝奉是为知县大人解围才惹来这一身臊,他怎么也得偏向着咱们吧,你说呢,四朝奉?”三朝奉回身问道。
同样阴着脸的古平原被点到名字,微微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去找过许主簿了,他说这帮人放出话去,若是官府来管此事,他们就要乡试罢考。罢考不是件小事,县里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只怕不肯为我们出头。”
当铺里顿时一片沉默,人人都不说话,但看向古平原的眼神都很古怪,似乎有所责备却又不便明言。
事情还得从前几日说起。古平原成功地做了一笔“大典妻”的买卖,虽然没得实利,但是求得了一张县衙布告,总算解除了对面祥云当恶意收购自家当票的危机。他回来这么一说,自丁二朝奉以下无不高兴,特别是在金虎和几个年轻伙计眼里,古平原立时便如无边寺山门里那座丈八金身的护法韦陀般高大了。
但是众人乐了才两天,打第三天头上起,两个讼棍便带着一群县学里的秀才吵上门来,口口声声说古平原引妇女入军营,败坏了本地贞女的名节,也坏了县里儒生的名声,传出去要被人耻笑,所以要鸣锣聚众,拉古平原去游街,让万源当从此关张。
古平原向他们苦口婆心地解释,怎奈这帮人油泼不进、针扎不入,一口咬定“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当初若非古平原谋划狡计,这些妇女也不会被他花言巧语所骗,如今木已成舟,本地讲理学的儒生都不会放过他这个罪魁祸首,要在他额上写“无耻之尤”四个字,令其跪在文昌阁前忏罪。
古平原一开始还耐心劝解,但旋即发觉那两个讼棍字字句句都在撩拨儒生们的火气,分明是有意要煽动众人强行拉他游街。幸好金虎等伙计机灵,抢先一步把古平原护入当铺,结果这些人便整日在当铺外面的街上鼓噪不去,今天还丢起了石头。事到如今,大家也不免有些责怪古平原多管闲事,给当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但古平原又实在是立了一功,所以责备的话也没人能宣之于口,彼此只有坐困愁城,大眼瞪小眼。
“啪、啪!”众人正在愁眉不展,忽然从当铺外传来叩门的声音。众人听了心里顿时一抖,不知又有什么祸事上门。
“开门,是我!”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朝奉?”丁二朝奉与古平原对视一眼,二人赶忙走过去撤下门闩,打开大门。
果然是祝晟站在门外。他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再加上家中被那两个不肖子孙弄得乌烟瘴气,也不是静养之所,所以时至今日,脸色还是不好看。
“大朝奉,您还病着呢,怎么就来了?”丁二朝奉连忙搀扶。
“用不着!我还不至于弱不禁风。”祝晟手里拿着根拄杖借力,有些吃力地挺了挺腰:“我要是再不来,难道等当铺关张摘匾那天才来吗?”
古平原一听这话,就知道祝晟一定是知道了最近的事情,不禁抱歉地走前一步,刚要说话,祝晟已经摆了摆手,用拄杖一指外面的祥云当:“哼,我祝晟还没老糊涂,加一收当,暗收当票,还有这次鼓动儒生闹事,全都是对面那个新东家干的,他们冲的不是你,而是咱们万源当!想让咱们关张滚蛋,他们好一枝独秀,做梦去吧!”
祝晟边说边往外走,走到外面,冷冷地扫了对面的人群一眼,忽然回过身来,高举起拄杖,“啪啪啪”连击数下,把剩下的五块琉璃窗也击得粉碎。他转身对着街对面的祥云当恶声道:“想拆我的招牌,毁我的当铺,你们还不够斤两,我祝晟在典当行这么多年,从没怕过谁,不服气的话尽管放马过来,祝某人在此候教!”
说完他走进当铺,在大柜的位置稳稳一站,宣布道:“从今儿起,我便在此与伙计们一同站柜,我就不信,几十年竖起来的金字招牌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给砸了!”
他这么气势十足地站在当铺中,伙计们立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原本心里惶惶然的人此时也定住了心神,开始有条不紊地做事。
外面的秀才们也被祝晟这股蛮横劲儿弄得手足无措,声势渐渐弱了下来,也不敢再往铺子里丢石头了,却仍子曰诗云地引经据典,骂的无非是古平原离经叛道、沽名钓誉。古平原见惯了大风大浪,只当做耳旁风,但是眼风一扫却发现乔鹤年也站在儒生中,虽然没有开口吵骂,却也一直没有走开。古平原心中疑惑,难道连他也对我不满?可是当初明明是乔鹤年帮我促成此事的啊!
对面祥云当后堂小院中,有两人正在石桌椅上对坐品茗。祝朝奉的怒吼隐约飘过户牖传入院中,苏紫轩呷了一小口君山银针,放下茶杯轻笑道:“老虎发了威,你这聚众闹事的把戏,是不是也该收了?”
祝朝奉猜得没错。买通两个讼棍,邀来一帮秀才闹事的正是李钦,不过他不是为了对付万源当,而是为了羞辱古平原。古平原把他一招“收当票”的好计给破了,李钦恼怒之下便想了这么一招。不过这毕竟不是做生意,虽然歪打正着,几乎绝了万源当的生意来路,但要是就这么赢了古平原,连李钦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给那两个讼棍的银子也不过只够闹到明日而已,没了他们从中撺掇,那群秀才再闹几日,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我只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哼!那姓古的居然勾结官府来压我!”李钦一提此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这件事不用他阻止,你也干不长。‘以本伤人’虽然是利器,可惜你少了磨刀石,凭借区区五万两,就想打垮对面那家几十年信誉的老当铺,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苏紫轩出的银子,这话自然说得顺理成章。
“这我岂能不知!”李钦最想在苏紫轩面前逞威风、显能耐,眼睛发亮认起真来:“‘以本伤人’是为了打开局面,至于要打垮这万源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