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不言语,只用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不怒自威地看着李万堂,听他继续说下去。
“所谓贿赂,按律法是‘私赠财物而有所请托’,这‘私’字一是指私下无人,二是指赠予私人,这银票却不是赠予王爷私用,而是京商出资希望王爷用于公事,譬如捐输国库之类。更何况在下并无向王爷请托之事,所以并非贿赂,更谈不上有罪。”李万堂侃侃而谈,至此煞尾("煞尾:结束事情的最后一段;收尾)。
恭亲王听到这儿,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宝鋆也跟着松了口气。
“你与宝大人未进来之前,我正与花厅中的列位大人讨论新皇年号。”恭亲王忽然另起话题,将方才文祥与曹毓瑛所言道出,接着问道:“不知你对这‘同治’二字有何看法?”
宝鋆的心刚刚放下,此刻又提了起来。他今晚带李万堂来王府,就是希望王爷能够开此财源,这样自己居中作为京商与王府之间的桥梁,即使是运金子的时候掉下来的损耗,也能把自己镀成一座金桥。
然而他太了解恭亲王了,没有才干的人,休想搭上王府这条船,王爷考完李万堂的急智,这又是在考他的见识,倘若王爷不满意又或者李万堂根本就答不上来,那今儿这事就算是泡汤。
李万堂听了王爷的问话,沉思一下反问道:“女主临朝垂帘听政已有数月,王爷看两位皇太后是何等样人?”
恭亲王心里点头,以李万堂位阶之低,又只是个候补官,若是不问这句话,也真的是无从答起。但他只淡淡说道:“慈安太后处理朝政全无主意,一切大事听凭慈禧太后处置。”
李万堂又想了一下道:“文大人与曹大人的说法都对,却又不全对。”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文大人所言至公无私,曹大人的说法则是至私无公,这两样意思其实都有,但却未免小瞧了这位西太后。”
恭亲王目光闪动一下,却是不露声色,端起茶来轻抿一口又放下,好整以暇地听着。
“这位西太后是位厉害角色,恐怕是以北宋的宣仁太后自勉,以‘女中尧舜’自居,大抵常伴先皇左右听闻政事时,便已料到有今日之局面。所以,她定的‘同治’二字虽是公诸天下,其实只是给一个人看。”
“谁?”恭亲王脱口而问。
李万堂沉默着,只抬眼目视恭王不语。
“我?这‘同治’二字的年号是定给我看的?”恭亲王大是惊异。
“正是,试问肃顺一去,满朝文武中何人权力最大?又有何人是太后唯恐起异心的?只有王爷。这年号其实是向王爷表明,王爷秉政,太后垂帘的同治格局不会轻易更张,请王爷不要心存顾虑,要实心任事。”
“有道理。”宝鋆不禁击掌称善。
“我料定西太后除了颁此年号以定王爷之心,过几日还会有一个绝大的恩赏赐予王爷,借此来笼络于你。”李万堂极有把握地说。
恭亲王不禁对李万堂刮目相看:“这恩赏已经下来了。”说着把方才与桂良等人说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西太后权欲如此之重,与“摄政王”之间将来必有冲突,这是可以预见的事儿。花厅中一时沉默下来,几个青衣侍女也感到了气氛凝重。互相用眼睛瞄瞄,也不知是不是该上前伺候。
过了一会儿,月影西斜。大概是被光晃了眼,花园中的池塘里扑棱棱飞起一只塘鸭,倒把座中想事情想得出了神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万堂率先开口道:“依在下看来,王爷只怕是过虑了。”
“何以见得?”
“王爷英才有目共睹,不管将来怎样,最起码在皇上亲政前,两宫太后还要仰仗王爷处理国事。若是说到亲政之后嘛,现如今的情形与顺治爷那会儿不大一样了,现在的大清朝,不仅有皇上、有亲王、有文武百官、有万千黎民,还多了一样。那就是洋人!”
恭亲王听到这里,眼睛里慢慢放出光来,他不知不觉将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你说下去。”
“是。洋人势大,连先帝都被他们从北京撵到了热河,朝廷忌惮洋人已是不待言的事实。再加上方才宝大人说的八旗宗室以及外省督抚,如果王爷能将这些人织成一张网,即使将来太后与皇上有不利于王爷的举动,只要洋人、八旗、督抚都站在王爷这边,那真可谓是固若金汤,再没人能动王爷分毫。”
恭亲王沉吟着道:“织这样一张大网,不仅费时,而且费力,洋人最是贪利,要洋人为你出力,所费不菲啊。”
“王爷请放心,只要是王爷的事情,一句话交待下来,我京商必定全力以赴。”千里来龙到此结穴,话说到这儿,才算是说到了正地方。李万堂再不迟疑,斩钉截铁地答道。
恭亲王盯了他良久,慢慢收回了目光。恭亲王是天纵聪明,压根就不信李万堂所说的“毫无请托”,只是这笔交易实在诱人,明知是火中取栗,也忍不住要伸手。再一说,恭王连番考问,已知面前这人年方不惑即成为京商首领绝非偶然。不仅人情世故熟透,而且分析事情鞭辟入里,不知不觉中,连自己的心障也被他解了十之八九。若是用得好,真不失为一个好帮手。
“只是这个‘摄政王’只怕我是当不成,那句亡于‘孤儿寡母摄政王’,实在是令人心悸。消息传出去,我岂不是被架在火上烤么。”恭亲王也觉得岳丈说得有理,这个封号非力辞不可。
“换个称呼如何?”李万堂知道这笔交易谈成了,恭亲王的威权越重,对自己越有利,自然不愿意让他失去这么大一块肥肉,想了又想忽然有了妙悟。
“如何换法?”
“易‘摄’为‘议’,改为议政王,万事可议,岂不是妙?”李万堂微微一笑。“好!”宝鋆立时叫绝,恭亲王也浮出笑容,双掌便待一合,又敛了笑容。
转过脸来对宝鋆说:“既是如此,今后你与李道台就多亲近亲近。有什么事他和你说,我这边自然也就知道了。”
宝鋆一愣,旋即明白这是恭亲王表明自己“不私其利”的手法,却也正合了自家的心意,立时笑着点了点头。
丁二朝奉越想越坐立不安,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倒把他那身怀六甲的妻子吓了一跳,埋怨道:“你这人,吓了我不要紧,这肚里的可是你的骨血!万一吓着了孩子,将来出了娘胎非成夜哭郎不可。”
“唉!”丁二朝奉与妻子成婚十几年,夫妻之情甚笃,唯一的遗憾就是膝下无子。去年过了中秋,妻子悄悄告诉他,自己已有两月没来癸水(癸(guǐ)水:此处指妇女月经。天癸水至,月经初潮的别名。《寿世保元》卷七:“室妇十四岁,经脉初动,名曰天癸水至。),丁二朝奉高兴得当时就跑到纸烛店,买了香烛祭品供在祖宗牌位前。接连几个月,连夜里做梦都能笑醒,他的妻子丁宁氏已经好久没看到他心绪如此烦躁。
“到底怎么了?”她站在丈夫身边,温柔地问道。
“我真是胆小怕死,现在越想越后悔。”丁二朝奉一拍大腿,“祝大朝奉这十几年对咱家一向照应有加,前年你生了一场急病,要不是人家大朝奉连夜从省城请来名医,只怕……要真是那样,咱俩哪来的这段后福,只怕我老丁家就要绝了香火。大朝奉对咱们大恩大德,我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这一次眼看去恶虎沟有危险,我却贪生怕死不敢去,反倒是刚来的那个姓古的,陪着大朝奉一道去了,你说让大朝奉多寒心。将心比心,这事儿我做得实在是不漂亮。”
丁宁氏见丈夫脸色涨得通红不断自责,她不言声,端过一杯香茶放在丈夫手里,轻轻地握住他的胳膊,解劝道:“你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你心里记挂着我和未出世的孩子,这才犹豫不定,否则你一定会追随祝朝奉而去的。眼下祝朝奉已然出发,你再想也没用,他那样的好人一定吉人天相,不会有什么事。今后我们能报答他的机会还很多,也不争在这一时半刻。”她说着拉过丈夫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咱俩报答不了,不是还有孩子么。你别着急,急坏了身子,谁来照顾咱们娘俩。”
丁二朝奉感激地看着妻子柔顺的面容,深深点了点头:“对,咱们家一定要报祝朝奉这份大恩。”
古平原与祝晟同乘一架大车赶往恶虎沟,古平原跨辕,祝晟坐在后面,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祝晟始终在闭目养神,古平原对于控马之道并不熟练,全神贯注地赶车,也没工夫多说话,终于在日落之前来到了恶虎沟。
“两山夹一杠,辈辈出皇上。两山夹一沟,辈辈出小偷。”这条恶虎沟两侧山石林立,名为恶虎沟,其实是一条大峡谷,出的不是小偷而是巨匪。古平原赶着车进了峡谷山道,不住往两边瞧,他在关外时是因为识文断字,曾经为几个营官找去做笔贴式的活儿,时不时还要帮他们写武官策论,应付吏部的考核勘察,所以兵书也无意中读了不少。眼下一看这地势,就知道是万里挑一的易守难攻,难怪虽然与省城相隔不远,这股巨匪却能肆无忌惮地盘踞这么多年。
“站住,口令!”古平原只顾琢磨心思,冷不丁从一块嶙峋怪石上传来一声断喝。
“问什么口令,是头肥羊,射支响箭撵他们走。”有一人急急吩咐道。
这时祝晟已经下了车,冲着发声处拱了拱手:“各位山上的朋友,我是吕大当家邀来的,还望通禀一声,就说取东西的朝奉来了。”
“哦,是你啊。”从怪石后闪身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一身短打的小头目。他看了看祝晟,又望了望古平原,眼睛溜溜直转,忽然冲着祝晟古里古怪地笑了笑,骂了句:“你这肥王八,居然来了,真他娘的是晦气。”
祝晟不明白他为何要骂自己,但这帮人都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主儿,发脾气断不可行,只得勉强牵牵嘴角,也算打过招呼。
“挺有胆子的,咱们兄弟还在打赌,你今年是否敢来,结果害我输了五两银子。”小头目往地上唾了一口。
祝晟这才恍然:“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没关系,这钱我来出,说什么也不能让您破费。”
小头目脸上这才泛起一丝笑容,摆了摆手:“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大当家什么事情都好说话,就是在这赌上面最认真。要是他知道我赌输了却让别人付钱,我这小命就保不住了。”
“是、是。”祝晟不敢多说,“那么就烦劳您将我们带上山。”
“等等,你们不用上山了。山寨里如今有事,大当家刚刚发下令,买卖一律不做,外人一律不得上山。”
祝晟大出意外:“可我们这是三天前接了大当家派人送来的信,立刻就赶了来。”
“我知道。不过山寨里的事情是今天刚出的,这令也是刚下的,前令让后令,所以你们赶紧走吧。”小头目把手一摆,不耐烦再说什么,这就要赶祝晟走。
古平原赶了一天的车,眼看到了却被拒之门外,这他还能忍,可是那小头目骄横无理的态度,却让他看了实在受不得。他往前站了半步,客客气气道:“这位兄弟,咱们大老远来了,就算是买卖不成可仁义总在,你总要说个理由才行,这样无端把人赶走,岂不是大耍活人嘛。”
他语气虽然客气,那小头目却一听就炸了,把三角眼一瞪,嘴一歪骂骂咧咧:“混账东西,你是什么王八蛋,敢和我讲理。这是恶虎沟,从不讲理的地方,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祝晟前车之鉴心有余悸,赶紧解劝道:“他是今年第一次来,不懂贵寨的规矩。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说着回头连声呵斥古平原,“你多什么话,拨马回去,快着点。”
好好的一笔买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古平原甩了几鞭子,驾着马往来路转回,走出能有二里地,祝晟沉声吩咐:“今晚上是无论如何赶不回太谷了,这恶虎沟旁向无市集村落,只有南边十里处的翟家桥有几户人家,咱们就去那儿投宿。”
“是。”古平原答应一声,刚要拨马向南,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二人凝目望去,就见从峡谷里跑出一匹快马,马上坐着的正是那小头目。
“糟了糟了,古平原,刚才你多什么话!这些人杀人不眨眼,想必是被你顶撞了前来报复,这可怎么得了。”祝晟跌足大叹。
古平原也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不到这恶虎沟的土匪还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这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那匹快马已到近前。祝晟赶紧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打算赔情说好话,谁知那小头目并不下马,用马鞭点指二人,“你们两个回来,随我上山。”
祝晟又惊又喜,也不知怎么突然间就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他也不敢问,随着那小头目又回到怪石旁。敢情这石头后面就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蜿蜒曲折,碎石遍地。祝晟把大车交给山下的喽啰兵,自己带着古平原,随那小头目一同上山。
山路一开始还算好走,越到后来越险,最窄处只容二人错肩,还有好几个地方需要借助绳梯上下。祝晟体胖力虚,全靠古平原搭把手,这才能爬上山,饶是如此,也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歇歇再走,老夫实在是走不动了。”爬过一处山岬,祝晟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古平原连忙搀住他。
“还歇什么,过了前面索桥就是平板坡,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祝晟摇摇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那小头目见他实在挪不了步,只得没好气地与另一个山匪站在一边等着。
古平原在关外打熬得好身体,却不觉累,只站在悬崖边看日落余晖。就见这片崖壁上绿翠嵌入崖际,踞石而生,对面崖壁上凸出一块十丈见方的平台,上有天然形成的浅池,泉水泻下,叮咚作响,搅动一池红晕,真是绝佳妙境。再往远处看,隐隐见到“烟霞顶”三字摩崖石刻,树丛中隐有屋脊炊烟,想必就是那恶虎沟群匪的山寨了。
“这是神仙洞府,却做了强盗窝,真是糟蹋了地方。”古平原心中暗自想着。
等到继续前行过了索桥,规矩却又不同了。古平原和祝晟二人都被红巾紧紧蒙眼,旁边有人扶着,这才能继续前行。古平原不必问就知道,这一定是山寨怕泄露了滚木礌石、箭矢弓手的防守机密,所以才将二人眼睛蒙上,不许视物。
眼睛看不见,耳朵就分外好使,古平原只听那小头目和方才山上下来传令的一人互有问答。
“大寨主不是说严加戒备,不许外人上山,怎么又准了这两人上去?”
“我听说大寨主拿定了主意,要拿上午来的那两人去献宝。如今官府黑着呢,要是想弄个一官半职的好缺,光献上那两人只怕还不够,银两也要多预备着。”
“大寨主真的要受招安?”
“听说是三寨主撺掇的,他说咱们这山寨一千多人投到官军去,大寨主少说能弄个四品都司,他自己也想捞个守备当当。”
“哪有那么容易,那可是四、五品的武官顶子,值钱着呢。”
“所以要这两人上山收当换银子,据说要打点的官儿可是不少。”
古平原听在耳里,明在心头,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伙土匪朝令夕改,又肯放人上山,不过听这意思,他们好像抓了两个奇货可居的人物,想要献给官府,那会是谁呢?
“解开吧。”一声令下,古平原的眼罩被摘下。他揉揉眼,向四面望望,发觉自己身处山顶一处长方形的大广场上。这广场是山顶地势稍缓的岩石土坡经人工开凿而成,上面用石块填实击平,看来是做集合演练之用。广场的一头便是一处大山门,左右有吊斗箭楼,一队山匪正在门前左右巡视。
古平原向祝晟看去,就见他站立不动,还以为是疲乏过度的缘故。上前扶了一把,却发觉祝晟身子僵硬,目光发直,定定地看着前方一处。
古平原顺着祝晟的目光看去,就见前面广场边上戳着一根铁旗杆,一面黑虎旗迎风飞舞,在火把的照耀下,旗绳泛着光亮,原来不是麻绳而是铁链。
“祝朝奉,你怎么了?”古平原疑惑地问。
他连问三声,祝晟才轻微地从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小七子。”
古平原一怔,随即觉得后背如冷风吹过一阵悚然。凝目望去,果然见到那旗杆上有猛火烧灼的痕迹。
“您是说……”古平原猜到了一年前那惨烈的一幕,原来就是发生在这广场上。
“磨蹭什么!这边来。”那小头目不耐烦地呵斥道,手一指边上的厢房。
祝晟不敢怠慢,赶紧迈步走了过去。古平原紧随其后,边走边回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惊悸中却夹杂着更多的悲凉。一个原本大有前途的生意人就这样毁在了强盗窝,而眼前这几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却要做官了,古平原觉得心中怒火隐隐翻腾,不得不深深喘了口气,这才把这股火勉强往下压了压。等到了厢房里面,原来三口大箱子早就已经打开盖子摆好了,边上放着一个大条桌,有一个穿跑马裤系牛皮板带、敞胸露怀、胸口一撮黑毛的矮胖子,正指挥着几个小土匪把箱子里的东西往桌上摆。
“他娘的,都给老子精心着点,打坏了一样,剁下狗爪子来赔。”矮胖子口中骂骂咧咧,一见祝晟进来,立马叫道:“祝胖子,这回咱哥俩把山寨的好玩意儿都搬出来了,你要是敢压价,回头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当铺。”
“三当家,您看您说哪儿去了,和贵寨做买卖,我岂敢玩花样,莫非不要脑袋了。”祝晟哈哈腰,赔笑道。
古平原一听,原来这矮胖子就是一年前那件事的始作俑者——三当家,眉头立时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当家见祝晟带来一个不像生意人的伙计,不卑不亢往那儿一站,也不给自己行礼,立时就瞪着眼,目露凶光:“这小子是干嘛的?”
“三当家,这是我的伙计,姓古,叫古平原,今年是第一年上山做买卖,还请三当家多关照。”说着祝晟重重咳嗽一声,古平原只得不情不愿地弯了弯腰。
“去年就是初次上山的伙计不知死活,今年你可把自己的伙计看住了,山上如今正缺蜡烛呢。”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好笑,三当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古平原听他拿人命当笑话,暗地咬着牙,双拳紧握得指节发白。
“三当家说笑了。”祝晟不愿接着这个茬儿往下说,手指桌上摆着的那些珠玉宝贝,“容老夫先验验货。”
“快着些,如今山寨有事儿,没时间和你耗。”三当家不耐烦地挥挥手。
祝晟冲古平原使了个眼色,带着他来到长条桌前。古平原手中拿着一本册,要来笔墨,祝晟每辨识一样当物,便说出名字和当价,古平原立时登记入册。尽管三当家在旁不断催促,可是玲琅满目三大箱当物,耗费的时间当然不短,小半个时辰过去,才看了一箱而已。三当家不耐烦自去了,留下两个山匪看守。
就这样一样样看过,上好的丝绣,名贵的宝石,珍稀的古董字画一一过眼,等看到第三箱时,祝晟拿起一块黑黢黢的物件,忽然不言声了。
古平原等着他发话,却半天不见动静。抬眼一看,就见祝晟手中拿了一块砚台,正在沉吟不语。
“祝朝奉……”这几箱看下来,不管多贵重的当物,祝晟也能静心细辨,脸色未曾稍变。为何遇了一块小小砚台却如此动容?
祝晟闭了闭眼,声音极轻,也不知是说给古平原听,还是自己在追忆往事。“这砚台是平遥张公望先生的旧物。当年他赴泰山,在汶水渡河,见水中有异样光彩,便打捞出来,却是一块奇石。背上恍若一蚕,腹上却似百蝠齐飞,若是看久了,那蝙蝠呼之欲出,如同石中藏着成千上万一般。蚕口有一小洞,能注水而入,蚕躯盘成一圈,恰成一砚。用此砚磨墨,凡品能出奇香。张公望称之为‘万福砚’。后来张家在天津遭了官司,于是当了此砚。”
古平原听得入神,见那砚边隐有字迹,轻轻接过细看,果然有铭文在上。
“泰山所钟,汶水所浴,坚劲似铁,温润如玉。化而为蝠,生生百族,文字之祥,自求多福。”笔体一丝不苟,显见得主人对这砚台的爱惜。
“那后来这砚台落到什么人手中了?”古平原不禁问道。
“我不知道。那是我在天津当学徒时看的最后一笔买卖,然后就听到家中出事,匆匆赶回。与这砚台一晃儿已是三十多年没见了。”祝晟抬眼向上望了望,轻叹口气,大是感慨。
古平原默然,爱砚之人必是读书人,然而此砚流落至此,那自然是不知哪个读书人又遭了这恶虎沟的荼毒。
“怎么样,看好了没有?”三当家一嘴酒气推门而入,敢情他是去喝酒了。
“马上就好。”祝晟命古平原放下砚台,回身答道。
三当家一眼看见了,嗔道:“那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送给你也行。我这儿有好东西,你一并估价。”
说着,他让一个山匪抱了十几根棍子往地下一丢:“看看,这玩意儿比石头值钱。”
祝晟一瞅吓一跳:“三当家,这个不能当啊。”
“怎么不能当?”三当家喷着酒气逼上前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问。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这军火不能当,有违律例,小铺实在是担当不起。”
古平原也看清楚了,这撂在地上的是十几支铮明崭亮的洋枪,东西倒是不错,保养得也很好。可祝朝奉说得没错,洋枪洋炮是朝廷明令不许流入民间的东西,一旦查出来,便可能摊上谋逆的官司,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放心,这虽然是洋枪,可是都是坏的,打不响。你看看。”说着三当家拿起一支冲着祝晟扣了扣扳机,吓得祝晟面皮都绷起来了,但枪的确是没响。
“坏的也不能当。”祝晟一摇头,心想这批军火指不定从哪儿抢来的,万一是得自官军手中,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果然三当家骂骂咧咧说:“你他娘的别一个不当,百个不当。告诉你,这枪没麻烦,几个月前过了一队骑兵,被咱爷们劫了,一个陷坑加上尖木桩,这帮孙子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见了阎王,尸体丢到后山喂狼,这事儿谁也不会知道的。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人人带了一支坏枪,这枪怪模怪样,谁也没见过,也没个填火药的地方,纯粹是废物。”
他们没见过,古平原却见过!他在奉天大营曾经看过这种枪。有一个从俄国窜进关外抢劫杀人的老毛子逃兵,被当地百姓趁睡着了乱棍打死,缴获的洋枪交到了大营。一开始也没人会使,后来百姓中有人远远见过那老毛子开枪的,模仿动作试了几次,果然打响了。这件事被当做战功报了上去,告捷文书是古平原起草的,为了讲明白缴的这杆枪械,古平原着实伤了一番脑筋。因为枪身最为特异处是金色,古平原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金钩疙瘩搂”。后来军务处里传出消息,说这是俄国最新制造出的枪,价值不菲,京里只购了一批装备了“神机营”。想必那批骑兵就是神机营的士兵,神机营在京城一向横冲直撞,想不到却糊里糊涂在恶虎沟丧了性命。
那三当家见祝晟只是摇头不肯,气得把一支枪“啪”地按在桌上:“你来看,这侧面的疙瘩和扳机,都是金的,你就当金子当。”
“那是洋铜,不是金子!”古平原实在忍不住了。
“你他娘的敢拿话堵我!”三当家早看他不顺眼,凶眼一瞪,从靴筒子里拔出一把攮子,直奔古平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