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心中一凛,马上想到的就是寇连材和常四老爹一家。他平素也有这种想法,觉得这些人都是受了自己的牵累,此刻听这老和尚一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惊疑不定问:“老师父是要度我出家?”
“善哉善哉,出家原为脱此挂碍,若贪恶之心仍在,出家亦如在家。老衲此言,乃是为度施主出苦海。”
“如何出法?”古平原扬了扬眉。
“方才老衲说了,杜门晦迹,漱石枕流。”
那便是说,凡尘俗世中的一切都要与古平原无关,不是出家也是出家。古平原想着自己与常四老爹、张广发、王天贵这些人之间的恩怨,还有远在徽州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娘亲弟妹,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名利难舍,恩怨难抛,世人本就难以度化。老衲许下弘誓大愿,此生寸步不离无边寺。为的就是免去口舌之烦,想不到今夜又多言了。”那老和尚嘴角竟也有一丝苦笑。“说也说了,索性再多说一句,施主既不愿远离红尘,老衲送施主四个字——随心所欲!”
古平原遽然抬眼,“随心所欲?”
“施主命途多蹇,好在心地良善,但凭此心去做事,广种福田,便有善果。”“哼,老和尚大言欺人!”古平原还没答话,从寺门方向的拱门处走进来一主一仆,说话的正是那主人——一位翩翩公子。
“阿弥陀佛,施主何出此言?”今夜寂寂古刹之中如此热闹,老和尚却不动容,低眉施了一礼。
古平原凝目看去,却吃了一惊,这深夜闯入无边寺的,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雅公子,身边还带着个一脸稚气的僮儿。
来人正是苏紫轩。她今夜也是专程去找那陈孚恩,却比古平原晚了一步,刚到时便听得客栈中有人大喊陈孚恩自尽。她素知陈孚恩秉性,知道他绝不会走这一步,于是闪身静观,果然看到古平原施计,差人带着陈孚恩离开。她便与丫鬟四喜在后跟着,等县衙的差役都走了,这才进了无边寺。
刚一进寺庙,苏紫轩便听得那老和尚在劝人行善,说什么善有善报,她因自家境遇,此时最厌便是此语,忍不住出言反驳。见老和尚问,更是冷冷一笑:“依你所说,杀十人再救十人,那便无果无报,若是再多救一个,便胜造七级浮屠了?杀人如麻之辈,多喜到寺庙里布施金钱重塑金身,是否这些人此刻便在西天极乐净土,伴着我佛如来讲经说法得证大道?”
老和尚听她这样说,却也不恼,只说了句:“施主好利的词锋。”施了一礼,便往堂后走。
“怎么,和尚不是最爱打机锋,莫非理屈词穷了?”
“此中深意,我来说予你听。”古平原见这公子一表人才,恍如珠玉在侧,本来很有好感,不料却如此咄咄逼人。他暗中一皱眉,挺身而出。
“老师父说的随心所欲,重在一个‘随’字,正如随意与故意,同是心意,却有云泥之判。”古平原听了老和尚的话,如醍醐灌顶,此时只觉得心境豁然开朗,月下侃侃而谈,那气度令苏紫轩也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住了。
“金刚经有云,‘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你方才所说的那些,皆已着相,恰恰犯了修行大忌,岂不闻‘有心行善,虽善不赏’,又岂能望得善报?”
“阿弥陀佛。”那老和尚高宣佛号,满面欣慰,“施主果有慧根,偶引经文便言约旨远,老衲总算没有白费一番口舌。”他走过苏紫轩的身边,向她脸上看了一眼,脚步不停,口念一偈:“时运未尽,宝剑无功,剑有双锋,施主自重!”苏紫轩一瞬间已想出七八个佛典可以反驳古平原,冷不防听了这偈子,心头大震,回头望去,老和尚的身影已然隐没在黑夜中。
她回头看了看古平原,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四喜往后院僧舍走去。古平原这些日子里如同海里行舟,虽然知道要去往何处,然则茫茫大海却无处着力。今日巧遇这和尚,恰如看见了一座指引航向的灯塔,心中立时开阔,喜悦得无以言表。他问了旁边一个值夜的小沙弥,这才知道方才那老师父正是本寺方丈,法号上弘下净。
抛开古平原自回当铺不提,苏紫轩移步僧舍来寻陈孚恩。陈孚恩在房中痴坐忏业,那两个差役嫌晦气,又知道天下之大,此人实是无处可去,并不怕他逃了,索性就在隔壁房中呼呼大睡。苏紫轩来到时,隔窗见到一灯如豆,陈孚恩就在灯下怔怔出神,眼下竟有隐隐泪痕。
“陈大人,别来无恙!”苏紫轩像幽灵一般无声无息闪进屋中,四喜便在外把风。
陈孚恩骤然间一怔,他抬起昏花老眼,借着昏暗的灯光努力辨了辨,又摇了摇头:“我已经革职了,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个流犯。恕我眼拙,阁下是谁,若是仇家来取我性命,那就请快动手吧。”
“你当真认不出我了吗,去年中秋,你在后花园湖心亭与人笔谈,难道忘了磨墨之人?”
陈孚恩悚然一惊,站起身来,又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看,讷讷道:“是你,怎么会是你?你是紫萱格格。”
“我现在也只是个草民,那个名字再也休提。”苏紫轩一脸漠然,她坐到桌旁,仿佛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过了半响才道:“陈大人,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若不是你一再怂恿,我阿玛也不至于……”
“唉!”陈孚恩一声长叹,他曾劝人做过谋国之举,然而未曾发动就已被对方先下手为强,当初九鼎之谋此刻具已烟消云散,幸好此事做得甚是机密,半点把柄没有被人抓住,朝中大佬虽察觉蛛丝马迹,但并无实据,否则自己哪会仅仅是个充军发配的罪名。
苏紫轩又道:“但你确实是阿玛的心腹,对他忠心不二,这我都知道,所以我说不知如何对你。”
陈孚恩听得鼻中一酸,洒泪道:“是我误了令尊,令尊以国士待我,我却不能爱人以德,反倒一误再误。事败又不能追随令尊于九泉之下,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苏紫轩听后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来听你忏悔,你今后有的是时间来做这件事。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陈孚恩点了点头,“老朽自当知无不言。”
“我曾听你向阿玛建议,若是猝然之谋不能成事,便退出关外,挟怡亲王为主,以奉天为都,手握三旗兵马,再缓图之。”
陈孚恩只略颔首,对于这并未实现的计策,他并不愿多说什么。事实上事情若能照此发展,变成八旗分裂各拥一主,则朝廷南抗长毛,西敌捻军,东又要面临八旗自家人的刀枪,那么一定会向己方求和,则另立一国指日可待,自己便是开国功臣。
“你又说,调兵遣将,粮草先行,与阿玛详细谋划了财源所在。当时阿玛提到,在深宫秘档里曾经有李自成宝藏的记载,事后你是否仔细研究过?”
“原来你是问这个,你就是为这个来山西的吗?”陈孚恩张大眼睛。
苏紫轩不答,只用一双明眸静静盯着他。
陈孚恩忽然一阵气馁,“是不是也与我没关系了。我的确研究过那份秘档,当年吴三桂引天朝兵马入关,李闯败走山西,将前明内库中的一万斤赤金全数带走。奇怪的是,入山西时一万斤黄金犹在,出了山西金子就无影无踪了。据当时统兵大将上报睿亲王多尔衮,他们曾在太原府一带发现了几十具闯贼营中士兵的尸身,俱是毒毙,怀疑是埋过黄金后被杀了灭口,不过在附近掘地三尺却一无所得。后来李自成在九宫山失踪,朝廷那些年不断对外用兵,征流寇,灭南明,忙得焦头烂额,也就把这事儿搁下了。两百多年过去,早成了没影儿的事儿了。”
他说得兴起,苏紫轩也一直不言声地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一万斤赤金,按一比二十的数目来兑,就是三百二十万两白银。”
陈孚恩疑惑地看着她。苏紫轩总算是笑了笑:“你说过,调兵遣将,粮草先行!”
陈孚恩吃惊地说:“难道你要……”
“父仇不能不报!”苏紫轩斩钉截铁地说。
“你莫非是想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朝廷?”
“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正该有人去做!”
陈孚恩无语,好半天才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天纵奇才,但此事恐非人力所能为。我已误了令尊,不能再误一人,请恕老朽无能为力。”
“陈大人,你与我阿玛相交二十多年了吧?”苏紫轩忽然岔开话题,陈孚恩一愣,不自觉地点头。
“打我记事儿起,你就是我家府上常客。阿玛时常说到你,你的秉性我可谓是了如指掌。关于这笔宝藏,你尚有未吐之情,我说的对吗?”苏紫轩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反驳。
陈孚恩愣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也罢,就算是我报答令尊的知遇之恩。”说罢,将声音压得几如蚁鸣。苏紫轩也向前趋身,认真地听着。
大概过了一刻钟,陈孚恩出了口气,“就是如此,再多我也不知了,事涉两朝叛逆,不可不慎。再者,我劝你若真能找到那笔宝藏,尽可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不要冒此大险了。”
“多谢了。”苏紫轩淡淡说道,站起身便要离开。
“且慢。我尚有一事相求。”陈孚恩也站起身,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个丝绸小包,解开扎绳慢慢打开,里面是一轴泛黄的手卷。
陈孚恩说:“这幅手卷是董其昌的《秋兴八景图》,是令尊受先帝御赏,私下转赠与我的。抄家的时候正被我带在身上,故此得留。我想请你将其转赠一人。”
“谁?”
“是这县城里一间万源当铺的朝奉。”陈孚恩不知古平原姓名,说了他的相貌以及方才发生的事情:“银票倒是小事情,反倒是老朽受他一言之惠,细思之下,恍如两世为人。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留着这身外之物早晚被人巧取豪夺,想赠与他,算是略略报答了吧。”
其实这手卷何止是略略报答,董其昌的佳作放到琉璃厂任何一家字画斋,都不会少于五千两银子,但现在陈孚恩却已视其如粪土。
苏紫轩一听便知,陈孚恩说的便是方才那个与自己辩论佛理的年轻人,想不到天下还有这样的生意人,不禁大感兴趣。她接过手卷答允了陈孚恩,带着四喜飘然而去。
古平原兴冲冲折返万源当,过小南河上的木桥时,河面开阔,北风劲吹,他不由得一激灵打了个冷战。
“大爷,来角酒吧,大冷的天儿可别冻着。喝我这酒,有三样好处:解馋止渴,驱寒暖心,况且酒是水中火,壮了阳气,百邪不侵。”
古平原冷不丁听旁边有人招呼自己,定睛一看却是个挑酒缸卖酒的贩子。也难为他好眼力,这么黑的天,竟能看出自己打冷战。古平原本不是嗜饮之人,但天寒地冻,想起暖好的酒往口中一倾的滋味,不禁也满口生津,心向往之。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酒贩子见揽来了生意,也是眉开眼笑,连忙用手上搭的布巾拂了拂木凳,招呼古平原坐下,拨亮火炭温了一角酒递过来。古平原呷了一口,只觉细细一线如火般入嗓至喉,一饮而尽,便觉胃肠发暖,继而诸经百脉都舒服起来。
“好酒,再来一角!”古平原把空空的角子往酒缸的盖上一放。
酒贩子见客人夸,脸上顿时像飞了金,手脚如飞不一会儿又烫好了一角酒,嘴上不停地自卖自夸着这酒的好处:“这酿酒的水就取自小南河的中流,水质最纯……咦?”
古平原一边闭目品酒,一边微笑着听他说。忽听一声怪哉,忍不住望了酒贩子一眼。只见这酒贩子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犹犹豫豫地说:“你、你不是……”
古平原心下奇怪,想了想不记得与这贩子相识,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不认得,不认得,认错了!”酒贩子突然一悸,缩着头连连摆手。
这人明明认得自己,却又不肯承认。古平原转转眼珠,忽然一掌拍在酒缸上,大喝道:“贩酒便贩酒,干嘛作奸犯科!”
酒贩子被唬得一跳:“大爷,这玩笑可开不得,这是从何说起?”
古平原笑了笑,悠然道:“你岂不闻‘谦为美德,过谦则防诈;默是懿行,过默则藏奸’!你还说自己不奸!”
“我……”这个酒贩子平素口齿最伶俐,人称“快嘴刘”,今日吞吞吐吐本就有违本性,更不肯担个奸名,便忘了忌讳,问道:“恕我大胆问一句,大爷你半个多月前,是不是曾经深夜躺在前面裁缝铺的拐角?”
“我不知道什么裁缝铺,但这事儿是有的,你那夜看见我了吧。”古平原这才明白。
“何止看见。”酒贩子一拍大腿,“不是我丑表功,那一夜大爷你睡得香,全靠我从家中搬柴生火,架了那么大一个柴堆。”
古平原“啊”了一声,藏在心中的一个谜团总算是破解了,他总觉得那堆火与疯丐无关,原来是这酒贩子所为。一问虽解,一问又生:“我与尊驾素不相识,敢问这雪中送炭所为何故?”古平原心中藏了半句,“难道真是心好不成?”
酒贩子也不隐瞒:“山西全省一冬下来,路倒儿没一千也有八百,我又不是菩萨下凡,个个搬柴架火,非累死不成。实话说给你听,是有人给了银子让我这么做的。”
“是谁?”莫非是刘黑塔或常玉儿?
酒贩子把话说到这里,不好再隐瞒。何况面前还是个主顾,于是四面八方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卡着嗓子低声说:“前街泰裕丰有个王大掌柜你可知道?”
古平原被他问得一愣,敷衍着点了点头:“难道是他?”
“不是,不是,人家王大掌柜体尊身贵,哪有空管这闲事儿。”说完他又觉着不对,轻轻打了一下嘴巴,“我这嘴,就是太快,家里婆娘说过我好几回了,还改不了。大爷您的事儿不是闲事。”
古平原又好气又好笑:“你且说是谁?”
“王大掌柜有个常伴身边的长随,实则是他的护院保镖,一年到头歪戴着帽子挡半边脸,人称‘歪爷’,您总见过吧?那晚他到我这儿喝酒,走了不久便回头,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给您老生个火堆。想必是看见您倒卧街头,怕冻坏了。”
“会是他?”古平原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点人味没有的人,竟然帮了自己。他摇着头喃喃说:“真是难以置信。”
“别说您不信,我也不信,那歪爷是什么人?叫他一声姓名,就割人家舌头。从没见他对谁笑过。”酒贩子念念叨叨。
古平原目中波光一闪,他想起来了,王天贵曾说这个歪帽是个武举人,莫非是真的不成?他把这话一问,那酒贩子连连点头:“不假,半点不假,他是咸丰七年的武举,在太原府中的试。”
“听你的口气,仿佛对此人知之甚详。那么他既是武举人,怎么会屈身当了个护院呢?”
酒贩子张了张口,却没言声。歪帽的事儿他本来不知,但是那天之后他好奇心起,借着走街串巷卖酒,得便儿便打听两句,时间长了,竟被他七拼八凑知道了个大概。但是越知道越不敢说,说了便招祸,于是装在肚子里跟家里婆娘都不敢提起。他又是个快嘴,只觉得憋得舌尖都发痒。今天在古平原这儿说了几句倒是痛快,但忽然想起“歪爷”那张恍如木雕泥塑一样的脸,心头便是一凉。“蚊虫招扇打,只为嘴伤人”,自己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嘛。
古平原见他忽然发了呆,等了一会儿,不免催促两声。他不催还好,一催之下,那酒贩子连炉上的火都不顾,挑起酒缸拔脚就跑。古平原愕然不解,在后叫了几声,却见他越跑越快。自己的酒钱还没给,卖酒人却跑得无影无踪,古平原看看手中尚温的角子,摇了摇头,将酒钱搁在锡角子里,放在了桥下树旁。
等他回到万源当铺,雪地之中遥见一人正站在当铺门口。古平原心下疑惑,放缓了脚步到近前,慢慢看出正是祝朝奉双手笼袖,背对当铺大门,显见得是在等自己。
“好个守规矩的四柜。本当铺冬日定更落闩,二更熄火烛,你却到了三更才回,请问何故啊?”祝朝奉见他走近了,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气势汹汹。
古平原看见是他来查铺,便知必有这番诘问,又知道祝晟早就想找自己的麻烦,只怕说什么都无用,索性闭口不答。
“是狎妓,还是赌钱,哪怕是抽大烟也算是个缘由,怎么不说话呢?难不成像那街上的乔疯子喊的,是被天兵天将请去发财了?”祝晟脸上嘲讽之色愈重。
古平原沉默着,始终一言不发。
“金虎!”祝晟一声喝,“他不说,你来说!方才就见你在二门内鬼鬼祟祟,定是给他做内应,你若不说,明日便逐你出铺。”
金虎从门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扑通往地上一跪,苦着脸看了看古平原。古平原气急道:“大朝奉,你不要牵连别人,我是给主顾送银票去了。”
“送银票?”祝晟倒没料到有这样的回答。
“便是今日昧了那流犯的二百两。流犯本是受苦之人,虽有穷凶极恶之徒,但其中受屈被累之人也不少。帮不得便不帮,但还要与差人通同作弊,昧他们的当钱,古某忝为四朝奉,窃以为此举不妥。”
祝晟冷笑一声:“所以你就良心发现,去还钱了?”
“钱是古某自己所出,与铺上无干。”古平原刚饮了酒,微醺之下口气不知不觉变得极是硬气。
祝晟听他顶撞,倒是一怔:“你用自己的钱去填补顾客?还是二百两之多,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年的俸金也不到这个数目?”
“在大朝奉的眼中,一年的俸金很多吗?”古平原有些愤愤然,“值得用一个‘信’字去换?”
“你说什么!”祝晟脸色本就不好看,此时更是阴沉。
“四朝奉,您、您少说两句吧。”金虎暗暗叫苦,古平原这样不识起倒,大朝奉一会儿发起威来,自己也跟着倒大霉,只得硬着头皮劝道。
古平原根本不听,也不去看祝晟的脸色,反而提高了嗓门:“商者以信义为本,失了信义做生意就是死路一条。今天柜上的做法虽是赚了一笔银子,也可用同业循例来为良心开脱,可惜的是坏了大朝奉这块金字招牌。你号称是省内鉴定名家,太谷眼力第一,难道说练眼力就是为了昧主顾的银子?”
金虎听他越说越厉害,吓得体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谁知古平原还没有说完,“大朝奉也是生意人,岂不闻‘店里算盘响,店外听分明’?当年有人不顾信义联手官府害了令尊,今日他的名声如何?如今你却也不讲信义,勾结官差坑骗主顾,岂不是与此人无异?”
金虎听他提起此事,知道这是祝晟的大忌,脑子里“轰”的一声,就好像耳边打了一个炸雷,炸得自己七荤八素。他腿一软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心想:“这下完了,完了。”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只觉古平原在身边拉了自己一把,轻声道:“起来吧。”他站起身一看,才发现祝朝奉不知何时已然走得不见踪影。
第二天早起,伙计们起身打扫,写票先生磨墨润笔,几个朝奉有的闻鼻烟提神,有的指挥做事。金虎一夜忐忑不安,只想在大朝奉面前多做些事,或可稍减罪责。他刚去卸板准备开张,祝朝奉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慢着!”
金虎吓得心里一翻个,还以为大朝奉要发作自己。手一松,拿着的板儿落在脚面上,险些砸折了大脚趾,疼得呲牙咧嘴不敢出声。
“去把后面的伙计都叫过来。”祝晟声音有些发闷,等伙计们齐了,他环视一圈,在古平原脸上停留了一下。
“我宣布一件事。从今日开板起,再有差官押流犯来当当,皆以实价给之,银票交予流犯手上。从我之下,无论何人再与差官沆瀣一气,压价欺瞒顾客,一律开除出号。”
金虎本来低垂着脑袋,心里直念佛。听大朝奉这么一说,大出意外,抬眼去看古平原,就见他也是一脸惊诧之色。
丁二朝奉比什么人都要吃惊。等伙计们散了,他找到祝晟诉苦道:“大朝奉,这笔利润可是不小,若是少了它,年底盘万金册,只怕比不得去年。”
“比不得便比不得,再说如今不过才二月,今年打起精神做几笔好买卖,也贴补得过了。”
“是。”丁二朝奉不敢再说什么,心中却道,“别的都不怕,只怕王天贵来找麻烦,以往当铺的业绩好,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今年若是万金册变成了万银册,那还得了。”这个当铺里的朝奉、伙计都是祝晟一手招来,与他既有东伙之情,又有知遇之恩,彼此相处甚为得宜,故此丁二朝奉不由得暗自担心。
祝晟却没理会他的心思,他走到后院偏房自己的休憩之所,关起门来,一壶老窖,一只龙泉青瓷的凤尾杯,自斟自饮喝了几杯,忽地把酒杯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姓古的年轻人昨夜说的话,与自己当年初入典当行时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自己还放出话说,要做这世上最公道的当行买卖!可是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随波逐流,做上当年瞧不起的买卖了呢?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祝晟想着想着,一杯杯往肚里倒着酒,直至酩酊大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过此事,祝晟对古平原虽然还是淡淡地不予理睬,不过却按照铺规让他参与当铺的日常经营。除了金虎之外,当铺众人对此无不诧异,只有古平原心里明白究竟,对祝晟也暗暗生了几分敬重之意。
古平原聪明好学善于举一反三,加之又读了一肚子的典当掌故,所以一上手参与生意,不长时间便有模有样,经年累月的学徒都被他比了下去。祝晟虽然不动声色,却暗中点头称许。
古平原本想借此机会缓和与祝晟的关系,却不料没过几日又出了岔子。
这天下午说来也巧,当铺里的三个朝奉,一个赴同业公会的宴,一个请假回籍省亲,剩下一个丁二朝奉有个疟疾底子,忽然发作起来,只得回家卧养。偌大的当铺,就只剩下古平原与众伙计面面相觑。
当铺里本来轮不到古平原发号施令。看伙计们都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他也知道凭自己的眼力,若真是碰巧来个当古玩珍宝的主儿,非闹笑话不可。人贵有自知之明,与其硬撑着出丑,倒不如大大方方下个台阶。想到这儿他倒笑了,走出柜台回头道:“今天既然三位朝奉都不在,那我这四柜就僭越了。各位连日来辛苦,兄弟做主给大家放个假,今天早早上板歇铺,回家去吧。”
伙计们没想到他会这般处置,愣了一下都有些不敢置信。古平原看他们不动,又道:“既是我说的,大朝奉回来自会寻我说话。便有责怪,也是我一人之事,你们放心歇着吧。”
谁不愿意早些回家,哪怕无事可做,坐在炕头上抱抱娃子和婆娘说几句话也是好的。众伙计无不面露喜色,便张罗着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走了,剩下几个住在店里的学徒,古平原正在指挥他们上板,忽然听得街对面大吵起来。
对面是另一家当铺,名叫祥云当,规模不如万源当,买卖做得也不怎么样。近几年那大朝奉接连收了几件打眼货,银子亏了不少,据说去年的财东大会上有不少人要撤股,但是没人接手,死当的东西一时半会也处理不掉,只好约定了再维持一年看。祝晟私下里曾说,这是当铺的名字没有取好,当铺是集万家之物的所在,取名“万源”就是此理,然而取名“祥云”,云乃流散不定之物,怎能聚财?
现在听祥云当里鸡飞狗跳,几个学徒毕竟年轻好看热闹,放下手中的门板,就在大街一侧观瞧起来。只听得里面有人破口大骂:“你们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真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一两银子?老子拆了你的当铺,再赔你一两银子!”说着就听里面“哎呦”两声,一个人直直摔了出来,躺在街心抚着腰,哭爹喊娘半天爬不起来。伙计们一看认得,是祥云当的二朝奉,一张嘴最是尖酸刻薄,当铺客人公认若是能打他两嘴巴,宁可当票少写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