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封了十两银子的红包给那军士,军士退后一步:“不敢,我们王爷军法甚重,拿了这银子是要掉脑袋的。”
“哦,那请进屋喝茶。”
“我还要回去复命,古老板,外面有人想要见你。”
“见我?”古平原不解,此地没有熟人呀。待到出门一看却是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
“大人。”古平原赶忙跪倒见礼。
“请起,请起。”崇恩笑道,“今后见到老朽,可不要再行这样的礼节,我不是什么大人了。”
古平原闻言一愕:“大人刚刚立下大功,朝廷定有褒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你岂不闻急流勇退,昨晚老朽已经写折子乞骸骨,请求开去一切差使,辞官归隐。今儿一早便已经拜发了此折,想来朝廷必能如我所请,所以此时此刻我已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糟老头子喽。”
“大人……”
“哎,你可不要对我多有劝慰,我这么大把的年纪,不早点回家享享清福,还恋栈不成。倒是古老弟昨晚的一席话,险些让我一夜无眠呢。”崇恩虽是老者,眼神却锐利,说话间扫了古平原一眼。
古平原知道崇恩绝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当下也不开口,只静静地听。
崇恩点点头:“我在理藩院也曾掌过‘贸易’‘赋税’这样与商人打交道的职司,这几年我见过的商人不少,有手腕的不胜枚举,有风骨的商人却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山西的乔致庸乔东家,另一个就是你了。”
听到这话,古平原连忙拱手逊谢,崇恩却接着叹了口气。
“说到这些年,我大清朝的商人却越来越不成器。自从道光爷那一仗打输了,洋人把买卖做到了中原,商人们要么是一提洋人就怕得要死,总觉得自己比人家差上那么一大截,甘心情愿去当洋人的狗腿子,帮着他们来欺侮天朝子民;要么干脆两眼一闭,仿佛不知道身边有洋人这么一个大敌,依然打横炮窝里斗,只斗得两败俱伤,白白叫洋人捡了便宜。”
古平原道:“我在关外少见洋人,只听说最近这几年关内人参的购买量翻了几番。因为人参能治烟毒,而吸鸦片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就是喽!”崇恩有些激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未设之前,与洋人的贸易一向是理藩院主导。那年两广总督林文忠公来京,老朽和他谈论与洋通商一事,你知道他怎么说?”
“晚辈不知。”
“他说,‘我们卖给英法诸夷茶叶、丝绸、瓷器,他们呢,透过十三行卖给我们鸦片。鸦片,还是鸦片!简直是一群浑蛋!终有一日我非一把火把洋人的鸦片全都烧光!’这是林大人的原话。老朽从那时就知道洋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林文忠公莫非就是林则徐大人?”
“正是。可惜他远戍伊犁坏了身子,起复后不久便病逝,若他在朝,也不致会有庚申年的那场大变。”崇恩一阵伤怀,又道:
“这且不说了,你可知道,昨晚你对这王爷侃侃而谈时的神态,像极了当年的林文忠公,老朽真是感慨万千。这一次,你明知危险却不退让,也不示弱,有勇有谋,应对得法。尽管最后险些功亏一篑,但即便如此,巴图也别想从你那里占到什么便宜。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样去对付洋人,几次下来他无利可图,自然知难而退。”
古平原这才明白崇恩为何来寻自己说话,但自己从未和洋人打过交道,不知是否会辜负了老人家的期许。
“你不必怕他。”崇恩大声道,“洋人,别看他红眉毛绿眼睛,一样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我与洋人打交道多了,你循礼,他也与你讲理,怕的是你一开始瞧不起洋人。后来人家一动武,你又怕了,服软了,洋人当然再也不会用正眼看你。你记住,与洋人打交道只有四个字‘不卑不亢’。”
古平原心知崇恩这番话是历经纷繁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真的是千金难买,当下深鞠一躬:“大人的金玉良言,晚辈记下了。”
“我看将来你的生意一定会做得很大,只盼你在洋人面前扬我大清国威。唉,可惜我老了,很多事情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了。”
驼队离开乌克朵很远了,古平原依然不时回望那座越来越小的城,他知道,城中有位老人也在如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崇恩大人的话给了古平原不小的触动,尤其是老人家的期许更是令他热血沸腾,心情久久难复。
回山西就不需要走黑水沼了,战事平息,一路上安靖无事。王爷特批的通关文牒不仅在漠北通行无阻,就是到了漠南蒙古也是顺顺当当地过桥过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一年的春节,驼队只得在路上过了。不过一想到赚了大钱,竟是人人兴高采烈,全无半点思乡之意。
古平原却是例外,俗话说得好“每逢佳节倍思亲”,别人只要再忍上十几天就能一家团聚,自己的亲人却远在千里之外,几年音书不问,一想到这里古平原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古家村。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先回太原府,把这一趟的买卖交卸了再说。
驼队紧赶慢赶,总算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进到了太原府的境内,看样子这碗元宵肯定能在家里吃上,伙计们都是有说有笑。
刘黑塔与古平原骑着马走在前面。刘黑塔走着走着,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古平原奇怪地看他一眼,刘黑塔不好意思道:“古大哥,这……这卧云居你去过没有?”
“卧云居?听都没听过。”
“嗨,这么有名的地方,古大哥你怎么能没听过呢?那儿的元宵是省城头一份,那花样号称‘雪中送炭’。我四年前吃过一次,现在想起来还……嘿嘿嘿。”
古平原心事重重也被他逗得一笑:“没说的,反正咱俩是赶不回太谷去过节了。干脆到了太原府,我就请兄弟你去卧云居吃个饱。”
刘黑塔大乐,连声叫好。
古平原忽想起一事,回头叫道:“乔兄!”
被他喊来的是乔松年,他不知道古平原喊自己做什么,来到近前不解地看着他。
“乔兄,记得你说自己是祁县人氏。过了太原往南,再走几十里路就是祁县乔家堡。”
古平原再问道:“这么说,你要是赶快些,灯节也能在家里过了?”
乔松年摇一摇头:“不是这个规矩。我要先到太原见过掌柜,然后才能返家,一来二去灯节肯定是赶不上了。”
“那就别去太原了。”古平原从马褡裢上取下一个小包裹,里面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物件。他将包裹往乔松年手里一递,乔松年疑惑地接了过来。
“这里面是二百两银子,是从我这一次出门所赚的钱中分出来的。乔兄省些花用,过日子想必是够的,连同今年春闱入场的本钱也有了。悬济堂的那份差事我和武掌柜去说,请他给你留着。万一这一场还不如意,你再回药铺也不迟。”
古平原目中含笑娓娓道来,乔松年可听傻了,二百两银子!小康人家过几年日子都用不完,古平原就这么大方地给了自己?
“乔兄,大丈夫交朋友但求相知于心,何必为了钱财做此小儿女态。我还等着乔兄科场连捷,喝你的捷报酒呢。”古平原见乔松年感动得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连忙出言宽慰。
“今后乔某但有寸进,不敢忘古老弟今日的恩德。”乔松年双目流泪,与古平原拱手作别。
等他走远了,刘黑塔纳闷道:“古大哥,你这二百两也给得太容易了吧?”
古平原不答,他是感怀身世,见了落魄的读书人便想帮上一把。等驼队再往前走了一段,眼瞅着快到太原城了,就听路旁树林里一声高喝:“站住!”
驼队一惊,个个心道杀虎口都过来了,难不成回到太原,还遇上拦路抢劫的马匪?
古平原颇知道轻重,驼队在口外带的羊毛、兽皮等货物还罢了,自己身上进货剩下的九千多两银票可损失不得,立时扬声道:“大家戒备!”
驼队遇袭时如何处置都有一定之规,孙二领房一挥手,刘黑塔带着十几个青壮伙计从侧翼冲到前头,刘黑塔早就把腰缠的九节钢鞭拽了出来,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向着不远处发出声音的树林里注目。
然则不大工夫,刘黑塔却大叫了出来:“李嫂!怎么是你?”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却是常家的帮佣李嫂!
就见李嫂满面惶急之色,见了驼队,这才如释重负,她拧着一双小脚,急匆匆奔着驼队而来。
刘黑塔先下马抢了过去,张口就问:“李嫂,你,你这不会是来迎我们的吧?”
古平原听他问得不得法,插言道:“难不成常家出了什么事?”
李嫂说:“可不是,出了大事了!我都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了。”
一句话让众人急得不行,偏李嫂只是嘴快,说话全无章法,说了半天,大家才算是明白了经过。
事情就坏在陈赖子身上。他去关外调查古平原的身份,因为王大掌柜许了他好处,所以办得格外用心。再加上又是有的放矢,专去流犯大营打听,结果没用多少时日,居然被他查出了在常四老爹出关的那一天,山海关外跑了一个流犯。再细一打听,便彻底弄清了古平原的来历。
陈赖子了解底细之后如获至宝,知道这是整垮常家的绝好机会。因此不敢耽搁,就在五日之前回到了太谷,将此事密报给王大掌柜。
王大掌柜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当下备了份水礼,一架“二人抬”到了知县衙门。不多时便有两个差役赶到常家,如狼似虎般捆走了常四老爹。
“现在王天贵已经派人,在太原府的几条要道特别是悬济堂的门口日夜看守,只等古少爷回来,便要动手抓人,一同送到太谷县衙去过堂。这是窝藏逃人、携犯潜逃的罪名,不死也要抄家!”
这些事情一半是陈赖子自己透过的口风,一半是李嫂托人打听,一番话说下来,古平原心中登时就是一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常四老爹先前最怕的就是被卷到“逃人案”中,没想到闯过山海关,却在山西犯了案。古平原想一想道:“我明白了,太谷县只能管所辖之地,王天贵又怕我跑了,所以急不可耐地到太原府来抓人。”
李嫂拍手道:“可谢谢老天爷把你们盼回来了,我这妇道人家遇上这样的祸事哪里有主意,只好把门一锁,到这里来等你们。”
常玉儿早就从后面赶了过来,听了之后此刻脸色已是煞白。想到爹爹已经被抓到牢里几日,那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双儿女又不在近前,只怕已是吃了不少苦头,想着眼泪不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刘黑塔黑着脸转回身,一扳鞍桥就要上马,古平原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急问道:“刘兄弟,你这是要干吗去?”
刘黑塔把眼一瞪:“杀了陈赖子和王天贵,把老爹从大牢里救出来!”
“那你是准备劫牢反狱,其实就是造反。接下来又怎样?”
“接下来?”刘黑塔被他问得一愣,“我没想过,反正先救人再说。”
“接下来天地虽大,没有你和老爹的容身之地。兄弟,听我说,救人不是这个救法。”古平原冷静地说道。
“那依着你要怎么救?”
“总之,先回太原再说。”
常玉儿走了过来,抬眼看着古平原,她从来没有这样直视过他,她怔怔地道:“你打算去投案?”
“常四老爹根本不知道我是流犯,我是私藏在常家车队偷偷入关,此后又说了谎,骗得了老爹的信任,这才有了这一趟的买卖。这些都是事实,只要到了县衙门,我就能说清楚,也就能把老爹出脱了。”古平原不敢看她的目光,视线越过她的肩头,面无表情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愣了片刻这才知道古平原的用意,刘黑塔大叫:“不行,古大哥,你这样说,许是能救出老爹,可你……可你……”
“就是当场砍脑袋我也认了。总之我不能连累老爹,这件事在我入关之时便已经下定了决心。”古平原说着从身上把那九千多两银票拿出来,往刘黑塔手里一塞,“刘兄弟,这钱该怎么分,你和孙二领房还有武掌柜商量,给伙计们多分点。至于我的那一份,麻烦你汇到我的家乡去给我娘,我今生能尽的孝,恐怕也就是这么多了。”说着他鼻子一酸,险些坠下泪来。
孙二领房在旁听不下去,凑过来道:“古老板,你……你当真是流犯,私逃入关?”
古平原默默点头。
“我明白了。”《逃人法》不是冷僻的法律,一般百姓都听过。孙二领房踌躇了一下,说道:“要我说,你干脆一走了之。衙差抓不到人,等于没有明证,也就不能指认常四老爹窝藏逃人,岂不是比你自投罗网强得多。”
“对,这位领房说得对。”李嫂一拍巴掌,也对着古平原开口道,“我去牢里看过常老爷,他要我转告你,快走,千万别被官府抓到。”
边上的常玉儿和刘黑塔也都频频点头,看样子大家都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古平原略一思索,依旧摇头道:“不行,你们说的是太平世界的官衙,清官治下的牢狱,才有这样的法度。这太谷县我也有所耳闻,那县令与王天贵一个鼻孔出气,必是黑狱无疑。即便抓不到我,奈何入关这一趟,车队伙计人人都见过我,到悬济堂接买卖时更是满城轰动,这些都是旁证。既有旁证便可动大刑,那何止是皮肉之苦,简直就是人间炼狱。老爹年纪大了,岂能熬刑?”
一番话又说得众人白了脸。古平原见他们都默不作声,依旧将银票塞给刘黑塔。
刘黑塔一边摇头,一边双手推着银票,说什么也不肯接,连连道:“有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姓王的老王八蛋不就是要宅子嘛,给他!”
古平原硬是把银票塞到他的手里:“没那么简单,此事既然已经见官,那就只有我亲身到场才能出脱老爹,别的法子只怕都不管用。”
古平原话音刚落,就听旁边树林里传出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说对了,就是要你去才行!”
随着这声喊,从树林里又钻出好几个人,一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
“陈赖子!”刘黑塔一看见为首的那个人,立时大吼一声,伸手就拽九节鞭。
古平原一把按住他,当初刘黑塔被王天贵抓了,陈赖子曾经到常家报过信。但当时只闻其声,看的是个背影,今日才算是见到真容。一见那副二流子相,他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陈赖子可见过古平原,太原城里古平原一诺千金之时,他就站在人群里。他看了看站在一旁如花似玉的常玉儿,又瞧瞧气度不凡的古平原,心里突然起了自惭形秽之感。他原本存着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此刻不由得又嫉又恼。
“姓古的,可找着你了,别费事了,跟我们去县衙门吧。”
“做你的春秋大头梦,有老子在,谁敢!”刘黑塔手被古平原按着,嘴可不闲着,一声高过一声。
“我要是你就不这么喊,别忘了,常四那老小子可还在大狱里。”陈赖子斜愣着眼睛瞅着刘黑塔。
“你把我爹怎么了?”常玉儿踏前一步。
“没什么,没什么……”陈赖子对着常玉儿一脸的涎笑,“只是把他安排到了太行山恶虎沟二当家的牢房里。也不知老人家年纪大了,半夜顶着夜壶让二大王方便抗不抗得住,嘿嘿嘿。”
常玉儿听了身子一晃险些晕过去,刘黑塔气得肺都要炸了。古平原实在拦不住他,只得使劲儿把他往后一推,喝令几个伙计抱住他。随后强压着心头怒火对陈赖子道:“我跟你去投案!”
“古大哥!”“古老板!”众人齐发一声喊。
古平原冲着身后摆摆手,再不回头,大踏步来到陈赖子面前。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捆了我去吧。”
“废话!自然要捆,不然你当我还要请你坐大轿不成?”陈赖子越看古平原越觉得不顺眼,只觉得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瞧不起的味道。
“还不服气,哼哼,老子有招治你!”陈赖子一肚子坏水,眼珠一转叫人把马牵过来,先是把古平原捆了个罗锅式,接着把眼睛蒙上,最后倒着往马背上一捆,让他的脸就冲着马屁股。
“进大牢之前先闻闻马粪味吧,牢里的味道比这还鲜灵呢。”陈赖子这才觉得稍稍出了一口气。大家见古平原当众受了这样的侮辱,胸臆之中都塞满了怒气。
“你……你要把人带到哪里去?”常玉儿情急问道。
“哪儿去?嘿嘿,告诉你们,奉天大营的海捕文书已然到了县里,写得明明白白,抓到了古平原只要验明正身,不必押解回关外,直接就在县衙门前的十字街……”说着,他把手对着古平原的后颈一劈,眼睛一瞪,“咔嚓!干净痛快。”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势,竟然刻不容缓就要杀头,一时俱倒吸一口凉气,张口结舌,彼此面面相觑。
陈赖子见此情景,又道:“不过常四那老小子,收容流犯、助其逃亡,家产嘛,是没收了,至于人,十有八九也是流放。你们再想见爹,就到关外去看吧。我那儿还有二百两银子的赏钱要领呢,少陪了,哈哈哈哈!”说完他狂笑着带领几个手下打马直奔太谷县而去。
大生意人2:谋势
第1章
最放松之时,就是最危险之时
古平原死到临头还受了一把活罪!
他带着驼队紧赶慢赶在灯节前回到山西,却不料被陈赖子从省城郊外截住,一听说常四老爹为了自己逃出关外的事情已经被抓到大牢里去了,他不愿牵累常家,于是主动跟随陈赖子到太谷县衙投案。
陈赖子本来就是个泼皮无赖,专门欺压良善,他早就垂涎常玉儿的美色,方才抓捕古平原时,见常玉儿对他关切有加,心中妒意大起,于是把古平原头下脚上地倒捆在马背上,存心让他受罪。
从太原到太谷路程不近,陈赖子十分可恶,专拣坑洼不平的道路纵马飞驰,古平原被颠得七荤八素,再加上脸对着马屁股,臭气熏人欲呕,到后来实在撑不住胸腹间的那阵烦恶,一张口“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这一吐就一发不可收拾,翻江倒海般几乎窒息闭气。陈赖子回头看去,得意一笑,扬鞭跃过一个水坑,古平原重重一颠,天旋地转就此人事不知。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
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
那闯将同声敲火烙,金银霎时积满河。
那冲冠一怒吴三桂,驱虎逐狼闯大祸。
那贼兵难舍金银窝,马上累累没奈何。
那追兵一路潮涌至,只得山西掩埋过。
那李闯一去不复返,二人架拐掘地得。
那金银一窖留半数,囚徒脱狱方能合。
那生意创立称雄久,全靠文法费嗟磨。
相传是林青两公笔,这桩公案确无讹啊确无讹!”
古平原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嘶哑着声音在唱歌,又觉得马势一缓,就听陈赖子在马上喝道:“乔疯子,你他娘的滚一边撒疯去,大道上喝马尿,踩死了你,爷还觉得晦气呢!”
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又传来惊呼喊痛走避不及的声音,想是陈赖子挥马鞭打人。一个同伙解劝道:“算了,算了,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赶紧把人送到牢里领赏钱是正经。天色已晚了,花月楼的小娘们可不等人,别一个个都出局转局,咱哥几个就落了空。”
“你是惦记着花月楼老七那个骚娘儿吧,看把你急的猴蹦猴跳,要不然你先去花月楼,待会儿我带银子去会账。”
陈赖子是有名的贼不走空,代领赏钱非分走两成不可。那人自然不肯答应,笑着给自己圆场:“我哪里是为自己,听老七说,这几日楼里要进个清水货,刚过二八的清倌人,脆生生的水萝卜,大哥就不想去啃两口?”
“呸!瞧好瞧,用嘛……除非我是王大掌柜那样的身家,要知道做花月楼一个清倌人,不捧上这个数,那是做梦!”也不知陈赖子比了个什么手势,就听身边人一阵咋舌。
这帮人越说越下作,古平原欲待不听,却苦于双手被缚堵不住耳朵,好在前行不久,一片说笑声中陈赖子已然勒住了马缰绳。古平原耳畔就听这几个人纷纷下马,有人走到近前割断了捆着自己的绳子,古平原扑通一声摔了下来。
古平原一路水米没打牙,此刻脚都是软的,却极是硬气地咬着后槽牙站起身来。他脸上始终遮着眼罩,手也背绑着,觉着有人来推自己,身子一立,说了一声:“慢着!”
“哦?”陈赖子来到近前,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古掌柜有事?有事儿就快说,待会儿进了衙门,鬼头刀这么一落,再想说话等下辈子投胎吧。”
古平原冷笑了一声:“既是到了衙门口,叫衙役来把我的捆绑松开,换上刑具。”
陈赖子原以为古平原要告饶,憋足了劲儿打算再羞辱他一番,却不料提的是这样一个要求,一时愣了愣,横眉立目道:“为什么?”
“自然有道理,不过和你这种人也说不清楚,你叫衙役来!”
陈赖子本就在俊雅不凡的古平原面前自惭形秽,这几句不卑不亢的话更是激得他大怒,从马鞍环上摘下鞭子,回过身来照着古平原狠狠一鞭打下。
“我叫你找衙役,我叫你找衙役……”陈赖子下手一点没留情,古平原穿的那件衣服是在蒙古买的一件狼皮袍,狼皮性韧,加上蒙古人上好的手工鞣制,鞭子打上去外表并不见破损,但疼痛却是丝毫不减。古平原此刻已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身上火辣辣地疼却毫不退缩,索性张口大喝道:“有官家的人没有?出来一个,衙门口滥用私刑,难道就没人管么?”
陈赖子更是火冒三丈,一脚踹过去把古平原踢倒在地,然后又要发力再打。旁边几人一开始笑嘻嘻看着,此时见陈赖子面目狞恶,眼珠子都红了,晓得不是路数,也怕把古平原真个打坏了交不了差,白花花的赏银变成镜花水月,于是赶紧过来拉手的拉手,拽脚的拽脚,好不容易劝住了陈赖子。
这边也有人过来扶起了古平原,这些人只想拿银子了事,并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埋怨道:“你这人何苦来?平白无故讨一顿打,你以为大枷比绳子舒服?真是自讨苦吃!”
“不是这一说!”古平原忽然身子用力一挣甩开那人,大声道:“古某犯的是国法,自然有官家的刑罚处置,大枷也好,夹棍也罢,都是大清律例里明载的刑具,古某身受也是心甘情愿,却不能受私刑处置。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们这些小人岂能明白这个道理。”
几人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不过古平原还真没屈了眼前这几个地痞无赖,在他们看来国法与私刑哪有什么区别,还当古平原发了失心疯。当下不由分说,推推搡搡地把古平原带到了衙门里的一处院落。
古平原蒙着眼睛跌跌撞撞,一路被推着走过了几道门。他心里忽然一动,天下的公堂照朝廷的规制都是一般无二,衙前下马落轿,先要迈象征九重青天的九层阶,大门之后绕过照壁、宣化坊,登上正堂月台,捕到的犯人都要在此下跪待审,然而自己这一路走来却无阻碍。再说衙门是知县正衙,一县之内最是法度庄严之所,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任由陈赖子押着自己来去自如,连个盘问的人都没有。
古平原正在疑惑之际,就听门枢响动,脚下一绊,感觉着好像是进了一间屋子,身后扭着自己胳膊的人放开了手,脚步声退了出去,房门也随即被紧紧关上。
古平原站在地当中,虽是被缚蒙眼却昂首而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一死而已,只是死前先要出脱了常四老爹一家,然后当堂揭了王天贵不择手段谋人宅院的卑劣行径,最后引颈一刀,黄泉路上走也走得痛快。他想得挺好,越想越是热血沸腾,谁知等了半天并无动静,这让他不免疑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