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伙计也纷纷鼓噪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对啊,哪有这个道理!”“蒙古人怎么转了性了,青天白日的,要做贼吗?”
中年汉子听了几句,脸色已然涨红,大声道:“胡说,蒙古人是从来不做贼的。”
“那可不一定,连王府的大管家都做了强盗,硬是勾结军队来强买我们的货物,别的蒙古人还好得了吗?”
中年汉子倒是一愣:“王府的大管家?你是说巴图?”
“不错,就是这王八蛋,你认识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伙计们又纷纷叫了起来。
如果是古平原或是老齐头在,他们就会发觉面前这二人不是普通人,别的不说,单从衣着上看,那汉子的獭背皮袍与老者手上的翠玉扳指都不是寻常人家所有。但这群伙计哪里识货,只管聚在一起说得热闹,连骂人的脏话都吐了出来。
老者在一旁听了多时,见中年汉子恼得额头青筋直绽,便踱过来搭言道:“且慢,既然你们如此不满,何不把话说个明白。实不相瞒,我们刚刚从外地过来,这城里发生的事情倒不是很清楚。”
“和你说?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倒是不小!说了,你管得了吗?!”伙计没好气地道。
孙二领房这时候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节外生枝,趁着话缝站起身来,牵过骆驼:“都少说两句,该赶路了!”
没想到那中年汉子一步迈过来,竟然抓住了孙二领房的手腕,面色不怒自威:“话没说明白,谁也不许走!”
伙计们大哗,本来就是怒火上头,这一下如同火上浇油一般,一众伙计握紧拳头便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就听身后“哗啷啷”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驼队众人大惊。回头看去,就见一队牧民打扮的蒙古人手执刀剑,正围拢过来。
“坏了,叫你们快走,被巴图撵上了吧!”孙二领房心一沉。
奇怪的是,这一队人马只是用刀逼住了驼队,并不动手抓人。一个领头的急匆匆跑过来,对着中年汉子跪倒磕头。孙二领房及伙计们都是常年走西口,蒙语都略通一二,一听之下都惊得呆若木鸡,那个伶牙俐齿的伙计愣了半晌,舌头打结地问道:“您……您是王爷……”
此人正是柯尔克王爷,他带着常玉儿以及请来的客人——朝廷派来调解争端的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做便服打扮,轻车简从赶回巴彦勒格。
一路上王爷很着急,不知道巴彦勒格是否出了什么事情。他担心瘟疫已经蔓延到了王城,又不明白巴图奉令去买药,难道说还没将药配好?更主要的是常玉儿始终没有醒来,迷迷糊糊间嘴里还是嘟囔着那几个词“乌克朵、瘟疫、药……”,王爷中间到马车上看过她几次,被她说得心烦意乱。
好在离巴彦勒格越来越近,一路上并没有看到逃难的灾民,王爷这才放下心来。又觉自己恐怕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禁有些好笑。眼瞅着快到城边了,说:“咱们一路也没怎么好好歇歇,这一进了城,样子狼狈,可别让人认出来,再传出什么王爷打了败仗跑回来的话。这样吧,大家在十里亭歇歇,整顿一下再进城。”就这样,一队人在十里亭暂时停住脚步,不想却遇见了孙二领房的驼队。
此刻身份揭破,柯尔克王爷自然拿出应有的威仪:“我且问你,方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孙二领房刚要答话,忽然从后面跑来一名蒙古仆妇,又惊又喜道:“王爷,那汉人姑娘好像是醒了!”
“汉人姑娘?”常玉儿去牛肚谷送信一事原本也是瞒着孙二领房,但现在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了。一听眼前的人是柯尔克王爷,再一听“汉人姑娘”,孙二领房不觉就脱口而出:“可是前去报信的常姑娘?”
“嗯?”王爷与崇恩大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非比寻常,王爷忙问道:“你说什么,哪个常姑娘?”
“驼队里有位姑娘前几日骑马去找王爷报信,她姓常,是我们货东的女儿。”
“你随我来,是不是她一看便知。”
载着常玉儿的马车就停在几丈开外,车上共有两个仆妇照应着。孙二领房跟过来一瞧,这可不是常玉儿嘛。他身上就肩负着寻找常玉儿的任务,此刻乍然遇上,又惊又喜,连忙喊了两声:“常姑娘,常姑娘!”
常玉儿养了几日,头上的伤已经快好了,就算没有孙二领房这几声喊,她也已然悠悠转醒,又听到身边有人在叫自己,一个惊悸醒了过来。转眼看去,身边几个人就只认得孙二领房,这就好比是见到了亲人,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强撑着由仆妇扶着坐起身,问道:“孙领房,我……我这是在哪儿?”
孙二领房并不知道她从乌克朵出去的经过,但见她的目光从王爷脸上扫过却不认得,也觉纳闷,赶紧说:“常姑娘,你这不是把王爷请回来了吗?”
“王爷,王爷在哪儿?”常玉儿即使是受伤昏迷,心中也挂着此事,一听孙二领房的话,立时神情紧张。
“这位不就是柯尔克王爷嘛!”孙二领房向王爷看去。
常玉儿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记起,不错,那天看台上确有此人。只是他当时穿着华服盛装,眼下却做普通牧民的打扮,不过眼里的威仪却是丝毫不变。
常玉儿挣扎起身,就在车里跪倒下拜:“王爷,请给草民做主!”
柯尔克王爷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孙二领房和常玉儿的对话,心里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儿。又见常玉儿跪拜,清朝的仪制,王爷礼绝百僚,不要说小小一个民女,就是中堂来拜,也不过点点头抬抬手罢了。他示意两边的仆妇将常玉儿搀起来:“姑娘起来吧,你的伤还没全好,好在我们已经回了巴彦勒格,有什么话进了城再说也不妨。”
“不!”常玉儿一刻也等不得,听说已经回了巴彦勒格,忙问孙二领房:“我大哥呢,买卖怎么样了?”
“唉!”孙二领房叹了口气,“古老板要破釜沉舟,担心咱们被人家一勺烩了,就让我领着大半的伙计逃走避难。这不是,出了城就遇到王爷和你了。”
“什么破釜沉舟?”王爷与常玉儿异口同声地问。
崇恩大人在一旁听了多时,知道这么七嘴八舌地说下去,事情必定缠杂不清,他插口道:“我看还是让这姑娘先说,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赶赴战场来找王爷?”
这番话,常玉儿一路上早已在心里反反复复说了不下百遍,这时她终于能一吐为快,当下便原原本本把事情经过诉说一遍。
王爷听了之后鼻子都要气歪了。他在外头出兵放马,万没想到后院起火,竟有奸邪小人做出如此魍魉勾当。当着汉人行商与朝廷大员,只觉得脸上无光,刹那间火撞心头,大声怒道:“好个狗奴才,看我不拿油锅炸了他!”
“慢来,慢来!”崇恩大人老成持重,接着又问孙二领房,“你方才说破釜沉舟,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等孙二领房把古平原的计策一五一十说出来,第一个急的就是常玉儿。大哥和古平原此刻都在险地,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儿。巴图手里有兵,万一真是悍然不顾,就凭驼队那几个人,非被碾成齑粉不可,她赶紧把目光投向王爷。
王爷心里那份急,丝毫不亚于常玉儿。担心客商安危倒在其次,他最担心的是被古平原当作讨价筹码运上船的那些药材,这些可都是蒙古人的救命药。古平原要是一时意气用事,把这些药给沉了河,蒙古的万千生灵只怕就要遍野涂炭。
他转向崇恩大人:“老师,没想到出这么大的事儿,也是我驭下不严所致。这样吧,我让人先护送您到我府上,我这就赶往码头。”
崇恩大人听了无话,两路人变作一行,急匆匆往乌克朵码头赶去。
古平原带着驼队一路顺流而下,果然就像铎山统领所料那样,不出三十里地,水流平缓下来。他们所乘的是渡河的渡船,上面只有一根橹子和一支长竿,刘黑塔在船头用力撑船,后边派了个会掌船的伙计摇橹,其余的人只能在一旁看着,却是有心使不上力。
老齐头看了一会儿,又张目前望,揣摩着水势,不多时对古平原说:“我看不能再乘船了,这么着比骑骆驼还要慢得多。”
古平原也正想说这话,他往两岸看了看,一指北岸:“这里离乌克朵可不远哪,不可大意。咱们从北岸下船如何?兜个圈子再兜回南岸去,这样稳妥些。”
“理儿上讲是没错,但往北去是大黑山,那儿的马匪连蒙古骑兵都头疼。真要是运气不好撞见了,可就麻烦了。你别忘了,咱们带着一万两银票呢。”
古平原点点头:“那就算了,还是走南岸,上了岸吩咐伙计们即刻上路,除了大小解之外,吃喝都在驼背上,越早离开漠北地界越好。”
这何须他说,伙计们都知道身在险地,巴不得早早远离乌克朵。找了处码头从岸边下船,此时日已渐渐升高。老齐头匆忙之间忘了带指南针,在地上立了根蒿秆,算算时辰,又看看日影,末了一指:“往偏东北方走,过了滩涂就是官道,上官道后走上五十里有小路,那是通往漠南的近路。”
论起识途,老齐头的话从来没有任何争议,驼队立时出发,就奔着老齐头指点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伙计们都闭着嘴赶路,驼队里只有刘黑塔兴高采烈,骑在驼背上,不住地高声喝叫。古平原喊了他几次,见他充耳不闻,只得骑到他的身边,大声道:“刘兄弟,刘兄弟!”
刘黑塔一转头,嘿嘿笑道:“古大哥,喊我做什么?”
“我说你小点声!这要是路边有牧民听见,还以为我们是打家劫舍的强盗。”
刘黑塔意气风发,全然不当回事儿,还是笑着大声说:“古大哥,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服了你了。要说你走黑水沼,不瞒你说,那一晚我都想好了,你要是不走,那我也要走。以胆搏胆,我不输给你。可这一次在乌克朵,能从巴图这条恶狼嘴里抢来一万两,我实在是甘拜下风。”
“这也是运气好。”
“不全然是运气好。”老齐头也赶了过来,“说运气,你先遇到萨大夫,后遇马倌老石头,那都是好人哪,这的确是运气不假。可是你能想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背后捅巴图一刀,这可完全是你的本事。”
“可不是嘛!”刘黑塔现在想起码头上的那一幕还直乐,“看见巴图那脸色没有,活似死了娘老子。算他便宜,古大哥没让我去取银票,不然我非唾他两口。”
“罢了罢了,咱不惹那份闲气,反正现在钱货两清,还多落了四千两银子。就算这些日子担惊受怕,也足贴得过了。”老齐头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这笔买卖实在做得漂亮。原本是“货到地头死”的断头生意,最后却弄了个“奇货可居”,不仅没赔钱,倒差点赚了翻倍。
老齐头走了一辈子西口,打算着冒险走一趟黑水沼,回去便卖骆驼从此歇下,想到日后在酒馆里喝老酒,几杯下去讲讲这最后一笔生意,过程是如何的惊心动魄,结果又是如何的出人意料,管教旁边人听得张口结舌,那场面想起来就心里熨帖。
“这一趟,古老板也发了大财。常家给你多少那是出来时就定规了的,可是这多出的四千两银子完全都是你的功劳,谁也拿不走一分。”
“话可不是这么说。”古平原没多解释,但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这钱绝不能独吞,常家和驼队的众位伙计都要有份。
几个人谈谈说说,天刚下午就到了老齐头指的那条小路。说是小路,其实是牧民放马踩出来的一条路,也很宽阔,只不过沿路没有驿站营旅,与官道相比算是条“野鸡路子”。
老齐头当先,其余人随后,众人拐上小路后大约小半个时辰,一队快马跟踪而至,打头的正是铎山统领与巴图。
“你弄清楚了,他们确实是走了这条路?”铎山问一直跟在驼队后面的探子。
“回统领大人,千真万确,您看这地上的驼印。”
果然,一条岔路,官道上没有骆驼的脚印,而小路上的驼印却是一目了然。
“走官路,防着被人瞧见或许还要多费些手脚,走这条路嘛……”铎山看了一眼巴图,“他们是找死呢,往前走有一处地方,正好给他们当坟场!”
古平原他们丝毫不知后面有人追踪,一口气跑出来几十里地毫无异状,还以为要么是巴图认输了,要么是自家顺河而走成功甩脱了巴图,故此伙计们也都渐渐放松下来。
往前走着走着,地势忽然起伏不平,忽高忽低,再往前竟有不少的小山丘,与方才一马平川的草场截然不同。
“这儿叫馒头岭,再往前是老边沟,过了夹道不远就又可以拐上官道了。”老齐头指着那一座座的小丘说道。
“这地方怎么有点像坟头啊?”刘黑塔嘟囔一句。
“别乱说。”古平原知道驼队走西口忌讳不少,担心刘黑塔口没遮拦让人家心里腻歪。
不想老齐头却道:“何止你说,蒙古人早就传言,此处是蒙古始祖乞颜部带兵与其他部落打仗的地方。传说仗打了三年又三个月零三天,那三年草原上刮的风都是腥的,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后来战场上忽然起了一阵红光,地藏王菩萨显出神通,将此前所有死去的人入土封坟,并告诉各部族,今后再死在此地的人便不能入轮回,这才止住这场大干戈。这也就是馒头岭的由来。”
老齐头说得活灵活现,一干人都听愣了。刘黑塔张着口半晌才说:“我的娘啊,敢情真是坟头啊。”
不知不觉,驼队已经越过馒头岭,进了老边沟。这是馒头岭后一处颇高的横亘大山,不知在什么年月仿佛被盘古一斧劈裂开一道山缝,可供来往的行人通过,所谓的近道,指的就是此处。
驼队一边在山缝里走,一边在骆驼上分发了干粮食水补充体力,老齐头还叹道:“这一次为了避祸回来得匆忙,不然赚来的银子应该买些货物带回去山西,脱手又是一笔,可惜了。”
古平原刚想说此事到了漠南再办也不迟,就听两边山坡上如同夜猫子似的几声怪笑:“呵呵,古老板,咱们这可是再会了!”
第9章
谁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柯尔克王爷带着一干人等来到码头,却见码头上风平浪静,毫无变化争端。
王爷派人将看管码头的税吏叫来,等到问清楚才知道,古平原已经拿了一万两银票坐着船走了。
常玉儿与孙二领房及一群伙计脸上刚露一丝笑意,却见王爷的脸绷得紧紧的,发令道:“把巴图找来见我!”
结果下人找了一圈也不见巴图的人影。再一细打听,巴图与驻军统领带着亲兵不久前从南边城门离开,沿着河也往下游去了。
“坏了。”王爷不禁脱口而出,巴图在他面前一向恭恭敬敬,此番才露出狐狸尾巴。至于铎山统领,那更是一向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恶汉,他二人勾结在一起,不问可知那是去杀人灭口了。
王爷当即做了调派,先是派人将巴图已经收购来的药材妥为保护,随后命令将巴图与铎山的家眷严加看管。这都是嘴一动就能下令的事情,最难办的是如何制止他们杀人。
常玉儿先喜后惊,这才知道大哥和古平原的大难非但没过去,而且命在旦夕。她眼巴巴地望着王爷,等他拿主意。
“到府里把我的海东青放出来。”王爷沉思片刻,有了主意。
驼队众人心中纳闷,可也不敢去问。不多时就听到半空中一声尖鸣,抬头一望,隐约看见云端有只鸟,离得远了看不清样子,迎风而翔却是毫无涩滞,飞到码头上空时,忽然如箭一般笔直落下。众人刚一惊,就见这鸟已经轻轻落在了王爷肩上。
王爷见众人惊诧,爱惜地抚着那鸟儿的羽毛道:“这就是海东青,是草原上第一猛禽,等闲人也难见到。从前乾隆皇帝拿三千头牛羊向我曾祖父换去一对。”
“这么贵重?”伙计们看看王爷不像是开玩笑,再看看那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的鸟儿,个个不禁咋舌。
“海东青一是凶猛,别看个头小,连能把羊抓上天的羊鹰也打不过它。它能在空中用利爪抓开羊鹰的肚子,用利喙叼出它的肠子;二是飞行迅速,一天能飞三百里;第三嘛就是眼力甚好,你看方才它飞得那么高,却还是能从人群中认出它的主人。”
“您是要用海东青去追巴图。”常玉儿冰雪聪明,别人还在懵懂,她已然猜到了王爷的心思。
王爷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让海东青在前面引路,我带着兵将随后,不过常姑娘,你和驼队就不能跟着去了,会拖慢速度。”
牵扯到驼队的安危,常玉儿自然不能固执己见。尽管心里着急,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带着王府护卫,如怒风卷云一般挟风而去。
古平原与老齐头等人正在交谈,冷不防山坡上传来一声怪叫,古平原顿时一惊。抬头上看,就见两边的半山坡上不知何时已然站了几排刀剑出鞘的士兵,当中冲自己冷笑的,正是巴图!
古平原立时觉得心上一缩,怕什么来什么,看这架势不用问,这是来灭口的。驼队这时候有些乱了,老齐头还算能掌得住,连喝几声稳住阵势。
古平原定了定神,向上一拱手:“巴图老爷,莫非是货不对吗?不然怎么银货两清还要大老远撵上来?”
“哈哈哈!”巴图皮笑肉不笑,“我说姓古的,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我问你,拿了我的一万两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他突然变了脸,恶狠狠地说。
“古大哥,怎么办?”刘黑塔一见巴图就两眼冒火,“这王八蛋不怀好意,我冲上去对付他!”
“千万别轻举妄动,他们居高临下,咱们会吃大亏。”老齐头连忙制止。
这话声音大了些,上面的人也听到了,铎山统领大声道:“还算你们有个明白人,看!”
他把手一挥,就见弓弩手一字排开,单膝点地,从背后摘下一张钢铁大弩,摇动机簧,安上弩箭,向着山谷中的驼队瞄准。
就听铎山大声吼道:“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受漠南蒙古所派,到我漠北做奸细,意图蛊惑人心,动摇我漠北军心。王爷有令,凡敌方细作,抓到后立斩不赦!”
他一双眼睛凶光毕露,将腰中蒙刀抽出,向天一举:“不过念你们运送药材有功,本统领可以从轻发落,只要你们说出其余同犯的下落,就当是立功,概不追究!”
老齐头凑近了,低声对古平原道:“古老板,这些蒙古兵好狠毒,先给咱们安上个掉脑袋的罪名,然后再逼咱们说出孙二领房他们的下落。”
“不能说,不说最多咱们这十几个人一块死,说了整个驼队都保不住性命。”古平原也低声道。
“对,我也是这意思,不能说!你们都听见没有!”老齐头回身对着驼队喊道。
“哼,不说?”铎山冷笑一声,“我只数到三,到时候可别怪我辣手!”
巴图在一旁小声问:“真的要放箭把他们都射死了,那一半的驼队可就抓不回来了。”
“你放心。”铎山是老行伍,“慢说他们还有骆驼遮蔽,就是没有遮掩,乱箭齐发也不会把人都射死,必定留两个喘气的。”
说着,他高举腰刀:“都听我令!一!”
古平原、刘黑塔以及驼队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性命危在旦夕,老齐头一声喊:“快下骆驼,找地方躲着!”
两边都是弯弓搭箭的兵,众人匆忙间只好钻到骆驼肚子下面。与此同时,铎山那硬冷无情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数到“三”后,他手中的刀往下一劈,喝道:“放箭!”
就听山谷中顿时响起“嗖嗖嗖嗖”的声音,弩箭一连串地射了下来。
老齐头躲在骆驼后心中暗想:“这么远,箭射下来应该没什么力道。”没料想弩箭打在身旁的石头上竟是火星四溅。
驼队中毕竟没有人与蒙古军队打过交道,像蒙古兵用的这种重弩更是没有见过。
寻常弓箭的射程大概三十丈,而且射到二十丈之外基本上已无杀伤力,所以有“强弩之末,力不能透鲁缟”之说。但蒙古军队配置的重弩则不同,它是蒙古骑兵吃了明朝蓝玉所创“雷霆弩”的亏之后,仿制而成且青出于蓝的一种可怕兵器。射程可以达到一里,是普通弓箭的五倍有余,力大势沉,一箭射出可以穿透十张牛皮。
这种重弩是蒙古人的不传秘器,别说老齐头,就是清军将领也难得有人见过。
其实蒙古人的弩箭一射出来,古平原便知道不对劲了。他在关外经常看官兵练习射箭,无论是多少石的硬弓,射出之后何曾带着这种风雷之声。但这个时候出言提醒已经来不及,骆驼中了弩箭,惨嘶着倒了下来。为防压着,众人只得又赶紧往外爬,这一下无异于给蒙古人当了箭靶子。转眼间已有四五个伙计中箭,其中一个贯胸而过,眼见是不活了。
刘黑塔见势不妙,趁着这一波箭雨过去,蒙古兵向弩上安箭矢的工夫,一步跨到一匹侥幸没有中箭的骆驼旁,翻身上去,双腿一夹就要冲上山坡拼命。
铎山在上面看得分明,阴笑一声,拿过一张弩,瞄准刘黑塔就是一箭射出。
刘黑塔没防备,古平原却是看见了。眼看着弩箭如流星闪电般奔刘黑塔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古平原向前一纵身,抱住刘黑塔的腿,生生将他从驼背上扯了下来。饶是如此,还是慢了一步,原本弩箭射向胸腹,刘黑塔身子一侧,一箭钉在肩头。
刘黑塔也真是强悍,硬是一咬牙没吭声,把弩箭拔出来一折两半。
巴图看着山谷中人仰马翻,血流遍地,极是开心。只觉得方才码头上的气出了不少,又扬声喊道:“我再问一句!另外一半驼队的下落,你们说是不说,要是等到再次放箭,你们想说也晚了!”
“且慢,容我们商量商量!”古平原大声喊道。
“就给你们一袋烟的工夫。”铎山知道这些人插翅难逃,倒也不着急。
古平原将几个头领叫到一起,急急道:“棋差一着满盘输,咱们这一次是真输在这儿了。事到如今,我去使个缓兵之计,自己留下做押,让巴图放你们走。万一他要是同意了,你们就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千万别管我。要是他不同意,那我在前面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瞅个机会往后跑。好在进山谷还不远,要是能跑出山口,立刻就要四散开来,钻山洞,进草丛,怎么都行,能跑出一个算一个。”
“不行!”刘黑塔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古大哥你是一个文弱书生,不如我去。等你们都跑走了,我就抡起鞭子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还能赚一个!”
“你们都别争了!”老齐头的声音像是从坛里发出来,闷得让人心里堵得慌,“还是我去,我已经老了,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你们还年轻呢。”
“齐老爷子,这可使不得!”几人同时说道。
老齐头一摆手,脸上露出既凄凉又骄傲的神情:“我是领房,驼道上的规矩,遇到危险,领房要最后一个撤走!我老齐头当了一辈子领房,从没让人戳过脊梁骨,今天也不会!”
古平原还要再争,怎奈老齐头心意已决,说是即使古平原或刘黑塔上去,他也绝不离开,宁可死两个,也不独活。话说到这份儿上,众人实在无法再争了,而且也实在没时间再磨了,几个人只得答应下来。
“我们有人上去,不要放箭!”刘黑塔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老齐头边走边道:“你们要是听我喊‘听天由命’这四个字,那就不要犹疑,立刻撒腿往后跑,受伤的人也不要管了,活是幸死是命,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