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巴图心里突然有些起疑,他当初不是没想过纵兵行抢,只是乌克朵到底也是柯尔克王爷治下,他也担心把事情闹得太大,一旦王爷回来听到些风声……现在驼队负责人病而不出,莫非有什么猫腻在里面?
“没有什么变化啊。”客栈老板是受了巴图的指令专门看着这些生意人的,他听了巴图的担心直摇头,“不会的,您老甭担心了,要是这些汉人有什么鬼心思,肯定会大吵大闹,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只等着那姓古的病痊愈,好来拿主意。”
“可是,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样吧,再等两天,要是还不见好,那就从王府请一位府医去给他诊治一下。”
客栈老板答应一声,见巴图无话,自己知趣地退了下去。
“禀大管家,有人要见你!”客栈老板刚刚退了下去,就有下人上前禀告。
巴图听了这话,目光一动,站起身不言语。走过来围着那个下人转了一圈,在他面前站定,许久才“嘿”地一笑:“你是新来的?”
“是,大管家!小的名叫……”
“混账!”不等那下人把话说完,巴图忽然暴怒,一拳捣出,把他打了个趔趄。那下人吓了一大跳,这才抬头偷眼一看,心里更是害怕,就见巴图的脸扭成了一团,鼻孔张得老大,眼里闪着阴寒的光。
下人赶紧回想自己方才的话,没说错什么呀,这巴图老爷是怎么了?他也不敢分辩,原本弓着腰,此时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不懂规矩的王八羔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吗?”巴图恶狠狠道。
“知道了,知道了,大管家恕罪。”下人咽了口唾沫,急忙认错。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巴图更是恼怒,从墙上摘下皮鞭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直打得那下人哭爹喊妈,满地乱滚。
巴图打累了,这才把鞭子往地上一丢,喝道:“给我滚!”
挨了打的下人这一次连声都不敢再吭,连滚带爬地出了正堂,转过几个角门,这才停住脚步,犹如做了一场噩梦。
“嗯,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弄一身伤。”旁边恰巧经过一名年长的仆从,看见了惊讶道。
那挨了打的下人委屈道:“我怎么知道,好好地回了件事,就挨了一顿打。”
“谁打你的?”
下人不敢说,只往正堂那边望了望。
年长的仆从明白了,等到一细问经过,这才苦笑道:“你是该打,谁让你管他叫大管家。”
“他可不是王府的大管家吗?”
“你还不服气?嘿嘿,我告诉你吧,也让你学个乖。咱们这位老爷打小就是贱奴出身,左巴结右奉承,跪在地上给王爷舔靴底,什么脸面都不要了,才巴结到王府大管家这个位置上。人家现在自己有了府院,要把从前不要的脸都找回来,要在这一亩三分地当老爷。可你呢,偏偏管他叫管家,这再大的管家不也是奴才吗?”
“照你这么说,是我不小心揭了他的疤?”
“那是,就算人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个曲意逢迎的狗奴才,可他现在抖起来了,必须要下人在他面前尊称一声老爷,懂了吧?”
挨了打的下人这才知道这顿鞭子挨得实在不值,可也不敢说什么,想了想失声道:“糟了!”
“又怎么了?”
“前院有人等着要见老爷,我这刚一开口就挨了打,事还没说明白就出来了,回头耽误事儿又是我的错!”
“那你再去回啊!”
“我可不敢去了,好大哥,你……你替我去回吧。”
年长的仆从无奈,只得问清楚事情帮他回事。
巴图此时气消了些,知道候在门外的是个药铺的掌柜,心里一愣。
“叫他进来。”
“是,老爷。”
不多时进来一个人,瘦高的个子,穿着皮袍,戴着顶羊皮帽,手心不停搓动着,堆了一脸的谄笑,就连巴图这样惯于媚上的主儿看着都直腻歪。
“什么事啊?”巴图端着奶子茶,轻轻吹着,爱答不理地问道。
“嘿嘿,小人给大老爷请安。”那人先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这一下倒真是对了巴图的脾胃,大抵喜欢奉承别人的人,也都喜欢别人来奉迎自己。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撂,仔细问道:“你是什么人哪?”
“我?”这人没有起身,跪在地上眼珠子一转,答道,“我是狗啊!”
“狗?”巴图诧异之下倒觉得有趣,不免再问道,“你为什么说自己是狗呢?”
“小人是个汉人,姓乌,名叫乌恭。就在老爷家大门外隔着一条街的洪记药铺当三掌柜,这可不就好比是老爷家门前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吗?”这么无耻的话,也亏这乌恭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呵呵。好,算你这条汉狗会说人话。那你今天跑到我府上来有什么事啊?让我照顾你的买卖?”巴图笑了起来。
乌恭一挺身,脸上是极关切的神情:“生意上的事那是大掌柜和二掌柜去操心,小人一向不甚兜搭,不过与老爷您有关的事情,也由不得小人不关心。”
“此话怎讲?”
“老爷,敢问您前不久是不是派人到药铺,拿着一张方子询问上面的药价和存量?”
巴图一愣,这事没错,他当初得知除五加皮外其余药材都不缺,这才带着从人去往山西购药。不过他不肯将“千金方”的事情透露出去,含含糊糊道:“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王府的常备药有些快用完了,打算适当的时候进上一批,不过也用不了那许多,也不着急用。”
“那就是了。”乌恭在药行里有个外号叫“千足虫”,出了名的有缝就钻有壁就爬,生平做事最喜欢狗仗人势。他在药铺里的那张桌椅也特别,别人都喜欢通透一点的地方,只有他找了个角落,背后就是山墙,用他的话说这叫作“有靠山”。
乌恭此前找的靠山是朝廷派在此地的一名驻弁官,算是他的隔省老乡。怎料其人不久前调回原籍,这一下把乌恭急得不得了,要再找主子投靠,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王府大管家巴图。正巧古平原带人来店里买药,其实乌恭对这件事的因果也是稀里糊涂,不过他打定主意要巴结巴图,找个缘由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顺竿儿爬了上来。他可不知道这下子误打误撞,还真撞对了茬口。
“就在昨个儿,有人赶着大车来,把您那方子上的一味药材全都收走了。小人怕老爷府上急着用药耽误了事,偷偷留下了十斤,这不就赶着给老爷送来了。”乌恭自以为说得得体,就算巴图用不着这十斤药材,也会欣赏他的忠心耿耿,这样一来自己不就投靠成功了吗。这是他打的如意算盘,可没想到话说完了,他往上偷眼一瞧,立时就吓了一跳。
乌恭从来没见过有人变脸变得这么快,方才巴图还是好整以暇,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上去红光满面。可一转眼间脸色变得煞白,眼睛睁得老大,指着乌恭的那只手很明显地在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巴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千金方上的药材缺一不可,自己瞧准了那其余的七味药都不是紧俏药材,存量又多,这才放心没有收购,只等五加皮入库后再大肆在本地收药。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出这种事儿!
乌恭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大着胆子又说一遍。巴图“噌”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乌恭的衣领:“是什么人买走了药材,快说!”
“这小的可不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儿。小的在店里只是三掌柜,有大掌柜在前面,就是有心想打听……”乌恭吓得牙齿直打战,惊恐地望着巴图,不知这位大管家为何方才还口口声声“不着急用”,此刻却急得如同被火燎了半边屁股一般。
“去你娘的吧。”巴图恶声恶气把他往地上一推,大声吼道,“来人!”
等叫来家人四处一打听,再逐一回禀之后,巴图往椅上一坐,如坠冰窟,半天没有言语。
“去把大营的驻军统领大人请来。”过了好半天,巴图才有力气说句话。
巴图做这件事情其实并非是一个人发财。因为他要借用军队的力量来押送和看守山西驼队,后期收药材的时候也可能还要借助军威,所以他把本地驻军统领也扯了进来,讲好将来银子到手,一人一半。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必须要跟统领商量了。
等不多时,一个方头虎目顶盔掼甲的蒙古军官大步进了巴图的宅院。
“军队正在操练,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统领名叫铎山,打仗很是勇猛,不过有个毛病就是贪色。原先驻扎在前线时还好些,调驻巴彦勒格之后,没几年的时间,小妾已经娶了七个,在娼馆妓院里还包着十几个妓女。这还不算,每年借着清剿马匪的机会,还要强行侮辱牧民的妻女。这些事要不是靠巴图遮掩,早晚得在王爷面前露馅,所以一来二去,他和巴图就成了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他在女人身上的开销太大,光靠吃军队的空额空饷难以弥补亏空。这一次巴图提议在救命的药材上弄钱,他连犹豫都没有,就一口答应下来。
“你还记得那张千金方吗?”巴图脸色阴沉。
铎山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其中有一味药材被人全数收购走了!”
铎山闻言微微一惊:“不会吧,你不是说那些都不是紧俏的药材,随买随有吗?”
“我当初的确是这样说的,谁料想会出了这种事!”巴图坐到椅上,将扶手重重一拍。
“这消息准吗?”铎山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回头问道。
“有个药店的掌柜来报信,我派家人到各大药铺去打听了,果然如此。”
“是什么人收的?”
“人家是现钱交易,交了钱把货装在大车上就运走了,根本没留姓名。”
铎山皱起了眉头,在地上转了几圈,猛然立住,回身道:“千金方的事儿你没泄露出去吧?”
“你是说有人知道了消息后囤积居奇?不会不会,谁也没长天大的胆子,就算知道了这个信儿,怎么敢和王府对着干?”巴图不以为然。
“不见得吧,财帛动人心呐。就像咱们俩这一次,不也是拎着脑袋干这笔买卖吗?说白了,还不是和王爷对着干!”
“这……”巴图原本没想到有人恶意收购,还当是凑巧有人要用药,这时候被铎山一说,心里不由得也打起了鼓,“那你说怎么办?”
“如果真是有人存心和我们对着干,他这些药材运得远了没有用,还要搭上脚钱,所以一定是在近处藏着。城外不妨用士兵大肆搜索,可是城里就不行了,一旦惊动了王府不是玩儿的。”
“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城外就好。凡是能藏这几大车药材的地方,连和尚庙姑子庵在内,都要搜到!”巴图说道。
“这还用你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调兵!”铎山边说边往外走。
这边铎山离开了之后,巴图也紧急调集了自己的家丁。巴图虽然是王府的大管家,可也没权力调动王府护卫,只能动用自己的下人。不过人聚齐了也有近百号,他往当院一站,手里拿着一串王府的腰牌。
“给我听着,现在就到城里四处去捜,藏不住大车的小门小户就不必去了,军队官家的地方也不必搜,除此之外,都要搜到。谁能把这几大车药材搜出来,我重重有赏。要是有人敢阻拦,不必费话,把这个给他看,就说是王爷的命令。”
其实腰牌不是令牌,只是进出王府的凭证,巴图这纯粹是大言欺人。不过他也料定,打着王爷的旗号去搜,绝没人敢阻拦。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替王府办事,一点风险没有不说,还能堂而皇之地进人家的宅院,借机看看女眷也是好的。故此这班下人个个劲头十足,巴图一声令下,下人们急吼吼地往外走去,开始挨家挨户地搜药。
等人走了,巴图又叫过两个心腹。
“你们再带上几个人,别的地方不要管,专门去捜药铺!”这是巴图受了铎山统领的启发,能把心思用在这上面的人,搞不好就是做药材生意的,所以药铺要重点搜。只是巴图对古平原的驼队可没起半点疑心,因为在他的心中,古平原病得半死不活,驼队都被军队看管起来了,不可能放出手脚做这样的大事。
古平原可真没想到,会有乌恭这样的人向巴图卖好讨乖,更没想到自己的计策很快就被巴图发觉了。他把药材收上来之后存放在延年堂的库房里,还当万事大吉,打算今夜就回客栈。
古平原正在和大掌柜告辞,忽然有个药铺伙计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大掌柜,我方才到前街的那家同行去串货,不知怎的来了一批人,如狼似虎般就开始搜店。听那意思,家家药铺都在搜检之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跑回来报信。”
“啊!”古平原、大掌柜、乔松年都大吃一惊。
古平原向大掌柜使了个眼色,大掌柜连忙问道:“你知不知道搜店的是什么人?”
“他们拿的是王府的牌子,奇怪的是没穿官服,都是一身下人打扮。”
古平原只觉得心往下落,不用问,这是巴图发觉茅尾草被人收走了,情急之下在到处搜药。照这个搜法,只要进了延年堂的门,那些药材非被搜出来不可,自己的一番心血就算白费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大掌柜六神无主,但毕竟还记得把伙计叫了出去,然后慌里慌张地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下可坏了。要是让巴图从我这儿搜出药材,我一家老小就全完了。”他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古平原心里也发慌,但他毕竟还能强自镇静。见大掌柜已是失了方寸,知道跟他无法商量,干脆甩开大掌柜,只和乔松年商量。两个人匆匆几句,其实也没个结果,但是都觉得把药材再放在仓库里,无疑是坐以待毙,极为不智。
“大掌柜!”古平原一声大喝,把在地上直转圈的大掌柜叫住,“您不是觉得受了累吗?不要紧,古某这就离开,而且把药材也带走,您看如何?”
“好好好,那再好不过了。谢天谢地,你们赶紧带着药材走吧!”大掌柜巴不得他们说这句话。
“请您帮我们再雇几辆车来,把药材装车之后,我们这就走。”
仓促之间也雇不到那许多车,大掌柜干脆把自家用来驮煤的两辆牛车用上。牛就是走得慢,论起力气比马大多了,再把药材压得实实,堆得天高,两辆车就装下所有的草药。
“恕不远送了古老板,您可千万留神!”
“大掌柜放心,要是真有个万一,我绝不说出您就是了!”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掌柜心里暗暗一挑大拇指,心里面称赞古平原是条汉子。这么危急的时候还不忘有此交代,说明这个人很够交情。
古平原和乔松年一前一后赶着两辆牛车,往延年堂西边的大街上走,因为他们方才听小伙计说了,搜药铺的人是打东边来的,往西走或许能避开。可是越走越多老百姓议论,都在说王府的人进各家各户搜检的事情。
起先古平原还没有听入耳,后来就听见街边有一处小户里传来叫骂声,就听一个女人扬着嗓门大喊:“搜、搜、搜,搜你妈的搜,这是老娘的洗脚布,怎么着,你们王府的人是不是也要拿去闻闻?”
又听几个男声嘻嘻哈哈,有一人说:“这娘们够泼的,瞧瞧你丈夫多老实,可惜了你嫁这么个孬人。算了,去别家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古平原还来不及掉头,就见几个凶形恶相的人从那户人家里出来,正与古平原顶头碰上,古平原再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心里一凉,暗道:“完了,这是自己给人家送上门去了!”
常玉儿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喉头温温的,有些辣意,不自觉咳了出来。边咳边睁眼,一看自己是在一架小帐篷里,身边有个须发皆白的蒙古老人正给自己喂水。
“啊,您是……”常玉儿想挣扎着起身,头却昏沉沉的。
“佛祖保佑,姑娘你总算是醒了,躺着不要动了,你的身子还没有恢复呢。”老人和蔼地说。
常玉儿听他称自己“姑娘”,知道行藏已被窥破,也就不再装男子嗓音。
“是您救了我吧!”常玉儿感激之下问道。
老人笑了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常玉儿听了这话心里纳闷,老人看了出来,指着帐篷外面说:“外面那匹灰斑马是你的吧?”
常玉儿点点头,老人微微一笑:“你是个善心人儿啊。明明已经断水断粮,却还舍不得杀马喝血。也亏了没有杀马,否则你身体这么虚弱,就是看到了我们驼队,也不能赶上来求救。还好这匹灰斑马还有些体力,这才驮着你撵上了我们。你说这不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吗?这也是佛祖的旨意,善有善报!”
常玉儿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对上苍起了十二分的敬畏之心,默默地合掌祷告着。
“来,姑娘,把这个喝了吧。这是在马奶茶里放了沙荆根煮制成的药茶,最是补气益力,你喝了不出三天就能恢复如初。”老人指着罐中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说道。
他的话提醒了常玉儿,常玉儿也顾不得头晕了,连忙翻身坐了起来。
“老人家,我昏睡多久了?”
“大概一天一夜吧。”
“呀,这么久了。”常玉儿盘算着自己出来的日子,她方出险境,就又念起了驼队交付的任务,“老人家,不瞒您说我是迷路了。本来从乌克朵出来,顺着戈壁滩往牛肚谷去,不想一阵大风沙把我裹到了沙漠里,现在我还要去牛肚谷。”
“那儿正在打仗啊,漠南和漠北打了好几个月了。这兵凶战危,姑娘,你可去不得呀!”老人吃惊不小。
“我有要事要找柯尔克王爷。要是找不到,很多人都会死,实在是耽搁不得。”常玉儿情急之下跪地磕头,“老人家,您帮帮我吧。”
“快起来,这是怎么话说。”老人赶紧把常玉儿扶起来,然后蹙眉道,“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戈壁的苦水井,其实再往南走一点就出了沙漠。不过要去牛肚谷嘛,沿着昆巴尔山转回大道还要三天三夜的时间……”
“那可来不及!”常玉儿一听就急了。
“你想快点到的话,就只能翻过昆巴尔山了。我倒是能给你指点一条山路,不过很险哪!”
常玉儿此番死里逃生,之前已经是把性命豁出去了,到了这个时候更是咬紧牙关:“还望老人家指点。”
“嗯,想不到一个汉人小姑娘竟也有此胆色。”蒙古老人听说常玉儿是为了很多人的性命才勇闯大漠,现在还要再闯极险的山道,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好吧,你跟着我们的驼队再走半日,到了沙漠尽头,我来给你指路。”
昆巴尔山在蒙古是一座名山,传说中是黄教苦行僧卡尔达拉遇魔神阻路,连破七道心障,终于得证大道的地方。它矗立在大漠边上,山上几乎没有树,是一座秃山。等来到山脚下,常玉儿往老人遥遥指点的那条路望去,心里顿时就是一翻个儿。
险,真是奇险!不错,人是可以骑着马上去。但是上了这条依着石壁开凿出的小路,再想下马就不可能了,除非从马屁股后面下去,想从侧面下马非掉到悬崖底下不可。
常玉儿这才明白,为什么老人说这条又细又长的路被称为“无常锁链”,这简直就是一条勾魂路。但从这条路过去,只要一天的时间就能到牛肚谷。想到过了这条路就能找到王爷诉说冤屈,她不再犹豫,一催马就上了山道。
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位蒙古老人遥望着常玉儿上了山,不住点头。
“汉人小姑娘,愿佛祖保佑你能顺利翻过昆巴尔山!”
常玉儿不知道蒙古老人在后面为自己祝福,她把全部心力都用在了控马上。其实用不着她多费心,灰斑马也知道身在险地,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谨慎。即使这样,有好几次蹄子蹬空,差点就歪着身子栽下去,半天下来,人和马都记不清吓出几身冷汗了。
常玉儿几次勒住马往上看,就觉得昆巴尔山如同一个石巨人,高高俯视着自己,要是抖抖身子,非粉身碎骨不可。老人当初指点道路时也说过,有时候走得再谨慎,遇到山崩,瓜大的石块从天而降,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活不了。
“活是幸,死是命”常玉儿又想起了古平原在黑水沼里挣扎的情景。心里苦笑一下,却又有一丝甜蜜的感觉。
见天色已黑,她从马后行囊里取出浸了松油的火把,用火镰点着,照着前进的路。再走一阵,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就听得山谷里不时传来鸟兽归巢的鸣叫,间或也有几声猛兽之音。常玉儿不禁想到,万一在这山间狭道上遇到恶狼一类的凶兽,那可怎么办,真是避无可避了。
“唉,还什么都没看见呢,我在这儿瞎想什么。恐怕就连猛兽也不会来走这‘无常锁链’吧。”
走这种山路,最险的地方就是树杈弯,走着走着前面没路了,原来是拐了一个急弯,这要是走得急了,肯定一头栽下万丈深渊。偏偏这条路上树杈弯还不少,所以常玉儿尽管心里面着急,却一点也不敢催灰斑马。
在这种地方想停下来打个盹那是痴心妄想,一个翻身就无影无踪。所以走到后半夜,常玉儿虽然困倦了,可还是强打精神往前赶路,偏偏赶上一个弯口连着又一个弯口,黑夜之中,非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不可。
常玉儿打算过了这个弯口,就勒住马,熄了火把,好歹歇一歇吃口干粮。就在她神疲力乏之时,冷不防从前面的弯口冲出来一道黑影,火把一映,石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如同饿虎一样扑过来。
常玉儿猝不及防,魂都吓飞了,手已经拽紧缰绳。这才想起来此处避无可避,避就是死路一条,除了掉进悬崖没别的路走。
好在常玉儿走的是下坡路,站在高处,对方是从下面往上来,从地势上看常玉儿占了优势。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对面一声马嘶,常玉儿凝目望过去,这才发现对面也是一人一马,而且那匹马转过弯角突然见到迎面上方的火把,不由得惊了,只稍一晃动,左边的两个蹄子同时蹬空,顿时一声惨嘶,往悬崖下落去。
常玉儿惊得目瞪口呆,想救却反应不及。但马上的那个人反应可不慢,即刻甩镫离鞍,双脚一踩马背,腾身而起抓住了悬崖上的一块石头,只差了一点就和马一起摔成了肉饼。
常玉儿赶紧轻轻催马,来到近前,底下这个人抓住常玉儿甩过来的缰绳,灰斑马慢慢后退,将此人拽了上来。
常玉儿惊魂稍定,后怕之心又起。这是下山路,自己的马居高临下才没有受惊。如果换了一个时辰之前的上山路,那自己万万没有此人的高超本领,若不是此人能从已坠落的马背借力上跃,非摔死不可。
想到这儿她对对面这个人起了好奇心。借着火把照耀仔细打量,就见这个人浓眉大眼,穿着牧民常穿的长襟皮袍,蹬着硬实底的马靴,腰里还挎着一把蒙刀。
常玉儿打量对面来的这个人,这个人定定神,也看向常玉儿,心里那份别扭就别提了。要说自己的马是被对方惊下山谷,可人家又把自己救了上来,这脾气到底是该发还是不该发,他一时还没有想好。
正愣神的工夫,常玉儿先开了口:“对不住,把你的马惊了,我赔你银子吧。”
此人闻言又是大大一愣,手一指,有些结巴道:“你……你是女人?!”
常玉儿这才发现事出突然,自己竟忘了装男嗓。好在虽是夜半无人,然而这极险之地倒成了自己的护身符,也不必担心对方有什么歹意,当下大大方方承认道:“是,怕走长路不方便,故此扮了男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