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样更为得意的大事,醇郡王至今谁也没告诉,只是在与一旁侍坐的李西席偶尔目光一碰的时候,两个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时花园里各地的茶商都可小声议论开了。
“京商凭什么代表天下商人向王爷道谢,口气也忒大了。”
“就是,我看他李万堂是美得找不着北了。”
“没听说吗,京商已经把‘天下第一茶’拿到手了。”
“按说这京商手里也没好茶呀,用什么夺天下第一?”
“是呀,我也纳闷呢。”
一个人说话声虽小,可花园里足有上百号人,这一议论纷纷,园子里就有些乱了。醇郡王一皱眉,李万堂赶紧又一拱手,对着众家茶商道:“各位,既然来了,规矩当然都知道了。三位公认的品茶大师就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品茶,他们评的是第二到第十名的好茶,至于这‘天下第一茶’自然要请天潢贵胄的醇郡王来评。”
他向一旁看了看站在台下的李钦,李钦点点头,李万堂这才说:“看样子都到齐了,我们这就开始。”
事先早已按照报名的先后顺序发放了号牌,这品茶的顺序就是按号牌上的序号而来。不仅王爷和三位品茶大师,花园中只要是有座位的茶商,每人都有一杯茶喝。
园中安放好许多圆桌,每张可供六人围坐,恰好是两组,古平原、郝师爷、刘黑塔与林查理和他的两个伙计坐在了一起,位置就在假山与花厅之间的卵石小路旁,周围自然是有不少的奇石异草。
刘黑塔自从进了王府后花园就对这精致无比的园林赞不绝口,不过他是粗人,说来说去就是“好看”、“真好看”。林查理忍不住问他:“你说好看,究竟好在何处啊?”
“这个,这个。”刘黑塔挠挠头,憋了半天才道:“你看那些花树我都没见过,可不是好看吗?”
“这也不怪你没见过。有些花树并非天然长成,而是京中园艺大师卓三三的手笔,此人一生精研园艺,移花接木的本事已臻化境,真可谓是出神入化了。王府一年三次请他修剪园林,每次至少一千两的酬金。”
“妈呀,这么多银子就剪几棵树?妹夫,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刘黑塔一听几蓬花树每年要花三千两银子,更奇怪的是古平原竟连这种事都一清二楚。
古平原听他又胡乱地叫,没法接口,只好对着郝师爷苦笑一声。
黄铜小锣敲了三响,众人期盼已久的万茶大会便正式开始了。
不少小茶商虽然千里迢迢来了京城,可一打听参加这万茶大会的都是闻名遐迩的“劲敌”,自个儿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不愿意白拿几千两银子只做个陪衬,也就悄没声儿地偃旗息鼓。因此今儿来的几乎都是名茶,数量虽不多,个个大名鼎鼎,这第一个上场的便是浙商带来的西湖龙井。
事先大家都想到了,说是比茶叶,其实看的还是茶艺。不出所料,一个身着白衫,腰缠玄巾的青年快步来到花园正中用几块大石垒成的临时高台上,上场之后四方一个罗圈揖,笑容满面,手底下的工夫更是为人称道。就见他双手在桌上左右一分,众人眼前一花,茶匙、茶漏、茶荷、茶仓、茶夹、茶浆、茶针、茶擂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茶盘两旁。
“好。”园子里都是识货的,小伙子露了这一手,已有几个人在叫好了。
再接下来,闻香杯、品茗杯摆在案前,小伙子每一个步骤都是动作如飞,快而不乱,赏茶、赏泉、洗杯、凉汤、投茶、润茶、奉茶、闻茶、品茶,一气呵成。一旁有个嗓音洪亮的仆人随着他的动作高声报着:“初识仙姿——静赏甘霖——洗涤凡尘——玉湖太和——玉润莲心——凤凰点头——轻捧玉瓶——春波展旗——闻香识韵——共品香茗。”
有人认识这小伙子,知道他是杭州西湖畔,历代经营茶园的南宫世家的大公子,没想到年纪方及弱冠,居然有这么一手好茶艺,真是家学渊源,小伙子人长得又漂亮,穿得也体面,更是博了好感,众人都是赞不绝口。
南宫公子毕竟年纪轻,听得一片叫好声,心下得意,脸上像飞了金似的,不由得就带出几分来。古平原一开始也认为这年轻人有本事,现在一看又觉得未免有些飞扬浮躁,等到茶杯入手,细细一品,果不其然,茶叶那真是没得说,就是沏茶的人性子急了些,入口的滋味便差了些,显得不够甘醇。
在座的都是品茶高手,于是除了浙商的人还在叫好,别人慢慢都收了声。
再下来,众多好茶纷纷登场:六安瓜片、金坛雀舌、普陀佛茶、休宁松萝、庐山云雾、恩施玉露、蒙顶甘露、闽北水仙等等,接连上台展示茶艺,果然就如同郝师爷先前所说,其实论步骤大同小异,全看茶艺师的手法如何了,但这手法也都差不多,能到这里来亮亮身手的,那都是千锤百炼的工夫,轻易不会出纰漏。
一开始,众人齐观艺,细品茶,一个多时辰过去以后,渐渐地就都失了兴致,除了闽商的武夷大红袍请来闽南高僧岦云大师,那一手超凡入圣的茶艺震惊全场之外,别家的茶艺就很难引起大家的兴趣了。
旁人还好些,虽说品茶品得没了滋味,可还能坐着看下去。只有刘黑塔不管这套,他只爱喝酒不爱喝茶,勉强喝了几杯,如同牛饮,后来看台上冲冲泡泡,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新鲜花样,不由连声叫苦:“早知道这样,我也不进来了,这要坐上一天还不把我闷煞。”
郝师爷左手一杯“巴山雀舌”,右手一杯“太平猴魁”,正在与古平原谈笑,说是这两种茶的茶名恰成一副“无情对”。听到刘黑塔抱怨,他笑呵呵地转过头,打趣道:“喔,当初是哪个死皮赖脸非要进来看稀罕不可,现在说不看了?你可知道带你一个人进来就要两千七百两银子哪!”他这是把八千两一拆为三。
刘黑塔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理亏,也就不说话了。但他只老实了一会儿,就又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抓耳挠腮,猛然一起身。古平原连忙一拉他:“刘兄弟,这是王府,可不比别处,你千万别乱动。”
“这我能不知道嘛,这个,这个,不是人有三急嘛!”
刘黑塔倒是没说假话,内逼上来,他急着去方便,古平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只好在后跟着。
要说这茅房,别管是贫民小户还是王府大宅,都是必不可少的地方。王府内不能乱走,早有仆人指点方向,花圃旁边有个影壁墙,墙后面就是那“不雅之地”。
古平原与刘黑塔到了近前一瞧,嗬,敢情等在外面的人排了长队了。要知道这是品茶大会,人人都灌了一肚子的水,时间一长,都往茅房跑。
刘黑塔可等不及了,他没那么好的耐性,四周看看,忽然眼前一亮,一捅古平原。
“那儿墙上有个小门,我进去看看。”
说完了他拔腿就走,古平原吃了一惊,王府之内又不敢大声喊叫,只好在后面追,可刘黑塔步子大,三步两步就进了那门里。
古平原心里暗暗叫苦,这刘黑塔真是闯祸的胚子,这要是闯进内宅,惊了王府的女眷,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站住,腰牌呢?”今日王府进出的人特别多,王府护卫自然不够用,理所当然地调来了由醇亲王掌管的神机营把守,大门前带队的正是统领伊桑阿。他听见一个士兵正在大声问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本来没在意,可是眼光一扫,顿时觉得血涌上顶梁门。
“我来问问,你们到那边盘查吧。”伊桑阿强自镇定走了过来。
几个士卒见那女子长得姿色绝美,还以为伊统领年轻好色,打算调戏一番,于是知趣地躲得远远。
“你怎么来了?”伊桑阿急急地问。
“我怎么就不能来呢。”苏紫轩万事俱备,一接了乞丐的报信,换上久已不穿的女装,赶往醇郡王府,果然如她所料,把守的人正是伊桑阿。
“这是商人的万茶大会,你来做什么?”伊桑阿知道苏紫轩此来绝无善意,打定主意决不能让她进去。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立时把他的心事都瞧透了。她不露声色地问了一句:“你只管问我,为什么不问问我的贴身丫鬟此时身在何地?”
“在哪儿?”
“在刑部大堂门口。你要是敢阻我进去,或者坏了我的事儿,她就要拿着那样东西进刑部了。”苏紫轩说得斩钉截铁。
伊桑阿与她几番相会,处处落了下风,心底的焦虑已经让他那根绷紧的弦快断掉了,这时忍无可忍,双手抓住苏紫轩的肩,怒目瞪视着她:“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时候,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有胆子就动手啊,我一个人的性命,换你满门抄斩,太值了!”苏紫轩盯着伊桑阿的双眼,见他额头沁出汗水,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松开了,她不屑地笑了笑,从伊桑阿身边走了过去。
伊桑阿缓缓回头,望着苏紫轩镇静自若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惊疑与恐惧。
古平原还真猜对了,刘黑塔钻进去的这道门就是通往内宅的一道旁门。可为什么没有人守着呢?一来后花园本身就是内宅的一部分,内宅与内宅之间向来无需把守。二来,府里的管家虽然知道后花园要办万茶大会,可他以为京商的人全权包办此事,关防自然也是由他们负责,而李万堂又以为王府的守卫重责该由王府护卫承担,两面都是“想当然”,结果就将最为重要的一件事给漏了过去。
别看通往内宅的门无人看守,可也没人敢随便往里闯,谁不知道这是王府,半点行差踏错就是掉脑袋的罪名。
可偏偏就是刘黑塔想不到这一点,急上来不管不顾,一头撞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小夹弄,王府的院子多,彼此之间要么是院门互通,要么是夹道相连,而行不两步就是左右岔道。
等古平原赶到,刘黑塔早已是踪迹不见,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古平原这时可傻眼了,心里登时一凉,知道刘黑塔此番非闯出弥天大祸不可!
怎么办?是就此退回去,还是继续找?古平原脑子飞快地转着,其实不用多想就知道,要是找不到刘黑塔,或是被别人撞见他,那就是不得了的罪名。
非但要找而且要快,古平原急匆匆顺着左边的小夹道追了下去。
往前走了大约四十多步,右手边墙上又是一个月亮门,往里一望,里面居然还是一个园子,古平原以为刘黑塔必是跑到这里寻“方便”,便也一步迈了进去。这座园子是仿江南园林而建,园中散落着几块“瘦、漏、透”的太湖奇石,墙边栽着一圈木芙蓉,回廊围绕,斗角飞檐,园子正中有个碧波荡漾的池塘。
因为被树木和怪石遮了眼,古平原转过来走到池塘的边上才看到,原来岸边还有一座石拱桥连着湖心小岛,岛上有一座精巧的凉亭。
就在此时,古平原已经悚然发觉岛上的亭子里有人,而且是个女人!
他可不知道,这里其实是王府大福晋后房的小花园,是福晋早晚纳凉解闷的地方。虽然古平原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但一见有女眷,立时就转过身,想要抽身而退。
“站住!”亭中的女人开了口,语气中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位旗装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当今同治小皇爷的生母——慈禧太后!
她今儿一早由安德海陪着,悄悄来到了醇郡王府,又由她的妹妹——王府的大福晋悄悄接进府中叙话。这件事做得保密之极,连醇郡王都不知道圣母皇太后来到了自己府上。
姊妹二人已有些日子不见,就在小花园里聊天,聊的不止家常,还有些宗室里的秘闻,故此身边只留安德海伺候,嘱咐旁人一律不得进园子。
大福晋因为乍闻太后驾到,一时忙乱,出了些汗,在亭子里又受了风,偏头痛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慈禧心疼妹妹,便让安德海扶着大福晋进房服药。
大福晋一去,园子里除了慈禧之外一个人也没有,偏就是在这工夫儿,古平原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
慈禧见一个陌生男子满面惶急地走了进来四下张望,开始的时候心中不解,但很快就看出来,这人肯定不是王府中人,再一想,明白了几分,心中好笑,便问道:“你可是来此参加万茶大会的茶商。”
“正是。”既然人家问话,古平原就不能不答了,见这女子容颜俏丽,和颜悦色,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在下不熟悉道路,误闯后宅,还望小姐见谅。”
“你,你叫我什么?”慈禧一怔。
“您……难道不是王府的千金么?”古平原见她服饰华贵,气度从容,年纪又轻,还以为是王府的格格在园中游玩。
其实慈禧年纪不算轻了,她是道光十五年生人,算到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了。可是她保养得法,每天早晨起来,先由小太监用和田羊脂白玉籽料做成的玉棒在脸上、颈上滚三百下,随后牛奶净面,百花入浴,还要服食一种太医院用紫苏、牛樟芝、月见草等药材依古法蜜炼而成的丸药,称之为“不老丸”。
故此,别看慈禧是望三十的人了,肌肤依然娇嫩如玉,吹弹得破,望之如同少女,也难怪古平原会误认了。
慈禧心中高兴,以往她梳妆打扮之后,太监宫女都齐声夸赞,可那一百声也比不上这素不相识的人无意中的一语。
这一高兴,慈禧忍不住就要多问两句,便接着道:“你是从安徽来的?”
古平原微微一愣,不知道这位王府小姐是如何得知自己的来历。
其实慈禧对安徽口音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的父亲惠征当年做过的最后一任官儿,就是安徽徽宁池广太道道员。慈禧随父上任,在安徽整整住了两年之久,而这两年恰好是慈禧少女时代最后的自由时光,此后她就被选入宫中。所以在安徽的日子对于慈禧来说是段很好的回忆,一听古平原是徽州茶商,人又是长身鹤立,英气勃勃,心中顿时便有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
“寒贱之名,不敢有污小姐清听。”
“是我问你的,怕什么?”
“是,在下古平原。”
“哦。”慈禧点了点头,别人在他面前都是跪着回话,一脸的奴才相,现在碰上个不知自己身份的男人,她倒是觉得蛮有趣,“听说后花园里现在热闹得很,你给我讲讲。”
古平原心里急得如同火上房,哪有心思陪她闲唠,可又不敢得罪,心不在焉地讲了几句。
慈禧是什么人,很快便看了出来,轻轻一笑道:“看来你是魂不守舍,只惦记着那边的万茶大会。你们这些商人哪,心里只有个钱字,难怪白乐天有句诗云,‘商人重利轻别离’。”
这话古平原可不爱听,心想一个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王府小姐,哪里能懂得商人颠沛南北的辛苦。“世人都说‘士农工商’,把商人排在最后,说是言利之徒,其实是大错特错!”
“喔,难道说‘无商不奸’这话也错了?”从来没人敢说慈禧一个“错”字,她听来倒是很新鲜,并不以为杵。
“当然错了。”古平原正色道,“这是世人的误传,其实是‘无商不尖’才对。”
买米的商家在量米时会以一把木尺削平升斗内隆起的米,以保证分量准足。银货两讫成交之后,商人便会另外在米筐里拿出些米加在斗上,这样已抹平的米表面便会鼓成一撮“尖头”。此事已成习俗,所谓“无商不尖”说的是做生意的道理,即但凡做生意,总给客人一点添头,这样才能留住回头客。
慈禧赞赏地点了点头,“想不到你腹笥倒广,说起话来也很像个读书人。”
“读书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是进学当了官,洋人的枪炮打来,还不是束手无策。”古平原随口答道。
“你说什么!”当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害得咸丰帝避走热河,最后死在避暑山庄,生性要强的慈禧一向视之为奇耻大辱,被古平原无意中一刺,脸上顿时变色。
古平原见她竖了竖眉,便显出一丝女子不应有的杀气,心里暗自称奇。他倒有些失悔,不该这么多话,但说也说了,索性把话说完,“英法联军统共才几个人?就能横行无忌地打进北京城,靠的无非是船坚炮利罢了,可他们的枪炮又是从何而来?”
古平原滔滔不绝,把林查理当初说给他听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说,“朝廷要么轻商,视商人为草芥,要么病商,夺商财如己物,要么焚林而猎,要么涸泽而渔,所以商人不敢和朝廷一条心。其实商人富了,国家才能富,什么时候大清能出一个英国维多利亚那样的女王,那就好了。”
这番议论在慈禧而言是闻所未闻,喃喃地道:“商人立国吗……”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口有些渴了,顺手端过刚沏上来的一杯茶,香气一入鼻端就发觉有些不对,他扭回头去看方才端茶过来的丫鬟,却只看到一个匆匆隐没在园门外的背影。
就是这背影也好熟悉。古平原拧眉思索着,转回头见慈禧三指端起茶盅,正要饮茶,脱口而出:“等一等。”
“嗯?”慈禧停手凝眉,看着古平原不语。
古平原初闻这茶香是台湾府的冻顶乌龙茶,随即想到冻顶乌龙是名茶没错,但通常都是在大暑节气之后饮用最佳,王府饮食自然讲究,怎么会端来不应时的茶汤,莫非是拿错了?因为有了这么一丝疑问,他细细一嗅,发觉茶香里仿佛混了些别的味道。
“这是……”古平原的脸色忽然变了,不言声拿起自己那杯茶,又伸手要过慈禧手中的茶盅。站起身走了两步来到池塘边,弯下腰连茶具带茶水一起沉入池中。
慈禧不惊也不问,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世间人心叵测,王府里想必也不能例外,小姐自己当心,古某告辞了。”古平原办完这件事不敢多留,举步往外走去。
他一脚刚跨出园门,迎面正看见安德海匆匆而来,两个人一打照面都是一呆,安德海没想到古平原会从这处园子里出来,古平原则是看到安德海来此伺候,立时就想到了园中那个女人是谁,顿时就像一盆凉水浇头,惊得木立当场。
“古老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快走吧。”看在一万两银票的份儿上,安德海轻声提醒着,顺手推了古平原一把。
古平原这才缓过神来,抱拳一揖,转身就走。这回他心神不定,可不敢再找了,心想刘黑塔呀刘黑塔,你不出事便罢,出了事,大家一块等着掉脑袋吧。
安德海小心翼翼地走到园中,刚想说话,就见慈禧皱着眉望着池塘里面,他顺着慈禧的眼光看过去,立时就吓了一大跳。
“调一队大内侍卫来。”慈禧脸上像罩了一层寒霜。
古平原顺着原路快步又回了后花园。等进了后花园往座中一看,古平原气得鼻子都歪了,就见刘黑塔坐在椅子上正打盹呢。
“你去哪儿了?”古平原推醒刘黑塔,恨得咬牙问道。
“就转了个弯,撒了泡尿就回来了。”刘黑塔睡得迷迷瞪瞪。
古平原知道是自己追错了路,郝师爷凑过来问道:“怎么了?”
古平原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忽然注目场中。不止他注意,别的茶商也是精神一振。
洞庭商帮的碧螺春上场了!
碧螺春成名于一百多年前的康熙朝,自从康熙爷将“吓煞人香”改名为“碧螺春”之后,太湖洞庭东山的碧螺峰就成了御封茶地,每年石壁上产的上好野茶全数进贡大内。寻常人家能尝到的碧螺春其实并非无双上品,但即便如此,碧螺春的茶香依旧是有口皆碑。
自打洞庭商帮取得了碧螺春的商权,几十年来赚的是盆满钵满,靠的就是这“天下第一”的口碑。如今朝廷要办万茶大会,正是将“口碑”换成“金字招牌”的大好时机,想不到京商斜刺里杀出来要虎口夺食,洞庭商帮岂肯拱手相让,所以大家都憋着劲儿想看他们如何出招应对。
要说洞庭商帮也真是下足了工夫。别家的茶艺都是故老相传,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只有他们此次为了这万茶大会,特别自制了一套茶艺,名为“四季天香”。
“春螺亮碧、夏霖飞澈,秋池涨雨,冬雪飘扬”,“四季天香”到了最后一步,就见杯中云雾升腾,茶叶隐翠盘螺、白毫密披,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杯中,稍一停滞即刻下降,白毫舒展,银光烁烁,煞是好看。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套茶艺其实是将各家茶艺融会贯通,但编这套茶艺的人绝对是高手,取的都是各家的长处,再稍加变化,每一个步骤间转换自然流畅,集众家之大成而又有所创新,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冲泡的火候也掌握得纹丝不差。
众茶商端杯在手,细品之下都是不住点头,心想这一套茶艺加上茶香可算是无懈可击,就看京商拿什么来夺天下第一了,要是没有真本事,硬是靠王爷一张口来封,不仅无法服众,反而会成笑柄。
这么想着,大家边品茶,边从园中不同的地方将目光纷纷投向花厅中的李万堂。
就见李万堂一不慌二不忙,神色中甚至带了几分悠闲,端起手边碧螺春喝了一口,一张口又吐回杯中,露出极为不屑的神情。
在他对面坐着的便是洞庭商帮此次参加万茶大会的副帮主高奎,他做事情是雷厉风行的路子,见众茶商对碧螺春好评如潮,心下正在得意,忽见李万堂作此狂态,气得三尸神暴跳,环眼圆睁,要不是顾着王爷在座,早就蹦起来找李万堂理论了。
李万堂对高奎敌视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有意安排京商推荐的茶叶紧随碧螺春之后出场,此时站起身来,先向醇郡王一躬身,随后走出花厅,来到高台之上。
见李万堂亲自上台,园子里立时鸦雀无声。
李万堂稳稳地站在台上,双手一拱:“各位想必都很奇怪我京商推荐的到底是哪一味好茶?不要紧,我这就告诉大家。”
说罢,他又向台下一招手,“您请上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从台下走上来一个笑容可掬的胖子,此人穿绸挂缎,十根手指上戴了五枚戒指,个个嵌宝,特别是帽正处嵌了一块拇指肚大小的钻石,阳光一晃夺人二目。
“京城里的朋友大概都认识这位掌柜,至于外省的同行,且容我来介绍。这位是琉璃厂多宝斋的主人,也是龙游商会的会长,京中公认鉴赏古玩字画的第一高手颜鹤年,颜大掌柜。”李万堂一指那胖子。
“不敢,不敢。”颜掌柜一脸的笑容自始至终没少了分毫,四面八方作揖行礼,几乎是个个拜到。
谁都知道,龙游商会是出了名的三板斧,在“珠宝、印书、古玩”这三行里是当仁不让的龙头老大,可除了这三行,基本上不做别的买卖,更没听说过买卖茶叶。
李万堂口口声声说要揭谜底,结果颜掌柜一上场,大家反倒是晕头转向了,谁也不明白京商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好端端的品茶大会,弄个古董铺的商人上来做什么?
有那眼尖的已经看见颜大掌柜手里握着一个长条的木匣,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果然,颜大掌柜一一向台下的诸位打过招呼,见李万堂向他点头示意,便小心翼翼地将那木匣打开,从中取出一件立轴。
早有人过来往台上摆了个挑画用的支杆,颜鹤年轻轻将立轴的一端挂在支杆上,然后慢慢将其展开。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奇慢无比,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好些人唯恐看不清,都从座上站了起来,慢慢向高台处挪动脚步。
等到立轴完全伸展开,大家发觉这是一件高五尺、宽三尺的书法,上面只有五个字,有人已是不自觉地念了出来:“茶信阳第一”。
再看落款,众人不禁瞠目,就见落款写的是“东坡居士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