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四老爹点点头,忽然问道:“古老板可曾娶亲?”
“我……”他这一单刀直入,古平原顿时乱了阵脚,只得摇了摇头。
“我也记得,你在山西时和我说过未曾娶亲。”常四老爹笑了笑。
古平原心下雪亮,尴尬地也笑了一笑。
“小女玉儿你也见过,这一趟万茶大会之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徽州,面见令堂,替小女求亲,不知古老板意下如何?”
“这……”老实人才真是难对付,常四老爹避过“神医开药方”那一段,也不提古平原在徽州另有所爱,规规矩矩地当面提亲,古平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是“哑子吃混沌——心里有数”,事情已经到了推车撞壁的份上了,常家对古平原恩大如天,可人家只字不提这份恩情,只说替女儿求亲,就看你怎么回答了,要么行,要么不行,总之一句痛快话得给人家。
“眼下生逢乱世,我们又是常年在外的生意人,三媒六聘之礼虽不可免,却不妨从简。这件事情你只管放心。”常四老爹见他没回答,想了想这样说。
古平原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人家是女方,能这样屈心降志,要是再不说话,那就太没道理了。
“老爹,有件事除了我古家人之外,没人知道,今天我便说给您听。”古平原叹了口气,把老师如何有恩于自己,又以一死抵消了自己的罪名,死前托孤而白依梅又陷身长毛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在老师面前发过誓,这一辈子要把他的女儿照顾好,现在白依梅在贼寇军中,前途未卜,我怎么能娶亲呢?”古平原为难地说。
常四老爹也听愣了。他听说女儿用清白之躯救了古平原一命,那是不用想非嫁到古家不可了,对古平原当自己的女婿,他也是一百二十个满意,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段波折。
这下子常四老爹也犯了难了,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抬头问道:“方才听你说,这白姑娘不是嫁人了吗?”
“是,可她嫁的是叛逆,看如今的情形,长毛势不可久,将来一旦坏事,树倒猢狲散,我非救她不可,至于那以后……”古平原没说下去,常四老爹心里明白,太平天国要是完了,伪英王陈玉成那是非死不可,到时候古平原绝不会嫌弃白依梅,依旧愿意娶她为妻。
常四老爹心里一挑大拇指,暗赞古平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一旁的刘黑塔也听明白了,知道古平原有不得已的苦衷,脸上也就由阴转晴,不似方才那般面沉似水了。
理解归理解,可眼前的事情总也得有个解决的法子。常四老爹发愁了,总不成叫女儿嫁过去给人做妾吧,虽说大户人家未娶妻先纳妾是常有的事情,可这也太委屈女儿了,再说等的还是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过门的“正室”,这不是笑话吗?
常四老爹想了又想,最后暗暗一跺脚,艰难地开了口:“古老板,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答应吗?”
古平原只能连声道:“是,是,老爹请吩咐。”
“我是这样想啊,咱们就以三年为期,要是那位白姑娘依旧是‘英王妃’,就请古老板送玉儿一条红裙;若三年后,古老板已结良缘……那么算玉儿的命不济,我就将她嫁予你做小,这可使得?”
常四老爹话说得婉转,所谓“送一条红裙”就是要古平原明媒正娶,因为只有正室才有资格穿红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折中之策,一半要看天意,说起来赌的却是太平天国的“国运”。
古平原还没说话,这边刘黑塔已经大叫了起来:“这可不成,我妹子凭什么伏低做小!”
“住口!”常四老爹心里烦躁,把脾气都撒到刘黑塔身上,“不是说了不许你开口嘛。”
刘黑塔气得大喘了一口气,常四老爹不再理他,再问古平原:“古老板意下如何?”
古平原知道人家已经是退到了最后一步上,再要是不答应,那自己与常家的这份交情就算完了,可是刘黑塔说得对,人家常玉儿水灵灵一个大姑娘,又对自己有活命之恩,凭什么让人受这份委屈。他觉得对不住常玉儿,可常四老爹等着回话,他没奈何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边刚把头一点,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就见常玉儿身子伶仃站在门外。
这下子猝不及防,屋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常玉儿脸臊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蕴满泪水,只强忍着不落下来,开口就道:“爹,我才不要嫁,我、我到庵里做姑子去。”一句话说完,两行珠泪连成串儿地滚落面颊。
“胡说八道,哪有女孩儿家这么说话的。”常四老爹哪里听得独养女儿说这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常玉儿幽怨地看了古平原一眼,紧咬着下唇,猛一回身向自己屋里跑去。
“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大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件事比做什么生意都为难。
“老弟,这‘都一处’的烧麦皮薄馅满,“佛手露”更是一绝,你倒是好好尝一尝,别整天在那儿愣神。”郝师爷夹了一个烧麦,送到嘴里,一盅酒紧接着倒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喝得心满意足,抬眼见对面的古平原闷闷不乐,张口劝道。
他就是见古平原心神不宁,于是硬拉着他出来散散心,来过几次京城,郝师爷知道都一处这馆子里有吃有玩,所以把古平原带到了这儿。二人相偕上楼,挑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递过手巾板、奉上热茶,可古平原还是心不在焉。
“看见没有,楼下大堂正中央,从门口一直堆到柜台的那条土埂。”郝师爷用筷子指着。
古平原一进来就发现了这处不寻常的地方:“怎么还用明黄色的绸子围着呢?”
“那叫土龙。”郝师爷解释着,“这‘都一处’是个老馆子,可是生意一直不好,连大年夜都不敢歇,为的是多赚几个小钱。有一年大年夜,别家馆子都关张了,只有他家还做着买卖。正愁没客人上门,有个打扮不俗的老爷带着两个仆人来吃饭,临了问他这饭馆的名字,掌柜说没名字,是个无名小店。那人说既然别家都关了张,只有你这儿还开着,那就叫‘都一处’吧。掌柜也没当回事儿,谁曾想第二天有两个小太监送来一块虎头匾,上书‘都一处’三个大字,敢情是乾隆爷的御笔,昨晚上那人正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有这种事儿。”古平原也听呆了,“后来呢?”
“店主人很聪明,把大堂正中央的那条道留了出来,说是御道。谁不想踩踩皇帝走过的御道,于是这店的生意就火了百倍。名声在外之后,掌柜的把这条道用绸子围了起来,只许看不许走,也不打扫,时间长了落的土渐渐隆起,就成了一条土埂,可是人家不管它叫土埂,因为是真龙天子留的痕迹,所以叫‘土龙’。”
“哦。”事情倒是真的很有趣,不过古平原心里装着事儿,不大工夫就又愣起了神。
郝师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你肯定是有事情瞒着不说,老哥哥我是干什么的?我是师爷,整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你要是心里没事,我剜了这双眸子去。”
古平原憋了好几天,也实在是想向人吐一吐心事,郝师爷又与他相交有年,彼此相处得如同兄弟,自己的心事却也不妨在他面前透露透露,便也叹了口气,把常玉儿的事情讲给郝师爷听,末了可说了:“郝兄,这事情可牵扯到人家姑娘的名节,你听了也就罢了,千千万万别往外传。”
“嗨,我造那个口孽干嘛。”郝师爷知道轻重,但却对古平原的做法颇不以为然,“这位常姑娘那天我也算是见了一面,长得那是没的说,花一样水灵灵的妙人儿,年纪相貌和你都般配,难得还是个孝女,‘德容言功’最起码占了两条,剩下两条我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论起家世嘛,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一看就知道,常家本分厚道,和你又颇有缘分,这门亲怎么就结不得?还至于把你愁成这个样子。”
“那不是……”
“我知道,你还在想着那个陈王妃是不是?老弟,那个女人可千千万万不能沾哪,那是从逆匪属,沾上就是一身皮,搞不好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郝师爷压低声音劝道。
古平原苦笑一声:“她是从逆匪属,我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儿,一个私逃入关的流犯而已……”他陡然打住,已经知道自己心神恍惚之下,一不留神说走了嘴。
“什、什么!”郝师爷吃了这一吓,差点把白瓷酒盅咬掉个碴儿。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古平原也只得源源本本地把当初自己私逃入关的事儿讲说了一遍。郝师爷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啊”了半天,猛然回过神来:“老弟,你这可是太险了,好在如今已经平安了。照我看,奉天大营没发下海捕文书,大概是那许营官做了手脚,估计是把你报了个病亡,又或者干脆混在大赦名单里一窝烩了。这样看来,你如今应该不必担心关外那边来抓你,只要没人主动举发,就不会有什么事儿。”
“我也是这样想。”古平原点了点头。
“那常玉儿当然知道你的逃人身份了。”郝师爷忽然想到一事。
见古平原点头,郝师爷连连赞道:“难得难得,人家姑娘这是把一条命都交给你了,你还在犹豫什么!老弟,你要是负了人家,老哥哥我第一个不答应。这样吧,我带着常家父女回徽州,我来当大媒人,这事儿都包在我身上。”
原本只是一吐苦衷,没想到招惹来一个大包大揽的,古平原急出了一头汗,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楼下传来一声震天长吼。
这吼声震耳欲聋,而且惊心动魄,郝师爷本来正在兴致勃彼地追问,乍一闻声吓得浑身一激灵,愣了愣神才道:“这、这是什么东西在叫?”
古平原也吃了一惊,可是又觉得这声音好耳熟,仔细想了想,说:“哎,这不是虎啸吗?”
“老虎叫?”郝师爷只觉得匪夷所思,“嘿,老弟你听错了吧?这又不是深山老林,这是北京,是天子脚下,哪里来的猛兽?”
古平原也觉得纳闷,但他深信自己没有听错。关外的奉天大营,每年两次进山围猎,都要带一队流犯运送配给。这是个苦差事,通常都是派初来乍到的犯人去,古平原初到关外时也去了三、四次。白山黑水间月牙熊、东北虎都是常见的猛兽,他对虎啸之音自然不陌生。
这时候,店里的小二把菜一盘盘端上来,“红袖醉鸡”、“龙门鸭掌”、“翠盖鱼翅”……热气腾腾让人馋涎欲滴,再加上陈年老酒酒香扑鼻,郝师爷急不可待地夹了一筷子往嘴里放,嘴里还不忘问店小二:“我说你们这楼下是什么东西啊,是老虎吗?”
“呵,这位爷您耳朵够灵的,没错,就是老虎。”
“养猫养狗养八哥,那是玩意儿,哪怕养猴子都不稀奇,有养老虎玩的吗,就不怕它吃人?”
“瞧您说的,关老虎的笼子铁条足有鸡蛋粗,别说是老虎了就是大象也跑不出来,上哪儿吃人去。”店小二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郝师爷对于北方最远也就来过北京城,虎皮见过几张,活老虎还真就从没瞅见过,一时动了好奇之心,接着问道:“是你们家养的吗?”
伙计一晃脑袋,“您甭逗了,那老虎一天吃好几十斤肉,我们都一处可养不起。”说着他一指街对面,“看见了吧,百年老店同仁堂,是他们家养的。”
药店养虎,郝、古二人都是头一回听说,都想去看个稀奇,这下子歪打正着,郝师爷也不再追问古平原,二人一个心思,匆匆吃完饭下了楼,直奔街对面而去。
这时候天近晌午,头顶上的太阳把街上晒得白晃晃,同仁堂门脸虽大,这时候往里面瞧,却是黑咕隆咚看不分明。郝师爷是个花眼,边走边眯缝着眼睛往里面看,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老虎在什么地方。
说也巧,就这时候又是一声虎啸,把郝师爷吓得腿一软,本来正在上台阶,差点摔了个马趴,多亏古平原在一旁把他扶住。
“郝兄,你看清楚了,这药店的前厅里根本没有老虎,我看大概是养在后院了。”
郝师爷眨巴眨巴眼睛,这才看出来古平原说得不错,前厅里一张长长的柜台,上面摆着几杆戥秤,后面墙上密密麻麻一排排的抽斗,里面都是各类药材。一侧还有位坐堂的老先生正在为病患诊脉。
店里来买药的人不少,站了好几长排,药铺的伙计正按照每人拿来的药方,照方称药配药,然后用一个印着同仁堂字样的纸袋装好,递给顾客。
别看买药的人多,店里却井然有序,十几个伙计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抓药的人也都安心等待。
古平原一眼就看出来,同仁堂的掌柜必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偌大的店铺做起买卖来就如同行云流水,每一个环节都安排有序,就仿佛高手布局在下一盘棋,他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
郝师爷却不是很注意这些事情,他关心的是老虎在哪里?他见店里的顾客对于虎啸声恍若未闻,知道这老虎必定是在店里有些日子了,大家才会如此习以为常。
既是这样,他便随意找了个来抓药的老者问:“老人家,我向您请教件事儿。”
京人多礼,那老者见问,拱手一揖:“不敢当,有什么事情问小老儿?”
“这店里是不是养了只老虎?”
老者听了,上下打量郝师爷几眼:“尊驾是刚到京城吧?”
“打南面来,到了没几日。”
“我说呢,这同仁堂养虎,早三个月前就传遍京城了,大家看新鲜也都看腻了。除了外乡人,也没人再当稀罕了。”
“那这药店养虎干什么?”
“制药啊。”老者用手一指,“看见那药架上摆的一瓶瓶药酒没有?那都是用虎骨泡制的,治风湿那是再有效不过了。”
“不错。”老者这一说,古平原也想起来了,他到蒙古贩药的一路上,向那药铺的伙计请教过药材方面的知识,对于与“五加皮”有关的药方更是记得清楚,这时想了起来:“虎骨、木瓜、防风、当归、天麻、五加皮这些药材,配上前一年采收的高粱制成的烧酒,称之为‘虎骨木瓜烧’,对于风寒湿邪侵浸经络有奇效。”
“小伙子,你倒是半个行家,不过市面上的‘虎骨木瓜烧’大多用狗骨代替虎骨,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有同仁堂这儿卖的药酒货真价实。买三瓶酒就可以到后院看看活老虎,这排队的人不少都是来买这味药,好多人买了还要带到外地去送给亲戚朋友。”
“万一他家买的也是狗骨呢,凭什么就说他家货真价实?”郝师爷倒是有些不服气。
“这是百年老店还能蒙人?再说了,人家把老虎都养在后院了,不是真的,用得着下这么大工夫吗?”老者白了郝师爷一眼,不再理他。
“嘿,这种招数,只好骗骗没见识的愚夫愚妇。”郝师爷为了看老虎,也买了三瓶酒,不过一出店便大是不屑。
“郝兄是说……”
“养只老虎,然后照卖假酒,这不也可以吗?”
“我倒不这么看。”古平原皱起眉头,回头望着“同仁堂”的那块匾。
“哦?”
“我且问问郝兄,市面上药材以次充好,良莠不齐,如果你是这家药铺的掌柜,心知自家的药好,却苦于无法自辩,那该如何是好?”
“这……”郝师爷倒真是被他问住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养只老虎。”古平原猛地一拍掌,“一来可坚顾客信任之心,真虎在店里,药酒里的虎骨顺理成章也是真的,顾客十有八九会作此想;二来可以打响招牌,同仁堂是百年老店,但与其竞争者必定也不在少数,养虎之事传遍北京城,人人要来看个新鲜,同仁堂的名气无形中就更响了。”
郝师爷听到这儿,笑道:“听你说得头头是道,难不成还有第三?”
“怎么没有?这第三就是卖药啊,买三瓶药酒就可以进后院看老虎,郝兄你自己看看,你手里拎的是什么?仅此一举,他家的买卖就红火得不得了。”
郝师爷频频点头:“照这么说,这是一箭三雕之计,这药铺掌柜可了不起啊。不过他这老虎要养到什么时候,一天几十斤肉供着,成本可也不小啊。”
“郝兄此言才是问到点子上。”古平原已经完全领会了药店的用心,“正因为他卖的是真药,所以才敢养老虎,只因过不了多久,用过他家药的病人就会发觉这是真药,既能治标也能治本,只要这个口碑竖起来,老虎就不必养了。至于卖假药的即使养一辈子老虎,也树不起这个口碑,对于他们来说,养虎才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呢。”
“啊!我明白了。”郝师爷这才恍然大悟,“同仁堂倒真是得了一个‘真’字。”
古平原刚要点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呆呆地站在街中。
郝师爷边走边说,往前走出一大截,才发觉身边没人搭茬,回头看去,就见古平原半张着嘴,瞪着眼睛站在道中央动也不动。
郝师爷见路上的行人从古平原身边走过无不发笑,赶紧过来小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走啊。”
古平原眉毛微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对郝师爷的话是恍若未闻。
郝师爷听人说过,猛兽的叫声可以摄人心魄,难不成这位老弟是得了忡怔之症。他赶忙连拉带扯,把古平原拽到一边的酒楼里,按着他坐下,这边吩咐伙计:“附近有郎中吗,赶紧帮着找一个去。”
京城的伙计是天字第一号的殷勤巴结,见是刚才吃饭的客官,答应一声就要去,可还没等伙计一脚迈出酒楼,古平原腾地站了起来,倒把郝师爷唬了一跳。
古平原一把拽住郝师爷,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哎,哎。”郝师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他犯了什么毛病。
古平原也不说话,撒开脚在街上一路小跑,伙计和一帮酒客当然要撵出来看稀罕。
都一处酒楼不远处,一个书僮打扮的小厮正在向一群乞丐问着什么,不时点了点头,又交待几句,从身上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转身便要离开,冷不防后面晃晃悠悠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人大大咧咧正与这书僮撞在一起。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走路不长眼睛。”说着一捂肚子,“撞坏了老子,赔钱!”
他这句话出了口,眼睛才落在书僮的脸上,不看则已,一看就吓了一哆嗦。
“是、是你!”
书僮正是四喜,她奉了苏紫轩的令,在街上转悠了两天,正想回去向主人禀报,一见眼前这人仿佛认识自己,她皱皱眉,眼珠转了几转,也想了起来。
“是你啊。”她掩口一笑,“怎么,巴巴地从山西跑来,是不是还想穿条开裆裤?”
“不,不……”那个人退了两步,紧盯着四喜的手,生怕什么时候那手里再变出一把匕首。
这泼皮当然就是陈赖子。他往日靠着王天贵的势力敲诈勒索,横行一方,如今王天贵这座冰山一倒,颇有些人要和他算算旧账,甚至县衙里的捕快衙差也想从他身上好好榨一笔油水出来。陈赖子听到这些风声,知道山西是待不下去了,于是跑到京城来投奔一位也在道上混的远房表兄,谁知道这表兄早在一年前就被官府抓了。他带着两个手下,整日在京城厮混,靠帮别人收欠账为生,借地扎营,日子过得当然没有过去风光。
今天他就是收账不着,正在自叹倒霉,谁知在街上又碰见了这个小煞星,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四喜也没打算理会他,刚拔脚要走,就看前面都一处酒楼涌出一堆人,正往这边看,看的是正迎面而来匆匆而过的一个年轻人。
“哟,这不是……。”
“是他!”
四喜和陈赖子同时低低出声,目光盯住这个人不放。
陈赖子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四喜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丝黠笑,冲着那两个手下说:“走,找个地方发笔财去!”
“哪儿?”
“嘿嘿,京城李家。”陈赖子一挑眉毛,方才的晦气样儿一扫而空。
古平原拽着郝师爷往前赶路,郝师爷肉大身沉,没一会儿工夫就气喘吁吁了。
“停,停一下。”郝师爷可不干了,喘着粗气,“这是赶集还是干吗,你要去哪儿倒是吱一声啊。”
古平原看他实在是走不动了,正巧街边有个轿房,就给郝师爷雇了一顶小轿,吩咐一声:“前门外,客来升!”
郝师爷这才明白他是要回客栈,为什么这么着急就不懂了。任凭他怎么问,古平原就是不开口。
回到客栈门口,刘黑塔到永定货栈看了看货刚回来,古平原说:“正好,你去看看林老板在不在房里,请他过来一趟。”
不多时,几个人聚在古平原的房里,郝师爷大汗淋漓,见没外客,脱得只剩一件小褂,不停地摇扇子喝茶水,埋怨道:“不就是回客栈嘛,至于这么着急吗?差点没把我的腿走转筋喽。”
众人都笑,只有古平原一脸的郑重:“我想出一条计策,或许可以给兰雪茶扬扬名。”
“喔。”郝师爷大是兴奋:“这么说兰雪茶要在万茶大会上夺个名次?”
“这次的茶会是京商掌控,再加上那么多驰名大江南北的好茶,根本轮不到名不见经传的‘兰雪’,我只是想尽量让这茶广为人知,岂敢痴心妄想夺什么名次。”
林查理对古平原这句话可不同意,驳道:“古老板,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王侯将相本无种’,谁说无名小卒就不能一鸣惊人哪?”
古平原对他很客气:“林老板说的是,只是那要靠碰机缘,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林查理听了无话,古平原又对刘黑塔道:“茶商大多从南来,我让你去永定门那边看看,怎么样了?”
别人都道古平原与常玉儿之间前路莫测,只有刘黑塔这个莽汉子将古平原视为妹夫的不二之选,做事情也就加倍出力,一五一十将见到的情形说出:南方的茶商基本上都已经来到了京城,侯选的茶叶大多都存在永定门的货栈里,弄得附近几条街都是香气四溢,一些嗜茶如命的人,还特意赶来一闻茶香。
“徽州这一次有九种茶叶参选,都是由掌握最大茶田的茶商代表参加,像黄山毛峰每年有四成被胡老太爷的泰来茶庄收购,所以就由那个侯二爷送黄山毛峰来京参选。”
古平原心下盘算,徽州盛产名茶,所以一下子便有九种茶叶参选,不过全国还有很多的产茶地,与徽州不相上下的也有好几处,这样算下来,只怕参选的茶叶要超过百种。
他将这个想法一说,郝师爷先就道:“嘿嘿,照这么说,户部收银子就能收八十多万两,真是大发一笔喽。”
他又说道:“不过那是户部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古老弟,还是说说你那条好计吧。”
古平原点点头,将桌上的茶杯拿过来在面前摆了一排,然后缓缓说道:“一百多种茶,当场一一品尝,就算是天香绝品,也难品出好滋味来。如要给众位茶商留下印象,非想点与众不同的招数不可。”
“万茶大会上沏茶的水都来自京郊玉泉山,品茶用的茶具也都是一样的,在水和茶具上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林查理这几日也没闲着,跑出去东打听西打听,倒也得了不少消息。
“所以我估计各家都会在茶艺上来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古平原极有把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