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两千斤,全数带去!”
“全数?这万一要是在京里脱不了手,岂不是白搭脚钱。”
古平原解释道:“我想过了,兰雪茶论起茶香绝不输于天下名茶,只要能打开局面,两千斤只怕还不够卖。万一没人认这新茶,那么白白堆在家中茶园也是无用。”
“你是想搏一搏,好,我陪你去!”
郝师爷一言既出,古平原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郝兄,你是鹤公倚重的师爷,哪有闲工夫陪我进京做买卖,这是开玩笑吧。”
郝师爷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我到京城是有公干。”
原来徽州六县里有两个县去年的漕粮交晚了,随帮交兑都来不及,只能由知府衙门出面,报到巡抚那里,办了个“缓交加成”的公事,不过漕米是天庚正供,缓也缓不了多久,等到一开春就要雇船沿着京杭大运河,直送京郊通州。
这差事一点油水都捞不到,而且到了通州,必定要看仓场侍郎的脸色,好话说上一堆,也不见得能把差事办圆满喽,因此人人都躲着这趟差。
“这两个县里就有歙县一个,乔大人知道我奉过两回押运漕粮的委员,与通州的书办打过交道,算是有些交情。我呢,蒙他器重,不能不帮这个忙,一想正好你也要进京,索性搭个伴吧,就勉为其难应了下来。鹤公又嘱咐说,比起漕米来说,你那点茶叶不算什么,干脆就直接带到漕船上,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也给你省点银子不是。”
“这我可真是要谢谢鹤公和郝兄了。”古平原自然是大喜过望,省点银子还在其次,郝师爷在京里有熟人,打听万茶大会的消息自然就方便许多。
“不过你要等我些时候,漕米装船至少五天。”
到了约好的日子,古平原嘱咐弟弟妹妹照顾好母亲,看好家中的生意,与古母洒泪相别,带着刘黑塔一同出发,与郝师爷在新安江码头会合,转道杭州,入了大运河的水道,船队直奔京城而去。
第6章
万茶大会的重重迷雾
临近京城已近5月,天气逐渐热上来,郝师爷这几年日子过得舒服,体态未免有些臃肿,白天怕热便轻易不出舱。刘黑塔恰恰相反,嫌舱底气闷,连睡觉都在船板上打地铺。古平原却是整日待在船头,与船工谈谈说说,打听沿岸的风土人情。
古平原这是第一次走大运河,上次上京是为了赶考,走的是陆路,此番“刘郎再来”,想起当初的遭遇,心中不能没有感慨,不过更多的却是一番雄心壮志。
“黑塔,你看。“他指着前方人烟稠密的地方,“前面就是通州码头了,是京城的水陆要冲,到了通州也就是到了京城。”
“那通州到皇帝住的紫禁城有多远哪?”
古平原笑了:“呵呵,远着哪,大概有几十里地吧。”
“京城这么大!”刘黑塔舌桥不下。
正说着,郝师爷换好了官服走出来,他为了与官面上的人打交道方便,前年捐了个正九品的主簿,不过这套官服却不常穿,加上这两年胖了许多,绷在身上难免有些滑稽。
“嘿,这真是当官不自在,自在不当官。”郝师爷左扭右扭不得劲,抱怨地说道。
“作此官行此礼,郝兄就忍忍吧。”古平原忍着笑说。
现任的仓场侍郎是盛富,此人是个标准的旗下公子哥儿,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公事上却不操心,都交予手下的书办,自己只管分好处。
这就好办了,交办漕粮时,只要当官的不另出花样,书办代收的费用已成定规,全套手续的回佣以及外加的帽子,反正都是公家的钱,郝师爷带了银子来,自然无往不利。
古平原这边却有些麻烦,因为通州大邑的码头,都有缉私关卡,查到了漕船运茶,公事公办起来,没收不说,还要罚银子。古平原知道别看一条运河宽广得很,不塞这狗洞就别想过去,于是见查验的关丁上了船,瞅准管事的那个,二话不说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包,果然是“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原本那张板得严严的脸立时变得笑容可掬。
“老弟,你看见没有,这年头只要有银子什么事情都好办。”郝师爷交卸了漕粮,无事一身轻,又换回了便服,拿着把扇子摇来摇去,样子甚是悠闲自在。
“难就难在这儿。”古平原叹了口气,“如果这万茶大会也是凭银子说话的地儿,我可是没法子了。我虽然带了两万两,可是比起各路商帮特别是京商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之都来了,就算不如意,权当到京城看看风景。可有一样,当年那件事,这次来京你是不是打算弄个水落石出?”
提起此事,古平原顿时沉默了,他一路上也在想着,要是京商与当年张广发陷害自己一事有牵连,到了京城正好可以伺机弄个明白,也免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可是京城近在眼前,他却犹豫了。
“算了。”古平原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人不能总惦记着过去那点事,那件事我决定抛诸脑后了,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好样的!”刘黑塔在旁接话,“古大哥,我就佩服你这样的,拿得起放得下,是条汉子。”
“嗯。”郝师爷也点点头,“不过当初的事儿未必无因,你此番再入京城,凡事要多留心。”
“内九外七皇城四”,北京城天子脚下,外城、内城加上紫禁城,一共20个城门,从通州过来进外城,走广渠门亦可,走永定门也成,经郝师爷的建议,古平原一行走了永定门,因为从此门到内城的崇文门一路上货栈多,便于寄存货物。
永定门外的第一家大货栈就叫“永定”,靠着驿道,装卸最是便捷,古平原一眼便相中,将茶叶俱都寄存在货栈中。
货放在外城,人却住在内城。原本郝师爷建议住在琉璃厂外的徽商会馆,古平原知道以自己此时的“名声”,只怕不易被会馆接纳,虽然郝师爷可以用“办差”的名义要求入住,不过恐怕要让此间的执事为难。
郝师爷对古平原为人着想大加赞赏,又提了一处离前门大街不远的“客来升”客栈,带着古平原他们打算投宿到那里。
几个人刚来到客栈外,这里的伙计眼尖,离老远一眼就认出郝师爷,点头哈腰迎了上来。
“哟,郝老爷,您一向可好,有日子没照顾小店的生意了。”
郝师爷顿时觉得脸上有面子,半笑半骂道:“废话,难道爷没家啊,光住你们客栈。再说,这不是来了嘛。这是古大爷、刘大爷,还有几个跟来的伙计。”
京城的伙计都是选的人精子,立刻就看出古平原是这伙人的头脑,格外巴结,帮着拿行李,牵马,招呼里面安排上房。
正忙着,忽听隔壁一阵大乱,有人骂,有人哭,还有人摔东西。
古平原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客栈,听到吵闹声,不由得收住脚步看了几眼,这一看就看住了。
就见隔壁是间铺面很大的典当,几个凶神恶煞一样的打手正在往外撵人,最奇怪的是,被撵的好像都是当铺里的人,有朝奉、也有伙计,一个个拿着行李包裹,面色惶恐凄凉,颇有敢怒不敢言之意。
这些人都是被推搡出来的,但出了当铺却也并不回头,有几个怔怔地看了半晌大门上‘泰兴当铺’的匾额,还有几个掉了泪,特别是一个年约耄耋的老者,满脸核桃纹,佝偻着腰,目中满是不甘与激愤,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石头台阶。
有一个小伙计,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返回要进当铺,却被人一把拦住,说什么也不让进。
“我娘给我做的棉袄昨儿洗了,还晾在后院,让我去拿。”小伙计急了,要硬闯。
“去你娘的吧!”打手脸上的肉丝都是横的,毫不客气,一个大耳光把那小伙计揍得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一脚踹倒在街心。
这时候围观的可不止是古平原一干人了,前门大街本就最是热闹,别说是这种事,就是猫狗打架都能围个里三层外三层,此时早就聚了一大群人。
奇怪的是小伙计挨打,没人指责甚至没人言语,相反眼里都露出戒惧的眼神。
刘黑塔忍不住了,郝师爷一把没拽住,他几步跨了出去,扶起小伙计,喝问道:“怎么,这北京城里还有强盗吗!凭什么打人?”
那打手双手一抱臂,满不在乎地应道:“打就打了,有什么了不起。你算哪根葱,也敢立出来咋乎,信不信爷连你一块打!”
刘黑塔的火爆脾气哪里听得了这个,牛眼一瞪就往腰间要摸九节鞭。古平原一把按住他,沉着脸走前几步:“有理说理,天子脚下怎么胡乱打人,难道就不怕顺天府和巡城御史吗?”
打手上下打量了几眼:“衙门口知道得倒是不少,嘿嘿,爷再告诉你一处,九城兵马司也管这事儿,连你方才说的那两个,尽管去告,去啊,不去你是我养的!”
“老子揍你!”刘黑塔握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客来升”的几个伙计赶紧过来劝住。
“刘大爷,几位大爷,请先跟我进来再说。”
连拉带拽,郝师爷在一旁也跟着劝,总算是把刘黑塔劝到了客栈的大堂里坐下,把那小伙计也扶了进来。
客栈老掌柜亲自过来招呼,古平原气还没消,道:“京城是首善之地,怎么老百姓对这种事却仿佛司空见惯?”
老掌柜赔笑道:“古大爷,您出门在外,又是做买卖的,求财不求气不是,何必管这档子闲事呢。”
“管不管倒是两说。”古平原问那小伙计,“我倒要问问清楚,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为什么撵人出自家的买卖。”
小伙计又惊又怕连带着伤心,哭得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老掌柜安慰了几句,吩咐柜上给拿了半吊铜钱,好说歹说把这小伙计劝走了。他走回来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便叹息一声坐了下来。
“古大爷,要问这事儿,谁都没有我清楚。就连方才被撵出去的大朝奉、二朝奉,只怕现在心里还懵懂着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愣了,人家的事儿自己不清楚,反倒是隔壁的掌柜门儿清,这是打哪儿说起?
“唉,按说我是不该多嘴,俗话说‘多言贾祸’,咱们开客栈的,迎来送往其实最忌讳这个。不过这些日子天天听隔壁有人哭,哭得我是心里堵得慌,今儿总算是哭到头了,这事儿我要再不找人说说,放在心里兴许就能憋死!”老掌柜说着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隔壁的当铺三个月前做了一笔买卖,是有人寄卖。寄卖是当铺主营的生意之一,从中抽取佣金一成到一成五不定。
寄卖东西的这个人便在“客来升”投栈,不是京城的本地人,自道是浙江的一个捐官同知,来京到吏部“投供”,打算在京里谋一处好出息的肥缺,没想到不通行情,银子带少了,只得将祖传的一箱字画交由当铺寄卖。
这人一住几个月,天天官派十足出来逛街,前后都有下人跟着,当铺中人早就瞧得眼熟,忽然见他来寄卖东西,当然十分巴结。
当铺大朝奉杨明轩今年八十多了,见过的古物无数,一双眼睛比琉璃厂荣宝斋的掌柜还要毒上三分,他亲自过目,一看箱子里的东西都不假,但除了一件董其昌的小帖之外,其余的尽管真,却不是什么名家精品,大都是康熙年间一位叫焦秉贞的画师所做,估了估价,大概能值八千两银子。
但来客一张嘴非要卖八万两,而且不拆零也不讲价。大朝奉明知这个价卖不出去,不过为了不得罪主顾,只得暂时放在柜上,权当做个摆设,大不了摆几个月再还给他。
就这样一个多月无人问津,客人来问过好几回,后来自己有些气馁,主动降到六万。就在降价后的第三天,有个陕北的古玩客到当铺里来逛,一眼就看上了那幅小帖,再看到焦秉贞的一套字画时更是眼前一亮,说是有个藏画的名士,专集这位焦画师的真迹,肯出大价钱。没几天果然陪了个名士派头十足的土佬来了,一张嘴就给了五万两银子。
杨大朝奉知道碰上了冤大头,不肯轻易放过,便说这几样字画是寄卖的,客人要八万两白银。后来那名士又来了几趟,磨来磨去,磨到六万五千两成交。
几位朝奉都是满心欢喜,除了佣金之外,多出的这五千两银子,全都归了自家,年底分红肯定是一大笔钱。
那名士坦言身上的银子不够,要去找朋友凑,先交了一千两的定金,要当铺立个字据,讲明若是十日之内不来取货,那么定金归柜上,如果等不到十天便卖了旁人,那么要倒赔他六万五千两银子。大朝奉觉得这么做是万无一失,便答应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有一天晚上店里已经打烊了,那浙江的候补官可又来了,一到店就风风火火地,说是家人汇了钱来,吏部已经打点好了,不过不在北京供职,而是要回浙江接个盐政上的肥差,所以要把那箱字画取走。
当铺里的人当然要劝他再等等,因为东西已经定出去了,等几日就可拿到银子。结果那候补官发了脾气,喝骂着说:“混账东西,官面上的事你懂吗?爷晚到几日,差事就被别人抢了,一年二十几万的出息呢,你赔我不成?”
好说歹说不行,非要取东西,要么就要银子,而且因为急着要走,又降了一笔,五万五千两就肯把这箱字画卖了。差价一万两,再加上佣金,里外一算,这笔利可不小,几个朝奉一商量,杨大朝奉做了主,干脆用账上公中的钱把银子先垫给他,等那名士来取货,自家便可稳赚一万多两银子。
古平原听到这儿,已是不住摇头,插口道:“不用问,那名士自然是黄鹤一去渺无踪了。”
客栈掌柜叹道:“一千两的定金再加上八千两的那箱字画虽在手里,无奈赔了四万多两银子,事情传扬出去又坏了当铺的名声。这当铺的东家岂肯善罢甘休,不但咬定了要朝奉再加上伙计们通赔,而且全都辞退。方才你们看见的那些打手,就是当铺东家派来撵人的。东家撵犯了错的伙计,自然是没人敢管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想了想那东家做的也不算错,只是不该纵凶打人。
“京城龙蛇混杂,这么恶刻的骗术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郝师爷办了那么久的刑名,什么案子没见过,此刻也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骗术。”旁人或吃惊、或愤慨,只有古平原动也不动,思索着说了一句话。
刘黑塔横眉立目:“这还不叫骗?把人都坑死了!”
“那也不是骗。”古平原慢慢摇了摇头,“郝兄,所谓骗术,当然可以依大清律报官抓人,对不对?”
“是啊。”郝师爷不解其意地说。
“那么,倘若说这是骗术,请问当铺应该去告谁?”古平原将这件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已经全盘了然。
“告那个候补官啊。”郝师爷道。
“人家请你当铺帮忙寄卖,给付了佣金,又是当铺心甘情愿地留下东西垫付货款,这有什么错?”
刘黑塔插嘴:“那、那抓那个名士。”
“那就更可笑了。人家来买东西,付定银,银子不凑手,情愿不要那定钱,说起来是人家吃了亏,凭什么抓他?”
“这……”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觉转了一圈,居然真的是无人可告。
“所以这不是骗术,是生意!是利用当铺中人的贪心做了一笔生意。虽然是邪路子,但从生意经上讲还真挑不出什么错?”
“这也叫生意吗?”刘黑塔晃着大脑袋难以置信。
古平原淡淡一笑:“这就是京城,在这儿做买卖,真是要一百二十个当心,否则一不留神,哭都找不着坟头。”
郝师爷也听得半张着嘴,此时才想起来问:“那这‘生意’如何防呢?”
“很难,从收定银,立字据那一刻起,当铺就注定了要受损失。”
“若是不给那‘候补官’银子,只将东西还给他……”
“那等日子一到,不,不必到日子,第二天那名士就会来取货,到时候你无货可付,字据在那里,就要硬赔给人家六万五千两银子,比现在的损失还要大。”
“要是把那张与名士立好的字据拿出来,说明货已经卖出去了,这样不就好了。”老掌柜也插了一句。
“这样当然好,可是您别忘了,这里面有一万两的差价,当铺贪心,自然不肯明说了。”
“哎呀……”众人正在摇头嗟叹,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大家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一起涌到店门口观瞧。
门口那个白发苍苍的大朝奉看起来也是个姜桂之性,阴沉着脸许久,忽然向前一冲,打算在当铺的石头高台上撞头自尽,亏得边上有两个年轻伙计,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见要出人命,更是大声嘈杂起来。
眼看要闹得不可开交了,忽然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传来一阵喊叫声,有人正分开人群往里面走。为首的是几个仆从打扮的家人,后面跟了个年轻公子,就见这公子二十不到的年纪,生得面薄唇轻,眼神尖锐,走路却是慢条斯理,待看见被人搀扶着狼狈不堪的老朝奉,忽然紧走两步,看样子想要上去招呼,却又停住脚,回身一个漏风巴掌打在那方才还神气十足的打手面上。
众人一惊,那打手猝不及防更是火冒三丈。京中混混,被人扎一刀也寻常,可就是不能打脸,视为奇耻大辱,非拼命不可。可是说也出奇,等那打手看清楚眼前这个人,忽然像漏气的风箱——瘪了下去,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言语。
“认得我吗?”打了人的公子气势十足。
“认得。”打手抚着脸低眉顺眼地说。
“哼!你们这群下作东西,不过是东家们派你们来看着库房,等着盘账,居然就敢拿着鸡毛当令箭,都给我滚!”这少年用尖细的声音一喊,眨眼间这群打手溜之大吉。
“杨大朝奉。”公子这才转身,十二分地恭敬对那老朝奉道,“您老千万别跟这群王八蛋一般见识,您有岁数的人了,气大伤身,千万保重才是。”
杨大朝奉看了看他,长长的寿眉一挑,用苍老浑浊一生不肯服人的语气道:“李家公子,老朽这一次咎由自取,这么一把老骨头早就想开了,就由着几位东家处置,送官府也罢,抄家赔累也行,请你不必操心了。”
“不是这一说。”那公子越发地低声下气,弯着腰俯着身,声音却大了些,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您为当铺操劳了一辈子,功劳是头一份,苦劳更是大过天,怎么能因为一次打眼失误就把以前的劳绩都抹杀了。我爹已经说了,杨大朝奉是京商里人人崇敬的老前辈,这份银子由我们李家全数代赔,与您毫无干系,更与当铺的诸位朝奉伙计无关,请大家各安其位,继续做生意。”
轻飘飘一句话就代赔几万两银子?当铺中人欲待不信,这时候从人群外一个接一个推进来五辆木轮车,每辆车上都整整齐齐高高码着刚从炉房熔造好的银元宝和银锭,釉面青芒,闪着光亮,太阳底下一晃,直是慑人魂魄。
“这就是我们李家代赔的四万两银子,请杨大朝奉点收。”
大笔的现银摆在眼前,这再无可疑了。当铺里的朝奉和伙计喜上眉梢,恨不得立马欢呼出声,可是见老朝奉面无表情一动没动,知道这位杨明轩杨大朝奉一向不服气京城李家,如今栽了一个大跟头,李家雪中送炭,可这犟老头搞不好真的不领情面,宁可吃官司赔家产,众人又不禁面面相觑。
见局面要僵,那公子略一思索,忽然单膝往地下一跪,身子稍微侧了侧:“老朝奉,论资历论年纪,您都是我爷爷辈儿,方才这些人得罪了您,想必您的气还没消,晚辈背着您进当铺,权当是替我爹给您老赔罪了。咱们京商都是自己人,要打要骂都由您,可别让外人瞧了笑话去。”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动容。眼前这可是京城李家的大公子,坐拥千万家资,想不到不骄不衿,居然全无架子,人群中顿时传来交口称赞。
“这李家公子听说不久前给无儿无女的掌柜服丧,真是个仁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赞赏地点着头,翘着大拇指。
这样的心田,这样的举动,杨大朝奉不能不买账了,他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老朽实在愧不敢当。”
李家公子趁此机会扶了一把,就在众人欢声雷动间,搀着老朝奉并肩而入。
“嘿,这个李家的公子可真是个善性人。”回到客栈里,刘黑塔赞不绝口,“想不到有钱人里面还有这样的,真好比,好比那个、那个《水浒传》里的及时雨宋公明了。”
“是啊,难得,难得!”郝师爷也在一旁不住道,“咦,古老弟,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他一转眼看见古平原,顿时一愣,只见古平原神情古怪,仿佛魂不守舍一般。
古平原此前想过到了京城也许会遇到李钦,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这纨绔大少爷莫非是转了性不成?以古平原对李钦的了解,打死也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可事情偏偏又摆在眼前,听着众人对李钦的赞扬,古平原不由得心中苦笑,明知道事情不对,却想不透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同样神色古怪的还有一个人,便是这客栈的老掌柜,他也听得满心不是滋味,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瞅瞅无人注意,轻声嘟囔了一句:“这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别人没注意,古平原却一下子就听见了,“掌柜的,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掌柜的连忙摆手。
“不对,您话里有话。”别的事儿古平原就放过去了,这事儿却非问不可。几番追问,老掌柜终于吐了口,头一句话就让众人听得傻了眼。
“你道那两个骗子是自来的吗?错了,派这两个骗子来的正是京城李家。”
几个人都吃了一大惊。郝师爷先惊后笑,道:“这只怕是误会了,他李家也是当铺的东家,自家骗自家,又来弥合此事,难道是白日无聊耍着玩的吗?”
老掌柜见他们不信,有些急了,压低了嗓子说:“郝老爷您是老主顾了,我也不瞒您说,那浙江的‘候补官’当初在我店里投栈,夜深人静时与下人议论着事成之后的赏银,被我隔门听个正着,一点都没错,就是方才那位李家的公子派他来行此计。至于为什么方才又来弥合,这我也猜不透,我是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半句虚言。您想,那李家势力大,连京里不要命的混混挨了打都不敢吱声,我这小本生意人岂敢编排他的不是?”
“即便是真,也不要说了!”还没等众人想明白,古平原已经开口了。老掌柜话音刚落,他就已经信了个十成十,不用问,李钦肯定是另有诡计,但是与自家无关,犯不着去趟这趟浑水。“老掌柜,你既然知道李家势力大,这话万万不能再说了,我们是外乡人,听过便走也就算了,万一被京城人听了去,转告给李家,那你恐怕祸不旋踵。”
“是,是。”老掌柜本也明白这个道理,此时更是悚然而惊,知道古平原这样说一是提醒,二是表明这话绝不会从自己嘴里漏出去,感激地冲着古平原笑了笑。“今晚上填添几道好菜,我给爷几个接风。”
等老掌柜出去了,刘黑塔还摸着大脑袋,不解地问:“盖庙又拆佛,这李家公子搞的什么鬼呀?”
“黑塔兄弟,此事不要再提了。”古平原正色警告道。
“我可不怕什么李家,这么欺侮人还了得,明天我见了那老朝奉非拆穿那小子的奸计不可!”
“绝不可以。你说声‘不怕’倒是容易,但是钱可通神,岂能不惧。”古平原放缓了语气,“你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当初唐朝有一个宰相姓张,想平反一桩冤狱,叫狱吏十天内了结。没想到第二天公案上摆了三万贯和一张帖子,要求他不过问此案。张宰相被激怒了,要求五日便结案。第二天,涨到了五万贯。张宰相更加恼怒,要求明日结案。结果银钱增加到十万贯。你猜这时候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