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堂刚要说话,一个声音在门前响起:“笨!做了还不如不做。”
说话间,李钦走了进来,对着李万堂一躬身:“爹爹。”
“嗯。”李万堂答应一声,随即沉下脸来,“你大呼小叫做什么,成何体统。”
“他出的主意太笨了,这不是陷我李家于不仁不义之地嘛。”李钦一指李安,虽有收敛依旧是桀骜不驯之态。
李万堂倒没有过多计较,只是追问了一句:“这主意怎么笨了?你说说看。”
“明摆着嘛,杨明轩那么大岁数,徒子徒孙无数,李家要是整他,传了出去大家面上不说,背地里肯定没好话,那就失了人望。眼下我们要筹款,又不能像官府那样‘劝捐’,只能靠李家在京商中的人心,若是人心一失,别说600万两,一文钱都拿不到。”
李钦侃侃而谈,李万堂脸色阴晴不定,李安更是惶恐不堪。
“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李钦还待往下说,李万堂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李钦一怔,“做什么?”
“让杨明轩俯首帖耳啊。你方才说了这么多,若是只说不做,那有什么用。”李万堂静静地看着李钦。
李钦只顾说得嘴响,还真没想过自己怎么去收服一个80多岁的倔老头,眨着眼没词了。
“看来你读了一堆书,依旧只是纸上谈兵。”李万堂缓缓道。
李钦最听不得这句话,一张脸涨得通红,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下来,再回身已是心平气和:“这事不难,但要从外省调几个掌柜回来帮我。”
李万堂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李安看少爷走远了,担心地说:“这事儿少爷能办好吗,不然再筹划条路子,可别到时不成,凑不齐银子。”
“不必了。”李万堂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我让你一直盯着的那对主仆如何了。”
“那僮儿倒是时常出门,可那姓苏的自打回京后,从没出过大门半步,简直像居家修行一样。”李安说起来都直咋舌,“不过,她前儿出去了一趟,昨儿又去了一趟,都是同一个地方,可都没进门,只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子。”
“哦,是哪里?”
“新任神机营统领伊桑阿的家,他方才娶了亲,这两天在大办亲事。”
李万堂一边听,一边推开门走出去,这片庭院每逢下雪,除了李万堂是不许任何人踏足的。他走在庭院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心还没有死,那就很好!”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小姐,你看了3天了,还要看多久啊。”
“他还算是个念旧情的,进去的故交,但凡混得不如意的,拿的回礼比送的贺礼还要多。”苏紫轩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完全没听到四喜的话。
“看了这么久,我们也进去贺贺。”说完,苏紫轩拔脚就往那处挂着红灯彩绸的大宅院走去。
四喜吓了一跳,跟在后面讷讷地说:“就这么进去,小姐,你再想想……”
再说也晚了,苏紫轩已经到了门口。门上一天接的拜客足有几百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秀的公子,刚一愣神,苏紫轩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入府中,而那门上回过神来想叫,愣是咽了口唾沫没敢。
正厅里搭着戏台,专为新婚大礼而设,连唱3天不断的“和合戏”正演到热闹处,老生三杰的余三胜正来一出《四郎探母》,嗓子一亮便是满堂彩。一片喧哗中,苏紫轩穿过二堂,走进了寂静无人的东花厅,点手唤过廊中侍立的一名青衣丫鬟。
“去把你们老爷请来,就说当年在潭拓寺一同上香的老朋友来看他了。”
不大工夫,就听外面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厉声对下人吩咐:“都退出去,没我的话,不许人进二堂。”
苏紫轩听着,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却是转瞬即逝。
“紫萱格格……”来人甫一进屋便愣在当场,凝视着已缓缓起身的苏紫轩,恍惚间向前走了几步,双臂一张就待要将她拥进怀中。
苏紫轩一动没动,只是用那双明眸冷冷地瞪着那个人,看着他僵直了身体,呆立在地中央。
“伊统领,恭喜你了!得了醇郡王的赏识,一下子从守陵的陵差被调任神机营统领,又娶了刑部尚书瑞昌的独生女儿,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苏紫轩的话里可听不出半点贺喜的意思,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门洞里吹进来的风。
此时外面的贺客若是有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子,一定会奇怪像伊桑阿这样能文能武又精明干练的青年将军,怎么会仿佛平空矮了半截,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伊桑阿喃喃自语着,抬眼望向苏紫轩,像是在祈求她的原谅。
苏紫轩讽刺地一笑:“所以你就另娶了别人,而置我这个没过门的妻子于不顾。”
“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你每晚都在我的梦里,甚至现在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伊桑阿抗辩道。
“这么说,你看见我很高兴了?”苏紫轩笑意中讽刺之意更浓,“那好吧,我如今回来了,你也可以免了相思之苦。既然婚堂都是现成的,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也甘愿伏低做小,你去向外面的人说,就说紫萱格格回来了,愿意今日就嫁给你做妾。”
“我……这……”伊桑阿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我来猜猜看,大概你一直瞒着此事,不敢说自己还有个未婚妻吧。”苏紫轩背着手在伊桑阿面前走着,眼睛却没放在他的身上,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谈别人的事情。
“我真奇怪,当初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哈哈珠子,要不是阿玛赏识你、提拔你,你能有今天?只怕还在善扑营当个刀手吧!他老人家当初待你如此之厚,甚至把他钟爱的女儿许配给你,这样的大恩,你竟转眼就忘了。”
“我没忘……”
“没忘?当日在热河,是醇郡王亲自带人抓了我阿玛。到了京城,是瑞昌亲审亲判定了斩决。这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竟然先投靠后攀附,你还说没忘!”苏紫轩眼里射出两道寒光,直逼伊桑阿那张痛苦得扭曲不成人形的脸。
“都知道我是你阿玛的亲信,所以你阿玛一坏事,我就被贬去守陵。你知道整日在那四四方方的陵园里是什么滋味,那就是口活棺材!我若不另找出路,这一生一世就要耗在那个鬼地方,在那里等着老死!”伊桑阿哑着嗓子嘶喊着,“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真的没想过你还活着,不然、不然……”
苏紫轩静静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中带了一丝柔情,但一闪即没,取而代之的是冷硬无情。
“伊统领,我说了今天是来贺喜的,你还没看过我的贺礼呢。”说着,她冲四喜使了个眼色。
四喜将随身带的书箱捧过来,放在伊桑阿身前,掀起了盖子。
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伊桑阿如同看见了一条毒蛇,身子吓得往后一仰,匆忙间险些翻身栽倒在地。
“怎么会落在你手上?”伊桑阿不敢置信地问。
“这一年多,每当想到这东西,你大概都是吃不好睡不好吧?”苏紫轩淡淡一笑,“也难怪,当初是你帮我阿玛弄到了这东西,追查起来,怕不是要满门抄斩,就连刚娶的那个娇滴滴的新娘子也要陪着一起杀头。”
伊桑阿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来,这个敢杀虎搏熊的汉子已经快要崩溃了,他伏首不语,眼里忽然闪过一片杀机。
“你能徒手裂狮虎,杀个弱女子当然不在话下。”苏紫轩像是看到了他的心里,忽然话风一转,“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杀了我,夺回这东西,今后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就可以安心做醇郡王的亲信,瑞大人的东床快婿了。”
伊桑阿咽了口唾沫,显见得心中在激烈地挣扎,但终于痛苦地摇了摇头。
四喜一直屏着呼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合上书箱的盖子退到一旁,微微闭上眼,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你可想好了,别等我出了这个府门再后悔。”
伊桑阿颓然坐到椅上,把脸埋到双手中,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走吧,别再回京城了,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等他再抬起头,苏紫轩主仆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可笑,他还以为我在京城,只是为了等到此时来责备他。”
四喜跟在后面,边走边吐舌:“小姐,你胆子真大,就不怕他卖了咱们或者是下了狠手。”
“卖咱们,他不敢,那是玉石俱焚的事儿,他刚得了大好前程,又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至于杀了我嘛,他想必是动过这个念头,之所以不动手,一半是念旧情,另一半嘛,他也料不准这书箱里的东西是真的还是伪造的,也就不敢把事情做绝了。”
苏紫轩冷酷地笑着:“他如今在神机营,可不比先前那个闲差,今后必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这次只是打个招呼,下一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四喜佩服地点点头,忽然想到别说伊桑阿,就连自己整日提着这书箱不离手,还不是一样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
转眼秋去冬来,徽州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家家户户都出来观雪景,孩子们忙着打雪仗,村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古平原可没这么好的兴致,闵老子要收集雪水来年泡茶,他在一旁效劳,帮着搬蓄水坛子。
正忙着,他眼角一瞥,看见弟弟站在门外悄悄冲他招手,古平原整整衣服走出来,问道:“这么大的雪,山路难走,你怎么回来了?”
古平文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嘴唇蠕动几下,好不容易才开口道:“今儿是初一,店里连夜盘完了上个月的账。大哥,您看一看吧。”
古平原听说连夜盘账,就知道出了事情。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掌柜的就是二东家,没人催着查账,又何用连夜盘账?
他伸手接过账册,打开一瞧便是一惊。
“店里上个月盈余这么少?”
“是,比刚开业那个月还要少很多。”古平文老老实实地说。
“这几个月来,生意始终是蒸蒸日上,为什么会一下子跌得如此之惨,难道说,你将货价提高了?”古平原问。
“没有,还是老样子,而且按大哥说的,有些货一时稀缺也没涨价,为的就是留住老主顾。所以虽然到了冬天,新安江水道上的生意少了许多,可是我们和本地商人货郎间的买卖一向红火,并没有影响进项。”
“那是不是店里的伙计见生意好就摆架子得罪了客人?”
古平文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整日在柜上看着,伙计连我在内都是笑脸迎人,从没得罪过人。”
“这就怪了……”古平原一时也参不透这其中的玄机。
“是啊,我也纳闷呢,尤其是以往到店里进货的挑担货郎都不见了踪影,照这么下去,店里的货可都屯住了。”
古平原安慰道:“别急,或者是有什么变故我们暂且不知,你回去再细细打听一下。”
古平文听了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大哥不是说咱家办这杂货铺就是为了打探生意上的消息吗,我也把这话一向告诉店里的伙计,他们去安庆城的‘四美酱园’进货,城里的买卖街上贴了这告示,大哥你看看。”
“万茶大会?”古平原这半年来一直在留心茶叶生意,不过也没听过这个新鲜词儿,端详着手中的告示困惑地皱着眉。
“我知道大哥一定要问,所以特地到县里的会馆去打听消息,刚巧这布告也到了县里。听说这一次是京商策动了官府,由官府主持,要办一次规模空前的品茶大会,评出‘天下十大名茶’,最稀罕的是,要请一位王爷来做评判。”
古平原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弟弟话音一落,他一伸手便抓住了古平文的手腕。
“我正在发愁如何能让兰雪茶创出名气,真是天助我也。”
“大哥想要去夺个名次?”
古平原笑了:“二弟,亏你怎生想来。天下名茶何其多?个个流传有上百年才能有如今的名气,我们家的茶虽然好,可是没有根基,想去夺‘十大名茶’的头衔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何况既然是京商策动此事,想必名次早已在人家的掌握之中。我是想能在这次大茶会上让来自大江南北的茶商都品一品我们的茶,好能借此打开销路。”
说着他又看那布告,一字一字看得仔仔细细,越看眼睛越亮,等看完了,仰头想了一阵,长出一口气。
官府的告示写得很明白,来年的开春,等到春茶采收之后,便要在京里召开万茶大会,凡是参会的茶都要交一份银子,才有资格参与“十大名茶”的评选。
“平文,现在已近岁底,距离万茶大会的日子不远了,我们也要早做准备。”
一想到参加万茶大会还要交银子,虽没说交多少,想来数目不会小,古平原不禁有些头疼。
他手里空有五千斤的茶引,奈何拿到的时候秋茶已被收购一空,这一季却是无茶可贩。茶引不能白拿,即使没有贩卖茶叶,只要手里握着茶引,春秋两季都要缴茶税的底钱,所以来年先有一大笔茶税要缴,这笔税钱可是不少,再加上他贴补给乔鹤年用来给打点水道来往官船的钱,古平原现在手头已是有些捉襟见肘。
古家的茶园不大,一茬茶叶的收成不过几百斤而已,他一心想的是凑一笔银子,将自家茶园周围的山坡茶地都买下来,至少也要让“兰雪茶”来年有几千斤的产量,这才能成其规模。而一旦到京里打开销路,有人下了订单,立时就要有大担大担的茶叶运出去。
“现在看来,买地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这笔开销太大,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来做。不过秋茶就不能卖了,连同来年的春茶大概能攒上两千斤,到京之后,若是我们的茶得到了好评,大茶商来订货,分匀些也勉强够用了。不过参加万茶大会要交的银子却不能省也省不了,此外还要雇人,缴茶税,还有运茶叶进京的费用,至于水道上的贴补更是不能做“半吊子”的事情,“穷家富路”到了京里不能手上没银子,这么算下来,估一估少说也要两万两银子才能办这件事。”古平原在心里算着,一条条摆出来。
“两万两?!”古平文倒吸一口凉气:“杂货店现在几乎不赚钱,秋茶又不能卖,我们家现在哪有这笔钱啊。”
“你说得对,所以我要到府城的茶业公会去想想办法,那里可以低息拆借,比到钱庄去贷款,利息上要划得来。”
古平文听了“会馆”二字,忽然道:“听说这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防止各地参加万茶大会的茶种太多太滥,户部要求所有参加大会的商人都必须从本地会馆拿一份荐书,有了荐书才有参加的资格。”
“照这么说,我更要去会馆一趟了。”
古平原觉得凭借“兰雪茶”的品质,在会馆拿一份荐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可他偏偏就料错了。来到徽商会馆里的茶业公会,一提来拿荐书外加拆借银两,接待他的执事倒是很客气,拿出纸笔问他是铺保还是货保,古平原想了一下,问道:“我有一片茶园,不知能不能做货保?若是不行,歙县衙门里的郝师爷也与我相熟,可以请他来做中人。”
“有茶园就可以了,地契带了吧。”执事问道。
“在这里。”
“这借银人写哪位,是阁下吗?”
“是,就写潜口镇古家村的古平原。”
一听这话,执事把笔搁下了,抬眼仔细瞧了瞧他,开口道:“你就是那个揭穿了假茶叶的古平原?”
“正是在下。”
“哼,你本事挺大的嘛,怎么也缺钱用啊?如今也要来求人拿荐书!”执事变了脸色,阴阳怪气地问。
古平原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一愣,陪着小心说:“想必万茶大会的事情公会里也听说了,这是咱们茶商的盛事,我也想到京里去见识见识,所以来拿份荐书,借些银子上京。”说着把拎着的小包拿到桌上,“这是古家茶园新制作的‘兰雪茶’,请各位尝一尝。”
他说得虽然恳切,可执事却只是冷笑着在听,压根没瞅兰雪茶一眼,听完了又是“嘿”地一声:“说你本事大,还真是想一飞冲天哪,又想把买卖做到京里去了,厉害,厉害!”
古平原听他一句句地挖苦自己,心头不由得火起,但来此是求人,只得压了一压怒气,强笑道:“不敢不敢,小本生意,自家的力量不够,还望同行多多帮忙。”
“你这个忙我们帮不上!”执事干脆地一口回绝。
“为什么?这茶你连尝都没尝,凭什么不给荐书!再说借钱,中人我有,货保也不缺,别人能借,为什么我就不能?”古平原一气之下提高了嗓门。
“对了,就是谁都行,只有你不行!”话随人到,一个身材高大、50多岁的黄脸汉子手里转着两枚铜球走了过来。
“总执事!”两边人站起身毕恭毕敬道。
古平原见是会馆的总执事到了,也不敢怠慢,平心静气地拱了拱手。
“请问是胡总执事吗?”临来时古平原打听过会馆里的情形。
“有几分眼力。”胡总执事大咧咧地点点头,连礼都没回,他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古平原。
“请问总执事,为什么别人能借银子,我却不能借?”古平原正容而问。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不借就是不借。我还告诉你,别说我这儿不借,出了这个门,全徽州没有一家钱庄会借给你钱,你就是到当铺去当,也没人收你的东西。我这话都放出去一个月了,谁要是敢和你做买卖,就甭在徽州的市集上混!”胡总执事斩钉截铁地说。
古平原总算明白了杂货铺的生意为何会如此之差,事到临头他反而冷静下来,不屑地笑一笑道:“我明白了,你无非就是为侯二出头罢了。我听说那侯二与你还沾着亲,以往称兄道弟,可是我以为能执掌徽商会馆的人必定是个同行间选出来能公道处事的人物,没想到我错了!告辞。”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胡总执事喝了一声,古平原收住脚步却没回身。胡总执事转到他身前,眯起眼睛道:“你说什么,我为侯二那混蛋出头?哼,他也配!坏了我徽州商人的名声,要照我年轻时候的脾气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这几句话倒是大出古平原的意料,这么说胡总执事不是为侯二出头,那无端端与自己为难又是所为何故呢?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也罢,就告诉你,让你也心服口服!”胡总执事一张口,滔滔不绝说出一番道理。
等他说完了,古平原目瞪口呆站在当场,听的是哑口无言,想一想没有可辩驳的地方,只得拱了拱手辞出会馆。
古平原站在会馆外面,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心中一片茫然。钱借不到还可以另想办法,这荐书拿不到就没资格去参加“万茶大会”,想不到第一步就迈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里想着荐书,偏偏旁边经过的两人也在谈这份荐书。
“刘三哥,别人都去会馆讨份荐书,你家的猴魁可是好茶,绝对有资格去参加京里的盛会,你怎么不去拿一封荐书。”
回话的人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得意:“既然知道我的猴魁是好茶,那我还用像他们一样去会馆讨荐书吗?告诉你,胡老太爷爱喝咱家的猴魁,那日我去送茶,顺道一求,老爷子当场就给写了份荐书。”
“是吗。”另一人听得啧啧羡慕。
“哎,你干什么?”夸自家茶好的那一位冷不防袖子被人拽住了。
古平原拱手一揖:“这位老兄,请问您方才说的胡老太爷是哪一位?”
“胡泰来胡老爷子啊,徽州大茶商里头一位,人家的泰来茶庄给内务府进着贡呢,这你都没听过?”
“哦,原来是泰来茶庄,听过听过。”敢情这两人说的胡老太爷就是泰来茶庄的大老板,泰来茶庄是徽州茶业里的拔尖买卖,古平原早就如雷贯耳了。
“不是说只有会馆才能出荐书,怎么这位胡老太爷也能给您一封荐书呢?”古平原真正关心的是这件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泰来茶庄常年和京里做着买卖,名气传遍内务府和户部。他老人家的一封荐书比会馆的还好用。”
从府城到屯溪胡家不过4个时辰的路,古平原天不亮就到了,却在胡家天寿园外转了整整1天。
他在府城打听了一大圈,听来的关于这位胡老太爷的种种奇闻异事塞了满满一耳朵。年轻的时候南至广州,北到恰克图,西到藏边,为了贩茶就没他没去过的地方,甚至有传言他到过东瀛,还见过那里的皇帝。
“这样一个人,什么没见过?我一个后生小子贸贸然求见,人家岂会搭理我。”古平原思来想去,要说送份见面礼,自己身上虽有200两的银票,看起来不少,又岂在这富可敌国的茶庄大老板眼里。
“不是这个花法,用就要用在刀刃上。”古平原把主意想定了,到了胡府门前的一处茶水摊,1个铜子1大碗的沫子茶,外加两个烧饼,一边吃喝一边和摊主闲唠。
就这么耗了半个时辰,古平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散碎银子,大概有六七两,放在茶座上。
“哟。”摊主为难地一咧嘴,“大爷,实在不好意思,小本生意,这找不开啊。”
“不用找,都是你的。”古平原说着把银子推了推。
“这么多?”摊主睁大了眼。
古平原点点头:“你方才说的那个专管伺候胡老太爷的小厮,能不能把他约出来与我见一面?事成后我还有重谢。”
“这倒不难。”不过是个下人而已,平时也短不了来喝一杯茶,这摊主自然熟识,“可是大爷,请问您找这小厮什么事呢?”
“我想让他发笔小财。”话虽如此说,一个下人每月的例规银子不过5两而已,古平原这一出手就要送他3年的工钱,这笔银子胡老太爷虽然瞧不上,可是对他的小厮而言,却是一笔绝大的数目。
“四两拨千斤,能不能成事就看‘兰雪茶’有没有这个运气了。”古平原银钱出手,长长地吁了口气。
等到回了家,古平原想起在会馆里发生的事儿,坐在房中不时地叹气。这样过了3天,妹妹古雨婷可真奇怪了,在她印象里,大哥一向是不管多难的事情也要挺身而迎,有叹气的工夫早就去做事了,这几天是怎么了?
她不放心,找人将二哥喊了回来,先把他叫到一边,开口问道:“大哥坐在房里闷闷不乐,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我哪儿知道啊?他去府城借钱,八成是没借到吧。”
“净瞎说,咱们认识衙门里的郝师爷还能借不到钱。”
“你不懂,那官面上和买卖是两回事,就大哥那脾气还能用官府的势力去压人吗?”
一句“你不懂”说坏了,若是这话从古平原嘴里说出来,古雨婷服气,但是二哥一说,她偏要驳一句:“依我看哪,是你没把买卖做好让大哥心烦了。你看看,先是跑去卖辫子被长毛抓了,然后杂货店又一个铜钿也赚不到,正等用钱的时候,大哥能不烦吗?”
“我、我……”古平文脸涨得通红,有心反驳,却拙于口才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才迸出一句:“咱们问大哥去!”
“去就去,怕你不成!”
兄妹相偕进了大哥的房间,正赶上古平原又叹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倒不敢太放肆,小妹给古平原倒了一杯茶,关心地问:“大哥,你这两日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开心,也和我们说说,大家一起想想主意不也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