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拂上她心尖,颜绮薇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梁宵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了眸道:“能和家母做朋友的,在我心里印象都不差。”
众人:……?
有宾客用颤抖的双手在与朋友的聊天框里输入:[夭寿啦!这究竟是道德的扭曲还是人性的沦丧,不近女色的梁大总裁居然是个资深熟、女、控!与母亲密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今日说法,带你走进豪门伦理世界!]
陈嘉仪噎了口红酒,理清思绪后望了望不远处端正坐着的小姑娘,好心情地扬起眉头。
颜子络笑弯了眼,纤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
[姐,梁宵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他不就是在专门回应我的那句话么?这人怎么这么幼稚,一句玩笑也要当真。]
他说得不错。梁宵这番话如同暗语,别人听了容易想入非非,只有他们俩知道,他是在回复颜子络之前的那句玩笑。
只是在对他们说。
是挺幼稚的,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颜子络继续发:[真人不露相啊姐,你是怎么勾引到他的?]
[给我把“勾引”这个词换掉。]
颜绮薇瞪他一眼。
颜子络自然不会知道她与梁宵之间不可言说的种种纠葛,更何况直到现在,颜绮薇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彼此试探、彼此靠近,可中间却总是隔着层不可逾越的膜。她无法谈及真相,又担心太过亲密的举动会让他产生厌恶,所以一直以礼相待;梁宵无法找到决定她身份的关键证据,心里仍隐隐存了困惑,因此也不会表现得太过亲近。
要是他们以后能在一起,她绝对要出一本自传性小说,就叫《两个闷骚的爱情故事》,如果失败了,那就改成《两个闷骚失败的爱情故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清心寡欲,不碰别的女人呢。听说梁宵自打继妹梁薇过世后一蹶不振,因为精神问题在医院住了很久。我查过了,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这小子绝对喜欢她。]
这是颜绮薇穿越以来,第一次在七年后听见梁薇这个名字。
心脏倏地被提起来。
但她没办法回复任何与之相关的字样,只能干巴巴地回上一句:[是吗。]
[说起梁薇,她的死非常蹊跷,我把网上的线索翻了个遍,也只能查出她死于“意外”。]颜子络慢条斯理地打字,[“意外”这个字眼非常惹人遐想,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梁家清除一切事故痕迹?]
她比谁都想知道。
颜绮薇咬了咬牙,她不想亲身经历一遍死亡,但一切已成定局,过去的轨迹不可更改,梁薇必然会意外死去。
能让梁家压下消息,导致她亡故的原因绝对不会是单纯的自然天灾或意外事故,除此之外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人祸。
但如果她是无辜的受害者,梁家又有什么必要把真相瞒下来呢?
——或是说,她本身出了问题,以至于事件本身成了场不可言说的丑闻?
现在是春末夏初,暖意正浓的时候。
颜绮薇坐在人群里,却忍不住自心底涌上一阵刺骨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行吧我短[泪目]
不过这篇文应该不长,挺快就能完结(?)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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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言 5瓶;干禄 2瓶;大雁呐、夜米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月夜

颜绮薇思考许久也想不出要领, 只得不甘作罢。
中国有句古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自认为人还算理智,到时候就算真有什么变故,尽心竭力去解决就好。
晚宴结束后,颜子络抢在梁宵之前提议送她回家。颜绮薇身心俱疲,回到房间后不过多久便沉沉入睡。
再睁开眼,果然又回到了七年前。
眼前所见是一片纯粹无暇的白色,她皱着眉头尝试坐起身, 听见沈姨叫了声:“薇薇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心口难以忍受的剧痛早已褪去,颜绮薇吃力地回以她一个微笑:“我没事,您别担心。”
“这哪能说没事?你都昏迷整整两天了!”沈姨说着将身后的枕头竖起, 让她的后背与脑袋能枕在柔软的棉花上,“那群混混真是造孽,怎么忍心对两个孩子下手!要不是老陈及时赶到, 不晓得事情会闹成什么样子。”
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颜绮薇匆匆开口:“沈姨,梁宵他怎么样了?”
“我的大小姐,你千万别激动, 对身体不好。他没受什么伤,现在正和你爸妈在警局。”沈姨叹了口气,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别被他吓到。医生说这次的刺激加剧了他的病况,梁宵现在发病的症状和之前完全不一样——见人就打,好像发了狂, 好几个医生护士都被他弄伤了。”
她心里仿佛被压了块沉重的石头,想了好一会儿却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开口:“那几个混混怎么样了?”
“嚯,他们。”沈姨眉头微蹙,做出十足不屑的神情,“那群小子本来还想跑,但老陈以前是当兵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撂倒了,现在正关在警察局里。这件事儿发生后,你爸妈都气得厉害,别担心,他们一定会替你们出气。”
她刚一说完,病房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赫然是梁启与陈嘉仪。
夫妇俩神态里明显带了肉眼可见的疲倦与憔悴,在见到女儿醒来的瞬间,眼底不约而同染上一抹笑意。
陈嘉仪心疼得不行,软着声音问:“薇薇怎么样了?还疼不疼?让妈妈抱抱。”
说完就拥上一个温暖柔和的怀抱,颜绮薇强撑起精神:“梁宵他……还好吗?”
紧接着她问题响起的,是梁启沉稳低哑的声线:“儿子,薇薇正问起你。怎么在门外站着?快进来。”
颜绮薇应声抬起头,果然在门口见到少年时期的梁宵。
他原本便苍白清隽的脸此时趋近于毫无血色,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黑眸里隐隐溢出些许通红的血色。
少年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身上,随即仓促且克制地挪开。
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反倒是陈嘉仪的一声笑把沉寂空气划破了条口子:“你们两个,没见面时都一个劲问对方到底怎么样,怎么现在又一句话也不说了?还真够心有灵犀的。”
颜绮薇深吸一口气,垂眸笑了。
“没事就好。”
*
他们俩都向学校请了假,被允许在家休息一星期。
其实颜绮薇的身体已并无大碍,自从真正的梁薇过世、她接替来到这个时空后,除了每次穿越前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其余时间都没有任何不适。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早就死了吧。
从医院回家后,梁宵对她的态度明显冷淡许多。
很少笑、刻意避免任何身体接触,闲暇时间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从不主动搭话,即使偶有回应,也不过淡淡几个字。
这番陡然的变故让她手足无措又摸不着头脑,细想之后才终于明白,梁宵是害怕伤到她。
如今的他就像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病发后会做出什么事情。少年隐秘脆弱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挑明所想,为避免躁狂发作后无意识攻击,梁宵只能不动声色地疏远身边所有人。
细腻却生涩,像个温柔的笨蛋。
除去她暗恋梁宵这么多年,颜绮薇一向是说一不二、心里藏不住心思的性子,于是在归家后的第二个傍晚敲响了梁宵房门。
这会儿梁博仲参加课后补习,梁启陈嘉仪夫妇忙于工作,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门板被敲击的闷响空洞回荡于静谧空气,屋内没有人应声。
再敲,房间里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近乎诡异。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颜绮薇咬着牙低声道:“我进来了。”
打开门,便看见蜷缩在床上的梁宵。
窗外并未落雨,沉重暮色仿佛铺天盖地的泼墨,肆意晕染于穹顶之下。一轮弦月自乌云中露出含羞的半张侧颜,洒下几点清辉,泠泠落在少年苍白的脸颊。
听见开门声,梁宵懵懂抬头。
刘海被汗水浸湿,细碎地耷拉在额前;黝黑瞳孔不复往日清明,好似蒙了层灰扑扑的雾气,血丝缠绕如疯长的藤蔓,禁锢焕然的目光。
他浑身颤抖,好像一只身陷囹圄、孤单无依的小兽。
晚风拂过窗前枝叶,将哗哗响声送入耳畔,屋内却极静,连闹钟秒针的缓慢踱步声都清晰可闻。
颜绮薇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如同停滞,愣神间瞥见他眼底朦胧水雾,还有湿濡一片的纤长睫毛。
那水汽一下就蒙到了她心口上,叫她心疼得喘不过气,眼眶酸涩,几欲落下泪来。
原来深深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为了他的痛苦而感同身受。
“梁宵。”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却不晓得该如何安慰。一切言语都显得格外苍白,无法让难以忍受的痛感有丝毫缓解。
少年吃力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线听起来平稳一些:“出去。”
如今哪怕是最为简单的呼吸,对他而言也成了种苦痛的折磨。每当吸入一口空气,身体哪怕最微小的律动都会扯动脆弱不堪的痛觉神经,让撕裂感骤然传遍全身。
房间里没有开灯,在她进来之前,唯一的光源只有一盏破碎的月牙。傍晚时分的月光也是冷的,当梁宵抬头望向那道勾起的弧度,莫名觉得它也在嘲笑他的可悲。
怯懦自卑、沉默寡言、不知什么时候会变成一只毫无理智乱咬人的疯狗,孑然一身也是报应。
直到那个小姑娘推门进来。
披着走廊里白炽灯温和的光线,自纱窗涌入室内的风被她踩在脚下,树影拂掠而过,现出她明晃晃的眼眸。
她眼底的光如有莹润热度,轻飘飘融化在夜色里,将他心底某种被冰封已久的情愫悄然化开。
梁宵有一瞬间失神。
毫无缘由地,他想更靠近她一些,就像濒死的飞虫妄想扑向光。
可他不敢,更不能。
心底翻涌的燥意化作伺机而动的野兽,随时可能冲破禁锢,亮出尖利爪牙。
她不能受伤。
颜绮薇没说话,向前迈进一步。
梁宵刻意避开其他人,说明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与他们划开界限,如果她这时转身离开,只会加重他自卑自厌的情绪。
想起梁宵在校园里冰冷狠戾的目光,她其实并非没有一点害怕,可颜绮薇怎么能抛下他。
十六岁的颜绮薇生活随心所欲,有宠她入骨的父母、调皮傲娇的弟弟和一大堆性格各异的朋友,陪伴与温情对她而言是随处可见的廉价品,但梁宵不同。
即将十六岁的他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孤身来到帝都新家,父母忙于工作无法抽身、同学们多数好奇观望,少年的世界沉寂空旷,唯一陪在身边的只有她。
一旦她转身离去,梁宵就真的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见她上前,梁宵费力撑起身子,向后微微一挪。
好像她是不可触碰的洪水猛兽。
颜绮薇安静坐在床沿,正对着少年被月光映得惨白的脸。
“我不害怕。”她轻轻说,“所以你也不要怕,有我在呢。”
这句话变成一把钥匙,小心翼翼把梁宵心里的盒子打开。
那些伶仃悲苦的、不堪回首的记忆被一举冲散,变成遥远又模糊的黯淡灰尘,身边只剩下一抹柔和的荧光。
这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温暖。
颜绮薇抬起眼眸,伸手抚上他被泪水浸湿的眼底。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她的动作极尽轻柔,担心稍一用力就会吓到他。
他们隔得很近,少女轻微的吐息随夜风缱绻于近在咫尺的地方,悄悄染红梁宵莹白的耳根。
他屏住呼吸,睫毛像小扇子那样上下晃动,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拢,眸底重新聚上一层亮光。
他无比眷恋眼前姑娘的触碰,甚至于这羽毛般轻柔的接触无法填满内心沟壑,想进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念头让他隐隐感到恐慌与困惑,与此同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颜绮薇不知道他心里所思所想,只觉得梁宵似乎已经挺过了最痛苦的时候。
少年原本紧绷的身体无意识放松下来,终于开始了平缓的呼吸。他眼眶红肿,鼻尖与双颊也染了层醒目的红,颜绮薇向来只见过他冷漠高傲的模样,乍一见到独狼成了只小兔子,看上去实在过于诱人。
挺住,颜绮薇,他还只是个孩子!
她在心里义正言辞地警告自己,表面则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笑着告诉他:“梁宵,你好可爱呀。”
这时夜色已完全压了下来,白昼亮光被吞噬殆尽,月色撩人,如水光荡漾在她脸上。
颜绮薇顿了顿,继续说:“触碰别人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对吧?以后也尝试着和别人接触,好不好?”
梁宵低头掩饰颊边潮红,含着笑应了声:“嗯。”
他不会告诉她,自己之所以会这样顺其自然地接受,只因为那个人是她。
“不要再哭鼻子啦。”颜绮薇得寸进尺地捏了捏他的鼻子,果然是软乎乎的,“否则月亮也要笑话你了。”
这句话带了孩子气,惹得梁宵轻笑一声。
她见他情况有所好转,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可以下来了吗?”
梁宵点点头,搭着颜绮薇的手掌下床。
因为蜷缩在床的时间过长,足底触地后,小腿以下的部位不可遏制地整个一麻,他一个踉跄向前倒去,颜绮薇则上前一步,试图将其扶住。
于是他径直扑在她身上,而颜绮薇下意识用手臂揽上梁宵后腰。
心里像被青涩的小猫爪子挠了挠,颜绮薇瞪大眼睛,脑海里炸开一束烟花。
周身被少年滚烫的热度包裹,她稀里糊涂地想,自己一定脸红了,否则整个脑袋为什么又热又麻,晕乎乎得什么也想不清晰。
他的发丝是黑的,呼吸是急促温热的。
腰……是软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才不会虐呢哼!

☆、审判

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呼吸被堵在喉咙里头。
她按在后腰上的手掌软得像一团棉花, 自带了灼人热度,如同烙铁般烫得他心焦。
梁宵垂下眼眸,在触及颜绮薇目光时匆忙避开,无措地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微不可闻。
“对不起……”
他的眼眶仍是通红,此时脸颊又染上一层落霞,被皎洁月色映出几分苍白意味, 更显懵懂无辜。
像一个泛着粉红的白团子。
颜绮薇仓促眨眨眼睛,很快后退一步,把落在他身后的手松开。
手掌里仿佛还残留着惹人遐想的软糯触感, 她大脑一片空白,悄悄用指尖碰了碰手心。
“你、你没事就好。”她强装镇定,低着头不敢看他, “以后不要再躲着我们啦。”
梁宵轻轻“嗯”了一声。
只有在她低头时, 他才敢将视线挪到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
破窗而入的月影全然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莹莹发着光,一缕风途经她的脖颈, 撩起一缕乌黑碎发。他可以看见低垂的纤长睫毛,小巧精致的鼻尖, 还有白玉般莹润的下巴。
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梁宵抿着唇,笑意被晚风吹散,隐秘地、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寂静的夜里。
*
等颜绮薇一星期后再去学校,正好听见叶曼不久后即将转学的消息。
在家休息的这几天, 她从郑泽宇与郭萌萌口中了解到了事件大致走向,尤其前者整天闲不下来,一颗八卦之心熠熠生辉,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贴身播报事情最新进展。
那三个小混混被抓进警局后,不经思索就把始作俑者叶曼捅了出来。梁启震怒,二话不说联系上她家里人,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叶曼白着脸进去,红着脸出来,被她爸妈狠狠扇了几耳光绝对错不了。
校园生活风平浪静,一年到头也泛不起多少涟漪。叶曼当着全校学生的面被校长通报批评,这件事一经发酵,很快就在学校掀起狂风暴雨,一时间霸屏论坛首页。
【简直不可思议,我听说梁薇和她哥被人找茬,一起进了医院,有谁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不?】
【我听说是因为他们班有个女生遭受霸凌,梁薇替她出了头,结果被霸凌的那些人报复了。】
【666,她胆子怎么这么大,敢动梁家的人,他们老爹绝对不是吃素的啊。】
【那女的能干出霸凌这种事,说明脑子就不正常,这下有好戏看了。】
【那叫什么,恶有恶报,霸凌的垃圾就该受报应。】
【我一直以为梁薇是个娇纵冷漠的大小姐,没想到她人还挺好的。希望他们没事啊,好心帮人却进了医院,太惨了。】
“这句话说得就很贴切,恶有恶报。”郑泽宇乐得不行,“梁大小姐,你是怎么让别人产生‘娇纵冷漠’这种印象的啊?”
颜绮薇满不在乎地回:“我刚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狂霸炫酷拽的高冷校霸呢。”
现在想起来,哪里是校霸,笑霸还差不多。
他们唠嗑几句,上课铃声便猝不及防地响起。班主任踩着铃走进教室,在看见她与梁宵后松了口气。
这两个小祖宗可算没事了,他们在校园出了问题,算是校方失职。一向严肃有礼的梁大总裁来学校时少有地气红了眼,他永远也忘不了梁启冷得像刀子的眼神,还有那句非常符合他霸总身份的话:“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欺负我梁家的孩子。”
不愧是有钱人,一句话就能让人瑟瑟发抖。
他在讲台上站好,目光聚集在不远处的叶曼身上:“一周前,我们班同学之间发生了一场恶性事故。叶曼同学找到社会上的混混,借他们的手导致梁薇与梁宵同学住进医院。这是非常恶劣的、不应该出现在高中生集体中的行为!接下来,请叶曼当众向两名受害同学道歉。”
这是校方的意思,应该也是梁启的意思。
叶曼咬了咬牙。
她从一出事时就不想来学校了,奈何梁启与她的家里人达成协议,让她必须来教室里亲自道歉。乖乖女的形象陡然崩塌,为人正派的父母视她为耻辱,朋友也不约而同与她断了联系。
除了转学,她别无他法。
这明明是天衣无缝的计划,都怪那三个蠢货。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二人身旁,恨声道:“对不起。”
颜绮薇冷笑一声:“你对不起的,可不止我们。”
叶曼闻言猛地一顿,听见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因为男朋友对她产生好感,即使郭萌萌严词拒绝了他,也要出于嫉妒造谣生事,编造各种郭萌萌的黑料,放学后聚众欺负她……这一切也都是你主导的,对吧叶曼同学?”
全班哗然。
“这一切都是你亲口承认过的,录音证据就在我被没收的手机里。”颜绮薇懒洋洋坐在座位上,满意地看着她陡然惨白的脸,“从初中到现在,你毁了一个无辜小姑娘两三年的人生,这个罪,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负担得起的。”
窃窃私语声骤起。
班里的学生们基本都听过关于郭萌萌的传言。“初中同时和三个男生谈恋爱”、“最大的兴趣就是抢别人男朋友”、“夜里曾经上了中年大叔的宝马”,大多数人在诧异之余又难免感到一丝困惑——郭萌萌性格内向得几近怯懦,又从来不认真打扮,好像和传闻中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既然大家都这么说,这件事就一定是存在的吧。
道听途说,捉影捕风。
汹涌的民意如同不可逆的潮水,一旦有了某个足以吸引目光的爆点,众人便会趋之若鹜迎上前去,真相如何并不重要,绝大部分吃瓜群众只需要顺应潮流。
郭萌萌是个私生活混乱的第三者,没有人愿意接触她。
这是流言让群众相信的“事实”。
但如果知道这一切都是人为虚构的……
“这也太劲爆了吧!叶曼是这么恶毒的人吗?”
“我就说郭萌萌的性格不会做出那些事情嘛……果然是被陷害的。”
“我的天,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欺负谣言她,我要是郭萌萌早就崩溃了。我们怎么会和这种人成为同学啊?”
“求她快转学吧,看着就头皮发麻。以为自己是宫斗剧女主角呢?”
渗着凉意的低声交谈与一道道鄙夷的视线如同附着于身后的火焰,叶曼下意识握紧拳头。
颜绮薇笑意不减,声音仍旧温和,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利用群众意愿排挤人……被自己的手段制裁是什么感受?”
班主任万万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番曲折,目瞪口呆地问:“叶曼同学,这是真的吗?”
教室里刹那间静下来,大家同时把注意力转向她。
叶曼浑身颤抖。
接着决然转身,从教室后走到郭萌萌桌前,用及其微弱的声音缓声道:“对不起。”
真相如何,不言而喻。
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并非不知道叶曼一直欺负郭萌萌,但每每撞见,都会用“郭萌萌不是好人,受欺负也是罪有应得”的借口让自己选择性无视。
可如今局势骤然翻转,人人唾弃的绿茶竟然是无辜背负骂名好几年的受害者,想起自己曾经对她的冷嘲热讽、刻意排挤与无视,众人心里都忍不住一冷。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成为了霸凌的帮凶。
不可抑制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没有人再出声。
郭萌萌咬紧牙关,眼眶通红地迎上叶曼视线。
她在唾骂与鄙夷里生活了那么久,直至今日终于走出泥潭,可那些残酷的、孤单的、被所有人厌恶的记忆却像粘腻的淤泥残存于脑海里,怎么也挣脱不了。
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一句简简单单的“对不起”更不可能抹消她长久以来的阴影。
她开始发抖,说不出话来。
一根手指轻轻勾上郭萌萌指尖,少年灼热却柔软的温度让她忍不住微微一愣。
下意识回头,正对上郑泽宇含笑的眸。
他没有出声,少见地收敛了周身不靠谱的吊儿郎当气息,用嘴型告诉她:“别怕。”
短短两个字,就将她心底翻涌的狂浪悄然抚平。
郭萌萌深吸一口气,蜷起指节裹住郑泽宇指尖,头一回以镇定平和的目光望向叶曼双眼。
她的语气笃定淡然,不再有往日胆怯:“我不会原谅你。”
说罢不再看叶曼青白一片的脸,缓缓移开视线。
再看身边的郑泽宇……
自从被郭萌萌回握,他就涨红了一张脸趴在桌子上,傻笑着把头埋在另一只手手臂里。
叶曼没想到那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会这样直白地拒绝她的道歉。
明明只要郭萌萌当众原谅她,她就可以自我安慰,自己终究还是把郭萌萌按在地上摩擦,毕竟直到最后,她也不得不与之达成和解,将过去一笔勾销。
可她怎么能拒绝呢。
父母斥责、朋友疏远、不得不转学离开,到头来还要被死对头踩在脚下。
叶曼不相信自己会一败涂地,输得彻底。
她心里思绪万千,耳边传来郑泽宇不屑的嗤笑:“还站在这儿干嘛?污染视线啊大姐。”
“你——”
叶曼忿忿抬头,却发现对方已经压根没再关注他。
长相凶神恶煞的少年很不合时宜地浑身散发着粉红色泡泡,像对待宝贝一样,悄悄亲了一口自己的手指。
*
这场闹剧过后,班里同学对待颜绮薇与郭萌萌的态度比以前好上不少。
尤其是郭萌萌,学生们对她或多或少存了些同情和愧疚的情绪,在明白曾经为虎作伥冤枉她后,便尝试着弥补或道歉。
颜绮薇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为郭萌萌终于能从谣言脱身而高兴,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感慨群众这玩意还真是一点就爆,跟风掉头的速度不要太快。
既然解决了这个麻烦,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半个月后梁宵即将到来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