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徽彦抬头,只觉眼前一亮,当真是整个屋子都被她照亮了。林未晞也觉得自己这一身很好看,她半摊开手,在顾徽彦面前轻巧地转了个圈,盛大的裙摆像繁花一样层层绽放,一圈结束后林未晞刚好转到顾徽彦身边,顾徽彦笑着撑住她,林未晞下巴微扬,眼睛晶亮:“王爷,怎么样?”
“光彩照人。”顾徽彦很少夸赞女子,但是这句话却说得心悦诚服。林未晞得意地笑了笑,轻车熟路地挽上顾徽彦的手臂:“王爷满意就好。”
今日整个王府都焕然一新,仆人们穿上簇新的衣物,路上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这种大节气,绝不允许下人露出丧气脸来。林未晞和顾徽彦一露面,下人们便扎堆来给二人说吉利话。
高然和顾呈曜也换了正式的衣物,早早便过来给父母二人请安。听到屋外传来的问好声,高然连忙做好准备,可是饶是如此,等门帘掀开,她看到林未晞的时候,瞳孔还是紧了紧。
林未晞长相漂亮到极致,平日里稍加打扮就足以让人挪不开视线了,现在这样盛装出席,简直是尽态极妍。顾徽彦今日穿了黑色的亲王服饰,他身姿挺拔,多年从军愈发把他塑造成衣服架子。崇尚黑色还是从秦传下来的古礼,另有一条金色蟒龙张牙舞爪地盘在胸前,黑金碰撞,尊贵又霸气,顾徽彦穿上这样浓重的颜色并不显暗沉,反而更显清俊挺拔,淡漠威严。
林未晞一身娇养明媚的红,而顾徽彦却尊贵冰冷,几乎教人不敢逼视。两人这样并肩站在一块,说是光芒万丈也不为过,一路走来人人惊叹。甚至两人都走远了,后面还有人忍不住探长脖子追视。
高然很快就收回讶色,上前来给林未晞和顾徽彦问安。顾呈曜亦规矩有礼地给二人请安:“父亲、母亲万安。”
高然也说着拜年的吉利话,她今日同样是一身正红,只是服饰品级不可逾越,而高然在贵族小姐中大致是六分长相,无论从服饰上还是本人上,都很难和林未晞匹敌。刚才林未晞和顾徽彦进来前还不觉得,现在被林未晞这样光芒灼灼地一衬,高然身上的红立马落于俗套,显得有些浮夸了。
今天燕王府可有的忙,高然和顾呈曜给林未晞二人拜年后,顾徽彦很快就到前院去了。今日来给他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从大清早就有人等着了,顾徽彦一走,林未晞也投入自己的正事。大小官员给燕王拜年,而来给林未晞这个燕王妃拜年的夫人太太也不在少数。
顾徽彦出去时,顾呈曜当然跟着一起走了,现在屋里只剩下林未晞和高然婆媳二人。林未晞也懒得和高然装姑慈妇孝,她叫早就候着的下人将各家的年礼拿进来,立刻便投入清点、回礼的工作中。
林未晞坐在温暖的通炕上,快速地处理着年节事务。宛月站在一边和林未晞对礼单,她念到一个名字,问:“王妃,申翰林府上也送来了果盘,您看要回礼吗?”
“申翰林?”林未晞重复了一遍,豁然开朗,“是申明达之妻,柳素娘柳娘子送来的吗?”
“是柳娘子。”
翰林虽然号称是入阁必经之地,但是毕竟还没熬出头来,今日燕王府不知要收多少已经熬出头来的高级文官的礼,申明达的年礼混在他的上司们之中,实在是不打眼极了。
可是林未晞却一反常态,说:“把柳娘子送来的果盘拿来。”
侍奉的丫鬟都愣了愣,宛月从后面推了一把,宛星才恍然大悟,赶紧跑出去取东西,过了一会,她抱着一个红色漆盒回来了:“王妃,这就是申府送来的果盒。”
林未晞揭开看了看,见里面都是一些寓意团圆、中规中矩的干果瓜枣。其实很好理解,柳素娘虽然在端午时和林未晞有过些许交集,但是今非昔比,林未晞已然是王妃,柳素娘即使感激林未晞,恐怕也不敢太过亲近。柳素娘虽然派人送了年礼来燕王府,但是无论她还是申明达,恐怕都没奢望过林未晞会回礼。这样一来,给顶级上司燕王府送礼,当然还是稳妥团圆的果盘好,不求有功,无过就已经是最大的好处了。
林未晞看到果盘心里就有数了,她对宛月说:“给申大人家送一份回礼。嗯,用不着特意准备,用普通的那份就好。”
申明达即使会成为首辅,那也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现在她普通回礼就已经是最好的表态,若是太过急切,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众人都很惊讶,高然也觉得意外,林未晞怕人起疑,就装作很随意地解释了一句:“柳素娘和我有些交情,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她送了年礼过来,我们燕王府自然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宛月,你排个稳妥的小厮送到申大人家。”
林未晞这样一说宛星宛月就明白了,端午的时候她们也跟着林未晞进宫,宛月记得林未晞还救过柳素娘一次。虽然是王妃对申家有恩,但是申府既然惦念着王妃的恩德,专门送了果盒过来,那燕王府也没有避开的道理。一视同仁,落落大方,这才是大家气度。
高然听到这里也想起来这个柳素娘是谁了,她方才还觉得林未晞的举动很反常,但是看到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官娘子,高然也就抛开心神,没有再注意了。
年礼算是各府之间很正式的一项外交,逢年过节,各府准备好节庆吃食,然后送给交好的人家,已示礼节。既然涉及到吃食,那必然每家每户都是不同的,这就考验当家主妇的功力了,如何把千篇一律的年食准备的稳妥又巧妙,实在是门学问。
高然站着,看着林未晞处理这样正式的内宅外交,心中难免酸涩。她和林未晞明明同龄,然而现在林未晞可以坐着主事,高然却只能站在一边看,等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融入这个当家主妇的圈子呢?
林未晞处理着来来往往的礼节,其间还接见了几户来拜年的夫人,时间很快就过去。不知不觉,天都要黑了。
今晚的年夜饭也是重头戏,林未晞正坐着暖阁里和丫鬟婆子问话,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即问安声响起:“王爷万福,世子金安。”
林未晞和高然都抬头朝门口看去,发现是顾徽彦和顾呈曜回来了。婆媳二人都起身朝门口迎去,刚走了几步,内间的门帘就已经掀开了。
“王爷。”林未晞迎到顾徽彦身边,顾徽彦很顺畅地把林未晞接住。同为夫妻,高然却不能像林未晞这样没有顾忌,她只能隔着人给顾呈曜行了一个万福,然后继续跟在林未晞身后。
顾呈曜也只是朝高然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神色沉稳,看起来清贵正经,君子端方,可是他心里却控制不住地想刚进门时林未晞笑着迎上来的模样。她今日的打扮非常好看,耀眼的红衬得她肤白如雪,娇艳难敌,当她从绮绣堆红的内室站起,过来迎接归来的丈夫时,恐怕天下没那个男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可是她眼睛中看的是父亲,她的笑也是为了父亲。
除夕是举国大庆,年夜饭更是一家人团圆的重要事情。从礼法意义上讲,林未晞和顾呈曜、高然夫妇也是一家人,所以除夕的这个大好日子,林未晞要陪着顾徽彦,还有顾呈曜、高然,一同吃饭、守岁,迎接新的黎明。
除夕是大节庆,先帝在时好热闹,经常在除夕这天设宴,召大臣进宫陪圣上共度佳节,但是如今皇上年幼,后宫皇后、四妃之位都空着,唯有一位迷信神佛、并不是陛下亲生的太后,实在没什么可热闹的。而且皇帝若是设宴,少不得要邀请首辅兼帝师的张孝濂张大人。以皇帝这种十二三少年人的心性,想必是不愿意在大过年的日子上,还要看到张夫子的那张老脸。
所以宫宴就这样省了,顾徽彦不必进宫,难得能在王府里过一个团圆年。寻常百姓家过年时几代人齐聚一堂,说说笑笑指不定多热闹,即便是人丁稀少的人家,共同说些亲热话也不觉得生硬,可是在燕王府,四位仅有的主子坐下来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四人往常各有忙碌,坐在一起委实没什么可说的。丫鬟换了热茶和糕点,林未晞正在寂静中慢慢撇动着茶叶,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顾明达快步走进来,在镂空隔断门外给顾徽彦跪地行礼:“王爷,万岁来了。”
林未晞都被惊得站了起来,大年三十,正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小皇帝竟然来了他们燕王府?
61、新年
皇帝在除夕时分亲临燕王府, 此事非同小可。皇帝并不能轻易离开内宫, 尤其是年节这种大日子, 若是稍有差池,这个责任谁都担不了。
可是皇帝还是无声无息地出来了, 头一站便是燕王府。林未晞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地去看顾徽彦,果然, 和欢欣鼓舞、深感荣幸的下人们不同,顾徽彦虽然平静如常,但是眼神中却带着微不可见的沉肃。
顾徽彦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 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皇帝此行的目标显然是顾徽彦,他走出两步后, 似乎想起什么,动作停了停,转身对林未晞说:“我出去迎接圣上,你暂且在这里等一等。”
外面许多人等着燕王, 而燕王却在这个当口停下脚步, 专程和王妃解释了一句。屋内屋外没人敢说话, 唯有林未晞的声音响起:“王爷,我明白的。”
许是看到林未晞神情紧张, 顾徽彦覆住林未晞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我就在外面,不必怕。”
林未晞心里果然沉着了许多, 她对着顾徽彦挤出一个笑,点头道:“好,我等着王爷。”
顾徽彦很快就走了。其他人等在门口,见顾徽彦出来,无声地跟到他的身后,一行人眨眼间就消失在红罗软帐的内院。
皇帝在过年这种有团圆意味的日子亲自来燕王府,可见燕王在陛下心中何其重要。下人们个个与有荣焉,全心沉浸在接待圣上的欢欣中。宛星出身市井,在遇到林未晞之前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面圣。宛星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欢欣,她见林未晞神情淡淡的,忍不住说:“王妃,圣上来了,一会说不定还留饭呢。”
“我知道。”林未晞低低应了一句,皇帝莅临,她便是装也要装出欣喜感激的样子来。林未晞脸上带上笑意,可是心里却止不住地沉。皇帝抛下太后和宫中众人,大费周折来燕王府做什么?这种事情必然是瞒不住众人的,皇帝他想做什么?
顾徽彦出去迎接皇帝,可是顾呈曜却留在里面。面圣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的,皇帝微服私巡,如果皇帝主动发话要见燕王的家人亲眷,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皇帝没开口,那就最好不要擅作主张。
如今屋里人人都带着笑,但是顾呈曜却一眼就看出来林未晞并不是真心。顾呈曜看了两次,还是忍不住对林未晞说:“皇上既然微服出行,并没有提前传过话来,那便不会太过挑剔接待的礼仪。你…母亲不必紧张。”
高然讶异地看了顾呈曜一眼,顾呈曜特意和林未晞说这句话做什么?这是安慰吗?林未晞听到后眼风都没回,只是若有若无地点头“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慌忙的脚步声,丫鬟还有内使步履匆匆地走进内院。林未晞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站起来了,后面听到内侍的传话,她立刻带着众人,肃容恭候在门口。顾呈曜和高然按辈分算是林未晞的儿子媳妇,所以林未晞迎着风站在最前,顾呈曜反而站在林未晞错后一步的地方。顾呈曜看着身前那道火红又纤弱的背影,心里不由皱了皱眉。
很快,皇帝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了。还是个半大少年模样的皇帝走在最中间,他的身边便是顾徽彦,他们二人身后,才是众多穿着内侍衣服的公公太监。
林未晞在见到皇帝的那一瞬间就深拜下去,佳人裙裾叠地,头颅微垂,纤长而优美的脖颈尤其明显。顾徽彦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林未晞,等走近后,皇帝才笑着平摊了手:“王妃请起。今日朕不请自来,搅扰了燕王叔不说,若还劳累王婶行礼,那就是朕之过了。”
林未晞低着头说不敢,皇帝虽然让她起身,但她还是规规矩矩给皇帝问安之后,才慢慢由侍女搀扶着站起来。
顾徽彦说:“晚间风大,不敢让陛下在外面久站,有什么话还是到里面说吧。”
小皇帝应允,一行人呼啦啦往屋里走。皇帝未来之前,林未晞和顾徽彦坐正上方的主位,现在皇帝突然来了,林未晞当然不敢让皇帝坐次座。她把座位让出来,一个丫鬟眼快,已经给林未晞搬了轻便的圈椅过来,林未晞就在顾徽彦坐手边坐好。
小小的屋子里坐着天底下顶尖尊贵的几个人,四周堆金砌玉,余香袅袅,丫鬟内使垂首肃立,奴仆如云,一切显得高贵富丽又等级鲜明。身着深红色便衣的少年皇帝和顾徽彦相对而坐,林未晞虽然坐在轻椅上,但是紧紧倚靠着顾徽彦,身份也显而易见。剩下的顾呈曜、高然等人就只能站着了,在他们身后,又立着许许多多侍女仆人。
宾主依次落座后,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了糕点热茶,之后又低头屏息退下,来往间行动无声。等人都散去后,皇帝率先笑道:“王叔和婶母、世子一家团聚,朕叨扰了燕王叔阖家团聚,实在是过意不去。”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光临,实乃令燕王府蓬荜生辉。”顾徽彦说。
皇帝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他正介在少年和孩童之间,脖颈修长,皮肤白净,显得稚嫩又朝气蓬勃。他听到顾徽彦的话笑道:“燕王叔这话就折煞人也。朕和世子按序齿说来还是兄弟,都是一家人,王叔不嫌弃朕不请自来,打扰你们自家说话就好,朕又怎么能用君臣之礼给王叔和王妃添麻烦呢。”
皇帝这样一笑显得干净又亲和,这就是孩童和少年人的特权,无论怎么样都很难让人生出厌恶之感来。顾徽彦听到这些话也颔首而笑:“这是自然,顾呈曜他侥幸虚长陛下几岁,承蒙陛下不弃,以兄弟之礼相称。你们都是同辈人,想来共同话题也多些,日常无论读书还是习武,陛下若能和他时常切磋,实乃善事。”
皇帝听到这番话果然笑容更真切。林未晞虽然和皇帝坐的很近,但是她掩护在顾徽彦的身影下,安全感倍增,皇帝这种若有若无的暗钉也不必自己来接。林未晞慢慢琢磨着方才皇帝和顾徽彦的话,这两人看起来在说家常话,可是其中精细微妙的含义,如果不仔细听还真琢磨不到。皇帝在除夕这天亲临燕王府就已经很有内涵了,方才还故意说出大家都姓顾,合该是一家人的话。而之后顾徽彦也应下了皇帝抛出来的钩子,并且推了顾呈曜出去。顾呈曜是小辈,用小辈说话,总比燕王自己应诺要好回转的多。
皇帝大老远跑过来不可能当真来和顾呈曜切磋学问,他要的是燕王的表态。如今朝中党羽林立,张首辅门生遍野,燕王是藩王,同时还手握十万大军,他到底站在哪一边呢?皇帝所说的“一家人”,涵义在这里。
等林未晞将这两句话的精微含义扒出来后,顾徽彦和皇帝的对话已经又过去了好几个回合。林未晞心底不由叹了一声,怪不得说天子近臣不好当,这是权力最大,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要是换她上去,她恐怕还在理解皇帝的深意,另一边的对话就已经结束了,怎么能像顾徽彦这样对答如流,应付自如,往来都是暗话。
皇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神态明显飞扬起来。林未晞看着时机,借机问:“陛下,王府年宴已经备好,臣妇斗胆,敢问陛下可否愿意入席?”
“这是自然。久闻燕王妃兰心蕙质,太后在深宫都有所耳闻,没想到今日朕便能得以一见。”皇帝说着站起身,旁人也陪着他站起来,但是皇帝却没有急着走,而是对林未晞说,“母后在宫中虽然闲适,但没有说话的人,难免孤寂。燕王妃若是有时间,不妨多到宫里走走。”
林未晞笑着应下:“是。”
圣上也要入席,王府的这顿年夜饭立马又上调了三个档。好在林未晞对内宅管理十分规范,如今她身份足够,下手不必顾忌,也没有卜妈妈这等人指手画脚,林未晞的安排越发清正严明,自成一体。下人们各有所司,林未晞的指令又足够明白,所以在圣上突袭这种非一般大场面上,也没有闹出一丝错处。
皇帝突然到来,厨房许多安排就得重做,这样一来时间赶,压力又大,最容易惹出乱子来。高然本来暗暗提着心,可是等看到年宴一丝不苟地端了上来,连一点点不合意之处都没有,高然心底的滋味反而更复杂了。
高然偷眼瞅向顾呈曜,发现他也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眉宇间浮上一丝赞赏来。高然抿着嘴角将目光收回,经此一事,恐怕林未晞在内宅的地位越发超脱了。连皇帝用的大宴席都能在片刻内安排好,还有谁敢不服气,恐怕管家二三十年的主家婆也不敢放这种大话。
皇帝说是要和燕王府一家同用年夜饭,可是实际上他坐下不过和顾徽彦过了几巡酒,便起身出府了。现在皇帝出宫的消息想必家家户户都知道了,皇帝即使不乐意,也得去张首辅家走一趟。
皇帝走后,来来往往所有人都无声地松了口气。
顾徽彦神色还算平静,但是林未晞和他朝夕相处这么久,马上就看出来他虽然看起来平静,但是细微之处还有许多差端倪,应当是在想心事。能值得顾徽彦掩饰神情思索的事情,唯有方才离去的小皇帝了。
“王爷。”林未晞轻轻唤了一声,顾徽彦回过神,看了林未晞一眼,从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没事。陛下应该去张府了,入宫的事不必我们操心,继续用膳吧。”
林未晞点头应下,顾呈曜、高然也顺次落座。然而经过这个插曲,这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根本没有人放心思在饭菜上。
林未晞见几人次第落筷,看样子再没有继续的必要,就挥手让丫鬟将除夕宴撤下。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搬动碗碟,而主子们已经移驾,到隔间落座了。
这是林未晞两世以来,以嫁人之身过的第一个年。从闺女到媳妇的差距巨大,往常她尽可和姐妹丫鬟另找一个清闲地方说话,但是现在她却万不能如此。幸好林未晞没有婆婆,府中比她大的唯有燕王,然而陪夫婿守岁和陪婆婆、太婆婆守岁显然是两个概念。林未晞陪在顾徽彦身边,一点都不觉得时间难熬。
然而同样的境况,恐怕高然的心境就完全不同了,高然依旧得寸步不离地守在林未晞身边。林未晞坐到后面困意袭来,她眼睛困的不行,但是她自忖自个儿是长辈,在小辈面前一定要端庄,所以强行撑着眼皮。过了一会,她眼睛中全是水雾,眼神也迷迷瞪瞪的。
犯困的林未晞反应慢了许多,相比于平时的伶牙俐齿,现在的她眼睛湿漉漉的,显得无害又无辜。对于时常被她语言摧残的人来说,现在的她无疑可爱了许多倍。
顾呈曜就是如此着想。他当然知道这样做很不妥,那是他的继母,于情于理他都要避嫌,这不仅是对年轻的继母不敬,更是对父亲不敬。可是即使收回了眼睛,脑海中依然在控制不住地回放方才看到的景象。原来林未晞犯困的时候是这样的,反应慢半拍,整个人也娇娇气气的。
顾徽彦正襟危坐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扶住来回晃动的林未晞,说:“既然困了,就回去休息一会吧。”
林未晞现在脑子都不大清楚,犯困的人就和喝醉酒的人一样,最忌讳别人说她困。林未晞啪的一声拍开顾徽彦的手:“我不困。”
整个屋子的人都寂静了,王妃竟然拍开了燕王的手?宛星简直要窒息了,她正想赶紧上前摇醒林未晞,提醒林未晞一二,却发现燕王只是轻叹了一声,扶着林未晞的肩膀,将她平放在自己腿上。
林未晞顺着力道趴下,过了一会就睡得神志不清了。顾徽彦将林未晞后颈的碎发理顺,随即就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并无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宛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被人揪了揪袖子,她才默默退回来,和屋子里众多喘气的人一样,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林未晞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温暖又舒服。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人轻轻摇醒:“先醒醒,新年到了。”
62、新生
林未晞这一觉睡得极沉, 正睡得大好时被什么人摇醒, 林未晞以为是宛星在玩闹, 就用力拍开对方的手,嘟囔了一句“别闹”, 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对方似乎叹了口气,说:“是我。外面正在迎新, 先撑过这一会,回去就能好好睡了。”
林未晞听到声音才感觉出哪里不对,她撑开眼皮, 发现自己正趴在一袭黑色的暗锦上, 而因为她睡姿素来不□□稳,她几乎完全挤到对方怀里了。
林未晞有些懵地撑起身, 正好对上顾徽彦的眼睛。林未晞怔怔和顾徽彦对视了一会,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清醒些了,赶紧回头看屋里其他人。
好在屋里十分安静,外面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 几乎汇聚成声音的海洋, 下人们似乎也被这样的热闹吸引, 全到外面看烟火了,室内除了她和顾徽彦, 并没有别人。
可是顾徽彦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呢, 林未晞有些尴尬,显然是因为她,顾徽彦才把人都赶到外面去了。这样一来, 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守岁时睡着了,还直接窝在顾徽彦怀里?
天啊,林未晞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这让她日后如何在下人面前发号施令,甚至不必说这么远的,光一会出门,她要如何面对外面的丫鬟婆子,乃至儿子儿媳就足够头痛了。
林未晞呜咽一声,垂头丧气地敲了敲脑袋:“王爷,你怎么不叫醒我?”
说完这句话林未晞自己也知道答案了,叫她醒来相当麻烦,而且当着众人的面,顾徽彦要怎么说?林未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是她的疏漏,她反而质问顾徽彦。可是顾徽彦却没有一丝不耐,他并没有在意林未晞的埋怨,反而十分认真地说:“没有必要。往常这个时候你早睡了,既然犯困睡一会就好,没必要忍着。”
顾徽彦总是这样设身处地、体贴入微,林未晞心里很感动,就仗着自己刚睡醒,小小地伸了个懒腰,随即顺势抱住顾徽彦,再度靠回自己方才的位置。她在这里睡了很久,硬挺丝凉的面料都被她压得微热了,林未晞忍不住在上面蹭了蹭,上首传来顾徽彦的笑。
“都睡醒了,还撒娇。外面有人呢。”
林未晞本来打算示个好就收的,可是顾徽彦这样说,林未晞反而抱住他不肯动了。林未晞将脸从顾徽彦胸膛前露出来,故意对他眨了眨眼:“王爷不是把人都赶到外面去了么,还怕什么?”
在顾徽彦多年的准则中,在大庭广众之下衣冠不整,坐姿不端简直是大忌。林未晞如今两条都犯了,顾徽彦本来应该严肃地纠正她,并且教导她行端坐正的,可是这一刻顾徽彦看着赖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娇妻,竟然一时不舍得纠正。
顾徽彦这短暂的停顿就给了林未晞得寸进尺的机会。她见顾徽彦没有说话,就知道他虽然看着清贵严谨,可是对于她的一些小动作却十分受用,只是不肯说罢了。反正这里也没人,林未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伸手环住顾徽彦脖颈。这样一来她的受力全在腰上,腰线凹出一个漂亮又诱人的转折。然而这番景象以林未晞的角度却是看不到的,顾徽彦将手放在林未晞腰上,正好这时林未晞靠在顾徽彦耳边,娇声说:“王爷,这是我们成婚第二年了,新年快乐。”
顾徽彦垂下眼睛看着林未晞,两人相距极近,呼吸相闻。林未晞本意是故意挑衅,可是现在她看着顾徽彦的目光,不禁有些害怕,甚至隐隐后悔起刚才的冒进来。
外面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烟火声,想来是小厮新搬了一批烟火,玩闹着一起点着了。顾徽彦眼睛中暗流隐没下去,他将林未晞抱着放在自己腿上,这样她不至于一直靠腰撑起全身的重量。顾徽彦正了正林未晞发侧的簪子,然后说:“一年中难得有今日的热闹,先出去看看烟火吧。”
林未晞也是这样想,她早过了对烟火好奇的年纪,但是身为王妃女主人,在辞旧迎新的这一时刻却没有出现在王府众人眼前,这就很不妥了。林未晞本打算叫宛星宛月进来,但许是因为外面的爆竹声太响,门口的丫鬟竟然没有听到。林未晞尴尬,正打算说什么回圜,顾徽彦就已经拿起她的披风,细致地为她扣上对扣,还将衣帽上的细绒毛理顺。
林未晞顿时沉默,她默默看着顾徽彦的动作,在他扣扣子时,林未晞伸手要接过,却被顾徽彦阻止。等他终于整理到满意的程度时,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眼中含笑:“走吧。”
林未晞手已经被握住,她就这样被领着走到外面。说来也奇怪,方才在房里喊人没人听得到,可是房门一开,方才不知道干什么的下人立刻看过来,并一一对着林未晞行礼问安。外面的风有点大,兜帽上的绒毛在夜风中乱舞,林未晞半张脸都被白绒遮住,她嫌冷不愿意伸出手来,就对着行礼的人微微点头,示意她已经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