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中, 容琅不断写信过来, 想召容珂和萧景铎回京。容珂很喜欢北疆这种宽松的氛围, 而且幽州的事务刚刚迈入正轨,确实离不得人, 容珂和萧景铎商议后, 多次拒绝长安那面的召令。
等第二年, 容珂生下长子萧泽, 越发不能走了。
承安四年, 长安又送来了四百里加急的御笔书信,只不过这次容琅没有提让他们回来,而是说,段公病重, 已然十分危急。
容珂执政的时候很是任性, 老臣们每日追在她身后约束她过于任性自我的举动, 她都置之不理, 可是在心里, 容珂很敬重其中几位臣子,这些都是国之栋梁。段公, 就是其中一位。
容珂终于同意,回京。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的时候就添了一个,路上需要注意的事情陡然增加了许多。容珂成婚已经算很晚了,虽然萧景铎成婚更晚,但他是男子,别人还感觉不到。到了容珂这里,不少近侍其实心里都记挂着这件事,现如今容珂平安生下长子,公主府的侍女们都大大松了口气。而且容珂身边的人都是一路随着容珂从两仪殿走到幽州的,年龄也都不小了,等千呼万唤的小主子萧泽一出生,宫女们立刻母性泛滥,恨不得把萧泽含在嘴里捧在手心,路上更是悉心照顾,生怕萧泽不舒服。
到了长安地界,皇帝亲自率众臣出城迎接。容琅看着萧景铎下马,然后小心将容珂扶下车来,他激动地顾不得维持帝王仪态,上前唤道:“阿姐,你回来了!”
容珂听到呼声,朝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万丈金光照在容琅身上,将赭红色的帝王礼服照的光彩熠熠,离京时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肩背已经不复少年时的单薄,变得浑厚起来。
她的弟弟容琅,长大了。
而且平心而论,容琅比容珂更适合当治世君王。治世最要紧的就是广开言路,容珂脾气来了天王老子说话都不管用,而容琅温和大度,明理又不记仇,就算生气,也好歹会听臣子说完。非要说的话,容珂更适合乱世,铁血执政横扫天下,而容琅,适合在稳定的朝代当守天下的君王。
现在的容琅年近双十,已然有了一代明君的雏形。
等容琅看到后面才抱出来的萧泽,更是喜不自胜,亲自抱过来逗弄。
“这孩子眉目好看,像阿姐。”
小孩子的脸还没长开,哪能看出来像谁,不过是容琅的心理因素罢了。公主府和承羲侯府对他们共同的小主子毫无压力,无论萧泽长大后像谁,都不亏。容珂和萧景铎俱是以美貌著称一方的人,他们俩的孩子,长残了都差不了的。
容琅都亲自出城了,之后肯定不可能放萧景铎和容珂回府,自然是要入宫的。等到了宫里,皇后领着后宫一众妃嫔,已经等了许久了。
皇帝和声名赫赫的乾宁长公主回宫,这等大事谁敢缺席。
然而皇后率众妃又等了许久,都不见乾宁。
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公公过来通报:“圣人和殿下、承羲侯在两仪殿叙旧,有劳几位娘娘再等一会了。”
皇后脸色还看不出什么,但是坐在旁边的一位昭仪登时拉下了脸。
“好大的架子,让我们这么多人干等。”
公公撇过拂尘,轻飘飘地扫了丽昭仪一眼:“昭仪,你逾越了。”
这是皇帝身前最亲近的公公,全宫嫔妃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丽昭仪就是再恃宠,也不敢在御前公公跟前放肆。听到公公这样说,她脸色由白转红,最后低头说:“是我失礼了。”
难得见最得宠的丽昭仪吃瘪,众妃心里不知多开心,皇后唇边转过一丝一闪而逝的笑意。皇后马上就收敛起来,有礼而不谄媚地对御前公公说:“我们晓得了,左右我们无事,静候公主就是了。有劳公公走这一遭。”
公公也笑着给皇后回礼,心里暗暗摇头,和皇后一比,丽昭仪顿时一点都上不了台面。这位丽昭仪是新入宫的,甫入宫以来就很得圣宠,她又年纪小,脑子拎不清,实在很让人惋惜。
乾宁长公主是什么人,是她一个小妃嫔能说的?根源还是丽昭仪太年轻了,是公主离京后才入宫的,但凡在乾元年间见过公主的人,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两仪殿里,容琅又好生逗弄了一会萧泽,才让宫人将孩子抱走,专心和容珂、萧景铎说话。
“阿姐,承羲侯,你们在幽州这几年可好?”
萧景铎回道:“很好,谢圣人牵挂。”
“你们在幽州,连四百里加急书信都要送好久。离长安这么远,又是边疆,能住得惯吗?”容琅很是担忧。
容珂笑了:“幽州固然不能和长安比,不过偏远亦有偏远的好处,没有京中这么多束缚,反而自在。”
容琅还是忧心忡忡,总觉得阿姐为了避开他,跑到幽州是受苦去了。他叹道:“阿姐,你们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出去了罢?”
容珂只是笑笑,萧景铎也不置可否。这些事情现在说还太早了,容珂怕提起这个和容琅产生分歧,刚刚见面,最好不要将场面弄僵,所以容珂主动转移了话题:“这几年你一人在京中,可还好?”
容琅如何听不出容珂在故意避开话题,他心里明白,知道强求也无用,于是也不再纠结,说道:“还好。大郎,你过来。”
容琅的嫡长子应声上前,像个小大人一样规规矩矩给容珂和萧景铎行礼:“见过姑母,见过姑父。”
容琅板起脸:“应该唤承羲侯。”
“姑姑的驸马不就是姑父吗?”
萧景铎笑了,这位多半就是日后的太子了,明明思维逻辑都是个小孩子,却偏偏要装大人模样,真是可爱。
容珂也被逗笑:“行了,大郎说的又没错,你不要总吓唬孩子。”
容琅比容珂小八岁,可是如今,容琅的儿子反倒比萧泽还大一岁。
容珂和萧景铎同时感受到高龄得子的心酸感。
手脚还胖嘟嘟的大皇子好奇地看着新来的漂亮姑姑和姑父。他的父亲在他面前向来威仪,他和母亲,也就是皇后,都很怕父亲。不光是他,隔壁的昭仪贵妃们也不敢在父亲面前放肆,可是姑姑却能随口喝斥父亲,而父亲还笑着承认,一点都不恼。
大皇子第一次见到不怕他父亲的人,而且,大皇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看着容珂和萧景铎并肩坐在那里,明明是很寻常的姿态,但是就是让人觉得很厉害很威仪,像是礼仪嬷嬷教他的那样。大皇子又偷偷看了姑姑和姑父一眼,心里越发崇拜。
容琅没理会大皇子,而是和容珂说:“大郎和阿泽差不多大,以后,阿姐要常带着阿泽来宫里,让他们俩相互熟悉一二。”
容珂笑着应好,但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进宫好麻烦,懒得进来。萧景铎一眼就看出来容珂在敷衍,心中失笑。
他们三人说了许久的话,后来,容琅问容珂:“阿姐,母亲一直很想见你,你要去看看她吗?”
容珂的笑凝了凝。其实容珂怀孕的消息传到长安后,夏太后也频频往幽州送东西。那些东西,容珂到现在都好端端地封着。
心结易结不易解,更何况,夏太后曾经还想拆散容珂和萧景铎。
萧景铎没有吵她,将这种事情完全交给容珂抉择,他尊重她的选择。容琅也看着容珂,期待着她的回答。过了一会,容珂说:“她还没见过萧泽,我拦着不让见对萧泽也不公平。皇后还在文政殿等着,我顺道去日华宫走一趟吧。”
容琅大喜,立刻露出笑来:“好,我让人送你过去。”
文政殿,皇后等人等了许久,可算等到容珂。宫人的通传声响起,她们刚刚站起身,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碧纹上襦、下著紫色长裙的女子走入宫殿,她高耸的云髻上斜插着一只红宝石金簪,耳边也挂着剔透的红色耳坠。水滴一样的红宝石在她的耳边轻晃,衬得她肌肤晶莹剔透,宛如暖玉。
随着她走来,沿途的宫人内侍全都下跪,口里低呼:“恭迎乾宁长公主回宫。”
有些年纪大的宫人,声音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普遍年纪轻的妃嫔们看到,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公主罢了,就算很得圣人看重,但何至如此?她们才是后宫的女主子。
皇后迎着容珂上前,皇后本想让容珂做主位,但是容珂说:“宾主之序不可乱。”皇后这才自己坐到主位,让容珂坐到客位首席。
其余妃嫔,自然按着位份往后挪。
皇后坐好后,笑问:“殿下,幽州离长安那么远,这一路又长又累,你们没有累着吧?”
“不曾。”容珂轻轻一笑,“皇后有心了。”
说完之后,皇后也没什么话了。其实因为当年容珂出嫁一事,皇帝直接说“一切规格比照皇后,比皇后高一些”,这让皇后心里很是不舒服。随着时间过去,这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不舒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冒出来一次。
她处理宫中事务的时候,内务太监和她说:“殿下当年,如何如何…”她想要改某一条宫规的时候,那些资历老的女官轻飘飘一句“这是殿下定下来”的,就能轻而易举地顶撞她。皇后气不过,去找皇帝评理,结果皇帝听完之后,却说:“既然是阿姐定下来的,必有道理。你还是不要折腾为好。”
皇后实在对这位惹不得说不得的大姑姐升不出什么好感。
皇后隐隐对容珂有芥蒂,而其余妃嫔看到容珂真人,明明容珂没做什么,但容珂只要坐在那里,妃嫔们就莫名心虚,不敢造次。皇后没词了,妃嫔们也失去了往日的伶俐,没人出来给皇后解围,皇后一时很是尴尬。好在容珂很快就让宫人把萧泽抱了过来,有了孩子做话题,场面很快又热了起来。
容珂坐了一会,面子意思到了,就对皇后说:“我还要带着阿泽去太后宫里,就不陪皇后多坐了。”
皇后也顺势说:“我正想给母亲请安。”
皇后要去太后宫里,众妃谁敢自己回去。容珂和皇后带着一群浩浩荡荡的妃子,去日华宫请安。
文政殿和日华殿并不远,从皇后宫里出来后,没过多久,太后宫殿就到了。太后跟前的老人看到容珂,激动地眼泪都下来了:“公主!”
老嬷嬷握着容珂的手,又是思念,又是感慨愧疚:“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呀!”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容珂可算肯来见太后了。
太后和走时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是嘴边已经有了纹路,想来最近多是郁郁寡欢,不能开怀。夏太后听到宫人说乾宁殿下来了,惊得直接站了起来,眉目见的郁郁之色也一扫而空:“珂珂回来了?”
容珂和幽州大都督萧景铎回京的消息朝野皆知,太后怎么会不知道容珂今日回京了。她这句回来了,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皇后等人进殿后,就看到太后对容珂嘘寒问暖,又问她生产时辛苦不辛苦。皇后以往领着人来给太后请安时,很难见着夏太后好脸,许多时候都是淡淡应一句“知道了”,如今看到夏太后对容珂嘘寒问暖、殷勤备至,皇后心中真是复杂极了。
容珂做不到毫无芥蒂地面对母亲,但是这终究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又能怎么办呢?容珂将萧泽叫上来,指点着萧泽说“这是外祖母”,然后就让萧泽去和太后亲热了。
老宫人看到这一幕,难掩心酸。太后当年的糊涂事还是伤到公主了,到现在公主都不愿意和太后亲近,小的时候,公主一口一个“阿娘”,叫的多么欢畅。可惜啊…
不过好在,还有小侯爷萧泽,有外孙在,好歹能让夏太后心里舒坦些。
容珂出宫之后,天已经晚了,容琅本打算派人送容珂回公主府,但是容珂却说:“我还没有拜见段公,先去段府,再回府也不迟。”
“都已经快宵禁了…”容琅为难。
容珂摇头,坚持道:“段公为朝为民有大功,这是我该尽之义。”
“那我这就派人去段公府通传。”
“不必,我们是晚辈,哪能如此兴师动众。”容珂说,“你也不必派人跟着我了,快回宫去吧。”
萧景铎说:“圣人回宫吧,我会陪着殿下的。”
容琅看看容珂,再看看萧景铎,无奈地叹气:“好吧,你们路上小心。”
阿姐已经成亲了啊,无论做什么,身边都有萧景铎陪着,容琅感叹。
到了段府之后,门房一见来人,惊得合不拢嘴:“承羲侯,殿下!”
“是我们。”容珂笑道,“段公可在?”
“在在!”门房一边拼命点头一边朝里跑,半路还险些摔了一跤,“相公,公主和承羲侯来了!”
段公半躺在床上,正由儿子服侍着吃药。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下人的大喊:“相公,公主和承羲侯来了!”
段公很是吃惊:“公主过来了?”
段大郎也觉得不可思议:“今日承羲侯和乾宁公主刚刚到京,按理会先去宫里。天都这么晚了,他们怎么来了?”
段二郎接话:“应该是从宫里出来,直接就到我们府了。”
这时候,段公挣扎着坐起来,说:“还不快去将公主和承羲侯迎进来!”
萧景铎和容珂相携进屋,段家儿孙站了满屋子,一见着他们就要行礼:“承羲侯,殿下。”
萧景铎连忙扶住段大郎:“不必多礼。”而容珂已经快步朝段公走去:“段公,您怎么样了?”
“殿下!”段公见了容珂,喜笑颜开,“老夫垂垂老矣,万万没想到,能在走前再见公主一面!”
“段公不可这样说。”容珂连忙扶住段公的手。其他的人也应和:“是啊,父亲,您不要说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段公咳嗽了两声,然后费力地抬起头,已然浑浊的眼睛从容珂和萧景铎身上扫过,露出欣慰的笑意,“老夫和高祖的同辈人,算是从小看着公主长大。当时高祖和我们在屋内看战报,公主就在一边,握着笔在作废的战报上画着玩。当时的情景如在昨日,可是一转眼,公主都成亲了,连长子都快两岁了。”
“段公。”容珂覆住段公的手,同样觉得时光无情,令人悲怆。
“好了,公主,老夫跨越四朝,从太.祖时就在朝为官,一直随着秦王殿下登基,又亲自送秦王和太子殿下走。后来老臣还有幸见证公主摄政,为我朝开创盛世,无论如何,老夫这一辈子都够本了。如今能看到公主成家,和承羲侯感情融洽,长子亦活泼可爱,老夫已经心满意足。等到了地下,老夫一定告诉秦王殿下,说郡主长大了,婚后也过得很好。”
到了最后,段公已经用起高祖朝时的称呼。
段公看到容珂和萧景铎过来,非常高兴,精神也好了许多。可是他毕竟是年老体弱之人,精神亢奋的后遗症很快就到了。没过多久,段公强撑起的精神就支持不住了。
容珂见此,心中痛惜,只能告退。
那日见了容珂之后,段公许是真的心愿已了,仅仅两个月,这位一代贤相就撒手人寰了。


第131章 番外三 入画记
容珂和萧景铎在秋末回京,等段公发丧下葬之后, 长安里已是寒冬腊月。
容珂从公府回来, 一晚上都在走神。宫女怕她伤神, 特意将萧泽放在容珂面前, 容珂虽然抱着萧泽, 眼睛中却没什么光泽。
萧景铎见了之后, 说道:“把大郎君抱下去吧。”
宫女屈身,抱着萧泽出去了。萧景铎在容珂身边坐下, 问:“还在想段公的事情?”
容珂叹气:“对。祖父很依仗段公,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这些年每次看到段公, 我总觉得祖父和父亲也在我身边, 似乎下一瞬间就会推门进来。可是现在,段公也走了。”
容珂熟悉的,潜意识里依赖的人,都一个接一个远去了。
萧景铎明白这种感觉, 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离开, 实在是一种折磨。光阴之无情, 谁都无能为力。
“我听人说承羲侯府的早梅开了, 就是你让人栽下的那一片,想不想去看看?”
“侯府?都宵禁了。”说完了, 容珂忍不住说,“你自己的府邸, 你为什么要用听说?”
萧景铎伸手去拂容珂脖子里的碎发:“因为我真的是听人说的。我是驸马,当然要住在公主府里啊,哪能自己去外面住。”
容珂被逗笑,偏过头来看着他:“你就不怕被人说?”
当驸马,尤其是长公主的驸马,背地里难免被人说靠裙带,吃软饭之类的话。萧景铎看起来毫不在乎,笑道:“若是能被你这样美貌的公主养,我求之不得。美色在怀,还包吃包住,毫无花销,他们是在嫉妒我。”
容珂笑着去打他:“贫嘴!”
笑闹了一阵,容珂心情好了很多。她说:“走吧,我们去赏梅。”
“公主,宵禁了。”
“不是你说要带我去对面赏梅的吗?”
萧景铎含笑去摸容珂的头:“公主,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有一种话叫说说而已。”
“哎你…”容珂被勾起了兴致,结果这个人却信口开河,容珂都恼了,当时就下决心让他去睡书房,一个月后才准回来。她乾宁公主可从来没有说说而已。
萧景铎眼看玩笑要要开大了,赶紧弥补:“我逗你玩的。走吧,我们偷偷溜出去。”
萧景铎赶紧找来披风,把容珂结结实实裹了一圈,期间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被容珂记恨。然后,又带着容珂,绕过宵禁,穿过大街进入对面的承羲侯府。
萧景铎毕竟是银枭卫大统领,这点暗地里的通道还是有的。容珂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瞥向萧景铎的目光越发不善。
承羲侯府里,为什么有一条可以直达公主府的密道。
“这是你当年吩咐的,为了传递消息方便。”萧景铎说完后生怕容珂不信,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我自作主张,绝对不是。”
“哼。”容珂只是冷哼了一声。
这两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就这样绕过宵禁巡逻的金吾卫,偷偷摸摸出现在承羲侯府里。萧景铎对自己府里的守卫非常清楚,一路带着容珂,一个人都没惊动地走到梅林。
容珂幽幽地说:“你侯府里的守卫…不行啊。”
“我也觉得。”萧景铎扶额,“虽说我特意绕过了,但难道一个人都没有发现吗?”
容珂眼睛瞥了萧景铎一眼,眼睛中亮晶晶的。虽然她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睛却在笑。
“你看,你说你喜欢大片的梅,乾元六年我就命人在这里种梅,到如今,已经是一片梅林了。”
容珂裹着狐裘,在梅林中慢慢走动,她伸手去够身边的梅花,却发现一枚雪落到她手心。
“下雪了…”
“对啊。”萧景铎为容珂裹紧披风,叹气,“我应该多给你裹一件的。”
举目望去,到处都是艳丽的红梅,在寒风中凌然独放。这样大的一片林子,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弄好的,期间不知要花费多少心里。而这几年,他们甚至都在幽州。
容珂心里感动,低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讨好你啊。”萧景铎眼中含笑,一直望进容珂的眼睛里,“我怕你让我去睡书房,只能用花招哄你开心。”
容珂本来想说他花言巧语,可是看着萧景铎的眼睛,容珂突然不想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了。
她看了一会,主动伸手抱住萧景铎的腰身:“你现在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对啊。因为我遇到了你。”
容珂沉默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研究萧景铎的表情:“你今天怎么了?你往常可不会说这些,你怕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萧景铎挑了挑眉,直接把容珂抱着举起来,用行动表达不满和威胁。
容珂咯咯笑着,用拳头去捶萧景铎的胸口:“放我下来!”
萧景铎八岁之前,一直被祖母不公平对待,那是一个三代聚集的农家小院,他父亲失踪,母亲软弱,萧景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后来他的命运发生重大改变,他从普通农家,一跃成为侯门嫡子。萧景铎再怨恨萧英,都得承萧英的情,是萧英将他带到长安,带到容珂身边。
来到长安之后,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从前有多向往,幻灭时就有多憎恨。那时候的他为了跟夫子读书都要费尽心机,等赵秀兰死后,他更是浑身是刺,绝望又孤戾。如果那时没有容珂和文宗容文哲,萧景铎恐怕会一直孤戾下去,直到沦为复仇的工具。好在,他在定勇侯府后院的树上看到了容珂,他从树下跃下的那一瞬间,改变了他和容珂的故事,也改变了他之后的命运,甚至还改变了十年后乾元年间的历史。
清源寺的三年,真的对他的心性大有助益,虽然他最终还是没能遵照和明觉大师的承诺,一生少造,甚至不造杀孽。但是萧景铎做到了后半句,他所杀之人,无愧于心。
他半生征战,手上直接或间接杀了不少人,当年为容珂立威,也曾血洗朝堂。如果死后会有报应,萧景铎希望一切都应验在他的身上,不要祸及容珂。他所作所为俱是自愿,和容珂无关。
后来等他渐渐坐到高位,性格已经比少年时稳重了许多,看事情也不再非黑即白。这时候,他已经是边疆大都督,朝中兵部尚书,执掌一方大权。从他身上透露出来的,不再是十三四时的孤傲,十七岁金榜题名时的清高,也不是十九岁晋江县县令时的谨慎内敛,二十岁远征突厥时的孤注一掷,而是掌权多年,那种浑然一体的威严和从容。
他对待感情,也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吴君茹刚死的时候,定勇侯府内斗格外凶残的女人们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他那时觉得内宅不过如此,只要有权势,她们就会对你好,和你是谁根本没关系。后来他遇到了容珂,在剑南那个温和湿润的冬日,萧景铎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他不喜欢听到乾宁公主招驸马的消息,概是因为,他无法忍受容珂嫁给其他人。
容珂出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长安,回到容珂身边,他至今都记得他在太极宫看到容珂时,容珂那个苍白又微弱的笑。萧景铎心中锥痛,他在那一刻就发誓,他要让容珂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她想要什么,萧景铎就去帮她实现,无论是什么。
直到后来,他成了乾宁公主的驸马,达成多年夙愿。
“珂珂,我一生最庆幸的事,就是遇到你。”
容珂却不怎么喜欢听着种话:“不要乱说一生之类的话。”
“好。”萧景铎笑道,“就算冲着你和泽儿,我也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的。”
“又下雪了…”容珂窝在萧景铎怀里,抬头仰望夜穹,从她这个角度看,雪花几乎要连成一条线,飞快地落下来,让注目的人时时感到惶恐。可是容珂知道身后就是萧景铎,心中极为安然。
“天黑了,你背我回去吧!”
“好。”萧景铎将容珂放下,然后将她放到自己背上。他们俩在漫天雪花里慢慢走,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容珂遇刺落崖的那个雪夜。
“其实那天,我很害怕很害怕。掉下去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我就这样死了,长安和国玺该怎么办?可是当我睁眼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那天的风比今夜大得多,雪又极大,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你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一直在我耳边说不会有事的,你会带我出去。我浑身发冷,伤口还在流血,但是靠在你的肩膀上,却莫名觉得安心。”
剩下的话,容珂没有告诉萧景铎。在那个风雪夜之前,萧景铎对容珂来说,是一个信得过还有些实力的年轻臣子,那日之后,他才以萧景铎的身份,出现在容珂的印象里。从那以后,容珂越来越喜欢和萧景铎说话,和他独处时笑容也越来越多。容珂一直都知道,自己有时候很肤浅,只喜欢好看的东西,身边的用具实不实用没关系,但是一定要好看。后来,她看萧景铎越来越好看,众口皆碑的银枭卫衣服,其实是她根据萧景铎的身形改出来的。最后,容珂想着,好看的东西都是她的,反正萧景铎迟早都要娶妻,正好他长的好看,干脆做驸马吧。
他们俩历尽万难,守了整整八年才成婚。萧景铎夙愿达成,容珂又如何不是?
容珂靠在肩上,想着以前的事情,竟然慢慢睡着了。
萧景铎不忍心吵醒她,就没有带她回公主府,而是住在了承羲侯府的主院。这也是未成婚前,他居住的地方。
承羲侯府的下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冷不丁的,为什么侯爷和公主从天而降了呢?
第二日,萧泽睡醒,跑过去找爹娘撒娇。结果一进门,哎,我的爹娘呢?
而对面的承羲侯府内,容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换了地方。容珂直起身,打着哈欠说:“你怎么把我放到这里来了?”
“你昨天睡着了,我怕回公主府会吵醒你,就直接带你住在侯府了。”萧景铎坐到床榻边,扶着容珂起来,说道,“我已经派人去公主府传信了,她们知道你在这边。”
容珂顺势趴在萧景铎腿上,过了一会,冷不丁问:“你这里有人会梳妆吗?”不会梳妆的话,容珂要怎么出门?
整个承羲侯府都只有萧景铎一个主子,而他还常年住公主府,萧景铎对府里的人确实不太了解,说:“我唤人过来,问一下她们。”
青菡被萧景铎和容珂的冲天而降打了个措手不及,厨房、丫鬟、衣物都得安排,青菡正忙得团团转,突然听到丫鬟传信说侯爷找。
青菡心里默默想着,他们侯爷还真是绝,回京这么久,愣是一次都没回侯府,天知道承羲侯府就在公主府对面!只隔着一条街!古人云大禹治水时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他们侯爷也不遑多让。侯府里有什么事情,都是青菡跑到公主府去询问公主,然而昨天晚上,萧景铎猛不丁留宿侯府,还带来了公主,青菡真心觉得管家好累,她胜任不了,真的胜任不了。
即使心里这样想,青菡还是立刻跑到主院。萧景铎见了青菡后,问道:“府里可有人会挽髻梳妆?”
青菡沉默了一下,迟疑道:“这…奴去找找。”
承羲侯府就萧景铎一个主子,侯夫人迟迟不来,她们这些人也全是按萧景铎的需要安排的,会挽女子发髻的手巧丫鬟…一时半会还真的难住青菡了。
青菡走后,容珂和萧景铎这两个单人住宅面积合起来可以超过一个坊的人面面相觑,后来还是萧景铎说:“只隔了一条街,你不上妆也极美,要不就这样回去吧?”
“不行。”容珂矢口否决,“万一遇到外人,我还见不见人了?”
容珂对自己的仪容和美貌度非常执着,萧景铎见青菡还没回来,突然说:“要不我来给你画眉吧?”
“你会吗?”
萧景铎当然不会,但是他对自己的丹青技能很自信:“我于画一道还算粗通,不会有问题的。”
容珂想着萧景铎绘画确实很出色,触类旁通,区区画眉应该不在话下。于是容珂点头:“好啊。”
萧景铎信心满满地给容珂用黛罗画眉,他按照容珂的眉形轻轻描了一遍,觉得左边有点轻,于是修补一二,后来又发现这样一来右面太淡了…
等到最后,萧景铎收起黛罗,面色从容地看向容珂,容珂看着他的脸色,莫名觉得不对:“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正经?”
“…我在端详。”
“把铜镜给我!”
萧景铎按住铜镜,说:“其实还好…”最终还是被容珂夺走了,萧景铎惜命地闭住了嘴。
容珂从镜面里看到后气得咬牙:“你…”
“第一次难免要有失误,多练习几次,绝对不会这样的。”萧景铎很坚持自己的学习能力。
容珂瞪他一眼,说:“拿水来。”然后,她将铜镜扣在梳妆床上,自己描眉,贴花钿,最后点朱唇。其实应该先挽发再上妆的,不过现在也顾不得了,容珂自己挽发髻,萧景铎在一旁按容珂的指示帮忙,两个人就这样瞎折腾,竟然还真的挽出一个斜髻。
斜髻坠在一面,宛如堆云,容珂在发髻上插了流苏,打磨精致的如意状金片坠在耳后,越发显得美人慵懒,眼波横流。
承羲侯府虽然缺少专业人才,但是女子梳妆的各样器物都是有的,容珂用有限的首饰给自己收拾妥当,举着铜镜看了看,非常满意。
萧景铎在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插了一只白玉簪,目光从云髻下滑,下面是如意流苏,之后是容珂雪白修长、宛如天鹅的脖颈,在下面是她流畅优美的肩线,肩锁平章,纤秾合度,美人如玉,不过如此。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侯府里确实应该添一批金银饰物了。原先我觉得这些簪钗不过如此,可是等它们簪到你的头上,却觉得美而不可方物,便是卖的再贵,价值连城,也是值得的。”
等侍女过来,见到容珂的发髻,啧啧称奇。
“殿下,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发髻,真是好看!这是怎么挽的?”
“不知道。”容珂摇头,转头去看萧景铎。萧景铎也叹气:“我也不知道。”
容珂的妆容受到全府一致好评,女子听到众人称赞自己的美貌,哪有不高兴的。青菡从梅园里折了几只梅,插入白釉细颈瓷瓶中,容珂从外面走进,就看到萧景铎在铺研笔磨。
“你要做什么?”
萧景铎招手,示意容珂过来看:“你方才在外面赏雪,我随意画的。虽然画眉及不上你,但是好在,丹青之艺还没有丢。”
容珂细细看这幅画,片刻后赞叹:“美极。”
画上是一处深色的木制回廊,一个女子在看雪,她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回首而笑。她的身后是十里红梅,耳边的金色如意流苏微微反射着雪光,堆云一般的发髻上,还散落着细碎的雪花。
萧景铎在落款处,缓缓写下“吾妻容珂”。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能将她的神态、衣饰画的这样细致传神,这要看得如何专注、如何长久才能达到?显然,这不是今日一时半会能达到的,必然是平时时刻留意,才能提笔而落,宛如真人。
容珂心中有暖流徐徐流过,她看了一会,也执起笔,微微沾了些墨,在留白处题了一款诗。
萧景铎的画,容珂的字,落款处,还有他们二人的章。
这副画就此成了承羲侯府的传家之宝,侯府先祖和乾宁公主的连款墨宝,便是皇宫也不见得有。之后许多年,乾宁公主的事迹在长安里一代又一代流传,所有人都对那个辉煌壮阔的时代向往不已,她的亲迹也都成了无价之宝。无数文人墨客更是在诗篇中深情咏颂她的事迹,乾宁时代虽然只有八年,却为后来的成宗盛世打下了根基,没有乾宁,就不会有文宗之治。
纵观乾元年间,朝中腥风血雨,剧烈变革,无数宗室、臣子因此落罪,人头落地。可是同时,那也是一个百家争鸣、名臣辈出的年代,一代传奇萧景铎、启吾卫首任统领白嘉逸、御前女官松雪、治水名臣夏之衡等,俱出自乾宁之手,直到之后许多年,他们的后人都在朝为官,延续他们先祖的传奇。
后世文人骚客每到仕途不得意时,就会醉酒长叹,若我生自乾宁年间,该有多好…乾宁,已然成了文人对官场向往的符号。
萧景铎和容珂的这幅画,便成了承羲侯府最重要的宝物,历代唯有家主可以一观,并且随着承羲侯府的世袭罔替,一代代延续着。
直到有一年,另一对新婚夫妇,打开了这幅无价之宝。
“原来乾宁公主…名讳容珂?”
雪中的女子笑意宛然,题款处,用工整而深刻的正楷写着“吾妻容珂”。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这片梅林非常出名,在《嫡妹》也有提及,那时已经是京城三大名宴之一的赏梅宴了。还有这幅画也出现过,历代萧家家主才能看到的画。
应该还有最后一篇番外,就结束啦~


第132章 番外四 育儿记
秋狩回来之后,后宫里又是一番好戏。
入宫以来顺风顺水的丽昭仪, 被降了位份。
这件事的起因, 还得从秋狩开始说起。
皇帝携带百官和后宫去围场狩猎, 皇帝打到一只毛色极好的狐狸, 送回来给乾宁长公主做狐裘。
容珂怕冷, 又不喜欢穿得笨重, 所以她冬日的衣服都是轻薄的狐裘,取狐狸腋下最细碎柔软的毛, 好几张狐皮才能制成一件。而皇帝打下的这只狐狸毛发浑然一体, 一点都没有破坏, 更难得的是纯白色, 一丝杂毛都没有, 便是后宫里的妃子们见了,也很是羡慕。
自恃最受宠的丽昭仪就坐不住了,她自从入宫后一飞冲天,见到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她的性子也很快被养的骄恣起来。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在宫廷, 而她最受宠, 宫里的东西都该她先挑, 便是皇后有时候也不及她。现在有这样一张上好的狐皮, 还是圣人亲手打的,丽昭仪那占尽一切好东西的脾气又冒出来了。
丽昭仪说:“这张狐皮倒是极为难得, 通体雪白,竟然连一丝瑕疵都没有。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皮毛呢。”
宫人托盘里捧着皮毛, 正要呈给容珂,容珂听了,却说:“既然丽昭仪好奇,就先让昭仪看吧。”
丽昭仪接过来细看,旁边的妃子也凑过来看,她们上手摸了摸狐皮,叹道:“果真难得。”
清兰站在容珂身后却有些不悦,这是公主的东西,被蹭脏了还得洗,一洗就不保暖了,再制狐裘就落了下乘。
丽昭仪也摸得爱不释手,她说:“我入宫前,只在传言里听说过,上等的贵人冬日不穿棉衣,都用狐毛貂毛保暖。我当时还以为是夸大,没成想,有朝一日,我自己也能如此。”
这话说了以后,皇后暗暗翻了个白眼,然后笑着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你好好伺候圣人,天下的好东西都能让你瞧个遍。”
丽昭仪深以为然,她收回手,直接让自己的丫鬟接过托盘,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对容珂说:“长公主,圣人喜欢我穿白色的狐裘,说是我这样穿欺霜赛雪。只是我的狐裘上却还缺一块狐狸皮。正好这只也是白色的,不妨给了我,长公主想要什么,我在找给你好了。”
丽昭仪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着,眼角也微微挑起,极为勾人。男子虽然吃这一套,但是在座的都是女子,这副模样并不吃香。
清兰露出极为讶异的表情,宫里的老人们都垂下眼,低下头喝茶,皇后也偏头和宫女说话,似乎没听到丽昭仪说了什么。
容珂目光看着围场的方向,听到后,头都没回,轻飘飘地说:“去把东西拿回来吧。”
公主府的侍女立刻朝丽昭仪的宫人走去,那个小宫女也是张扬,竟然紧紧握着,死活不松手:“这是我们昭仪的。”
丽昭仪不喝斥自己的宫女失礼,反而立起眉喝斥:“放肆,你们竟敢在本昭仪面前抢东西,不想活了吗?”
容珂“咣”地一声将茶盏放到案上,眼中漆黑一片,毫无表情地扫视全场。
老些的宫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皇后也知闹大了,赶紧站起来说:“殿下息怒,是我管教后宫不力。”
丽昭仪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一切,一个长公主而已,何至于此?非但皇后直接站起身赔罪,就连淑妃、贵妃这类向来眼高于顶、看不上她们这些新人的妃子,也都束着手,垂头不语。
丽昭仪后知后觉地感觉不对,也跟风站了起来。她站在众妃中,神色仓惶,很是手足无措。
容珂收起袖子,缓缓站起身来,点漆般的眸子直接停在皇后脸上:“皇后,你入宫前,你的父兄如何教你的,你是不是忘了?”
皇后心里一咯噔,连忙说:“妾不敢忘。”
“一张狐皮而已,我乾宁压根不在乎,可是你纵容后宫妃嫔犯上作乱,还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就不要怪我在后宫众人面前落你脸面。你若是忘了为后之道,那我只好唤你的父兄过来,让他们来教你。”
皇后心里叫苦不迭,她见丽昭仪太过得宠,心里嫉妒,但是又不想有损自己贤后的名声,所以三番五次挑拨丽昭仪得罪乾宁,想借乾宁之手除掉丽昭仪,一石二鸟。可是她怎么就忘了,乾宁是摄政公主,再往前几年,满朝文武都要给乾宁下跪,后宫中就是两宫太后都斗不过乾宁,乾宁一人掌管前朝后宫,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权倾天下。直到现在,后宫中的宫人听起乾宁的名字,都会恭恭敬敬地叉手低头,低唤:“乾宁殿下。”
皇后低着头,讷讷不敢言语。容珂提醒了之后,就扭头出去了,公主府的侍从鱼贯而出。等到乾宁公主府的人再也看不到了,淑妃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瞥了眼皇后。
皇后这几年,真的是太顺畅了,竟然忘乎所以,犯到了乾宁公主头上。至于另一个,淑妃从来都没有放在过心上。
等回宫之后,丽昭仪立刻被贬了位份,皇后虽然没被斥责,但是皇帝直接把大皇子从皇后宫中带走了。
皇后这回是真的知道厉害了,连忙去千秋殿找人说情,然而压根没人招揽这种事,她又去日华殿找夏太后,夏太后听了,也叹气道:“你这几日,好好读一读佛经,静静心吧。”
皇后找自己的母亲哭诉,皇后的母亲听了半响,最后告诉她:“不要动不该动的主意,你的长兄正值升迁的要紧时候,这次却落空了。你的兄长们都是武将,兵部尚书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皇后愕然,她的母亲继续说:“你的父亲带着家中子侄去承羲侯府拜访,承羲侯避而不见。后来,你父亲只好亲自去公主府,和公主认错。公主曾经是他们的主子,你这样以下犯上本来就不对,更别说公主于国于民有大功,便是段公和皇上都对公主礼让有加,你凭什么算计到公主头上?上一个敢算计乾宁公主的人,还是早些年的崔太后,崔太后如何下场,你最是清楚。公主这次已然手下留情了,她的真实手段远不止如此。”说了这么多,皇后母亲只能长长叹气:“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皇帝本来觉得自己的后宫还算平静,然而他怎么也没料到,这群女人竟然敢犯到阿姐头上。皇帝心里气极,同时还深深觉得丢人。经此一事,皇帝是再也信不过皇后了,让她来养,指不定能把大皇子养成什么样,皇帝当天就把大皇子接走,几日后,送到了乾宁公主府。
皇帝自己就是容珂教大的,他对阿姐的手段非常信任,将下一代帝王交给容珂教,皇帝十分放得下心。
容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里又多了个小孩,气都要叹断了。容珂晚上和萧景铎抱怨:“光萧泽和萧濯已经够麻烦了,为什么又送来一个?”
“圣人昨日和我说过,我觉得咱们家地方还够,就同意了。”
容珂冷艳无比地瞥了萧景铎一眼:“你答应了的,你自己去教。我不管。”
萧景铎赶紧揽住容珂的肩膀,连声应道:“好好,我管。”
容珂见桌子上还摊着笔墨,萧景铎方才就在忙这些。她问:“这是什么?兵部的公务?”
“不是。是族谱,我在拟承羲侯府晚辈的辈分。”
容珂听了也很好奇,接过来细看。她看了一会,指着被萧景铎圈起来的几个字说:“讷于言而敏于行,谨言慎行也。这一辈,就拟‘谨’字吧。”
萧景铎提笔勾下这个字:“好。”
.
自从大皇子住到公主府后,公主府热闹极了。
萧泽是他们俩的长子,萧濯是次子。现在,府里又多了一个小郎君,三个郎君混在一起,简直能把房子都拆了。
不过三天,从公主府到承羲侯府的下人都感到由衷地心累。乾宁公主府只有容珂一个主子,承羲侯府也只有萧景铎,但是这两个府邸的面积加起来,比一个坊市还要大。容珂和萧景铎肯定是住不过来这么大的宅子,到最后全便宜了下面这帮孩子。
大皇子出宫没几天,由萧泽带着到处玩,折腾完公主府折腾承羲侯府,玩得不亦乐乎,连宫都不想回了。
两府的下人都哭着去求公主,容珂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给这几个孩子上课,强行押着他们读书。
萧景铎有时候朝中无事,回家早,也会仗兴给他们三人指点一二。说是三个人,其实萧濯就是坐在那里凑数的,萧濯太小了,让他趴在纸上随便划拉就足够了。萧景铎自己是进士出身,小时候家庭糟心事太多,读书特别用功,从没用人督促过,可是等到了他教孩子…他就奇怪他的儿子怎么就这么笨呢?
萧景铎都这样觉得,从小被赞为天纵奇才的容珂就更不用说了。容珂时常和萧景铎感叹:“他们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笨?我的一世英名该不是要砸在他们手里了吧?”
“不会的。”萧景铎安慰容珂,“他们还小,长大就好了。”
这话萧景铎自己说着都心虚。
好在随着时间过去,萧泽和大皇子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萧濯却让所有人吃惊了。他逐渐展露出惊人的记忆力,显然是像了他的母亲。
而萧泽学武学得快,由萧景铎带着学习兵法去了。外人看着承羲侯府和公主府的这两个孩子感叹,怎么人家的孩子就那么会学呢,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一点都不浪费啊。
公主府内,容珂在散头发,萧景铎过来帮她斜发间的钗环,笑着问:“你今日又罚那三个小子面壁思过了?”
“对。”容珂发脾气,谁撞到枪口上谁倒霉。
萧景铎轻轻笑了出来,大皇子在宫中众星捧月,从太傅到宫人再到御前公公,每个人都怕把未来的太子磕着碰着,可是到了公主府,大皇子日常被罚面壁。即使如此,大皇子还是想住公主府,就连圣人叫他回去都不走。
容珂从镜子里睨萧景铎:“你笑什么?心疼你的儿子了?”
此时萧景铎已经换下了朝服,换上了一身白色居家长袍。他自制力极强,常年习武,肌肉都是纤长形的,不像猛然练出来的肌肉那样鼓张,却又比那种肌肉有力。他肩膀又宽又平,腰身收紧,腿也极长,穿着朝服时很显瘦,人看起来威仪又修长,等换下衣服,就知道他能出任漠南兵马大元帅,都是有原因的。
容珂看着,暗自满意地点头,驸马普遍好看,而她的驸马比别人家的好看三条街。很好,符合她乾宁公主的一贯审美。
萧景铎低头收拾容珂卸下来的钗环,他正在动作,突然抬头,清润的眼中全是笑意:“你看什么?”
容珂瞪他一眼,萧景铎不以为意,继续说两个儿子和大皇子的事:“我心疼他们做什么。”
他眼睛都不眨,说:“玉不琢不成器,小孩子做错了事情就是该罚。你不要和他们生气,别气坏了自己。”
公主府另一个院子内,三个孩子聚在一起,悄悄说话。
“大郎,你今日求尚书了?尚书真的答应替我们求情?”
“对。”萧泽信誓旦旦,“我阿父说了,他一定劝我阿娘,明天解了我们的面壁。”
大皇子发出心满意足的感叹:“这就好。二郎,你出的主意果然有用。”
萧濯皱着眉想着,却总觉得自己似乎漏了什么。
他算漏了什么?
第二日,御前伺候的公公来公主府送樱桃,就看到三个孩子齐排排站着,对着墙角念念有词。公公再凝神一看,哎呦,这不是他们宫里的命根子大皇子么!
“大皇子,您这是…”
大皇子鼓起圆嘟嘟的脸,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别吵,我罚站呢,别让姑母听到。”
尚书省内,下属见萧景铎今日一天都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好奇地问:“尚书,您在笑什么?”
萧景铎收敛起笑容,恢复成不怒自威的兵部尚书:“无事,思考该如何教育子侄罢了。”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年中总结来了!
曝光那些看起来正经的人物背后不为人知的癖好
一号提名人物:萧景铎——总是暗戳戳毒舌别人
白嘉逸:我们家只剩我一个男丁,眼看就要败落了…
萧景铎:只剩你?那确实要败落了。
白嘉逸:???
冯屠户:县令,我这个人一根筋,没什么脑子…
萧景铎:我知道。
冯屠户:???
容珂:我是公主,气势绝不能差。
萧景铎:殿下是公主,喝药怎么能加糖呢,太小孩子气了。
容珂看了他一眼,一仰头全喝了。
二号提名人物:容珂——重度颜控、强迫症晚期、洁癖隐形患者、说话不绕会死星人
当年萧景铎母亲死了,萧景铎心情不好,遇到容珂后说:我说过我会报答你,并不是另有所图。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就陪我坐一会吧。
萧景铎率先坐到石阶上,容珂看了石头好几眼,才坐下。
#干不干净啊,不想坐。#
萧景铎换上银枭卫的衣服去找容珂,容珂看了一眼,好丑,不想看。
——银枭卫在主上面前不得戴面具的真正由来。
容珂和萧景铎一起去围困洛阳,围剿梁王。萧景铎在前面打仗,容珂没事干,看军营驻扎时扎下的线。
#好乱啊看不过去,就要整整齐齐对对称称的才好看。你看,这样直直的多好#
洛阳原住民看到:卧槽乾宁公主这么牛逼?连向来最杂最乱的军营营地的线都是直的?
至于说话不绕会死…具体请咨询萧景铎,关键词:成婚,为何,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