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长安多事,国孝一桩接着一桩,虽说民守一月官守百日,但是住在皇城脚下,长安权贵没一个人敢三月后就大兴嫁娶,一个个都乖乖等了一年,这才慢慢走动起来。萧玉芒因为国孝耽误了嫁期,程慧真也因此耽误下来,再加上她自己说什么也不定亲,所以到了今日,程慧真连夫家都没说好。原来老夫人只是心里暗暗的愁,但是今日见了萧景铎,老夫人的心思又活动起来。
实在挑不到好人家,就让慧真嫁给萧景铎吧,看萧景铎的势头,也不比外面的勋贵子弟差。
这事雪兰再赞成不过,她和大郎君结了积年旧怨,如今大郎君是男子,不好插手内宅的事,所以雪兰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可是等日后新夫人进门,大郎君只须授意一二,雪兰还能从新夫人手中讨了好?
所以雪兰巴不得萧景铎娶一房软弱的正妻,程慧真这种虚有其表的尤其好,往年萧景铎和程慧真议亲,雪兰没少在其中出力,现在老夫人又提起这一茬,雪兰可不是往狠里劝。
但是如今的萧景铎和往常不一样啊,有了官职在身就是有底气,如今就连老夫人都有些怵萧景铎,更别说像多年前一样,按着萧景铎认下亲事。想到此处,老夫人只能忧愁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铎儿现在只是刚刚调回京城,日后能授什么官还不一定呢,再等等罢。”
萧景铎怒气冲冲地回到清泽园,秋菊和惜棋这些女眷提前一步回府,现在正在清泽园里安置带回来的行装。听到开门的声音,满院子丫鬟都立刻扔下手头的事,跑出来给萧景铎见礼:“见过大郎君,恭迎郎君回府!”
外放官回京本是大喜事,海棠等人有心和萧景铎讨个好,猛不防抬头看到萧景铎的脸色,心里都吃了一惊。
怎么了,大郎君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
这下,她们还哪敢讨赏,全都灰溜溜地退下了。
唯有秋菊敢大着胆子上前两步,低声和萧景铎禀事:“郎君,萧林下午传过信来,已经将陈词姑娘送到姑姑家了,萧林亲眼看着陈姑娘进门的。”
萧景铎心知自己气狠了,竟然将喜怒外放。他控制着神色,点头道:“好。陈姑娘对晋江县有大功,你转告萧林,这几日远远照看着陈姑娘,万不可让陈姑娘受骗。”
陈词父母双亡,孤女一人,偏偏还带着一身绝顶的双面绣绣技,萧景铎生怕陈词的姑姑起了坏心,但当着陈词的面又不好说,只能让人暗暗盯着。
“我明白,今日回去便告诉萧林。”
秋菊已经嫁人,晚上自然再不能住在后宅,而要搬出去和萧林同住。但是秋菊是萧景铎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所以依然还让秋菊管着他内宅的事情。但是嫁人的丫鬟和未嫁之身有许多不同,像针线这些,秋菊自然不能再管了,不过嫁人也有嫁人的体面,秋菊原来就是清泽园大丫鬟,现在身份更高,已成了宫里管事姑姑一样的角色,不负责具体的活计,但从全局上管理各个大丫鬟。至于惜棋,则顶了秋菊的缺,成了和海棠平起平坐的大丫鬟。
秋菊禀事之后就颇有眼力价地告退,退出书房之后,秋菊也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
从前在晋江县衙习惯了当家作主,如今回到侯府,秋菊竟然有些不习惯。
在县衙的时候,秋菊就是内宅的管事人,首席大丫鬟的架势抖得十分威风,而且萧景铎也不拘着她们,只要不误了事,并不限制她们出入。可是在侯府,这些都成了禁忌,头上压着老夫人、侯夫人两重大山,秋菊哪敢行差踏错,更别说私自出府了。
萧景铎虽然回京,但是吏部的调令还没下来,这段时间他没有公职,只能暂时住在侯府内,平时看书作画打发时间,倒难得的清闲下来。从前国子监的同窗,以及进士同年听说萧景铎回京,都纷纷给他递了拜帖,邀他出府小聚。就在这人情往来中,等待授官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二月初八的时候,朝廷的调令送到侯府,擢萧景铎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拜从六品上。
定勇侯府上上下下都等着清泽园的动静,听到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从六品员外郎,还是六部中的兵部!
宣朝分三省六部,其中三省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中书省起草制诰和官场文书,门下省审核,仔细说起来没什么要紧事,所以组织简单,官员也不多。相比之下,尚书省就要庞大的多。
尚书省下分六部,分别是吏、兵、户、礼、刑、工,上至沙场外交,下至桥梁河津,所有都归尚书省管辖。而六部每部各辖四司,共二十四司,其中又有东西两司统辖这二十四司,所以共有二十六司。萧景铎调任的,就是兵部名下的职方司,掌地图、戍守、烽候等。
二十六司各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郎中为正,员外郎为副,都是既清又要的职位。比如曾经萧景铎上书请求吏部下拨县丞,便是交给吏部的吏部司处理,他曾经请求朝廷允许晋江县驻兵,也是交给兵部批复,按道理该是职方司和兵部司共同抉择。萧景铎倒没有料到,间隔了不过一年,他便从上书之人,变成了处理文书之人。
正因为郎中和员外郎这样重要,所以这是朝中人人争夺的美职。官场上三四品的高官没有人没当过郎官,也就是说,若是当不上郎中或者员外郎,那之后的升迁也就无望了。这两个职位可以说是文官通往高层的必经之路,必争之地。
郎官虽然官品不高,各司郎中都从五品上,员外郎都是从六品上,但是官职紧要,意义重大,所以郎官的选授不经过吏部栓选,而是直接由皇帝亲任。萧景铎的心里便十分清楚,他能这样顺畅地升到员外郎,多半都是容珂的授意。他在晋江县的政绩当然突出,但仅凭这些,可没法在盘根错节的京城顺利升官。
萧景铎得了兵部员外郎的消息传出去后,每日前来拜访他的人更多了。萧景铎深知自己根基尚浅,何况肩上还扛着容珂的希冀,在这种关头怎么敢马虎,所以一概推拒访客,连门都不大出了。
萧景铎十七岁高中进士,同年得了从八品下的缺,十八岁升任正七品县令,如今不过是入仕的第五个年头,他便升到了从六品下,还成功登入六部。
从六品的官服送到侯府,萧景铎谢恩之后,第二日便收拾妥帖,到兵部报道。
兵部都知道职方司新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员外郎,相比于员外郎的分量和意义,这位新人实在是年轻的不像话。萧景铎刚递了牌子,其他人的视线便追了过来:“你便是新来的员外郎,萧景铎?”
“正是在下。”
接引之人又上下扫了一眼,笑道:“我记得你还是进士出身,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官拜员外郎,真是后生可畏。随我来吧。”
“您谬赞了。”萧景铎按官场规矩行了礼,才随着对方往里走。
兵部的衙署建在皇城里,整个帝国的军事变动全从这里发出。萧景铎走到职方司,刚入门就看到一个人迎面走来,对方穿着浅红官服,萧景铎立刻辨认出来人的身份:“下官萧景铎拜见郎中。”
“你便是萧景铎?”郎中上下打量了萧景铎一眼,笑了笑,道:“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且随我来吧。”
萧景铎知道知道这位便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职方司郎中了。萧景铎做县丞时,到任第一天直属上司陈县令便死了,所以萧景铎委实没有和上司共处的经验,他心知现在一步都错不得,于是越发谨慎,随着郎中往屋内走。
长安修建的极为宽敞,主街朱雀大街足有百米宽,寻常官员住的远些,从城南赶到皇城上朝,就算骑马都会迟到,可见长安这个天下第一都何其广阔。国都阔气,官员办事之地皇城也修的很宽阔,兵部作为吏部之外最受倚重的部门,占地摆设也都毫不客气。萧景铎所在的职方司虽然常设官员只有五人,郎中、员外郎和三名主事,但是也足足占了一处两进院子,第一进是待客、接圣旨的地方,第二进才是郎中和员外郎的办事之地。
进入衙署后,郎中指着让萧景铎认了几个地方,随即就说要带萧景铎去办事之处熟悉一二。郎中是萧景铎的上官,亲自来接他便已是呵护下属,再多的萧景铎可不敢应承,听到郎中说要亲自带他认路,萧景铎连忙推辞,再三推拒后,郎中才顺势离开。
上官走了,萧景铎才敢慢慢打量自己新的办公之地。
兵部衙署修建的和皇宫一样,都是以黑为主的庄重色调,高大纵深的宫室,正面开了长长的窗扇。屋内又分内外,中间隔着夹板,外间摆着矮桌茶盏,显然是待客之地,绕过屏风能看到一间清静的屋子,里面放着书案笔墨,靠墙还放着一座巨大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陈列着许多卷轴,看样子就是萧景铎日常办公的地方。
不用和郎□□处一室,甚至还有一间单独的房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萧景铎默默松了口气,拿起书架上的卷轴,潜心查看起来。
郎中方才走的时候已经说了,他初来乍到,一时半会不急着接手公务,先熟悉往年卷宗为上。
萧景铎知道这是郎中信不过自己,他也不辩驳,官场上谁耐烦听你说这些,唯有实际行动才是最好的语言。萧景铎沉下心思,潜心研究历年的卷宗。
职方司掌镇戍、地图、烽候等,论理各地边防都归职方司管,每隔三个月边疆县令会将本地戍守情况汇集成卷宗,上交给州府后统一送到长安。这些卷宗到达长安后直接便送到职方司,由职方司来判断边疆县令或刺史可有疏忽职守,以及边防是否改动。
每隔三月便送一次,大宣边境线那么长,积年累月下,可想而知这里堆了多少卷宗。萧景铎从前便是西南边疆的县令,对这些事务再熟悉不过,现在能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倒也乐在其中。
尤其职方司还负责地图绘制,萧景铎善工笔,他心里好笑地想着,好歹他还有工笔这一技之长,要不然就真的毫无用武之地。
萧景铎到兵部就职的第一天,就在翻阅往年卷宗中度过。
等日头升到正中时,就该出去吃公膳了。和国子监一样,朝中官员可以在公家免费吃一顿午饭,萧景铎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收拾好笔墨,主动走到屋外。
朝中这么多京官,若是集合在一起吃饭既浪费地方又耽误事,所以朝廷统一给各部门拨钱,公膳便让他们自己找地方解决。兵部将膳堂设在西路,萧景铎随着郎中到达膳堂,按规矩坐到自己的位置。
免费的东西没一样是好拿的,公膳也一样。因为他们是朝廷官员,一言一行都要受御史台监管,就连吃饭也不例外,每日吃饭规矩极多。兵部尚书觉得既然这里掌管全国军事,那便要有兵部的样子,所以公膳堂的规矩无限像军队靠拢,力求在皇城中成为头一份。兵部尚书暗戳戳使力,其他部门也不甘示弱,听说大理寺的膳堂到处都是律法条文,抬头不见低头见,御史台的人更是悲催,每日吃饭都被御史眼巴巴盯着,稍有不妥就是一顿训斥。
以萧景铎的品级,他的公膳是四菜一汤,按时令还有一些应时瓜果,若是寒食节、端午节等,还会加配饧粥、粽子等。
这顿饭吃的实在是心惊胆战,更何况和许多长官一起吃,能吃好了才怪。可是没有办法,朝廷规定,所有官员必须食公膳,不得给朝廷省钱。公膳结束之后,除了值守官员,其他人便散衙了。
萧景铎颇有些不习惯,这才刚过正午,这便散了?
京官和地方官不同,日出而视事,既午而退,中午会食过后就可以回家了。
萧景铎回到府中的时候,就连秋菊都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郎君,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不怪秋菊,萧景铎自己一时半会都适应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清闲。原来他做县令时,无论拖到哪一天,堆积的公事都是他的,还不如早一点解决掉。可是如今回了京,一切都得按规矩办事,萧景铎不愿出头,别人散衙,他自然也只能跟着散衙。
萧景铎没想到升官之后反而变闲了,难得有消闲时光,萧景铎拿出尘封已久的诗集和画笔,打算好生重温一下读书时的爱好,若不然再做上几年官,他恐怕连文章都不会写了。
秋菊麻利地给萧景铎铺陈笔墨,一边忙一边问道:“郎君,别人都说你的官职特别厉害,那今日是你第一人上衙,岂不是很累?”
萧景铎实在不好意思承认,只能含糊地说:“尚好。”
然而萧景铎工作狂魔的形象已经深深扎入秋菊心中,听到郎君这样模糊不清的回答,秋菊愈发肯定,郎君一定是累极了,这才懒得说话。
于是秋菊收拾好东西后就乖觉地退下,打算让萧景铎好生休息片刻。临出门时,她好似又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问道:“我险些忘了,明日十一,郎君该去上朝了。明日可须府中备早膳?”
京师文武职事九品以上,每朔、望朝参。萧景铎担着从六品的职,每逢一、五的日子,也就是初一、初五、十一、十五、二十一、二十五要入宫上朝。明日十一,正是常参日。
他在地方呆惯了,竟然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早朝可是大事,萧景铎端肃起脸色,说道:“明日上朝,我三更便要起身,这个时间点吵醒厨房也不妥当,早膳便罢了。”
“我让人在灶上热着就行,哪里值得郎君委屈自己了!”秋菊说,“我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对了,朝服也该熏香了。”
秋菊自言自语,念念叨叨地出去了。萧景铎没有理会秋菊说了些什么,他的心思已经飘到明日的早朝。
早朝早朝,为的便是朝见圣上。那么明日早上,他岂不是可以看到容珂?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从六品深绿银饰官服解锁~
京师文武职事九品以上,每朔、望朝参。取自《唐六典》。


第87章 早朝
每逢朔望上早朝,这也算是长安独一份的奇观了。
上朝是头等大事, 每到这种时候清正又严苛的御史台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文武百官。仪容不整会被参, 站在队伍里和同僚窃窃私语会被参, 若是迟到…身为有幸能朝见圣颜的京官, 上朝是多少外放官员求之不得的美事, 你竟然迟到?
暴脾气的御史当天就能在金銮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宰相的面, 将迟到之人骂个狗血喷头。
所以, 每逢一五, 天没亮各座朝官府邸就行动起来, 等到晨鼓一响, 坊门一开,穿戴整齐的官员们立刻往外跑,家住的近些还好,若是家住城南, 那可有的折腾了。
有人笑言, 朔望这几日, 就连坊门也开的格外麻利, 坊正生怕耽误了诸位相公上朝, 若不然他这个小人物可吃不了兜着走。
萧景铎为官四年,今日是第一次参加早朝, 他三四更天就起身,郑重地换上了全套官服。他里面穿着黑色内衬, 外着深绿宽袖官服,腰束银带,最后系上黑色幞头。穿戴整齐后,整个人英姿勃勃,盛气逼人。
秋菊盯着下人服侍萧景铎穿朝服,看时候差不多了,就示意丫鬟们在外间摆饭。大冬天上早朝可不是个轻省活,此时天还是大黑的,萧景铎哪里有胃口吃饭,他随便动了几筷子,就让人撤下了。
萧景铎这里收拾妥当,下人连忙点起灯笼,送萧景铎往外走。萧景铎走到侯府门口,下人早已牵了马等候在侧,看到萧景铎的身影,忙不迭跑过来问好:“大郎君安好,马已然备好了。”
宣朝官员无论文武,都是骑马上朝,坐马车坐轿子想都不要想。萧景铎接过马缰,随手顺了顺爱马的鬃毛,他正要和清泽园的下人嘱咐些什么,随即就看到一行人点着灯笼,护送另一个人穿过拐角,朝门口走来。
萧景铎牵着缰绳,静静站在原地。等到来人走到身前时,他面无表情行了一个晚辈礼。
萧英扫了萧景铎一眼,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向第一日上朝的儿子嘱咐,直接错身而过。萧英的马夫也早就候着了,见了这副场景不敢多说,连忙将缰绳递上。萧英蹬着马镫翻身上马,行动间英武不减当年,随即就用力抽了抽马,快速消失在冬雾中。
目睹这一幕的下人都尴尬不已,许多人都知道前几日大郎君和侯爷刚刚吵了架,没想到好几日过去了,这两人还未和解,如今萧府里只有两个人有资格上朝,父子俩同朝为官,理当同心合力,而萧府里的这对父子却这样僵持,简直连陌路人都不如。
旁人忧心这对父子的感情,而萧景铎本人却平静如水,萧英好歹担着他父亲的名,萧景铎不想被人抓住把柄,所以让萧英先行出府后,他才牵了马往外走。
他身姿利索地翻到马上,随即骏马长啸一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随从们见大郎君已经跑远,连忙跟上。
萧景铎远远望见承天门时就开始减速,等走近后他翻身下马,将爱马托付给随从,自己整了整衣冠,疾步但稳重地朝承天门走去。
承天门下已经守了许多官员,寒风呼啸,但人群中却没有一人说话。东方渐渐亮了起来,早朝视日影为候,此时承天门才走来了一位公公,先是对着众臣施了一礼,然后就欠着嗓子长传:“上朝。”
承天门上顿时响起鼓点,六部宰相列在最前方,见此率先迈步,带着身后诸员肃步朝太极殿走去。朝阳伴着浑厚的鼓声跃出地平线,恢弘的太极宫内,两队排列地整整齐齐的朝廷官员,正徐步朝天下最高殿走去。
按照文东武西的顺序站好后,萧景铎就收敛起心神,静待皇帝容琅和摄政长公主容珂的出现。
早朝是大事,次序位置等更是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此刻殿内虽然站满了官员,但是位次却是严格按照官品排好的,第一列自然是六部宰相,武官那边是三品将军,再往后层层排列,官服颜色也从绯红褪为浅绿再褪为浅碧,等级森严,不可逾越。
萧景铎官拜从六品,在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相当不俗,更何况他在兵部就职,这是国之重地,位置更加上好。萧景铎站在人海一样的官员中,往前看只能看到重重黑幞,往后看亦有很多人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后。
当然,萧景铎是不会回头乱看的,上朝时若是左顾右盼,被人以御前失仪参上一本可就没处喊冤了。他脸颊不动,眼珠不动神色地转了转,便已经将周围场景尽收眼下。
萧景铎以进士入仕,如今站在文臣的队伍里,在大殿西侧,萧英正抬头挺胸地站在武官行列里,他相貌出众,气宇轩昂,在人群中颇为显眼,最重要的是,萧英的位置比萧景铎靠前太多。
萧景铎朝武官那侧扫了一眼,随即就收回视线,专心盯着脚下青砖。没一会,殿内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嗓音:“圣人、公主至。”
满朝文武俯身,双手抬起,额头牢牢磕在手背上:“臣参见圣上,参见乾宁长公主。”
上首传来衣袂摩擦的声音,没过一会,太监再一次喊道:“免礼。”
“谢主隆恩。”
萧景铎随着众位同僚上司站直,他借着起身的时机向上一瞟,看到小皇帝端端正正地跽坐在象征王权的高台上,西侧垂直珠帘,透过微微晃动的琉璃珠,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身影端坐在后。
宣朝从秦礼,以黑色为尊,正式的帝王礼服为显庄重,俱是黑色。萧景铎虽然看不清容珂的脸,但是想来,盛大庄严的黑色公服穿在她的身上,也是很好看的。
人来齐了,就可以议事了。在这种场合,敢说话的都是大人物,像萧景铎这种刚回京的新人,是不能插嘴的。
甚至,连容珂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宰相们商议的是赈灾一事:“…去年冬天多地大雪,许多地方受灾,尤以朔州为重。眼看春种就在这几日,赈灾一事不可耽误,应当赶快拿出章程来。”
袁相问道:“段公以为谁可胜任赈灾一事?”
“袁公才是吏部尚书,这等事我不敢专断。”段相依然笑得和善,不动神色地将这件事推出。
“段公善谋,这话委实自谦了。”袁相笑了几声,说道,“不知诸位看,崔源崔郎中如何?”
姓崔。
萧景铎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果然,珠帘后的容珂也直起腰,说话了:“雪后重建该是工部的事,崔源刚刚升到吏部,袁相怎么想起了他?”
工部尚书张相一看牵扯到自己,连忙推拒:“老臣年老体衰,主不了赈灾一事,赈灾人选全凭圣上吩咐。”
这就是一笔糊涂账了,工部在六部中是下行,最不受重视,平日里也说不上什么话,所以工部尚书最是明哲保身不过,此刻一听自己被牵扯到宫廷倾轧里,连忙把事情推开,捂住耳朵装糊涂。
先帝病逝后,传位于太子容琅,封乾宁公主为摄政公主,皇后夏氏贵为皇帝容琅和摄政公主容珂之母,自然荣升太后,供奉在后宫里享清福。若是后宫里只有夏氏一位太后便罢了,可是偏偏,容家的皇帝意外不断,后宫里的女眷却一个赛一个活得长久。
宣朝夺陈家江山而封帝,原来的宣国公是开国皇帝,以太.祖为谥。之后秦王发动政变,杀了自己兄长,强行逼父亲退位,这实在大逆不道,放在哪朝哪代都不是一桩好听的事,可是谁让大半个江山是秦王打下来的,后来继位的皇帝也都是秦王的直系后人,所以没人敢说什么,反而因着秦王独一无二的战功,授以高祖谥号。历朝历代唯有开国皇帝可以祖为谥,秦王身为第二代君王还能被供奉为高祖,可见其功勋之深厚,甚至能压过他弑兄的罪名。
高祖因积年战伤而提前离世,太子容明哲继位,高祖的母亲吴氏、继皇后崔氏按礼升为太皇太后、太后。然而天不遂人愿,容明哲也早早因病逝世,年仅八岁的容琅登基,后宫的女眷只能再一次升辈分,到如今,后宫已经有吴氏、崔氏、夏氏三位太后。后宫向来都是是非之地,更别说如今一下子多了三位太后,可以想到后宫是怎样一副昏天暗地的局面。
吴氏是高祖和悯太子之母,辈分最高地位最尊崇,她抚养着悯太子的一双儿女,曾经文宗容明哲在位,她不敢奢望,但是容明哲逝世,现下坐在皇位上的居然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这怎么能让吴太后甘心。崔太后是高祖续娶的继妻,出身清河崔氏,早年还生养了嫡五皇子容明志,容明哲继位后封其为郑王,崔氏外有家族借力,内有嫡皇子做依仗,若她真的想替自己皇儿谋划一二,容珂姐弟还真不好招架。
三宫太后中,除了吴氏、崔氏,还有另一位太后夏氏。夏氏是容琅和容珂的生母,容明哲临终前将辅政大权交到女儿手中,而不是按照惯例交给夏氏辅政,这摆明了是不信任夏太后,以及背后的夏家。因得如此,夏太后在后宫中最为弱势,虽然皇帝和摄政公主都是她的亲生血脉,可是容珂和容琅都没有什么话语权,更别说她一个文弱太后。
后宫和前朝势力盘结,后宫的争斗也慢慢蔓延到前朝。吴太后辈分高,全力支持悯太子的血脉容明泰,如今的江安王。崔太后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崔家在前朝小动作不断,一心扩张崔家的势力,日后好捧崔氏女生出来的郑王。至于容琅,他虽然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但是辈分比郑王、江安王低了一辈,按序齿还需称这两位一声叔叔,他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姐姐,摄政长公主容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