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给我拖出去砍了——”城墙上回道。

那几名军士吼了一声,上前拖住辛不弃就走。

辛不弃连忙放声大喊:“就是住在废柴街的辛老二啊……龙大人,前天晚上确确实实是你去找我的……这还有你给我的令箭哪。”

只听得龙不二在城头上打了个喷嚏,道:“咦,是吗?也许我真的认识。好吧,让他近前说话。”

辛不弃连忙趋前几步,又喊:“龙大人,我搞到石头了,就在我怀里……”

“靠,又想拿假货来糊弄我?”龙不二在城头上不耐烦地喊,“真石头老子自己已经找到了,早交给事主了。这边没你事了,快滚吧。”

辛不弃一愣,大声争辩说:“我这块石头可是真的啊——龙将军……”

却听得龙柱尊在城墙上破口大骂:“妈的,再来啰嗦,老子要你脑袋!给我打出去!”

七之戊

白昼横跨过洄鲸湾两岸。

风和稀疏的花叶从天空中落下。

“为什么要来这儿?”青罗问。

露陌没有回答,只是向池心小岛上看去,那儿有一座朱漆斑驳的亭子,一株红玉般的干树,只是没有人。

他们站在一片方形的池子边,水面在阳光之下波光荡漾,却不刺眼。

“这水好奇怪,怎么是黑色的。”青罗说,伸手去捧水。

“小心。”露陌向后拉了一把他。水池里“哗啦”一声响,跳起了一条背上遍布鳍刺的鱼,两排利齿突出在外。它跃在空中猛咬,青罗能清晰地听到它牙齿相撞发出的声响,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露陌带着他绕到了一片小树林后,在那边一条林木遮蔽的水道里有一叶小舟,舟上覆盖着树枝和绿叶,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青罗带着点笨拙地跳上船,立刻伏下身子,紧张地扶住两边的船帮。他还从来没有乘坐过这样摇摇晃晃的东西,特别是想起来水里还有那样可怕的鱼,他就觉得船晃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这儿藏着条小船。”

“因为我常常来这儿啊。”露陌说,她伸手提起一条长长的竹蒿,千百串泪水落入到墨黑色的水里。“我种的柳树木头上的叶子黄了。这两天城里一定会有大事发生,我想去问问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找一个人打听就都知道的话,那就是岛上这个人了。”

他们坐着小船划到池心的小岛上,却看到其上一片杯盘狼藉,被匆忙抛弃的情形。

“有血啊。”露陌说,她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一定是出大事了,铁昆奴这些人却什么也不跟我说。”

青罗还要再问,露陌却嘘了一声,说:“你听。”

他们一起听到号角声横跨过厌火城。其后隐约有骑兵奔跑的声音,人的呼号声,这些声音细微渺茫,距离这个下城中的避世桃源仿佛很遥远。

青罗甚至觉得这儿就和草原一样空旷无人。他望着水边的露陌,看着她的倒影在水里破碎,又再复合,禁不住轻轻发起抖来。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比梦幻还要不真实,而他要把这梦留住。他做出了决定,不论有什么结果,他都要上前去抓住她的手,和她说一些事,他想了很久的事。

露陌转过头来,用那双清澈如泉底的眼神看着他问:“嗯,你要说什么?”

他们往外划的时候,号角声再次横越城市上空,这次青罗听懂了它的含义。他愣了一下,猛抓住船帮,让船又是一阵大摇。他说:“沙陀大军围城了,而我还呆在这里。”他看了看专注撑船的露陌,加了一句:“你怕吗?”

“怕呀,”露陌抹了抹额头,对他笑着道,“你一摇船,我就怕会不会摔下去。”

青罗苦笑了一下:“你是个奇怪的女孩啊,这当儿还开玩笑。糟了,他们要开始攻城了,可我还没办完要办的事。”

“你才是个奇怪的蛮人呢,”露陌突然用竹蒿拨了拨青罗脖子上挂着的物件,“身上总有些奇怪东西,这又是什么?”

她拨动的是青罗的脖子上一颗暗红色的玉石,用黑色的绳子上挂在那儿摇晃。青罗用手指包住那块玉,说:“这是魂玉。我们部落的人相信最勇敢的武士死的时候,要将一块玉含在嘴里,灵魂才会升上天空变成星辰……”

“哦。”露陌叹了口气,收起了船蒿。青罗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神情里有一点寂寞,还有一点遥远。

“你们男人果真都是这样吗,对死生毫不在乎,死亡才是你们的永恒爱人?”她嘲弄地说,“真是这样倒好了。”

青罗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掌纹上写着什么。”露陌说。掌纹上写着人的命运轨迹,也有许多人说那是虚妄之谈,但那是一个关于青罗生命的预言。她几次三番地想要说出那个秘密,却又在最后缩回口去。那个秘密是这样的:这个年轻人在这一天里就要死去。

“哈,几拨人马已经把天香阁搅了个底朝天,你们却在这里卿卿我我,好不害臊。” 突然有个快活的声音闯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青罗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间小船已经划到了岸边。他看到穿着淡绿衫子的鹿舞蹲在岸边的条石上,正晃着双脚冲他们做鬼脸呢。

“啊,什么?天香阁被砸了吗?”青罗仿佛当头吃了一棍,大张着嘴问。

“砸了就砸了嘛。”露陌却淡淡地说,“世界上没有长命百岁的东西。”她轻轻跳上岸,还坐在小船上的青罗,几乎连一点晃动都没感觉到。

露陌看了看鹿舞,鹿舞看了看露陌。她们两个看上去像是相互认识。

露陌轻轻地弯了一下嘴唇,就像是给自家淘气的小妹妹打招呼。

鹿舞却皱起了眉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是快快乐乐的,除了为阿黄的淘气外不为任何其他事情担心,但面对这位厌火城里最漂亮的黑发美人儿时,她却总觉得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个子太矮,笑声太响,衣服蹭得太脏,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你们也认识吗?”露陌只一瞥间就看出了点什么,她说,“好吧,那我就走了。”

青罗闷闷地道:“我可以陪你去的。”

鹿舞也问:“干吗要走?”

露陌突然将青罗拉近,在他脸上轻轻一亲,如兰的口气直吐到他的耳朵上。

鹿舞红了脸别过头去。她的手里还捏着山王。那柄剑现在在她的掌心微微地抖动,如同琴弦在手心里跳动。她带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气恼想,这就是你说的这把剑的用处啊,它帮你找到心上人了。

露陌笑着对青罗说,“你陪陪这位小姑娘吧,我要自己去。”她背过身顺着条小巷走了,虽然身形纤细,却有个坚决的背影,让青罗犹豫着不敢追上去。

鹿舞气恼地朝他们两个喊:“喂,我才不用你陪呢。”

她这么一喊,青罗反而不好意思扔下她去追露陌了。他停下脚步,尴尬地看着鹿舞说:“你……有什么事吗?”

鹿舞哼了一声瞪着他,看得青罗莫名其妙。

“这把剑,还给你!”她干净利索地一把将剑柄上的帕子撕了下来,把剑抛还给青罗,一转身连窜带跳地跑走了。

青罗又莫名其妙地发了一会儿愣,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女人。”他摇了摇头对自己说。

“好呀,你敢背后嘀咕女人,”鹿舞的声音突然又在他耳边冒出来,“我回头就去告诉露陌姐姐。”

青罗惊讶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回来你不高兴是吗?”鹿舞抢白道,“你们在岛上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看上去好象要哭了?”

“没有吧,”青罗摸了摸头,转移话题问,“你怎么哭了?”

他这话一问,鹿舞登时大声抽噎出来,还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抹完后才看到自己手上的泥。该死,一定变成大花猫了,难看死了。她想。

“我回来,是和你说另一件事……不好意思啊,我把你的白骆驼玩死了。”

“死了?白果皮不是好好地在天香阁呆着吗?”

“哪还有天香阁?早拆完了——要不是我把它骑出来,它早死在那边了,根本就没办法‘好好的’……不过反正都一样,它还是死了,”鹿舞眼泪汪汪地说,“阿黄在那边守着它呢。你去看看它吧。”

就在一条街道之旁,阿黄果然蹲在白果皮的庞大的躯体旁,时不时地用爪子试着扒拉一下它的脑袋,揪下几撮毛,试图将这家伙唤醒。它充满遗憾地想:如果不是老像疯子一样跑那么快,这大家伙还是蛮让本猫怀念的。

青罗蹲下来摸了摸白果皮脖子上厚厚的毛,僵硬的嘴唇,又掰开它的眼皮看了看,安慰鹿舞说:“别哭了,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办法。”

“你骗人,死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青罗在骆驼鞍架上搜索了一番,从座位下抽出了一个小瓷瓶。

“这瓶子果然还在。”他说,把里面的草倒了出来。鹿舞看到那是一棵有着大海一样深蓝色叶片的纤草,草叶是羽毛状的,盘旋着上升,第五叶片下还有一粒红色的斑点,如鹤顶上的一抹红一样鲜艳。青罗摘下一片叶子,将草塞到了它嘴里。然后坐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膝等着。

“这是什么草?”鹿舞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也在青罗身边坐了下来。

青罗捏着那草,慢条斯理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草原上住着兄弟俩,其中一个很穷,却勤劳善良,一个很富,却贪婪吝啬,从一只羊身上想剥两张皮,抓住个兔子也想挤奶。有一天,弟弟在放羊的时候,被毒蛇咬了,他挣扎着爬到哥哥的家里,哥哥不但没想办法帮他医治,还以为可以继承弟弟的马群和羊,于是狠毒地将弟弟赶了出来。

弟弟口渴难熬,爬到水塘边想要喝水,却看到水塘边张着一株小草,在迎着风跳舞,这株草的叶子是蓝色的,就像羽人的翅膀一样轻轻地扇动着,风把一片叶子吹落了,刮到水里,被弟弟喝到了嘴里。

他在昏迷中看到一位美丽的仙子,带他飞上了天空,比轻盈的羽人飞得还要高,比最轻最淡的云飞得还要高,原来天空上是一片无垠的牧场,他再没看到过如此美丽的草原:浩淼的蓝天铺满嫩草,朵朵白云就是羊群。

那位仙子和他说,如果他愿意留下来,就可以在天空牧场上过着幸福生活。如果他愿意回去,也不会勉强他留下。弟弟说,天上再好,也不如自己的草原好,于是就回去了。临走前,那个美丽的仙子送给了他许多金子和珠宝。

弟弟就这样复活了,并且还带回了那些财宝。

哥哥听说了,赶走了弟弟,也趴到水塘边,学着弟弟的模样喝了一口含着蓝羽叶片草的水,可过了一会儿,他捂着肚子,痛苦地喊着,过不一会儿就七窍流血地死了。”

“池塘边长的,就是这种鸠尾草啊,它风吹自舞,百米大小的水池子边,通常只能生长一株,分布不多,不好找,但也不能算稀少。据说它会自己分辨食用者的善恶。不同的人吃了它,有时毫无作用,有时又会中剧毒,如果吃了它的人是好人或者好牲畜,它就有起死回生的疗效——如果白果皮不愿意醒来,那是因为它更喜欢那块天上的牧场,要在那里放开四蹄奔跑啊……”

“呸。这只是骗小孩的传说,根本就没有天上牧场。”鹿舞跳起来说,她愤怒地瞪着青罗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青罗又尴尬地挠了挠头:“可我们草原上的人都相信这个故事。”

“我们从来不相信别人,”鹿舞转着眼珠子说,“在厌火城里,你要是总相信别人的话,就会有一天发现自己死在阴沟里。”

青罗露出了他的白牙,笑了起来:“可你看,我还没死呢。”

“可是白果皮死了。”鹿舞固执地说。

青罗宣布说:“它决定留在天上了。”他拍了拍骆驼僵硬的脖子,收拾好瓶子,站起身来,“有时候,我们相信一些无法证实的东西,也没有坏处。”

鹿舞垂着头站在那里,还是有点难过的样子。他们脚下的影子越来越短。

鹿舞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你找到露陌了,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沙陀要攻城了,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可惜我还没见到白影刀呢。”

“他们要攻城,关你什么事,我还以为你是从瀚州来的呢。你是沙陀探子吗?”鹿舞嗤地笑了一声。

“也算是吧,”青罗低头说,看到鹿舞瞪圆的眼睛,连忙树起双手,“可我不是他们派来的,我打算自己来看看城市是什么样的,厌火城是什么样的。我不喜欢等他们把它占领后再来看。那之后就不是城市,只是一片废墟了。”

“切,”鹿舞骄傲地挺了挺胸,“厌火城矗立了三百年,靠几个沙陀蛮子就想毁掉它吗?”

青罗眨了眨眼睛,温和地笑了。

他的笑像太阳一样温暖,让鹿舞觉得一点争吵的力量都没有了。

“我并不单单来见白影刀的,我们以前在宁西打战的时候,遇到过羽鹤亭的军队,可从来没见过铁爷的部队,厌火的力量,少了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都不完整。我来了这儿三天,看到了许多东西,只是没见到过白影刀的存在。”

“为什么一定要见他?”

“我听说过他的传说,如果说影子是铁爷手下最强大的势力,那么白影刀才代表着这个城市隐藏的最可怕力量。不见他一次,我怎么甘心呢?”

“你真笨。”鹿舞评价说。

青罗沉思了一小会:“对了,离开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我还要找一个小姑娘……”

“怎么,又是一个小姑娘……”鹿舞的脸一下就拉长了。

“……我答应了帮她救她的伙伴,也不知道成了没有,不见到她,我就放心不下。”

“唉,”鹿舞像个大人那样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爱到处惹麻烦。要我帮你找吗?”

“你?”青罗又笑了,“不麻烦你了。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露陌说了,有机会会帮我向羽大人求情的。”

“又是露陌,”鹿舞恨恨地跺了跺脚,“还有羽大人,羽大人羽大人,你最好别让羽大人知道你,他要杀你呢——”

“我不信。我又不认识他,他干嘛要杀我。”

“那你刚刚还说要总相信别人的话,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

青罗转了转眼珠:“我相信你是在开玩笑。”

鹿舞长叹一声:“傻东西。干吗这么相信人?要是我告诉你,露陌就是白影刀呢,她早投了羽鹤亭,不然昨天她为什么半夜出现在码头呢?有没人告诉过你,杀铁爷的人是个女的?她为什么对雷池那么熟悉?她现在还得了羽鹤亭的命令,马上就要杀你了。”

青罗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杀我。”

鹿舞张着她那清澈仿佛见底的眼睛,愣愣地望着青罗,说:“如果有人说是我要杀你呢?”

青罗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也会相信你的。”

“呸。”鹿舞突然生起气来,一蹴而起。

青罗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他也想不到她那么小的身子能够用那么快的速度弹起来,就如同雨水中的燕子,飞快地掠过狭窄的街道,他毫无防备地被鹿舞团身冲近,在肚子上猛烈地一撞。青罗痛得猛吸了一口气,踉跄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仿佛一阵风穿过青罗的胸襟,把他的衣服吹得鼓了起来。

“我要杀的就是你啊。”鹿舞贴在他脸前,眼对眼地对他说。山王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跑到了她的手上,亮闪闪的好像一泓凝固的水,照亮了鹿舞的眉梢,也照亮了青罗愣愣的眼神。

她一只手按住了青罗的脖子,另一只手高举着那柄俊俏的短剑,那锐利的锋芒,离青罗的颈部动脉管,只在毫厘之间。

刷的一剑落下来的时候,鹿舞喊:“呸。你这个傻子啊,再也不要相信别人了。”随着那一剑,她的脚尖一点墙面,一个倒翻跟斗,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就好像一只蝴蝶翩然飞离眷念了许久的花枝。

她在空中飞翔的时候,剑在她的手中又抖了起来。

鹿舞突然害怕起来,她第一次明白了山王抖动的含义。这把剑可不仅仅是对青罗有用,它对所有的持剑者都是一样的啊。是你爱上他啦,笨蛋。

我才不相信呢。鹿舞想,一边抹去脸上的水珠子。我是哭了吗,哈哈,这不可能。

青罗愣愣地靠墙站着发呆。鹿舞的那一剑,擦过他的脖颈,割断了他系在脖子上的黑绳子,她把他的魂玉给抢走了。鹿舞跳入暗巷,飞鸟一样跃上屋顶,踩着屋檐跑远了。

她一边跑,一边在屋顶上喊:“不许跟过来,你要是跟过来,我就杀了你。”

青罗犹豫着踏前了一步,想再看一眼这个他从来都没看清过的女孩子,可是他脚前面大青石铺就的地面突然破碎了,一条粗大的根须从地下腾空而起,像一条巨龙盘卷着升上天空,它不停地上升上升,仿佛没有止境。那就是青罗种下的青蛇草,它现在已经拥有难以置信的粗壮和可怕力量,它投下的阴影,仿佛把整个街道都给填满了。

七之己

羽裳从格天阁五层的平台上望下去,只见羽鹤亭的府邸内,高台楼阁亭台水榭连绵横亘,或回环窈窕,或轩敞宏丽,或爽垲高深,却都有一丝诡异的色彩。

那些石墙、树木、道路、铺着白砂的小道、流水、回廊,都回转扣结在一起,就如一簇簇的绳结。羽裳只看了一会,就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摔倒在地。

她再看身遭的窗户,那些窄小的细缝说是窗户,更是细小的箭眼。她明白过来,一旦有战争动乱爆发,这座迷宫般的府邸宫殿,其实便是堡垒一座。

羽鹤亭羽大人看似是厌火城的主人,威风八面,翻云覆雨,其实他谁也不相信,只有躲藏在这座如铁桶般的壁垒中,他才是自己的主人。

她再往远处望去,望见远处的上城那细线一样的白色城墙上,重重叠叠地挂着战棚、弩台、敌楼,城墙上满堆着各类守城器械,狼牙拍、床弩、绞车、擂木一应俱备,女墙上密布的射孔后都是阴森森的箭簇。镇军躲藏在鲜亮的盔甲背后,如同一枚枚银针在城头上闪亮。他们衣甲鲜明,刀枪明亮,手中各挺着拐突枪,抓枪和矬子斧钩杆,就连一只鸟也别想翻越这城墙。厌火上城号称永不陷落,确非虚妄。

羽衣把手掌压在眉头上,挡住那些灿烂的光后,她还能看到更远的一道灰线,那是下城的城墙。它就要矮小、简陋得多。上面游动的士兵仿佛一个个的小黑点,他们龟缩在竹子编成的竹皮笆后,装备简陋,服色各异,甚至连手中拿的武器也是千式百样。

再往远处,羽裳就无法看清黑点似的一个个人了,但在靠近城墙的边布满砂粒的红色开阔地上,她还能看到一整队耸动的人马排列而成的方阵。一色的黑马,装备着涂上黑漆的具装甲(注:重骑兵用的马甲叫做“具装甲”),黑盔黑甲,看上去整整齐齐、紧密得没有任何空隙。

在如此遥远的距离看去,方阵以一种可笑的速度,非常缓慢因而显得非常镇静的样子,朝正北面那片闪动着锐利金属光泽的海洋驰去。有一小簇骑兵举着白旄,作为方阵的先头部队。

羽裳知道,那是厌火城派出的谈判使团以及护送使团的卫队,但她并不清楚,那黑色方阵是由厌火城中最精锐的庐人卫组成的,他们护送着前往沙陀处谈判的代表不是别人,正是厌火城主羽鹤亭。

他们行进去的方向,是高高耸起在北门外的鹿门塬和龙首塬。这两座土塬,如同两扇大门,把守着厌火城通往青都的驿道,如今上下都笼罩着尘土和云烟。

阳光太猛烈了,就连那些蛮子也受不了,不得不把军队稍稍后退,在有林木的地方避暑。

阳光太猛烈了,视力最好的羽人观察他们也仿佛隔着层雾气。那些大军组成的海洋仿佛漂浮在空中,靠近地面的地方留下晃动的倒影。海面上则是无数金属的闪光。

这片杂色的海洋包围着厌火,窒息着城里人呼吸的愿望。沙陀展露出的力量,让号称永不陷落的厌火惊惶失措。

有人在她的身后说:“外面阳光毒,还是到屋内来休息吧。”

羽裳没有理会雨羡夫人的话,她的目光转到下城迷乱没有头绪的一片片屋顶中。风行云就在她的脚下,但她找不到他。

“我到这儿来,错了吗?”她想。那天早上,有位使女充满同情地悄悄告诉她,龙印妄早已失踪,其余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抓来的那个小孩在哪里。她呆在这儿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外面阳光毒,会晒坏的。”又说了一遍。

“夫人,求你让我离开这儿。”羽裳说。

她突然转过身跪下来,给雨羡夫人磕了几个头,在台面上撞得咚咚作响。

雨羡夫人手足无措,连忙将羽裳拉了起来,只见一道细细的血柱从她头上流了下来。她急忙转身要叫人来。

羽裳死死地抓住她的袖子道:“别叫人来。您要是不让我走,我就死在这里了。”

“唉,”雨羡夫人连声叹气道,“你这妮子,这是何苦呢。外面兵荒马乱危险重重,男人们征讨攻忤,不是我们能明白的。女人活在世上,不就图个安逸有靠和无忧自在吗?你还是留在这吧。”

雨羡夫人紧捏着她的手,“乱世之中,能遇到羽大人,也算是一种福气了。要不是他,我和儿子岂能活到现在。”

羽裳愣了一愣:“你有儿子?”

雨羡夫人点了点头。

“鬼脸就是我的儿子,”她说,“但和羽鹤亭没有关系。”

羽裳迷糊了:“我不明白。”

雨羡夫人微微犹豫了一下,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生在帝王之家,这辈子已注定要过着无忧无愁的日子,但少年人骄纵无度,我不喜欢整日围着我转的,却喜欢上一位弃民。他不是羽人,只是个远处游方来的戏团里的戏子。”

她长叹了一声:“现在想想,那时候当真是年少无知,也就是迷恋上了他的一张俊脸,难道我真的能随他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吗?”

“那时候喜欢绕着我转的人当中,也有羽鹤亭。他年岁尚轻,已经承继爵位,当上了厌火之主,神采俊利,非同一般。父亲最终允诺了羽鹤亭的求亲,将我许配给他的时候,却发现我已经怀孕了。”

“按照羽族的规矩,我本该就神木天坠之刑,但羽鹤亭得知真相,还是肯继续迎娶我,我成了一任城主的妻子,青都就不能再杀我。”

雨羡夫人微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虽然不肯再见我,我也知道他在城里另有女人,但这里的生活毕竟安逸富足,格天阁四时晴雨,青天白云,朗朗可见,我别无所求了。”

“他知道吗?”

“谁?鬼脸吗?”雨羡夫人苦笑了一下,“他生下来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看着难受,用沸油浇在了他脸上,被奴仆救了下来,后来我也不讨厌他了,就叫他‘鬼脸’。鬼脸算不上羽人,他永远也不能飞,不过他不在乎;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也不在乎。”

“你会像我一样,会喜欢上这儿的。”她最后断言说。

羽裳还是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她额头上流下的血,如同点点桃花,沾湿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