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孙三娘没有说话,傅子方以为她被说动了,忙道:“可我是你儿子,我会一直孝顺你的。娘,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上进,你再多等几年好吗,我只要考中进士,

当了官,马上就能给你请封诰命,你不是一直想想要凤冠霞帔吗?儿子给你挣就是!答应我好不好?娘?”
孙三娘慢慢地掰开了傅子方的紧紧抓着她的手,将他轻轻推开了。她用一种对大人说话的方式,认真地说:“子方,我是不会答应你的。虽然我可以不和你计较,虽

然我永远都是你的娘亲,可是,在母亲的身份之外,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可以自主的女人。”
傅子方彻底怔住了,他嘴唇微颤,是啊,他的娘亲也是一个自主的人。
孙三娘仰起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凤冠霞帔的确是我的梦想,为了它,以前我总逼你上进,所以你才会逆反,才会轻易就被你婶娘的一点好处迷花了眼。可

以后,你不需要为我的希望而活了。我想要的凤冠霞帔,我自己会挣。杜长风是我自个儿选的夫君,我不觉得我配不上他,也不担心他会对我不好。就算过些天办喜

事,我也只会把头抬得高高地进门,绝对不会为那些议论低头!”
“娘……”傅子方的眼神依然有些迷惘,孙三娘的话彻底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他可能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接受,可在内心深处,他已经被说服了。
孙三娘把衣服塞进傅子方怀里,将他推到了门外,坚决地说:“这些,都是娘的心里话。好了,换好衣裳,回去睡觉吧。娘过两天还要陪着你盼姨去敲登闻鼓呢,一

定要养好精神才行。”
傅子方抱着衣服,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眼泪再一次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相比在院中独自心碎的傅子方,刚刚知道这场变故的赵盼儿房间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顾千帆刚才来看她了,纵使明日就是末路,他们也要抓住这一刻的相守。原

本,顾千帆想要马上与赵盼儿成婚,这样盼儿即便没有立刻得到诰命,也或许可以借着官眷之名免去几记杖刑。但这几天又挑灯夜灯刑律的杜长风却直接劝他们放弃

——赵盼儿毕竟告的是欧阳旭悔婚,若她的夫君已然官居五品,非但在主审官前没了立场,顾千帆也难逃以势压人的非议。于是,两人便索性不再想其他有的没的,

而是静静享受两人的独处。
在温馨的烛光下,赵盼儿一边替顾千帆按摩着耳边的穴位,一边低声道:“希望这孩子能从此想通吧。这样就算我在登闻鼓院有个万一,三娘也不至于太难过。”
“别说傻话,你不会有事的。”顾千帆心中一痛,抬手掩住赵盼儿的唇。
赵盼儿惊喜地问:“你听得到了?”
“下午孔午陈廉一直助我推血过宫,刚才你又帮我按摩了好久,现在听力已经恢复了五六成了。”顾千帆舒臂将赵盼儿整个身子揽上膝头,低声玩笑道,“放心,你

的夫君以后不会变成聋子了。”
赵盼儿与他抵额相拥,放心地笑了,但她的笑容又渐渐变得苦涩,“我是不是很任性?明明一切好像都已经风平浪静了,可还是要去自讨苦吃?”
顾千帆知道她的心结,摇头道:“萧钦言也觉得我不肯认他为父,不肯跟着他享受荣华富贵,反而成天待在皇城司,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傻得很。”
“所以我们两个傻子,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赵盼儿如秋水般的双瞳似乎要把顾千帆吸进去。
顾千帆抬住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良久两人才分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你早就放下了欧阳旭,可他还不肯放过你。那这场孽缘,就总得有个终点。”
“咦,好像有人在吃醋。”赵盼儿眼波流转。
“谁?”顾千帆转头顾盼,似乎在搜寻那个吃醋的人。
赵盼儿被顾千帆逗笑了,这个晚上有顾千帆陪她开玩笑、逗她开心,明日的酷刑似乎也不再那么恐惧了。赵盼儿伸出双手捧住顾千帆的脸,动情地说:“顾千帆,我

想再看你笑一回。”
顾千帆凝视赵盼儿良久,然后慢慢地、认真地牵出了一个好看笑容,一如赵盼儿第一次见到他那般俊美。
“其实我还是有些怕。怕笑得这么好看的郎君,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赵盼儿眼眶一酸,投入顾千帆的怀中。眼下的一切这么美好,她一辈子也未敢奢望过的幸福

就这么触手可及,可她不得不要冒着赌上这一切的风险去与欧阳旭做个了断。
顾千帆紧紧地拥住赵盼儿,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指:“不用怕,我是活阎罗,只要我不许地府收你,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能让欧阳旭伏法,也让皇后知道,

我们并非是她随意可以摆弄的棋子。”
“好。那你要多帮帮我,你不是经常审犯人吗?这回就由你来充当登闻鼓院的判官,我来应对,咱们多多练几回,再不能让像上回开封府一样出岔子。”赵盼儿思索

着。
顾千帆略微松开手,以便看到赵盼儿的双眼,他双眸幽深,低沉着嗓音问:“那如若我这个判官不分青红皂白,就判你嫁我呢?”
赵盼儿心中一跳,她缓缓道:“那我心甘情愿伏法。”
无需天地红烛,无需外人见证,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赤绳定系,三生互缔,结发为礼。
她早已熟悉的唇再一次以逼人的温度印了上来,烛光不知何时熄灭了,在沉入之黑甜前,赵盼儿感受着他散乱在她肩上的发丝,于是便带着些许末日前的疯狂想着,

这陌上少年,真是足风流,我已以此生许之,不能羞。
于是她象初识的那晚一般,狠狠地咬了上去,而他却更加坚定地拥紧了她,那些缠绵的意态,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一早,顾千帆、孙三娘、宋引章等人目送赵盼儿一步一步地走上鼓院的台阶。赵盼儿满脸肃穆地拾起鼓槌,击向经年未曾被人敲响的登闻鼓,一下一下,如泣

如诉;一声一声,震人心魄。
“换我来!”孙三娘觉得赵盼儿敲得还不够响亮,便从赵盼儿手中接过鼓槌,奋力鼓动起来。一时间,鼓声震天。
鼓声在整个东京城激荡,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聆听。正在家中换药的欧阳旭听到了鼓声,不知为何,他紧紧地捂住了胸口。
皇宫内,皇帝也隐约听到了鼓声,他缓缓站起身来,轻声问身边的内侍:“那是什么声音?”
那内侍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也写上了一丝惊讶:“官家,是登闻鼓,多少年都没有响过的登闻鼓!”
绵延不断的鼓声惊醒了院内打着瞌睡的衙役,短暂的惊异后,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推开重重尘封的大门。
经年不见的鼓院终于重新开启,良久,判官就座,宋引章和孙三娘陪着赵盼儿高举状纸,大步而入。
赵盼儿将状纸躬身呈上,义正词严地说:“民女赵盼儿,欲告新州通判欧阳旭,负义毁婚,贬妻为妾不成,便怀恨在心,不但污我清名,还挟机报复!因民女原籍钱

塘,寓居东京未满一年,开封府不欲接状。但民女深觉有冤,闻官家有此鼓院,便亲来诉之!”
鼓院判官细细看罢状纸,严肃地告诫道:“赵氏,你可知你所告之事,既非官典犯赃,也非袄讹劫杀,是为越诉。”
“妾身知道!”赵盼儿的眼神无比坚毅,“是以妾身愿依律领笞二十记,仍要告欧阳旭毁婚不娶!”
鼓院判官终是不忍:“你可知按国朝律法,就算你赢了官司,本官也不会处罚男方,只是责其向退还聘财而已。即便如此,你还愿意受那二十杖吗?”
“妾身仍然愿意!”赵盼儿一字一字地答。
判官不解道:“为何?”
“因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赵盼儿目光如炬、语气铿锵有力,“敢问院尊,朝中也有‘八议’之法,高官贵爵,若干犯律法,自可免罪,但是否因为此人其罪可

免,就能说他清白无辜?是以,哪怕我明知结果,也甘愿受笞陈状,为的就是想证明我赵盼儿不是流言中所说的轻薄低贱女子,欧阳旭才是那个德行有亏、恶毒奸猾

的伪君子!”
鼓院判官被赵盼儿的决心震动了,良久方道:“既如此,本官便成全你!传新州通判欧阳旭明日到堂!”说着,将令牌掷于堂下。
很快,永安楼赵娘子为了告欧阳旭,宁肯挨二十记板子也要让判官收状子的消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东京城,下至平民百姓、上至大宋君主都在为赵盼儿的

勇气深深震撼。
“那登闻鼓是赵盼儿所击?赵盼儿还和欧阳旭定过亲?”皇帝没想到赵盼儿的身世这么复杂。
“这赵氏其心可诛!”侍立在皇帝身侧的皇后突然开口,“官家,现在大理寺已经查明,谋害欧阳旭的真凶极有可能是齐牧而非萧钦言,眼看开审在即,这赵氏却突

然跳出来告欧阳旭毁婚,意欲何为?她来东京的时间也不短了吧?早不告晚不告,偏偏现在才告,分明就是想毁了欧阳旭的名声,让大理寺不再相信他指认齐牧的证

言!”
皇帝惊讶地看着他心爱的妻子:“皇后……”
皇后本可以借这个机会铲除齐牧,又怎能容忍赵盼儿破坏她精心谋划的大计?
“那些清流大臣,居然还好意思怀疑萧钦言和顾千帆勾结,依我看,他们分明才是收买顾千帆之人!要不然为什么顾千帆一出狱,就要急着指使赵氏告状,连被开封

府驳回来都还不死心,硬要再去鼓院再告!”说到这里,皇后已经泪眼婆娑,但她依旧如泣如诉地往下说着,“官家,以前臣妾委屈,可以闷在心里不说,但这一回

,臣妾真的是忍不住了!为着一幅构陷臣妾的假《夜宴图》,到底要闹出多少事故来?那些清流大臣,到底怎么样才能放过臣妾?”
见皇后语声悲切,皇帝忙柔声地哄道:“别哭了,朕不是早就说过吗,朕信你,绝不会去理会那些无稽流言!”
皇后平素里是冷静端庄的圣人,可为了达到目的,用泪水换取丈夫的怜爱又算得了什么?她一垂目,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流了下来:“可是官家的信任就算坚如

磐石,也抵不过流言非议的日日冲刷啊。官家,臣妾求您,这一次一定要让大理寺严审齐牧构陷萧钦言、谋害欧阳旭之案,彻底还臣妾一个清白!”
皇帝慌乱地替她抹着泪:“朕答应你。”
皇后稍微止住抽泣,楚楚可怜地问:“那官家能许臣妾想个法子,先让那赵氏暂时告不了欧阳旭吗?”
皇帝犹豫了一下,觉得左右出不了什么大事,便点头应允。
“多谢官家!”皇后的脸上终于重展笑容,她相信,只要这次她能帮欧阳旭逃脱赵盼儿的上诉,他日大理寺堂上,不怕他不使出浑身解数,将齐牧钉死。


第四十章 录梦华
第二天,欧阳旭带上那名赵盼儿眼生、实为皇后指派的胥吏的亲随一齐赶到了鼓院,有了皇后的保证,他对这场堂审是相当的期待。而赵盼儿一行人却个个一脸凝重

,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升堂!”
在水火棍的敲击声中,鼓院判官就座,他面无表情,最后一次提醒道:“赵氏,你可知为防滥诉,凡越诉之举,需得受杖在先,尔后审理!”
“民女知!”赵盼儿昂头,满面决绝。
“既如此,行杖!”鼓院判官扔出了签条。
赵盼儿深吸了一口气,伏在刑床之上,看了一眼左边的顾千帆,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孙三娘和宋引章,缓缓闭上了眼。
“一!”衙役手中的板子高高举起,而后落下。
赵盼儿咬紧牙关受杖。
“二!”赵盼儿痛呼出声。孙三娘和宋引章闭上了眼,不敢再看。顾千帆也扭过了头,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三!”衙役连续挥板,可那一杖,分明是不再向着臀部,而冲着赵盼儿的脊背而去!
赵盼儿当即惨叫了一声。
孙三娘和宋引章齐声惊叫:“盼儿姐!”
顾千帆不忍扭头,看到赵盼儿脸上冷汗密布却还在强忍着,他的心犹如刀割。忽然,他眼角余光瞥到一侧欧阳旭脸上若有若无的阴险笑容,心随念转,他一眼看向鼓

院判官,只见判官目光下垂,竟似对衙役之举恍然不觉,蓦然间他心头大震。
不等他想到万全的应对之策,木棍一次次落下,衙役们出手一次比一次重。
赵盼儿口中流出鲜血,几声惨叫之后,渐渐已无声息。
欧阳旭看到赵盼儿体力不支,顿时喜不自胜,此刻,他无比希望赵盼儿能就此死在刑床上。
顾千帆已然顾不得许多,他跃身而出,击开衙役之杖:“住手!”
鼓院判官怒道:“顾千帆,你身为皇城使,难道不知扰乱公堂乃是大罪?”
顾千帆强压怒火中烧,用尽平生最大的忍耐,一字一句道,“判官审案日久,难道不知杖罪应为臀杖,而非更重的脊杖?赵氏系苦主,本无原罪,院判却刻意施下如

此重刑,难道是想把她杖杀在堂上,让她根本开不了口吗?”
顾千帆此言一出,堂下听审的孙三娘等人顿时大哗。
鼓院判官脸上挂不住了,不得不通过拍惊堂木来稳定秩序:“肃静!肃静!顾千帆,公堂之上,不由你喧哗肆意,阻挠公事!将他拉开,继续行杖!”
顾千帆挡在赵盼儿身前,掷地有声:“论私,我为苦主家人,怎么能见冤不语?论公,我乃皇城司使,本就有探查鞠罪之职!你滥行重刑,颇有可疑,我现在就可将

你捕去皇城司诏狱!”
“你大胆!”判官惊怒之下直接拍案而起。
“因院判恐涉不公,我要立刻带走赵氏!待查清此事,再受余下十二杖不迟!”顾千帆冷冷地扫视着鼓院众人,他此刻的眼神就真的如从幽冥地府中走出来的阎罗一

般可怖,令人不寒而栗。不等判官反应过来,他就抱起赵盼儿大步而去。
有衙役想阻拦,早被孙三娘恶狠狠地推开。“呸!亏得上回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官,原来也是个心肝都黑透了的混账!”孙三娘毫不留情地朝判官那边啐了一口。
鼓院判官心中有愧,闻言面色一白,但圣命难违,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鼓院之外,聚集有不少百姓,这里不同于开封府,按照规矩,外人不得进内听审。因此想在第一时间知道审讯结果的百姓,就只能守在大门之外,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见顾千帆抱出了奄奄一息的赵盼儿,他们都震惊至极。
顾千帆一步一步地走着,从赵盼儿身上浸出的重重血迹落到了地上,碧血黄沙,甚是刺目。
浊石先生不可置信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宋引章恨声道:“有小人从中作祟,狗官暗中把二十臀杖改成了脊杖!”
“什么?就算是流刑三千里的重罪,也只折二十脊杖,鼓院这是想要人命吗?不行,我要上书去!”袁屯田惊讶地捂住了嘴,又好好地看了看牌匾上的“登闻鼓院”

四字,鼓院的真面目令他深深地失望了
众百姓听了,也是群情激愤。池衙内更是带头大喊:“鼓院本来就是鸣冤的地方,可院判还要故意杖杀苦主!这天下还有公平可言吗?”
众百姓也情不自禁叫道:“鼓院不公!朝廷不公!”
在这震耳的呐喊声中,顾千帆抱着昏迷不醒的赵盼儿上了马车。
顾千帆径直把昏迷的赵盼儿抱到了自己家,如今,只有亲手照顾,他才能放心。
赵盼儿臀背伤重,如今只能俯伏于床。因为发着高热,她脸色通红,似梦非醒。
当日被他尖匕入肩也未曾哭过的赵盼儿,此刻却气若游丝地在他身边谵语着,眼角隐然有泪:“好痛……千帆,千帆……”
顾千帆心如刀割地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孙三娘端着药跑了进来:“药好了!”
顾千帆在葛招娣和宋引章的帮助下喂赵盼儿喝药,但因姿势不对,折腾了半天,药没喂进去多少,倒洒出了大半。
孙三娘担心地道:“要不要请大夫进来扎针?扎了针,就能醒,盼儿刚才醒来的时候说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昏睡过去,她怕醒不来,就不能再上鼓院告状了……


一语未完,她自己先哽咽了起来。
这时,顾千帆毅然决定了什么,他长身而起:“你们看着办吧,照顾好盼儿,我得出去一趟。”
三娘愕然:“你这会儿要走?!你去哪儿?”
反是宋引章拉住了她:“相信顾姐夫吧,为了救盼儿姐,他一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宫外关于鼓院不公之事固然热议纷纷。宫内的宫墙一角,宫女们也难掩关注,两两三三地议论赵盼儿的事情。“放肆!宫中女子,怎可妄议外事!”皇帝身边的那名

心腹内侍听到,立刻将她们训斥了一顿。
众宫女躬身不敢复言。内侍再欲开口,却突然发现皇帝站在一边,忙道了声万安。
“你们在说什么,也讲给朕听听。”皇帝瞥了面色反常的内侍一眼,他倒是想知道,这群宫女究竟说了什么事,让内侍这么忌讳。
为首的宫女略犹豫了一下,但终是如实回禀道:“妾刚才听女官们在议论,说永安楼的赵娘子真有心气,就算挨板子也要告倒诬蔑自己的负心郎,不愧和她一样,也

是将门之后。”
“也是将门之后?”皇帝颇感意外。
内侍对皇帝低语几句,简要地介绍了赵盼儿的身世。
皇帝听后,一阵唏嘘:“竟然是赵谦的女儿,难怪她曾没入贱籍。唉,好好一位大家闺秀,竟落到今日如此地步,都是朕当日之过啊。”
当年,皇帝为了尽快缔结和约,尽快把国朝从巨大的军费泥淖中拔出,的确不得不牺牲了几位主战派的忠诚良将,赵谦便是其中之一。他不是没有歉疚过,可是生为

帝王,总有些选择不得不做,即便这些选择有时是卑劣的。
内侍见皇帝如此反应,心念一动,尽管圣人拿着他的侄儿做胁,可念着赵娘子的一饮之恩,他躬身道:“雷霆雨露,皆为天恩,以臣之所见,赵娘子对官家,似乎并

无怨怼之心。”
皇帝不禁又回想起之前的情形——永安楼院前,赵盼儿笑靥轻漾:“所以呀,我没事就求老天多保佑咱们官家康健福乐,要不是他老人家广开恩旨,我哪有机会上东

京来见识这满城烟火、人间繁华啊,更别说当上这么大酒楼的掌柜啦。”
那么天真烂漫的小娘子,真的会与人勾结,陷害欧阳旭吗?皇帝的眉心微微一动,又看向那名宫女:“你呢,你对赵盼儿又有什么看法?”
那宫女怎想到皇帝会在意她的看法,她受宠若惊地答:“奴婢、奴婢什么也不懂。奴婢就是羡慕赵娘子,若以后奴婢役满出宫,也能遇到顾皇城这样的好郎君,真是

死了也值啦。”
皇帝又是一愣:“顾千帆那个活阎罗,还是个好郎君?”
那宫女大着胆子答道:“官家,奴婢这样的宫女,也是官奴贱籍。顾皇城不单愿意陪赵娘子告状,还肯为她不管不顾地劫法场,当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好郎君!”
“劫法场?”皇帝惊愕地看了看那宫女,又看向内侍,“你们在说些什么?”
一旁的内侍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在皇帝的逼问下,他“只得”将鼓院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皇帝当即摆驾皇后寝宫,他鲜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皇后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
“胡闹!简直胡闹!你身为皇后,怎可如此败坏法纪!”他难耐怒火,在皇后面前来回踱步。
皇后心有不甘地争辩道:“是官家当日亲口许诺臣妾——”
“朕只是同意你设法让赵盼儿暂时撤诉,不是允许你指使鼓院冤杀苦主!”皇帝猛地停下脚步,打断了皇后的话,用颤抖的手指向窗外,“听听宫外头百姓们都在传

些什么!鼓院不公,朝廷不公!”
皇后沉默了片刻,突然跪了下去:“官家若觉得臣妾有错,那就请官家治臣妾的罪吧!”
“皇后!”皇帝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皇后委屈极了,她悲痛地掩着心口说:“官家,臣妾服侍你整整三十年,自问每一刻都发自肺腑,无不精心;可自从您立了臣妾当皇后,那些清流大臣,就一刻没有

停止攻讦过臣妾!什么出身微贱,什么狐媚祸主,臣妾可有一句分辩,可有一句不满?眼看着几次想致臣妾于死地的罪魁马上就伏法,臣妾不想有别的变故来打扰,

难道这也错了吗?”
“可你想消除的变故,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极怒之下,皇帝的胸膛正剧烈的上下涌动,“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朕为什么生气吗?你没有生子,朕帮你借腹,你想要

权柄,朕至今未立太子。婉婉,朕难过的是,朕拿真心待你,你却以假言哄瞒朕!朕知道你早就对朕只关押了顾千帆,而没对赵盼儿如何暗中不满,甚至还觉得朕去

过永安楼,肯定是起了别的心思。可赵盼儿她姓赵,一个可以做朕女儿的本家小娘子,朕只是一见她就觉得亲近而已!”
皇后身子一晃,她想要就此收拾了赵盼儿,的确有担心那才色俱全的赵娘子迷惑了官家的缘故,可谁曾想到,她竟然错得如此离谱。
皇帝苦口婆心地说:“治国之道,有严有宽。你以为我当真那么心胸广阔,连柯政喷我一脸唾沫都甘之如饴?不是,是因为当初父皇教我,为君之道,万事不可肆情

,要心存天理,事重民意!”
皇后垂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对答。
“婉婉,你说齐牧用《夜宴图》诬陷你,我信!你嫁过别人,我难受,但怕你不高兴,拼命忍!可是婉婉,你若想以曲得直,以暗为光,今日就算打死了赵盼儿,欧

阳旭的名声就真能保得住吗?他日大理寺齐牧之案开审,百官们就真的会相信欧阳旭所言,认定齐牧是罪有应得,而不是你肆意罗织吗?外头的百姓信吗?我言尽于

此,你好自为知!”连番质问过后,皇帝难过地看了皇后一眼,随后便拂袖而去。
一时间,空荡荡的内殿就只剩下皇后一人,她突然脆弱地瘫坐在地上,刚才,她注意到皇帝后来并没有用‘朕’,而是用了‘我’,因此他最后的那番话并不是对皇

后说的,而是对他的妻子刘婉说的。
天色暗了,烛光亮起,不知道坐了多久的皇后缓缓站起身来,孤独地走进自己的内殿,那张永远带着盛妆的脸上,少见地现出了疲惫。突然,她察觉殿内的阴影处,

似乎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衣角,她瞬间警觉起来:“谁?”
顾千帆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朝皇后恭敬一礼:“臣皇城司使顾千帆,请见圣人。圣人千岁万安。”
皇后迅速地掩过了心中的惊惧,镇静地坐于凤座上,居高临下地问:“顾千帆,你可知漏夜私闯吾之寝宫,乃是不赦死罪?”
怎料,顾千帆不卑不亢地答:“臣早知。臣更知道,圣人昔日的确曾为节度使薛氏爱姬。”
“大胆!”皇后眼眸瞬间收缩,那精心保养的如葱尖般的指甲也深深地嵌入坐垫之中。
顾千帆反唇相讥,语若尖锥:“比不得皇后身为国母,却想祸乱法纪来得更大胆!”
皇后立时勃然大怒,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犯上之人,若非她眼下心有忌惮,顾千帆大抵已经丢了性命。
顾千帆却赶在皇后发火前,突然单膝跪了下去:“臣虽姓顾,却并非萧钦言之侄,实为其子,因父母自幼仳离,抚于舅家。前御史中丞齐牧知臣之阴私,刻意诱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