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桢也时不时往她那边瞟过去,但身体却朝向张氏,又继续着方才与张氏正在谈话的话题:“父王如今已经可以大白天独自行走,不必人搀扶,只是晚间烛火昏暗时,就看不清东西了。但比起从前,已经强过许多。”
张氏喜得直念佛:“佛祖保佑,好人有好报!王爷能够复明。真真是世间第一大喜事了!”
赵琇听了也十分关心:“叶大夫有没有说,王爷再这么治下去,可以恢复到什么程度?能够象正常人一样用眼吗?”
高桢叹息着摇了摇头:“那是不可能的了,能恢复到如今这个地步,已是意外之喜。叶大夫还让父王不要用眼太多,免得伤眼太过,那就更难治了。不过他也说,若是配上水晶镜,父王应该可以恢复到勉强能自如读书写字的地步,只是用时不可太久。”
赵琇连忙说:“那就让人配去!但这水晶镜片的厚薄与弧度。各人的需求是不一样的,得一片一片慢慢配着来磨才好。况且水晶磨起来也太麻烦了,如今不是有透明的玻璃吗?让人试做一批不同厚度的玻璃镜片来,让王爷一片一片试戴。总能试出最合适的镜片。”
高桢笑道:“这是自然,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过他们用的是水晶不是玻璃,说是上好的水晶更加纯净无瑕,玻璃却总要渗杂些颜色,不如水晶透澈。况且水晶辛寒无毒。能安心明目,对父王的眼睛更有好处。”
赵琇哑然,虽然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玻璃制品,但工艺跟后世相比,还是有一些差距的,不过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水晶是比玻璃更好的眼镜材料,哪怕它工艺更加复杂也一样。她不是专业的工匠,对这些没有发言权,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她问高桢:“王爷一定很高兴吧?读书写字兴许会费眼睛,可若是游山玩水,却是无碍的。”
高桢笑道:“妹妹怎会知道的?父王前些日子才寻思着要去香山看红叶呢,说是好些年没看过了。若非叶大夫忽然病倒,我们父子只好返回京城,这会子说不定已经悄悄到了香山脚下。”
赵琇有些吃惊:“叶大夫病倒了?”张氏也非常关心:“不要紧吧?”
高桢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只是偶感风寒,原有些凶险,如今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病去如抽丝,他如今还在温泉庄子上休养,恐怕要过些日子才能回京城。”
张氏轻易被哄弄了过去:“阿弥陀佛。如今天气越发凉了,一不小心就会得风寒的,世子也要多加小心呀。”
赵琇听出了几分不对,她问高桢:“叶大夫病了,所以留在温泉庄子上休养,这无可厚非,可王爷跟你为什么要急着回京城?先前可没听你说起呀。”
高桢冲她眨了眨眼:“因为父王忽然想皇祖母了,所以才特地回来看望她老人家。”
赵琇觉得更不对头了,因为广平王回京后压根儿就没进过宫,太后听说还下旨让他安心在王府里休养,不必进宫请安呢。
她忍不住又看了高桢一眼,见他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便镇静下来了。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猫腻,只是没必要当着张氏的面说。
可是…如今不比以往,张氏是绝不会让她送客的,她又哪里有机会与高桢单独谈话呢?
赵琇咬了咬唇,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高桢也不知道看没看出来她的着急,他脸上倒是一直带着从容的笑意:“今儿回了王府后,王总管跟我说,我的院子都修整得差不多了,只差移植花木,因此我想问问赵妹妹,喜欢什么样的花呢?”
赵琇心中疑惑。院子里要种什么话,早在他们在通信中商议院子如何布置时,就已经达成了共识,怎的他今日又问?她心下一动。转头朝张氏望去。
张氏认为这种问题非常有建设性,含笑点头道:“你们的院子,你们自己拿主意吧。其实我们琇姐儿素来随和,什么花木她都喜欢,世子只管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就是。”
高桢笑着说:“也不能都照我的意思。那院子赵妹妹也是要住的。不如我让人把花木图册送来给赵妹妹过目,让赵妹妹挑几种喜欢的,叫他们栽种,如何?”
张氏自然是点头了,赵琇已经猜出了高桢的用意,脸色微红地答应下来。
高桢在建南侯府只小坐了大半个时辰,就告辞离开了,并且没有争取到赵琇送客的待遇,只能叹息着走了。
第二天,广平王府就送来了花木册子。足足有四本之多,十六开的大小,全是白描勾勒的花木图案,一页一花,附有文字说明,十分详尽。册子里头还附有图样,说明原计划哪种花是栽种在哪个位置上的,春暖花开时是什么效果,秋冬凋零后又是什么景象,还附了简单的彩图。一目了然。
张氏翻了几页,就不由得感叹:“真不愧是内务府的工匠,真真细致呀。”却不耐烦逐页去翻,只让孙女自个儿挑去。
赵琇在第四本图册中发现了夹在里面的高桢的信。信中将叶大夫“生病”的真相与皇帝的用意,以及高桢在太后面前告皇帝一状的事都说了。高桢对她坦白说出这些事,并不是为了让她担心,而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如今的广平王府,已经成为了皇帝心头的一根刺,而即将成为广平王姻亲的建南侯府。说不定也受了牵连,让她提醒赵玮,平日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
赵琇心下发沉,更多的是厌烦。广平王何曾做过些什么事?皇帝这都不能容下他,从前只是想想,如今都要动手了?可见人心变得有多快。当年在江南救他的时候,怎的就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朝中的大臣难道就没有发现吗?竟然没个人出来进个谏。从前参赵玮、参广平王的时候,御史们那么积极,如今倒是装起鹌鹑来了!
这还是曾经对皇帝有过巨大帮助的同胞兄长呢,其他血缘更远些的人,是不是就更不用活了?可赵琇也没见皇帝对山阴侯赶尽杀绝,晋阳王如今更是活得好好的,他们都曾经是皇帝的竞争对手,反而无事,偏偏是对皇帝最好的广平王受到了猜忌,这难道不是杮子找软的捏吗?
赵琇心中正忿忿,却忽然听说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皇帝圣驾降临广平王府,亲自探望同胞兄长去了。
张氏很吃惊,还有些感动:“皇上对王爷真是关心呀。”
赵琇呵呵了两声,心下有些担忧。皇帝该不会是跑来算计些什么吧?叶大夫不在王府中,而皇帝下毒,却是有前科的…
皇帝当然不是为了给兄长下毒而来的,他还不至于脏了自己的手。他只是过来“关心”一下兄长的身体,得知他的双眼每天能看清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两个时辰,还不能自如地读书写字,心中就安定了许多,但嘴上还不忘安慰广平王:“皇兄放心,好好养着,照方吃药,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就跟过去一样好!”
广平王笑眯眯地看着他:“谢皇上吉言了。”
皇帝有些不是很习惯兄长的目光,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目光了,里头似乎带着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一种…会让他自惭形秽的东西。
他转开了视线,微笑着示意身后的宫女走上前来:“这是御前女官肖氏,品貌双全,细心周到。朕忧心皇兄身边没有知心之人照看,欲将肖氏赐给皇兄为侧室,照顾皇兄起居,还望皇兄不要推辞。”
广平王与高桢齐齐一愣,谁都没想到,皇帝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未完待续。)

☆、第五百八十六章庶妃

广平王纳侧妃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广平王经过太后连番念叨,又有了这么长的时间做心理准备,已经不再象从前那样排斥侧妃的存在。更何况,纳了侧妃还有个更实际一些的用处:帮忙管理王府庶务。世子娶亲的事情有人管了,王府中馈也不必让世子高桢操心了,王府日常礼尚往来,也不必再由属官或内外管事代劳,省了广平王与高桢好大的功夫呢。
即使赵琇明年过门后,立刻就可以接手王府中馈,高桢内心中其实也不大情愿自家小媳妇天天被埋在庶务堆里。他还盼着父王双目复明、生活可自理之后,自己可以带着新婚的小媳妇四处游玩一番,好好过几天甜蜜松快的小日子呢。如果王府中没有个能帮忙的人,赵琇要如何脱身呢?况且他母妃去世都三年有余了,父王正值盛年,他并没有让父王孤单一辈子的执念。
广平王父子二人都接受了侧妃即将进入王府这个事实,可是这不代表他们什么人都会接受。太后为皇帝挑了几个月的美人,才挑中了一个端嫔,但同时也在为广平王挑选合适的侧妃人选。能被她看中的,无一不是官宦人家出身、知书达礼、品貌双全而性情温柔平和的闺秀。
皇帝忽然带个女官来说是赐给广平王的侧室,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太后那几个月的功夫都是白费的?那要如何向那些参选的闺秀家人交代?人家好好的女儿,就这么由得人挑拣了几个月,若是输给其中一个还算出色的也就罢了,怎能叫个空降的宫人得了便宜?
亲王侧妃也是有品级的,是要上玉牒的,是被皇家所承认的皇室成员。不是有来历的出身,一般低品级官宦人家的女儿要想坐到这个位子上,尚且不容易,更何况只是宫人?
别说什么女官不是宫人的话,女官可不就是品级高些的宫人么?广平王深知皇帝御前并没有什么女官。得用的都是太监,只有几个容色相当平庸的粗使宫女。若说是新提拔的,那肯定是在端嫔入宫之后。太后派去温泉庄子上的使者,也曾透露过端嫔把宫中其他殿室的出色宫人调到御前当差的消息。这么看来。这肖氏也不过是新近到得御前侍奉的宫人,来历高大上不到哪里去,否则早就被安排到太后、皇帝或是皇后宫中了,再次一等也该在皇子所。如今可不比先帝朝的时候,宫中没几个正经主子。而轮不上这些殿所的宫人。那出身就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而广平王更是早就知道,皇帝昔日做储君时,东宫中除了近侍,几乎都是他留下来的人手。皇帝登基后,这些人手或是被赐到了广平王府,或是去了慈宁宫服侍太后,或是被皇帝皇后开恩放还家中,就没几个剩下的了。因为宫中人手不足,皇帝还将从前潜邸乐安王府的家生女儿充入宫中做了宫人。倘若这肖氏也是这般来历,皇帝将她赐给广平王做侧室。简直就象是在打朝中送女应选的大臣们的脸,同样的,也是在打太后与广平王的脸。
广平王看着皇帝的笑脸,觉得有必要把话问得清楚一些:“还请皇上明示,皇上赐下肖氏,究竟是来做侍女,还是做侧室?”
皇帝依然笑眯眯地:“自然是侧室。若只是个宫女,朕早前就已经赐下来了,又怎会特地带到皇兄跟前呢?”
皇帝确实早就给广平王赐了好几个宫人,如今也都在王府里做着侍女的活计呢。只是广平王只用她们做些平常的事,既不让她们贴身侍候,也没宠幸过任何一人,更不曾带到温泉庄子上去。显然。他对她们并不信任。皇帝是绝不会让寄予厚望的肖氏肖文珊落得同样结果的。
广平王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容略淡了一些:“皇上,母后正为臣挑选侧妃,你是知道的。不知皇上可曾禀告母后?若不得她老人家应允,臣只怕不好交代。”
皇帝笑道:“皇兄过虑了。亲王可有两名侧妃,其下又有庶妃、侍妾等等。又不是母后定了人选,皇兄就不能再纳新人了,又有何不好交代的?皇兄放心,此事朕自会向母后禀明,她老人家绝不会生气的。”
广平王笑笑:“臣倒没什么好担忧的,皇上既然赐下人来,臣欣然接旨便是。只是侧室一词未免太过泛泛,还请皇上明示,肖氏应当是什么品级?在王府中该得何等体面呢?若皇上没有旨意,臣只怕不好安排肖氏。毕竟…她是御前出来的,与母后挑中的人选身份不一样。”
就差没有明说你皇帝不能让王府的家生丫头跟官家千金平起平坐了。
皇帝顿了一顿,他之前还真的忽略了这个问题。可肖氏若没有侧妃的名份,日后行事就会受到许多制肘了。况且,太后看中了范本章之妹为广平王侧妃,他还真不大乐意下这个旨。若能打消太后的念头,随便哪家闺秀,只要品貌过关,往广平王府里一抬就完事了,最好她娘家不要有什么实权或者名望,普普通通的人家就好。到得那时,肖氏凭借御前女官的出身,又有宫中支持,应当能轻易把人压下去。
不过这话皇帝也清楚是不能说出口的,因此他犹豫了一下,便做了决定:“皇兄就让她先做个庶妃吧,等她为皇兄生下儿女,再提为侧妃,也无人会说什么了。”
广平王不置可否,行礼谢过了皇帝的赏赐。高桢咬着牙,心中老大不情愿,但收到了父王递过来的眼色,也跟着行礼了。
肖氏肖文珊就这么留在了广平王府,府中下人皆以“肖庶妃”称呼。王总管给她安排了单独的院子,却在离中路正院相当远的地方。广平王并没有让她近身侍候的意思,而身为庶妃,肖氏若未得广平王召唤,是不能进入正院的。
所谓“庶妃”,不过是好听些的说法,在亲王府中,侧妃以下,俱是不入流的妾室,只比通房丫头强些罢了。既不入玉牒。也不是正经主人。名义上是广平王的侧室,其实没什么地位。至于什么侍候起居,又或是管家权利,压根儿就没有。王总管给肖氏安排了两个丫头。两个婆子,让她安心留在院中等候王爷召唤,就没说别的了。吃穿住行上的待遇,只能说是比一等大丫头略强一些,正正是通房丫头的规格呢。
可广平王压根儿就没有召她侍寝。她这通房丫头也是名不符实的。她入府三天了,还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转悠,想打听广平王什么时候会召见自己,那些婆子们就劝她:“王爷正在休养呢,什么时候想见庶妃了,自会召唤,庶妃不必着急。”肖文珊也是要脸的姑娘家,听到这话,虽仪态还端得住,脸上早已绯红一片了。自然没脸再提。
她心里想,自己总归是皇帝赐的,广平王也许一时半会儿身体不便,但等到正经的侧妃入了府,皇帝再提上一提,广平王总会召见自己的。于是她便耐下心来,静静等候。
肖文珊可以耐下心来,宫中的太后却没这个耐性。她一听说皇帝把身边的宫女赐给广平王做了侧室,顿时大怒,立刻将皇帝召了过去。问是怎么回事:“皇上难道就不知道,哀家已经给你皇兄挑好人了么?那天哀家跟皇上提过的,皇上怎能自作主张?!”
皇帝忙赔笑道:“母后误会了,朕并没有让这肖氏成为皇兄唯一侧妃的打算。她入府后也不过是个庶妃,除非为皇兄生下一儿半女,否则是不会晋位侧妃的。所谓侧室,只是一个说法罢了,并非侧妃之意。朕怎会不知道母后已为皇兄挑好了侧妃人选呢?只是侧妃入府,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办完的。如今皇兄在王府中休养。身边需要有个可靠的人照顾。肖氏入府,正好可以先侍候着。侧妃之事就不必赶得太急了。”
太后脸上仍旧带着冷笑:“皇上对兄长倒是关心得很,连上这个肖氏,前后已赐了不少美人下去了吧?原来前头赐下去的美人,没有一个人可以侍候你皇兄的,全要靠这肖氏呢!”
皇帝笑笑:“母后,朕原也不知道皇兄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先头这些既然不讨他欢心,那就另赐好的去。多一个人侍候皇兄,又有什么不好呢?她们即使为皇兄生下了子嗣,也终究越不过桢儿去。”
太后深吸一口气:“也罢。不过是个宫人,多一个人侍候你皇兄,也没什么要紧。只是指婚范家女儿的旨意,要尽快拟好颁布下去才行。皇上就命礼部选个吉日,把这事儿给办了吧,该有的礼仪也该行起来了。总要等侧妃入门,王府才好准备迎世子妃的大事。”
皇帝脸色变了变:“母后,当真要择定范本章之妹么?她毕竟是前头定过亲的女子,另嫁他人也就罢了,做为亲王侧妃,似乎有些不够格?若是她前头的夫家不满,闹将起来,岂不是连累了皇兄?”
太后冷笑:“若叫人欺到你皇兄头上,哀家这个做母后的,还有皇上这个做弟弟的,也没什么脸见人了!”
皇帝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范本章是守边大将,既要让他嫡出的妹妹给皇兄做侧室,总要问过他的意思才好。他若是不乐意,岂不是让皇兄尴尬?”
太后有些不耐:“既如此,就跟范家说一声,让他们写信问过范本章的意思再说。哀家不信,他还能不乐意?”
皇帝见太后总算松了口,暂时拖延住了立范本章之妹为广平王侧妃之事,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只是回到乾清宫后,他又开始发愁,去信范本章,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若是范家人快马来回,只怕一旬之内就能有结果。他该如何阻止这件事才好?
难不成…他得再多纳一名后宫?可守边大将之妹入宫,不是一个嫔位就能打发的,万一生下了一儿半女,对皇后所出二子也是个威胁。此事不可不防,他不能轻举妄动!
就在皇帝纠结之际,坤宁宫中的皇后知道了这个消息。(未完待续。)

☆、第五百八十七章误会

皇后如今的处境比起年初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虽然仍旧是出不得坤宁宫,但她想要到坤宁宫的院子里转一转,是没人拦她的。她身边的宫人也有了一定的行动自由,可以来往坤宁宫与皇子公主们的住所,为皇后传话递东西。一日三餐,饮食起居,样样供给都是上上等的,给足了皇后的体面。皇长子每日过来请一次安,陪她说一会儿话;皇次子三天来看她一次,也能在太监嬷嬷们的监视下和她聊上半个时辰,而且近来太监嬷嬷们的监视力度是越来越松了;至于小公主,乳母每天都会把她抱到坤宁宫来,让皇后看一看女儿,逗弄一会儿。若是皇后情绪平静,小公主待的时间就会长些,若是皇后心绪不佳,或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乳母立马就会把小公主抱走。
总的来说,皇后除了行动上受限以外,在坤宁宫中的日子还算是舒心的。甚至在端嫔入宫,接手宫务之后,过得比先前还要舒服些。从别的宫殿调来了几个细心周到又机灵的宫女和小太监,每日跟皇后说话,格外讨喜,不但会将各种好吃的果子点心送到皇后面前,还会把御花园里的各种鲜花采摘下来,插进花瓶中,送到皇后所居宫室里装点环境。若是哪一天皇后心情好些,他们还会看她脸色,说些宫里宫外的趣事逗她开心。
从前皇后心情抑郁,身边的宫人只能跟着抑郁,喜庆话不敢说,笑也不敢笑,连穿的衣裳都不敢带上艳色。头上更是休想戴什么显眼的首饰,新鲜花草是绝不会送到皇后跟前的,瓜儿果儿点心之类的,皇后没心情,谁敢献上来?全屋窗帘都放下来遮住了阳光与微风,殿内光线阴暗,佛堂里燃着檀香。皇后与身边的宫人总是待在佛前。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念经。无论是谁,走进这种环境。除了憋闷与压抑再没有别的感觉。
但如今,殿室的卷帘被挂起,阳光照进宫堂,秋风清劲。吹走了佛前的浓香,却把院子里的菊花香气吹了进来。令人心旷神怡。皇后身边有机灵的宫女太监凑趣,陪着说笑,她抬眼看见的是鲜花,低头桌面上摆放的是美食。无论皇后想要拿些什么东西。做些什么事,新来的宫人们总是先一步想到了,侍候得无微不至。皇后身边的旧人也不用担心自个儿会失业。心下都在暗叹,皇后想必能放宽心了吧?端嫔此人还是不错的。至少对皇后足够敬重,也足够殷勤。
可皇后却不是这么想的。她只觉得端嫔心里藏奸,表面上做好人,其实是在给自己挣贤惠的好名声,想把她这个皇后给压下去。可恨宫里的人都被端嫔骗了,人人都说她的好话。
端嫔入宫不足两月,皇帝总共就去了她那儿五六次而已,几乎是七八天才去一回,这个频率实在算不上高。但在皇后看来,这已经太过了。她不止一次在心腹面前咬牙切齿地骂端嫔:“狐媚子!上辈子没见过男人不成?只想着勾引皇上,竟连皇上的身子都不顾了!”又哭皇帝变心,竟然只顾着新人,却再也不来看她了。
新来的宫人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应才是。若要顺着皇后的口风去骂,他们就真的嫌命长了,就算是骂端嫔狐媚,也说不出口,人家端嫔是真的跟这两字差很远,十分端庄,比皇后更象是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这时候就轮到旧宫人们出场了,她们也不骂谁,只劝皇后宽心:“皇上与娘娘是原配夫妻,又有皇子与公主们。眼下皇上不过是一时在气头上罢了,等他消了气,定会回到娘娘身边的。”
然后皇后就会好受许多,等皇长子来时,她会嘱咐长子:“好生听你父皇的话,提醒他别忘了你母后。”等到皇次子来,她嘱咐的话就有些不一样了:“乖乖听皇子傅的话,把书读好了。你父皇一高兴,必会放你出来的。”
皇长子从来都是乖乖答应着的,只有皇次子性子叛逆些,冷笑着撇开脸:“父皇如今有新欢了,新欢也会生儿子,到时候父皇还能记得我么?”
皇后不悦地说:“端嫔如何能与你母后相比?她生的儿子比你差远了!”
皇次子冷笑:“端嫔比不得母后,自有别人比得上。父皇能纳一个妃子,就能纳第二个。母后还是少做梦的好!”
皇后心下一个硌噔,不由得担忧起来。听到新宫人们说起御前一个小宫女闹了笑话,皇上大度地饶了她板子,皇后才知道,原来端嫔往御前安排了新宫女,还个个都很是清秀,她心里便觉得难受,觉得皇帝恐怕又要多添几个新宠了。忽一日有人告诉她,御前最美貌的宫女被皇帝赐给广平王做了庶妃,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中更加吃惊,立刻就命人去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她身边的心腹宫人亲自去探听了消息,回禀说是太后那边给广平王定了侧妃人选,皇帝却不同意,就将身边的宫人提为女官赐了下去。但即使如此,太后还是没改变主意,皇帝每日都在乾清宫那里发愁呢。
皇后身边的人能去的地方有限,打听起消息来,也不如从前方便了,因此许多东西,他们都只能打听个大概,是真是假,他们也拿不准。皇后得到的是这样含糊不清的消息,只能自己再做一点脑补。不过她如今的脑补,直接就转向一个诡异的方向了:传言中范家女孩儿生得颇为美貌,性情也是端嫔那一类的,正是皇帝如今中意的口味,皇后怀疑皇帝是看中了那范家女孩儿,才会拦着太后不让下旨,将范家女孩儿赐给广平王做侧妃。
范家女儿跟端嫔可不一样,她若入宫,至少也是个妃,若生了儿子,对皇长子皇次子都有极大的威胁。有个手握重兵的舅舅。皇帝看起来又对范家女儿很是上心,这样的皇子怎会不肖想那张龙椅?!
皇后一想到日后的局面,脸色都变了,急切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等皇长子来向她请安时,她便直截了当地问儿子:“你父皇如今可是拦着你皇祖母,不让下旨把范本章之妹许给广平王?!”
皇长子很是尴尬。这事儿他其实私下听身边人说过,皇帝没在他面前提起。他就当不知道。父亲跟祖母闹起了矛盾。还插手伯父内院,怎么说都不太光彩。他做小辈的能说什么呢?尽管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猜测,父亲不乐意这门婚事。多时是在防范伯父,不乐意让伯父接触到军权,对范家女儿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这种话又如何说得出口?父亲无端猜疑有恩于他的伯父,在皇长子心中。同样是件不光彩的事。
他只能劝皇后不要多想:“父皇自有考量,皇祖母会与父皇好好商量的。母后不必担心。”
皇后只当这是默认的意思了。她盯着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倒真是个好儿子,连这种事也帮你父皇瞒着母后。只是你可有想过,你至今还未被正式立储呢!你父皇答应得好好的。却迟迟未曾兑现。一个端嫔成天在宫里宫外挣贤名,就已经够让人烦心的了,如今又多了一个范氏!她比端嫔出身更高。若真的进了宫,生下儿子。东宫那个位子,还有你的份儿么?!”
皇长子忙劝她说:“母后不要再提这些了,父皇心中有数。君无戏言,他既说了会立儿臣,就不会反悔。况且如今儿臣已开始上朝听政,父皇教导儿臣也十分用心,并无易储之意。端嫔娘娘贤良淑德,对儿臣与皇弟、皇妹也没有不周到的地方。范氏女更无进宫之意。母后实在不必在此杞人忧天。”
皇后心下更恼怒:“你只管做你父皇的好儿子,哪里还分得清谁才是真正为你好的人?既如此,你就去吧,给你外祖母与舅舅递个信,母后有话要与他们说!”
皇长子还想再劝,见皇后扭头不理人了,只得放弃。出得坤宁宫,他心中沉甸甸的。其实皇帝将立储仪式一推再推,他心中也有些郁闷,猜想父皇如今威仪愈隆,大约不乐意见储君得立后,朝臣们会有第二个效忠对象,而母后不得父皇欢心,大约也是原因之一。倘若母后再生出什么事来,怕是他的立储仪式又要再往后推了吧?
但愿谢家外祖母与舅舅不要跟着母后胡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