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桢双眼一亮:“不错,如果真的能把叶大夫带回京城。请皇祖母与皇上出面劝说,父王就再也回绝不得了。他要是不情愿,皇祖母押也要押着他去接受诊治的。”而皇帝心中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开金口。
赵琇又想了想,下了决定:“我跟你一起去见王爷,再劝他一回。如果他还是不肯答应,那就照计划进行。”
广平王结束午睡后,稍加洗漱,本想到窗下晒晒太阳的。听见脚步声,他就知道是儿子带着赵琇过来了,微笑道:“你们出去散步消食,难不成散到这时候?”
高桢脸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父王,赵妹妹有话要劝您。”说罢摒退左右。
广平王讶然。赵琇便上前道:“听世子说,他请了一位叶大夫来为王爷调理身体,王爷却拒绝了。您为何要这么做呢?不但世子每日为您身体担忧,我们祖孙三人也都盼着您早日康复,远在京中的太后娘娘更是期望看到您健康如昔。王爷是否有什么顾虑,才会一意孤行?”
她开门见山,广平王更加惊讶了,有些责备地对高桢说:“你怎么把这种事都跟琇姐儿说了呢?”高桢自然是不服气的:“儿子日夜为此忧心,赵妹妹发觉后问我,有心要为我分忧,这又有什么要紧呢?”
广平王叹了口气,只能对赵琇说:“不是我一意孤行,这几年我也见过无数大夫了,太医院上下换了一拨人,没有一个是不曾给我把过脉的,其中也有人说可治,结果还不是这样?既然已是无望,又何必再折腾一回?徒耗人力物力,兴许还要耽误正经事。”
赵琇上前一步:“您还没试过呢,怎么知道不行呢?您也说了,太医名医您见了无数个,没一人能清除您体内余毒。这位叶大夫医术如何,我也不清楚,但他既然有把握,何妨让他一试?只当是给您调理身体了。但凡您身体有所起色,您日常起居也能少些不适。京中太后娘娘…和皇上知道了,也能安心些。至于怕耽误正事,其实哪个官员没生过病?生了病请大夫来治就是,也没听说谁就耽误公事了。针灸吃药花不了多少时间,别的也用不着您操心。您若实在挂心贪腐案,大不了等案子结了再治,也是一样的。或者索性把事情丢给世子哥哥,您自享清福去也行啊。”
高桢立刻配合地附和了几句。
广平王哑然,无奈地笑了:“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
赵琇上前一步,恳切地道:“王爷,您就答应了吧。叶大夫本事如何,我们还不知道呢。若他真能把您的眼睛治好了,您不就自在了吗?看书可能会伤眼,但游山玩水却是不成问题的,还可以看歌舞,跟人谈诗论文。您如今无事一身轻,难道就不想过几年称心如意的悠闲日子,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她看见广平王的眉间,微微动了一动。L
☆、第四百九十一章百花生日
广平王终于被赵琇与高桢合力说动了心。他也不提要不要复明什么的,但已不再拒绝接受叶大夫的诊脉了。在叶大夫面前,他只说请对方尽力,不需要想太多,因为他只是希望能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得好一点而已,眼睛是其次。
但赵琇看得出来,他还是希望能恢复视力,重新看到这个世界的。
她悄悄跟高桢说:“虽然王爷答应了,但你最好依旧给京中上书,跟太后与皇上说,王爷这个新年累着了,带着大家连日查账,身体有些不适。你在这边给王爷寻了个医术不错的大夫,想好好给王爷调理一下身体,所以暂时不能回京。我大胆地说一句,如今海傍大坝的案子牵连甚广,真要审起来,说不定要拖上三五个月,王爷的身体恐怕吃不消。等案子事毕,他必定又能得好大的名声,就怕宫里那位不知会怎么想。王爷累着了自己,耽误了治病,又惹来猜疑,简直是得不偿失,不如索性上书请辞算了。让皇上另派心腹大臣来办案子,得罪人的事叫别人做去,王爷先把自个儿治好了是正经。横竖有曾侍郎在,案情已经被揭开,证据又齐全,皇上不可能派个不靠谱的人来处理这等大案,让有罪之人侥幸逃脱。”
高桢想了想,觉得也对。堤坝案发展到今天,在江南也算是传开了,朝中也早已听闻,被卷进案中的朝臣、地方官员与世家大族不知凡几,根本不可能轻易被压下去。况且有些涉案官员兴许还跟颖王有勾结,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接下来负责审案的官员是谁,都影响不了大局。广平王功劳已成,谁也抹杀不了。但他这个钦差正使的职责不是查贪腐。也不是抓人审案,而是验收海傍大坝。如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就算大坝出了问题,也是地方上的错,官府得先把堤坝补好了,监工的事难道还要广平王出马?他还不如主动上书避嫌。落在宫中那位眼里,兴许还能得个不重权势的好评价呢。
他去跟广平王说了,广平王叹息道:“这也是琇姐儿提醒你的么?我的蠢儿子啊。这种事你本该自己想到才是。”
高桢有些不好意思:“儿子只是有些替父王委屈。明明您费了那么多心思…”
广平王打断了他的话:“只要我费的心思没有白费,那就足够了,旁的又有什么要紧?我本来就不擅长审案。这种事自然该由擅长的人来做。方才我已经传召了王府典簿,命他为我起草奏章,向皇上请辞钦差之职。这会子典簿大约快到门前了吧?”
高桢这才知道,原来广平王早有此意。赵琇不过是跟他碰巧有了同样的想法。他不由得有些惭愧,身为人子。对父王的想法居然还不如赵琇清楚。他开始检讨自己的过错。也许…他心中对权势还是有执念,又信不过京中的天子,才会舍不得放弃手中权柄吧?父王比他要豁达多了,赵琇也同样豁达。他应该学学他们。想得长远一些才是。跟权势相比,难道不是父王的身体健康更重要么?
广平王的奏章很快就写好了,他将自己做的工作进行了详细的介绍和总结。又向皇帝请辞钦差之位,却求皇帝允许他在江南多住些时日。休养身体。钦差之责他已经完成了,审案自该由皇帝指派专门的官员负责;曾侍郎可以督促各地加固海傍大坝,以防今年夏秋再有潮水为祸;副使赵玮为查案子出力良多,对案情了若指掌,可以协助新派来的官员查案。此外还有随员若干,何人擅长何事,之前负责什么工作,广平王都做了介绍,希望皇帝能继续任用他们,也是给自己手下的人做好安排,免得他一去职,就令他们没了结果。
广平王的奏章写得周全,一同被送进京中的还有广平王世子高桢的家书。他提到父王辛苦,身体疲累,自己寻访到名医,想为他调理身体,云云。这封家书是写给蒋太后的,连广平王的奏章一起看,蒋太后与皇帝都能脑补出是怎么一回事。高桢是一片孝心,广平王是不重权势,父子俩都是好的。他们不想揽事,想要躲一阵清闲,太后当然会体贴,皇帝也要欣然应允,说不定还要赏赐点什么。至于接手公务的人,皇帝自然会安排。案子审得好了,就是天大的功劳,是给心腹重臣添加资历的好机会。广平王、曾侍郎与赵玮已经把事情办了一半,若派去的人连剩下一半都办不好,岂不是太过无能?广平王要让功劳,皇帝也不能让自己的人吃相太难看了。
奏章与家书都发出去了,十天半月也不会有回音。广平王只管把补修堤坝的事务交给曾侍郎,把拿人寻证据的事交给赵玮,自己只负责揽总,身处杭州远程指挥。杭州离得远些,但也清静一点,不怕会有涉案官员的家眷跑来巴结求情。
高桢安排叶大夫住进了园中,又托赵家六房从中牵线,找到了几家在杭州享负盛名的老字号药店,可供给各色药材,给广平王调养身体。广平王便安心在园中住着,每日听从叶大夫的指示喝药针灸,听他说些养生的道理,日子过得颇为悠闲。
张氏偶尔听过一次,也迷上了,每日都跑来蹭养生讲座。赵琇无奈,只得陪着她听,听得多了,倒也觉得受益不浅。
张氏开始觉得自己过去有许多生活习惯都是不好的,反而孙女赵琇一些想法和做法才是符合养生之道的。她从前只当是孙女胡说,不想还真有些道理,不由得有些后悔从前没听孙女的话。不过如今也不迟,她才五十出头,身体还算可以,从现在开始用正确的方法保养身体,也能多活几年。下定了决定,张氏的态度更加认真了,不但每日来听叶大夫传授养生之道,还要带上小抄来做笔记,又命孙女赵琇也做上一份,免得她年纪大了手脚慢,抄写时漏了哪一处。
赵琇起初也是无奈,不过叶大夫看来很有两把刷子,他所提到的许多养生之法,都是后世经过数百年检验,证明了是有益于身心的。看这叶大夫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岁上下,倒是位名副其实的名医呢。赵琇也跟着认真起来,仔细记下了他所说的话,打算日后整理成小册子,传给后代之孙。
张氏对孙女的想法十分赞成。她自问对养生之道颇有心得,自己也是长年翻看医书的,对医学类书籍的收藏也很丰富,没想到她所了解的不过是皮毛,还有许多错漏之处。回想过去几十年的人生,她隐隐有些后悔,如果早就了解到这些知识,也许她身边的许多亲人都不会那么早去世了。接着她又想起了新近打得火热的米家母女,米夫人身体不佳,若是能得这位厉害的叶大夫诊治一番,会不会有所起色呢?若不是广平王住在园中,她不方便接人进来,她早就把米夫人请来一并听课了。
赵琇听到张氏唉声叹气,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不由得笑了:“这有何难?堂舅母与米表姐不好进来,您和我却是可以出去的。我们就把堂舅母与米表姐请到隔壁的红香坞好了。那里还是我们的人住着呢。”张氏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打发人去给米夫人下帖子。
米夫人从张氏与赵琇处得了些养生笔记,张氏又求了广平王,请动叶大夫到红香坞来给米夫人把了脉,米夫人回家时,袖中已经多了一张调养的方子。张氏之前给的药方固然好,但又怎么比得上一代名医亲自把过脉后专门开的良方?米夫人吃了几剂,就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米省之父女俩也更安心了。
二月十二花朝节,时值米颖芝生日。近日杭州城中气氛诡异,浙江布政使忽然告病,妻子儿女却在这时候大包小包地回乡去了,留着他本人在官邸中卧病,闭门谢客。杭州府衙又接连贬出数名吏员,据说都跟布政使衙门里的吏员是亲友,两相勾结做了违法之事,才会被革职的。城中一时间流言纷纷。在这种情况下,米颖芝虽是及笄,也不好大办的。
米家只在家中设了小宴,给女儿办了个简单的仪式,请动建南郡公夫人张氏做正宾,赵琇做了赞者,另有一位与米颖芝交好的杭州本地世家闺秀洪姑娘任有司。知府衙门里的属官女眷都来了,广平王也派人赏了东西。这样的仪式虽简单,在杭州城中却是少有的体面。
就连赵玮远在苏州抓人,也打发心腹家人送来了精心选择的贺礼。赵琇偷偷打量了几眼,发现是一套精致的金镶珍珠首饰,正配米颖芝,难为哥哥是怎么挑的。她看着米颖芝赏玩那套首饰时,眼中的喜爱之意,心里也十分欣慰——难得小哥哥还懂得一点哄女孩子的本事,否则他要是连送人生日礼物,也蠢得让人无法直视,她做妹妹的都帮不下手了。
不想张氏看着孙子送来的礼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玮哥儿过几天也要过生日了,他生在二月十五,可惜人身在外地,这个生日是没法好好给他过了。只能等他回来了再补上。”
“二月十五?”米颖芝听着,心中一动。她还没说什么,米夫人已经笑出了声:“真巧呢,颖姐儿生日是花朝节,世人都说是百花生日,可在杭州,二月十五才是百花生日。他们表兄妹两个,竟然都在百花过生日时出生。”
张氏讶然,眨了眨眼,就笑了:“那还真是有缘呢。”
米颖芝低下头,微微红了脸。赵琇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家哥哥似乎有希望了。L
☆、第四百九十二章新友
张氏与米夫人似乎有了什么默契,来往得更紧密了。
米夫人三天两头地到红香坞,几乎每天都要打发人给张氏送东西,有她喜欢的好书,也有杭州本地的风味小食,或是一两样别致的文房玩器,虽不值什么钱,却正合这两位风雅女士的喜好。
张氏也时常给米夫人送东西去,有时候吃饭吃到了一道好菜,也要命人记下来,再命红香坞那边房东留下的杭州厨娘照样做一道给米夫人送去。偶然从叶大夫处听到一个保养的法子,立刻就要记下来,说要告诉米夫人。赵琇瞧着,觉得她们都快亲如母女了,万万没想到张氏居然也能交上一位如此投契的朋友。
倒是米颖芝,生日过后就很少来看张氏与赵琇了。赵琇问起米夫人,她只说是米颖芝身有不适,赵琇还担心了一整天呢。再问第二回,米夫人的回答又变成了米颖芝年已及笄,不再是小姑娘了,出门当谨慎,又该学习管家,因此让她留在家中多多练习。遇到这种回答,通常张氏会主动开口,邀米颖芝来散散心,可奇怪的是,张氏居然没有开这个口。赵琇悄声求她邀请米颖芝来,张氏也笑而不语。
赵琇有些糊涂了,米颖芝没做错什么事吧?没发现她什么时候惹恼了张氏呀?看张氏与米夫人的亲密样,也不象是厌弃了对方的女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缠着张氏追问,张氏从来就拗不过她,瞒着瞒着,最后还是坦白了:“你不是喜欢你米表姐么?她如今也及笄了,正是说亲的时候。我有心把她说给你哥哥做媳妇。正跟你舅母商议呢。只是婚姻大事,没那么快定下来,你哥哥还在外头公干,总要等他把事情办完了才好。免得日后叫人知道,会说他在杭州公干,不用心任事,反而分心去说媳妇。你舅舅舅母又只有这一个女儿。定是要慎重又慎重的。我跟你舅母商量这样的事。你米表姐又怎么好过来?”
赵琇恍然大悟,笑道:“这又有什么好避讳的?您跟堂舅母说你们自己的私房话,我跟米表姐自个儿寻乐子去。两家本来常来常往的。杭州谁不知道?忽然间米表姐不来了,知道的人只当是寻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错什么事惹您不高兴了呢。岂不是连累了她?”
张氏笑道:“既如此,你就自个儿下帖子去。其实你哥哥不在家。没什么可避讳的,她来不来都无所谓。”
赵琇果然给米颖芝下了帖子,请她到红香坞喝茶。如今红香坞里春梅绽放,正是景致好的时候。再不赏,等梅花凋谢,还要好一阵子。才能闻见桃花香呢。
米颖芝接了帖子,不知是真的害羞。还是别的原因,没有答应赴会,反而给赵琇送来了另一张帖子。那日她及笄礼上出任有司的洪家姑娘,出身钱塘望族,家住西溪,风光很是怡人。如今春暖花开,她有意邀几位闺中好友到西溪踏青。因在米颖芝家中见过赵琇,觉得她虽是侯门千金,为人却很和气,不摆架子,便也给赵琇下了一帖,托米颖芝转交。踏青的日子,正好跟赵琇请客是在同一日。
赵琇也顾不上这是不是巧合,久闻西溪湿地的盛名,她还是很想去看一看的。这几百年前的西溪,与现代的西溪有什么差别呢?
张氏虽然有些不愿意放孙女独自出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几个陌生的姑娘一处玩耍。但米夫人曾说过好几次,世家女儿就不该让她整日养在家里不出门,反而应该让她多见见世面,才能开阔眼界,否则跟小门小户娇养的女孩子有什么区别?张氏如今正与米夫人打得火势,加上又有米颖芝同行,她到底还是松了口。
赵琇欢欢喜喜地准备踏青去了,还特地去跟广平王报备。广平王听得颇为向往:“我也听说过西溪景致,只是不曾去过。琇姐儿回来了,记得说给我听。”赵琇笑着答应了。
倒是高桢,有些闷闷不乐,因为他起码有大半日不能见到赵琇了。他有心要送赵琇前去,却被赵琇拒绝了:“叫洪家人看见,还不知会说什么呢,米表姐也难免要误会。我自个儿去就行了,有那么多人跟着,还有游哥儿护送,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想法坚定,高桢只能放弃。
等赵琇走了,广平王就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儿子:“有出息些!你先前也不是天天能见着她,怎的如今连半日都不能分开了?叫她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只怕也要瞧不起!赶紧把文书给我准备好了,预备朝廷来人接手。浙江布政使衙门那边,你也要时时留意,别叫人钻了空子。如今你儿女情长,还不如琇姐儿能干,若再出点纰漏,我都不好意思替你开口说媳妇了!”高桢有些讪讪地,闷头办事去了。
赵琇这一天玩得很开心。西溪风景怡人,春光正好。洪家姑娘细心周到,性情温婉,比起米颖芝又是另一种性子,把整个行程都安排得恰到好处。茶水点心都很美味,并没有不合口味的菜色出现,大概洪姑娘事先是打听过各人喜好的。一起踏青的几位姑娘都不是完全的陌生人,在米颖芝的及笄礼上基本都见过,还有两位是杭州府衙属官的女儿。个个都是和气性子,没有刺头儿,也没有无礼没眼色的蠢货。她们对赵琇的身份或有好奇,却不会表现出来,大家不论出身家世,平等交往,十分融洽。赵琇只觉得这样的聚会,比起在京中时要令人愉快得多了。
心情愉快了,吃的东西也变得美味,连眼前的景致都要迷人几分。赵琇坐在游船上欣赏两岸景色,赞了几回。洪家姑娘便笑道:“早听米姐姐说,赵妹妹擅画。既然赵妹妹如此喜欢此地美景,何不将它画下来,日后时时欣赏呢?”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赵琇却上了心。在座的姑娘们都能诗能文,亦有人通晓琴棋诗画,为了给她们解闷,游船上也备了纸笔。赵琇便利用这些纸笔,画了几幅速写,带回园中后,再根据记忆,以这几幅速写为底子,重新画了几幅西溪美景图。她连画了多日的西湖,又在墨香斋中见过多幅名家画作,当中又多数是山水楼台。她学了那些名家的笔法,用在自己的画中,融会贯通,画技已经大有进步。今日用来画西溪景致,倒也似模似样。她还在画中一角添上了游船,上头几个小小的美人身影,指代她们一帮闺秀,只当是在画游乐图。画完了,便拿去给张氏看。
张氏瞧了就笑道:“画得有些粗了,不过倒还有些意思。”
张氏的祖上是书画大家,她见惯好字好画,眼光一向很高,能得她这一句夸,已经很不容易。赵琇心中也欢喜,次日又拿去给高桢看。高桢自然只有夸的,她也就是听听,回到倚梅轩,又重新做了点修改,把画画得更好一点。
她给米颖芝、洪姑娘以及另一位高姑娘下了帖子,请她们到红香坞喝茶。三人这回都赴会了。如今她们已混熟了,说话也随意了许多。看到赵琇画的西溪春景,洪姑娘忙道:“我那日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个画出来了,还把我们也给画了上去。”
那高姑娘也是书香名门之后,通晓诗画,仔细端详过画作后,连连点头:“我们闺阁中作画,多画花鸟,偶尔有山水人物,作工笔楼台的却少。赵妹妹这两幅西溪春景,把几处房屋楼台都画出来了,竟画得如此仔细。你们瞧这儿,这是我家园子里的一处高楼,素日登高赏景用的。最边上的一扇窗,因日前刮风吹坏了,至今还没修好呢。赵妹妹竟然照样画了上去。”
众人听了,齐齐凑过去看,果然如此。米颖芝笑了:“赵表妹这是做什么?竟连这个也画上了?”赵琇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日我画了速写,上头就有这扇坏了的窗户。我想着画的既然是西溪景致,没理由只画好的,不顾真实,便原样画上去了。”
众人又是一顿夸奖,洪家姑娘又劝赵琇:“其他的景致又如何?不如索性画个西溪十景图!”赵琇哑然失笑:“我早就记不清了。那日也不过是画了三四幅速写。”这个好办,洪家姑娘自个儿是书香门第,家中父兄叔伯皆能诗会画,家中藏画不少,她自愿借出家人画集,供赵琇做回忆用的参考,还答应了下回来时,一定亲自送来。
可惜她一直没能再过来。上海府辖下多地官员因贪腐案落网,好几个地方大户都被卷了进去,人心惶惶。他们的家眷、亲友一边想办法各方打点,要把他们捞出来,一边找人求情。能求的都没落下,曾侍郎与赵玮自然不必说,连嘉定的汾阳王府都有不少人上门。广平王远在杭州,又足不出户,倒是躲得清闲。可是随着落网的人渐多,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四处寻找各种可能的门路,想要见广平王一面。
依广平王父子住在园中的赵家祖孙,自然是他们最重视的目标之一,更别说赵玮还是副使,主管抓人。无奈张氏与赵琇在杭州也很少出门,住处附近有官兵把守,寻常人也无法接近。米家因与赵家有亲,再次门庭若市。就连曾经来过红香坞做客的洪高两位姑娘,也都被盯上了。为了避免麻烦,只好托称小恙,躲了起来。
赵琇没有了上门作客的新朋友,只好专心练习书画了。如今她身边就只剩下一个高桢,还能时时为她解个闷。如今她只盼着圣旨赶紧下来。只要圣旨指派了新的钦差,他们这边大概就能得享清静了吧?L
☆、第四百九十三章进展
圣旨终于赶在三月三上巳节前下来了。
皇帝听闻上海府发生如此大案,十分震怒,指派了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员下来,处理贪腐案事宜。钦差副使赵玮将手头的证据与待罪之人移交给他们,并协助他们做好证据收集工作,接着与他们一道,押送犯人上京受审。至于另一位副使曾侍郎,则要带领江南官员与工匠等,赶在今年大潮来临前,将有问题的堤坝加固重修,以避免大祸。
作为钦差正使的广平王因为身体缘故,上书请辞。皇帝温言安抚了一番,却没答应他的请求,反而让他继续坐镇上海官场,以防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地方豪强,欺负办案的官员背景出身不够显赫,故意跟他们过不去;又或者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利欲熏心的蠢货,在这种要命的时刻,还要拖曾侍郎后腿,妄想能贪掉修堤的银子。而银子,当然是从被查抄的官员家产中出。
皇帝恩旨允许广平王留在嘉定休养身体,还赐住行宫西苑,另有名贵药材若干赐下。考虑到他的身体劳累,又难得遇上靠谱的好大夫,自然是休养身体为重——这一条很难说是否有太后蒋氏助言的功劳——作为钦差的责任就要靠后了。但为防耽误正事,皇帝又给广平王找了个新的副手——汾阳王。
这位汾阳王不是别人,正是十多年前曾经老郡公下葬时,为张氏祖孙助言,打击赵炯气焰的那位贵人。他原是汾阳郡王之子,父祖都已去世了,照本朝宗室律令。他的爵位被降到了“侯”,合该被称为汾阳侯才是。但由于老太妃与汾阳王妃尚在,所以王府匾额还没变,他的家仍旧被称为“汾阳王府”,他就成了身份有些尴尬的“汾阳王府的那位宗室贵人”。但在嘉定一地,他与皇室的血缘是最近的,是高氏宗亲在嘉定的领袖人物。
前年颖王逆党在江南生乱。偷袭太子与广平王世子。他起初不知情。听说太子遇险,还曾经慌过一阵。可惜逆党为防止他碍事,事先软禁了汾阳王府上下。他不敢拿家眷的性命冒险。只能干着急。等到京中消息传来,太子平安回宫,他立刻就改变态度,指挥王府亲卫控制住了负责监视王府的叛军。并帮助官兵围剿逃走的逆党了。虽然只是立了一点小功劳,还有那么一点怕事、投机的心理。但皇帝登基后,在严防亲兄弟的同时加恩宗室,还是升了他的爵位,让他拿回了自家曾经的汾阳王称号。
听说钦差队伍里添了他。广平王等人都很淡定。这位汾阳王的为人还算靠谱,虽然有时候稍嫌软弱了些,但大面上倒是没出过差错的。他又长年坚守嘉定。对修坝的官员私底下那点猫腻,即使不知详情。也多少听过点风声,更熟悉地方人头,对案情多少有些帮助。
皇帝与广平王都不担心他会跟那些官员勾结起来,卷入贪腐大案。一来他身为宗室,从不曾干涉过地方政务;二来他长住嘉定,府中良田千顷,遍布苏淞各地,连世代祖坟都在此,在海傍大坝上做手脚,万一出点事,岂不是葬送了祖宗家业?他还没那么蠢。事实上,全嘉定的高氏宗族成员,全都对贪了修坝银的官员恨之入骨。哪怕嘉定一地的堤坝没出问题,他们也不领情。谁会只在嘉定有地?许多人还在南汇、嘉兴置办产业,也不乏参股做西洋货物生意的。一旦闹起潮灾,他们岂不是要血本无归?汾阳王领了圣旨,上门来鼓励他严办那些犯事官员的宗室长辈、平辈便络绎不绝。汾阳王好不容易才脱了身,赶到杭州来见广平王,听候他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