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明白,不是弱点多了,只是在意多了。
他知道车外温度很低,却还是忍不住打开一缝的车窗,有细入尖刀一般的风吹进来。慢慢的,心绪渐宁,他的语气却也像是被气温浸染过:“那么,无论如何,你还是会执意调查河源公司的事?”
莫宁坚定道:“是。”
“好。”顾准放弃了这个话题,也放弃了谈话的欲望。
顾准开着窗,有新鲜空气吹到莫宁这边,足够长的时间也足够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好半晌,她终于开口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顾准冷声。
“话说得太重,你是为我好。”莫宁道,隔了片刻又说,“河源公司的事情很严重,你有你没法和我具体说的,我也有不便和你交代的。”
“我知道。”
“我还是希望……我们彼此在工作这一块……能够自由。”
顾准沉吟道:“随你。”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叹息意味。
两人一起吃了晚餐,回家的时候,顾准亮出了他送的生日礼物:搁在后备箱里的一大捧花和一只精致的小礼盒。
收到礼物的人虽然意兴阑珊,但还是被惊喜到了的。只是送礼物的人,好像没有一丝喜悦。
顾准其实一直在忍着,他知道,沉默和冷然是处理这件事的最好态度,因为在莫宁完全信任自己之前,她可以毫不知轻重的挥出她的利器,然后刺伤他。
最关键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他不在意她是否识得她的好意,他在意的是她的那句“多管闲事”。
最后一次强压住心头的情绪,顾准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衬衫,长腿阔步走进了书房里,就在门口,他还是忍不下心,背对着莫宁说:“奶茶刚上市,晚上我要忙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关门。
他的声音和身影都消失在莫宁眼前,她愣愣的抱着手里的花和礼物,忽然觉得这生日……很没意义。
周五一整天冷战。
确切的说,这一整天也并不算冷战,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
莫宁赶在周末之前向主任提交了选题。又花了一整天时间,一个稿都没跑,就光写河源的稿子,前后修修改改了几十遍,终于满意之后,起身拿着稿子朝主任办公室走去。
在办公室门口敲了许久的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反应,问了离主任办公室最近的一位同事,这才得知主任今天没来上班,打了电话过去,和他简略说了一下自己的稿子,主任觉得可行,于是她就直接将稿子送去编辑部了。心事了却一桩,莫宁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和顾准之间的争吵过程并努力琢磨解决之道。
周六一大早,莫宁终于找到一个借口,赶在顾准出门之前敲了书房的门。
门没关,她走进去,顾准正躺在书房的大床上,身上盖着海蓝色的被子,他侧躺着,睡得很沉的样子。莫宁不忍心打扰他,却又忍不住靠近他,慢慢的,就这么站着看他的睡颜。
他看起来很疲惫,眉头有皱过的痕迹,莫宁不自觉地伸手触上去。
他没醒,她就一直这么倾身按着,仿佛她这么按过了,那浅浅的痕迹就会消失。他的头发长了一些,耷拉下来,加上他睡着的样子特别乖巧,竟让莫宁心里泛过一阵一阵异样的情怀。她悄悄在顾准的床上坐下,想着他昨晚肯定睡得很晚,不然不会这样毫无知觉。可正是因为他毫无知觉,她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看他。
他穿着白色贴身的短T恤,被子外压着一条精壮的手臂,莫宁看着那手臂,想着它曾紧紧圈着自己,还有手臂下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它曾在她动情的时候穿在自己的发间,它曾去过她身上很多地方……
就这么看着,莫宁竟然荒谬的觉得自己好想好想那手的主人。
这种奇怪的情绪蔓延在她的心里,渐渐充斥她全部的思维。莫宁有些承受不住这种要崩溃出来的情感,敏捷的起身,她飞快的离开了书房。
顾准醒来已经九点多,莫宁开着卧室的门上网,听见他的声音后,她大声喊了句:“顾准。”
客厅的脚步停住,顾准的声音传来:“嗯?”
“我和你妈说了今天过去那边吃个饭。”
顾准应了句:“嗯,她打过电话给我。”说完,顾准迈步进卧室,从大衣柜里随意挑了身衣服,极其随意的扒掉身上的T恤。
莫宁转身看见他的背,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又赶紧回头上网,心里默念,色即是空。
顾准换好衣服,转身淡淡的问:“你好了?”
莫宁听他的语气,有些奇怪的郁闷,点头道:“嗯。”
“走吧。”
黄琦桦和顾启元两人早早就开始在家捣鼓这顿午饭了。莫宁和顾准到的时候,顾启元正在客厅收拾,见二人来,他喜笑颜开:“总算来了。”
黄琦桦更是系着个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小颗姜就直接从厨房跑了出来,目光在莫宁和顾准之间流连忘返之后,忽然笑眯眯的说:“咱家来了对金童玉女啊!”
莫宁立即脸红——改不掉的毛病。顾启元对黄琦桦招招手:“煲你的汤去吧!别到时候味道不好,又要抱怨。”
黄琦桦娇嗔的说了句:“死老头子,真讨厌!”又对莫宁笑了笑,“待会儿让这俩父子嘀咕去!你来帮我搭把手!”
莫宁放下包,随意瞥了一眼顾准,见他正望着自己,于是很配合的说:“阿姨,我现在就来帮你。”
顾家的厨房很大很宽敞,黄琦桦正小心的伺候那锅鸡汤,说笑着给莫宁也套上一个围裙后,她凑近莫宁的脸说:“和顾准住一起了?”
莫宁点头。
黄琦桦似是很高兴,“嘿嘿”笑了一连串之后,才正神问:“什么时候的事啊?进展真快!”
莫宁看她八卦兮兮的样子,心里觉得亲切。抬头想了想:“大概十几天?可能没有,我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
“怎么样?处得还好吗?他没给你气受吧?”
莫宁摇头。
“哎,我儿子我了解,他和他爸脾气一样,死倔!”搅了搅汤,黄琦桦盖上锅盖,黄琦桦还是一脸不信,“真没给过你气受?”
怕老人担心,莫宁坚定的说:“真没有。”
黄琦桦放心的笑:“吵了架也没什么的,你也别怕我们担心。现在的小情侣,不吵架才不正常。关键是,我这儿子比较不喜欢表现自己,去美国那几年,他真是学会了收敛脾气,每回不动声色都能把顾启元气得半死。我给你说啊,对付这种人……”
莫宁正听得兴起,黄琦桦却突然打断,她不由好奇的抬头看黄琦桦,见她正兀自微笑着,似是在回想什么。莫宁了然的微笑,也不打扰她,隔了半晌,黄琦桦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发了呆,于是笑嘻嘻的说:“我在想那个老的,我对付顾启元可是很有一套的。这老头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犟,他不吃你的招,你还真要化作一滩水了,他还真就拿你没办法。”
莫宁似懂非懂的点头。
午饭很丰盛。黄琦桦和莫宁凑一堆说些衣服鞋子之类的话题,顾准和顾启元偶尔谈论些时事。避免了尴尬出现的机会,这一家子人倒也其乐融融。饭后收拾完,黄琦桦说外面阳光好,撺掇余下三个人出门散散步晒太阳。
莫宁和顾准站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却不约而同的道好。顾启元也没意见,于是,这一家人又出了门,就沿着小区的小道慢行。
此时的南国,地上虽躺着不少枯叶,树上也还是有绿叶的,隔去直勾勾的阳光,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荫散布在小道上,偶尔吹来风,黄琦桦和莫宁都会下意识的紧一紧围巾,四人前前后后走着,说着些家长里短的事,黄琦桦总被莫宁逗笑,不时掩嘴往莫宁胳膊上靠,顾准在后面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不自觉地浮起温柔的笑容。偏头去看身旁的顾启元,他负手前行着,目光也在前面二人身上,表情和顾准无异。
似是察觉到儿子的注视,顾启元笑容未收,转过头看他,颇有些威严的说:“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幸遇得到好女人,事业固然重要,却也陪伴不了你一生。活到我这把年纪,你会知道,让自己爱的女人幸福比事业上的成功更能带给你成就感,同时,也更难。”
顾准目光沉静,放去小区小道的尽头,良久,他沉声道:“我知道。”
前头黄琦桦和莫宁的笑声又起,顾启元对比了一下,觉得自己说的话题太沉重,遂换了个轻松的,笑呵呵的说:“什么时候给我们一个孙子?”
顾准被短暂的惊住,还是飞快的遮盖住新鲜的情绪,认真的说:“不会太久。”
顾启元“哈哈”大笑:“虽然你是我儿子,但我还是得说,这事情可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你还真别太肯定。”
顾启元的笑声引来前面两个女人的关注,黄琦桦的手还勾着莫宁,转头看向顾启元,俏声问:“什么事情值得你笑成那样?”
顾启元也不避讳:“你一直期待的事。”
黄琦桦愣了一下,短暂思考了自己一直期待的事是什么之后,她也紧接着大笑,拉着莫宁走到顾启元父子面前,目光锁在顾准身上,她抬了抬下巴:“是……说我孙子的事?”
顾启元再度“哈哈”大笑。
莫宁被这句话哽得不行,转头见顾准正满含笑意的看着自己,莫宁眼神询问怎么回事,顾准无奈的朝她撇了撇唇角,很无奈的样子。
接下来的一路上,黄琦桦和顾启元走在一排,为孙子的姓名和各种后事兴奋的讨论着,莫宁和顾准静静的走在二人身后,莫宁听见黄琦桦提到要见自己的父母,赶快订下婚期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怎么,很怕?”顾准戏谑的问。
“怕什么?”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恐惧。”
“没什么好恐惧的,我只是一时还未习惯。”
顾准直言:“我也没习惯。”
莫宁长叹了口气,手□风衣口袋里,和顾准保持一样的漫步姿势,她不看他,轻声喊:“顾准。”
顾准侧头看她:“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
“不记得了。”顾准诚实的答,好像很久了,可事实是,他们今年夏天才刚认识。
“我也不记得了。”像是为了赌小气似的,莫宁也飞快接了一句。
笑容浮起,顾准道:“等辰氏稳定下来……”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停顿,细细的盯着莫宁的表情,半晌,他说:“你很紧张吗?”手从衣服口袋里抽出,他的指尖轻轻的拂在她脸上,笑道,“你脸很红。”
莫宁一把拍开他的手,瞪圆眼睛:“无耻。”然后,她看到他眼里的东西,深深的、浓浓的、沉沉的,看得她一阵剧烈的心潮起伏。
原来并不是只有表白才能让人心动,就像此刻,她看进他的目光里,在那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身后有大片的阳光侵入,衬得他周身暖融融的。她就是被这样一幅画面震得心都颤了。
就在这一刻,莫宁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声音,那声音在说“他就是那个人,那个世界上唯一的、能牵着你度过余生的男人”。
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反正顾准和莫宁和好了。
只是这和好的劲头还没过去,顾准又出差去了,好在此次出差的地方比较近,就在上海,而且顾准走前也交代过,只是个小型的活动而已,他离开G市不会超过三天。
莫宁不希望自己显得太矫情,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状况还没光临过她,于是就这么百无聊赖的独自过了周末的最后一天。
周一一大早,莫宁赶到报社,心里很忐忑的想知道河源公司的稿子有没有发。就在报社门口,她遇见了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的张乾志,他刚关上车门,从报社门口的停车场朝自己的方向走去,莫宁见他没看自己,也干脆装作没看见,视线笔直的朝报社走去。
两人同等一班电梯,张乾志像是这才发现她,面上还有友好的笑意:“早上好。”
莫宁纯粹出于礼貌,也冲他点头:“早上好。”她的目光太高,没有看见他眼里明显一晃而过的阴鸷。
电梯上楼,张乾志和莫宁在同一层下,出了电梯,他迈了大步子朝新闻中心办公间走去,看见他的背影,莫宁才发现他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
莫宁走进办公间的时候,先是听见有人俏声一笑,一点不难听出是付夕颜清脆的嗓子。余光看见张乾志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两人很开心的说笑着,莫宁不愿去细听,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椅子,放下包,坐下,拿过桌上已经分到位的报纸,边看电脑边看。
头版头条就是她的稿:河源,你打算瞒多久?
心里闪过些微的喜悦,莫宁翻到自己那一版,这才发现自己的稿竟占了整整一个版面,对于《经济家观察》来说,能占到一个版的稿子绝对是重特大新闻。
细细浏览了一遍,几乎没有任何改动,配图也是她选的那幅“手印图”,心下一喜,又开始关注报纸上其他新闻。就在这时,付夕颜和张乾志那边的说笑声停了下来,张乾志还有些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大办公间,走前还带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掠过莫宁的方向。
周一上午市里有许多例会召开,莫宁十点多跑了一趟宣传部的例会,因为是直属机关的会议,莫宁没开手机。等她开完例会,打开手机时,才发现有许多未接电话,而且她刚看完未接来电是谁,一个电话立刻跳入。
是还远在出差的李总编,那么多未接电话都是他打的,莫宁狐疑的接起,还没开口,那边已经噼里啪啦传来训话:“河源公司的稿子是你写的?”
莫宁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怎么没支应我一声?王蓝也没看稿吗?”
“王主任说选题可以。”
“我问你他看了稿吗?”李总编问。
莫宁诚实的答:“没有。”
话刚说完,李总编的怒声已经传来:“乱七八糟!不负责任!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莫宁已经走出市委大楼,还是没明白总编生气的缘由,不由轻声问:“怎么了,总编?稿子写得不好?”
李总编听莫宁的语气,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天会赶回去,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任何行为和举动都等我回来再说。”
莫宁听总编这样说话,心里涌起一股担忧,有些不安的问:“到底怎么了,总编?”
李总编又是叹气道:“这篇稿子……哎,你太轻率了。”
四六战
回到报社已经是下午,开了电脑,新闻群里已经炸开了锅,莫宁心一慌,差点以为这锅是为自己的事情而炸开的,拖了拖聊天记录,看了消息才知道原来不是说自己的。
刚放下的一颗心,在看到一幅无比和谐的合照时又瞬间提起。
是顾准和谢灵在庆祝酒会共同举杯的照片,两人都笑得那么大气,笑容弧度都很相似。下面一排排的对话都在说着这二人的故事。
顾准和谢灵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爱情;辰氏其实是顾准的,谢灵所代表的华隆是辰氏最大的合作企业;谢灵很痴情,在很多次公众场合都毫不掩饰对顾准的爱意;两人此度是一同去上海出差,酒店房间都相邻……
莫宁放下了鼠标,深深呼吸,靠后躺向躺椅,不知道为什么,往常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小心眼,因为看见顾准和谢灵的合照就这么抑郁。
因为总有种直觉,有些什么东西,就要离开她。
她的不安在下午得到了证实,王蓝王主任下午回报社的时候办公室都没来得及回,直接在经过莫宁的时候叩了叩她的桌面,声音冷到不行:“进来。”
莫宁起身跟上,进了办公室之后,王蓝拎着公文包直接进了办公桌后,招手对莫宁说:“关上门。”
莫宁关门,还未转身,就听见“噼啪”一声巨响,转身,是主任将一沓报纸甩在桌上的声音。
莫宁皱眉,尽力平抚自己的心情,冷静的问:“怎么了?”
王蓝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很功利,也很市侩,莫宁平日里不喜欢和他打交道,大多时候,她有事都直接找李总编。他看着莫宁,眼镜后是一双恨不得吃人的眼睛,不过几分钟,他开始半咆哮的说:“谁让你把稿子直接送去编辑部的!?”
“周五下午您亲自批准的。”
王蓝立刻变脸:“我批准的?你的意思是,你捅出的这个黑锅还要我背?”
莫宁疑惧更甚:“主任,您能把话说明白吗?”
王蓝“哼”了一声,就站在办公桌后,伸指指着莫宁说:“你倒傲气!你可知道河源公司一大早就把投诉电话拨到省委宣传部去了?要不是总编暂时为你压着,你今天就要倒霉!”
莫宁不明白:“我……犯了什么错误?”
王蓝声色俱厉:“你的稿子离里没有一个证据是真实的,你的那个叫岳容的证人,河源公司所有人事档案上都没有这个名字,还有你的四十六个手印,以及那个叫王璐的死者……”说到这儿,主任似是再也说不下去,气得脸发白,道:“现在人家要以侵权罪告我们,他们的法律顾问直接打电话来通知了,省委宣传部都直接过问这事情了,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这无疑是到巨雷,恍然打过来,莫宁刹那间被震得脸色发白,双腿好像都支撑不住她的站立,她有些虚弱的扶住面前的椅子,借势坐了下去。
王蓝的气愤更甚,因为李总编不在,所以,这样大的新闻事故,承担最主要责任的还是他。像他们这种宣传部直接管辖的单位,只要河源公司不放弃起诉,那么,作为直接责任人,王蓝最轻的处罚也是开除。从记者到编辑,做了十几年才升到主任,工资和福利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却要为她背上开除的罪名,他怎么会不生气?
赶在情绪崩溃边缘,王蓝还是理智的指着门说:“你先出去,总编来了再具体讨论。”
莫宁没说什么,愣愣的起身离开。
主任办公室门口围了许多人,都是一副八卦加好奇的样子,莫宁看着那一张张旁观者的脸,一眼就看穿他们内心是怎么样一种“事不关己”的冷然心态,觉得自己好悲哀。
一个来问她“好不好”、“出什么事了”的人都没有,不止没有,她还在一众好事者的脸中发现了抱臂挑着奇怪笑容看她的付夕颜。莫宁立在原地看了看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她的人缘原来这样差,是太自负太刚愎自用了吗?
苦苦一笑,她不再逗留,挺起胸膛,抬腿阔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像没事人一样拉着网页,余光里看到今天的报纸,她想到李涵。先是一惊,后来又想,她早已经让李涵呆在家休息了,这篇稿子也没署上她的名字,即便有难,应该也不会牵连到她。
尽管不对岳容抱希望,莫宁还是忍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并无意外的听见电话里“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事实太明显,她不是被人陷害了就是河源公司力量太强大,她的稿子根本撼动不了它。
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绝望的时候,莫宁还是忍不住想哭。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事业——如果会写几篇犀利的稿子算作事业的话——就这么像镜花水月一样散开来,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倒教会了她一个残酷的人生教训,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就在这个时候,她特别特别想念顾准,特别特别想给他打电话,可是,犹豫了很久,她最终没有拨通那个电话,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用何种语气何种心情去和他倾诉这一整件事。
他会听吗?好笑当初是她自己那么清高的说,要给两人彼此的事业以自由。他会安慰她吗?如果换做是自己,苦口婆心劝他他却反咬她一口还冲她发脾气,莫宁保证自己不会再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顾准和自己太像,像到让莫宁找不到一丝勇气去打这个电话。
李总编晚上七点多到的报社,上至编辑部主任,下至部门摄影记者,都被留了下来开会。总编来之前,有人还冷言冷语不时吐几句怨言,总编一现身,众人就全体噤了声,一众人被安排在大会议间开大会。莫宁更是被总编直接逮去了主座位旁边,接下来两个多小时的批判大会一直开到深夜。
这个会莫宁算是听明白了,河源公司的反应很快,报道一出来的一天之内,对方不止告到了宣传部,该公司法律顾问还专知会了报社,三日内会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事故责任人下到记者,上到值班编辑,部门主任……牵连甚多。
已经无人在意莫宁的新闻是不是真正失实,反正河源公司已经找出证据证明他们的清白。主任甚至当场放出一段刚播过的新闻,里面河源公司某位总经理对着电视机镜头说:“我期待这场官司,我对赢得这场官司抱着百分之百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