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不去冷冷道:“我现在是不想杀你,不是不敢杀你,你别给脸不要脸,再不识趣,我可以把你丢到灾民那里去,告诉他们,你就是害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等你被打个半死再把你捞回来。”
杨云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出声,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喊痛。
得亏是崔不去久病在身,力道不够,不然他现在就不光是流鼻血,估计鼻骨也断了。
崔不去上前一步。
杨云反射性瑟缩一下。
却见崔不去瞬间又换了一副面孔,略有些惊讶,又饱含关切道:“杨郡守,你怎么又触柱了?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开来,别自己闷在心里。”
杨云:……
容卿:……
杨云很想哭。
他现在手脚无力,连崔不去都打不过,就算打得过也不敢打,旁边还有秦妙语和几个左月卫虎视眈眈,但他真的快被崔不去搞崩溃了,眼泪顺着鲜血往下淌,整个人在角落缩成团,瑟瑟发抖。
崔不去还弯腰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好好休息,过几日带你回京。”
容卿大开眼界。
换个位置想想,若是他,能这么快解决吗?
敢这样解决吗?
只怕是办不到的。
并非因为他的权限比崔不去小,御史持天子命下行,若是他想先斩后奏,只要能担得起事后的追责,也未必不能杀,但容卿知道自己下不了狠手,别说让他杀武义,对个李庚下手,估计也得思前想后,迟迟动不了刀子。
而崔不去又杀又骗,短短半日便让这些人把吃到嘴里的又吐出来。
杨云心里肯定恨极了崔不去,可他又能怎样?罪证如山,能保住小命算好的,就算以后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门路,凭借什么身份背景重新起复,估计多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招惹崔不去。
容卿将心底最后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小情绪剔除,彻底服气了。
大事底定,崔不去的感觉却不太好。
让人将杨云押下去继续关着,他原想过去看看凤霄,对方在闭关,不宜打扰,但站在门口看看总是可以的,只要见到内室的门是否紧闭,就知道对方是否脱离险境。
但当他走到凤霄所在的院子外面时,却停住了脚步。
针刺一样的痛从心口浮上,密密麻麻往全身扩散,像被扼住喉咙,喘不过气,又像被摁入水中,拼命想要挣出水面,却无能为力,能够被吸入鼻腔的气息越来越稀薄,无力的感觉很快蔓延到四肢。
绵软沉重,如缀垒石。
崔不去知道这是旧疾发作了,喘鸣加上心悸,之前也没少出现这种状况,通常都是一颗冰芝丹就能缓解,但眼下,冰芝丹没有了,仅剩的三颗被凤霄用去,乔仙去了邻郡找药材帮他炼制,没那么快回来。
而他原本估计没那么快发作的旧疾,也突如其来,势头汹汹。
应该是这几日里劳累过甚了。
毕竟一开始要想着怎么对付杨云他们,后来又冒雨过去找人。
以他的身体状况,是该出毛病了。
乔仙正因为知道,才会瞒着凤霄的状况不让他给出冰芝丹。
但走火入魔跟旧疾发作相比,还是前者更为凶险一点,崔不去觉得自己能忍,这么多年来,也早就习惯了。
忍忍就过去了。
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扶着墙,一步一步,背脊不似往常那样挺直,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因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沿路风景,绝没有人看出他是在忍痛。
蚀骨噬心的疼痛。
裴惊蛰迎面走来,瞧见他在外头,还停下来打招呼。
“崔尊使,您来看郎君吗?”
崔不去嗯了一声,平静道:“我走不动了,你扶我回去。”
他说走不动,那就是真走不动了。
崔不去心志堪比金石,他对疼痛忍耐的能力,不亚于当世任何一名高手,但他的身体却如朽木残石。
裴惊蛰大吃一惊,忙搀住他歪过来的身体。
“我帮您请个大夫来吧?”
“不用。”崔不去眉间恹恹,语气还很平稳,“这里的大夫还不如乔仙,她已经去找药了。你扶我回去休息就行。”
裴惊蛰想到那三颗冰芝丹,心下歉疚,不敢再多说,忙应了一声,直接把崔不去背回屋。
“不必管我,我躺会。”
崔不去哑声说罢,脱鞋上榻,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将被子一卷,整个人裹进去。
他没有诉苦喊痛的习惯,多说无益,现在除了冰芝丹,什么药都无用,与其跟裴惊蛰啰嗦,不如省点力气,先熬过这一关再说。
身后传来轻手轻脚关上门的动静。
崔不去缓缓出了口气。
又是一波疼痛涌上。
崔不去闭上眼。
最初病痛发作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
应该还在崔家,他因为反击了某个欺负他的崔家子弟,对方带着伤哭哭啼啼去告状,崔不去则被偏心的长辈关在柴房“反省”。
而且是个冬夜,寒风从门窗缝隙里钻入,在空荡荡的柴房内呼啸回荡。
那时的崔不去还太小,就算他再早慧冷静,也总会有吃瘪的时候,毕竟双方实力差距太远。
本来说好被关一个时辰,但外头过冬至,大家忙着祭祖,里里外外热闹一团,谁还记得柴房里那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孩童,崔不去冻了整整一夜,直到快天亮才被人发现。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然而居然没有,崔不去又活了下来,连崔咏都不得不暗道自己为他起的名字有点邪门,崔阶崔阶,当真就像阶下野草那样顽强不屈。
但,也就是那时起,他的心疾和喘鸣之症越发严重,已经到了威胁性命的地步。
崔不去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因为他的命似乎又冷又硬,连阎王都不肯收。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病发,熟悉的疼痛似乎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有了冰芝丹之后,寻常的病发可以忽略不计,就算严重起来,也能有效减缓痛楚。
他想到了凤霄。
不知为什么,虽然知道对方走火入魔的情形异常凶险,但他就是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对方一定能熬过去。
大约是凤霄平日里过于自信骄傲,给人带来的错觉吧。
所谓祸害遗千年。
崔不去微微卷起唇角。
他的额头颈后,已经布满汗水。
前胸后背的衣裳全部湿透,还将被子里头也洇湿了。
但想起凤霄,似乎能让注意力稍稍不那么集中在疼痛上,也能令时间不那么煎熬。
他能在心中默默描绘出对方的面部轮廓。
那的确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最出色的应属那双灼灼生辉的桃花眼了。
虽然一张口说话,就会逊色三分。
不知是不是痛过头了出现幻觉,他发现居然有人冲着他后颈吹气。
大白天的,活见鬼了吗?
崔不去甚至没有力气回头看一下。
一只手随即摸上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则灵蛇般探入被中,准确无误捏住他的手腕。
浑厚纯正的真气从穴道涌向全身,如一股暖流,虽然心口疼痛依旧,但浑身如沐阳光,仿佛也减轻了痛楚。
除了一个人,谁也没有这样底蕴雄厚的真气可以用来浪费消耗。
凤霄。
崔不去喃喃张口,甚至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但心底竟有一丝欣喜,破土而出。
他果然冲破桎梏,顺利出关了。
崔不去虽不谙武功,但他也知道,练武之人每过一道难关,武功就会更进一层,凤霄既能出关,必是已经突破自我,窥见武道的更高境界。
“三颗冰芝丹,换本座以身相许,怎么样?”凤霄低下头,含住他的唇,真气从唇舌津液渡入。
崔不去还没见过这种看似疗伤实则厚颜无耻占便宜的法子,一时被震撼,但他也出不了声,只能微仰起头予取予求,脖颈折出脆弱的弧度,又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两具身躯隔着棉被,却几乎交颈相缠。
“……滚。”崔不去的嘴巴终于重获自由,他迫不及待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但他的眼皮随即被含住,吸吮至薄红,连生理性眼泪都浮起来,欲落不落。
崔尊使忍无可忍。
“滚!”
第155章
凤霄当然不会滚。
不仅不滚,他还要气崔不去:“有本事你就推开我。”
崔不去推不开。
他现在连呼吸都要用点力气,全靠凤霄的内力减缓痛苦,拿人手短,用人嘴软。
于是凤二府主得寸进尺,将人抱了个满怀,嗅入颈窝,从眼角到耳后,留下自己蜿蜒湿润深浅不一的气息。
凤霄爱洁,对他人尤其苛刻,轻易不允许有人近身,服侍他的婢女,帮他更衣之前都得净三遍手,但他竟觉崔不去身上的药味也别有风致,与众不同,不吝于抱着那副削薄坚硬的骨头,在冰凉苍白的肌肤上留下自己的烙印。
凤霄觉得自己病了,脑子有病。
更可怕的是,他不想治愈。
“那三颗冰芝丹,你给我用,相当于石如大海,如果我无法恢复,或者直接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我非但没法领你的情,说不定解剑府的人还会觉得是那三颗冰芝丹,才会害我的伤势更加严重。崔不去,你向来不做亏本买卖,又总是算无遗策,我不信你没有想到这一点。”
凤霄直觉崔不去不可能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又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四目相对。
他在崔不去眼中看见了虚弱,病痛,疲惫。
这是一具久病的残躯,它甚至经不起哪怕蕴含五成功力的一掌,甚至一场雨,一阵风就能令它病倒十天半月,时时在鬼门关前挣扎徘徊,任何一个大夫来看,都只能得到一个结果:命不久矣。
但身躯的主人偏偏活到现在。
谁也不知道支撑朽木的力量有多顽强,但凤霄知道。
若崔不去能练武,他的成就现在说不定比自己都高。
世间万般可惜,皆不过天命。
崔不去不信天命,他拖着这具残躯,却有着世上至刚至坚的意志。
“为了送一个很可能没有回报的人情,把自己的命都送出去,这不像你的为人啊。”
崔不去闭上眼,眼角薄红却越发明显,宛若故意被抹上去的胭脂,平增媚意。
寡淡的神色也因这点增色而鲜活生动起来。
凤霄暗自得意。
“你这不就醒了吗?”崔不去哑声道。
“可若我没醒呢?”凤霄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非要寻根究底,打破砂锅。
崔不去身躯冰凉,须得被圈在怀里,才能汲取温暖,若要攻破防线,窥见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也只有现在了。
“要是你没醒,”他睁开眼,慢慢道,“这笔账就算在解剑府头上。”
凤霄:……
“你还真是半点都不吃亏。”凤二府主有点阴阳怪气。
“每一次这样看你,我就觉得,你的眼高于顶,都是有缘由的。这张脸,确是世间难寻的英俊。”崔不去叹了口气。
“算你还说了句人话。”有点不快的大孔雀瞬间被顺毛,得意洋洋只差没开屏展示五彩斑斓的毛羽。
“可惜,会说话。”
凤二:???
崔不去真诚看他:“夹竹桃绚烂招展,在枝头点缀也就罢了,实在无须发出声音的。”
凤霄提高声音:“原来你是以夹竹桃来腹诽我的?”
崔不去咳嗽两声:“你不也在心里骂我死病鬼?”
凤霄:“当然不是,我骂的是——”
四目再次相对。
崔不去的眼珠一错不错,黝黑浮着薄光。
凤霄及时改口:“似我这等光风霁月之人,自然心底无私,心口如一,怎会像你这样?”
崔不去哼笑作为回应,没精神跟他斗嘴。
但方才寥寥几句,也转移了一些痛楚,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不像开始那么难受了。
“你会把三颗冰芝丹给我,是因为,你笃定我不会死。”凤霄不依不饶,非要一个答案,崔不去不肯给他答案,他就自己来找。
不错,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自视甚高恨不得天天像牡丹花一样的凤二估计也不会有事。崔不去在心里道。
只是面上丝毫不现,他不可能让对方增加一个得意的理由。
“因为冰芝丹有毒,我想看能不能趁你病,要你命。”崔不去冷冷道。
凤霄笑吟吟的:“崔不去啊,我就喜欢你面不改色昧着良心说假话的样子,可爱极了。”
为了证明自己喜欢对方这种“可爱极了”的样子,他还附赠了一个肆意霸道的深吻,借着渡气之机,假公济私,把嘴里残余药香席卷一空,将里里外外都染上自己的味道,方才心满意足。
他见崔不去动也不动,恍然道:“你现在连作势反抗都不了,想来是早就觊觎我的美色,却怕我拒绝,方才欲迎还拒的的吧?”
没等对方回应,凤二府主接着叹了口气:“也罢,就当可怜你了,谁让我是这般体察贴心的温柔之人呢?我答应了。”
崔不去:……
答应什么?
太自作多情了吧凤二?
什么都被对方说完了,他还说什么?
崔不去报以冷笑。
外面有人敲门。
“是我,崔尊使。”秦妙语的声音。
“进来。”旧疾已经发作过去,也不怎么感觉到痛楚了,崔不去说话比之前多了些力气。
“崔——”秦妙语看见凤霄,连下文带舌头一起吞掉了。
她想起自己现在还顶着上司的脸,两个凤霄面面相觑,莫名滑稽。
酒肆一战之后,她本该恢复真面容,但崔不去让她继续保留,因为凤霄闭关之前让他们听崔不去的吩咐,她便听从了,顶着凤二府主的身份为吓唬武义等人尽心尽力,现在看见正主,难免有点心虚。
凤霄挑眉看她。
秦妙语讨好地笑。
这位上司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随意,人都有两面,若说凤霄其中一面是张扬肆意自恋不凡,那么他的另一面,就是对他认定的敌人凶狠毫不留情。
秦妙语在他手下吃过大苦头,丝毫不想重蹈覆辙。
不过有崔尊使在,上司总会给几分面子吧?
果然,凤霄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秦妙语暗暗松口气,正经老实向崔不去禀报道:“崔尊使,根据李庚长子提供的地方,业已搜出粮食,且都为新粮,虽然李家人极力否认,但应该就是这次朝廷下令赈济的那一批,其他人家中也都陆陆续续搜出不少粮食,数目尚在统计,估计是在朝廷赈粮的十之二三左右,目前也只能找到这么多了,其余的都在粮荒初期,就已经被他们高价卖给本郡百姓,再也收不回来了。”
崔不去嗯了一声:“你督促他们将账目一应登记好,把李庚的几个儿子,还有丁氏本家人都带上,让容卿带回京城。”
秦妙语不解:“这是?”
崔不去:“我说不杀他们,没说不审他们。这些大户也好,杨云也好,他们到了京城,还会想方设法逃脱罪责,反咬一口,李家和丁家依靠杨云而暴利,又子孙众多,家族里矛盾必定不少,我会通知长孙,让他先把人带到左月局审一遍,能审出不少猫腻。”
说至此,他冷冷一笑:“利用他们彼此的矛盾,说不定还能审出点新玩意儿。”
秦妙语恭敬应是。
她不意外崔不去的谋算,从认识这位左月使起,对方的确就是如此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物。
这对身体健康的人而言,固然没什么,但崔不去的身体都这样了,还得时刻保持清醒,会不会太累了?
她不由想起几个词。
心力憔悴,天寿不永,油尽灯枯。
随便哪一个,都不是好兆头。
坐在旁边不置一词没有插嘴的凤霄,终于慢悠悠开口发问。
“秦妙语,你这几日,都是顶着我的面皮办事的?”
秦妙语下意识望向崔不去。
后者闭上眼,扭过头,看不清表情,但从姿势来看,应该是入睡。
不好,被坑了!
秦妙语从几天前就眼皮直跳的微妙感,终于在此刻变成事实,她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感觉不对劲了。
整治当地大户等人的那天,崔不去对她说,凤霄闭关,但他现在需要借凤霄的身份一用,一则解剑府在外面的名头更大一些,知道的人也更多,有利于他们尽快镇住场面,二则她虽然没有凤霄的武功,但那些大户也不会武功,以凤霄的面目出手震慑一下即可。
秦妙语也没多想,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解剑府探子,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而且凤霄有言在先,她自然对崔不去唯命是从,也许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连从前的警惕也都忘记,直至此刻她才发现到底哪里不妥。
外人不知她是秦妙语,只会当她是凤霄,也会觉得这件案子又是左月局和解剑府联手办的,至于得罪人,自然也都是一起得罪了。
左月局负责与江湖有关的案子,这次若非有云海十三楼从中作梗,本来轮不到他们出手,力挫酒肆一干高手,令萧履重伤离去,几乎全是解剑府的功劳,但外人不知道,只会以为左月局的差事办得极好。
而他们解剑府呢?不仅得背得罪人,出力不讨好的黑锅,顶多就是在崔不去请功的时候轻飘飘加上一句“多亏解剑府助力”罢了。
凤霄叹了口气,转头问道:“我辛辛苦苦挫败萧履,险死还生,又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回来,你还要坑我,崔不去,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崔不去面目安详,脸上犹带病色,难得好眠,还发出轻轻的鼾声。
就算天打雷劈,凤霄也叫不醒一个铁了心装睡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崔不去:喜欢归喜欢,坑归坑,两不耽误。
凤霄:好,这是你说的,明天我就要让人去街头发传单,散布春宫话本,内容为左月局正使看上良家妇男不择手段巧取豪夺。
崔不去:……
第七卷 帝京长夜
第156章
暗色的云一层层压下,重重叠叠,快要把天压塌。
柳枝已经不见绿意,徒留枯干直愣愣插在地上,初雪自天上飘落,却没能在枯枝上沾留片刻,便怯生生落地,渐渐在树根凹陷处簇拥起一团绒白,浅薄生嫩,间或露出泥土的深色。
马车往城门处辘辘行走,因为主人的命令,车夫特意将速度放慢,马蹄踢踏声逐渐缓下。
这辆马车位于车队中间,被前后骑士围着前行,它一慢,后面的马也得跟着慢,前面带路的接引使不明所以,又不敢催促,只得频频回望,再看一只手从马车内探出,像是要去接雪花,带着从漠北初入京城的小心翼翼,不由了然,抬手示意前方车马也跟慢下来。
突厥七王子窟合真的视线从昂首挺胸的接引使背影移开,扫过枯柳城墙,落寂冬景,再遥遥望至城门车水马龙进出的热闹景象,终于将目光收回来,面上流露出失望神色。
“都说灞桥风雪是京都一景,谁知中原的初雪来得那么晚!”
稀稀疏疏的雪粒子,落到地里就融得差不多了,放眼满目萧瑟阴沉,哪有想象中的北国辽阔城墙覆雪巍峨壮丽?
就在今秋,隋朝跟沙钵略可汗周围各处势力联合,与沙钵略所领突厥大军展开殊死决战。
隋军派高颎、虞庆则分宁州道和原州道两路,夹击突厥大军。
另一方面,在长孙晟、元晖与崔不去等人的活动下,突厥内部分裂加剧,在共同的强大实力沙钵略面前,各派势力终于串联起来,突厥苏尼部甚至有上万人归顺隋朝。
在东面受到契丹威压,其余三面都被围攻威胁的情况下,沙钵略不得不向隋朝上表称臣,其妻千金公主,也就是前朝北周的宇文氏,也向隋帝表示愿意改姓,当杨家之女,隋帝大悦,改千金公主为大义公主,以示其深明大义,沙钵略则赏金银无数。
沙钵略可汗膝下七王子窟合真,也因此奉表入朝,连同作为岁贡的西域战马,一并来到隋都。
还未入京,皇帝就已下令,任窟合真为柱国,封安国公,赐大义公主为杨姓,编之属籍。
这些都是虚衔,突厥七王子当了柱国,也不可能真就参政议事,但该有的名分总不会少。
说白了,这位七王子就是突厥押给朝廷的人质。
他带着人马入京,一路从漠北至此,到武乡时主动提出要坐马车,说是方便在马车内整理行仪,给陛下留下好印象,接引使自然毫无异议,还暗道这位七王子知轻重懂进退,毕竟一个老老实实作出臣服姿态的降臣总比一个风尘仆仆身着异域衣裳的突厥人更讨喜。
此刻的七王子窟合真,便果真换上汉家衣裳,连富有域外特色的发辫都梳成汉人发髻,若非一张脸高鼻深目,实在换不了,就与汉人别无二致了。
不过他却未像汉家文人那样端坐,而是依旧与在王庭时一般盘膝屈腿,闲适随意,脸上仅剩的一点好奇,在从车帘外收回来时,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里是春明门,灞桥不在此处,王子想看灞桥,得去延兴门外。”与他一道坐在马车内的人闻言淡淡道。
此人眉眼淡淡,面目寻常,一动不动时就如路边野草石头,毫不起眼,但他一说话,车厢内凝滞平淡的气息立时鲜活流转,连带此人眉目都变得生动起来。
换作任何一个武功高手在此地,必定会大吃一惊,引为平生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