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太师一个没站住,跌坐在了安元志的床上。
安元志说:“这是太子妃说的。”
“她…”安太师这会儿的神情,可以算得上是绝望了。
“她跟太君说的,我在门外听到了,”安锦曲说:“父亲放心,就我一个人听到了。”
“你无法进宫的,”安太师就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勉强跟安锦曲道:“她也不会帮你。”
安元志说:“去见一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安锦曲忙就道:“真的?”
“父亲能去千秋殿的,”安元志说:“你穿身侍女服,跟着父亲一起去就是。”
安太师说:“这是胡闹!”
“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安元志打了一个呵欠,说:“反正我就是一句话,嫁谁也比嫁给太子当侧妃好,三小姐的那个脑子,进了东宫,能被人生吃了!”
安锦曲咬着嘴唇,突然就给安太师跪下了,说:“爹,我想去见见二姐。”
安太师一边拉小女儿起来,一边就问:“你去见她作甚?你看上杨二公子了?”
安锦曲摇头,说:“我越想越害怕,太子和大姐不会放过我的!爹,你拿太君也没办法的!”
安太师被安锦曲哭得心里酸楚,他总共就三个女儿,现在看着他一个也保不住。
“三小姐,你觉得我姐能帮你什么?”安元志这个时候问道。
安锦曲说:“我不求夫家是谁了,只要圣上能给我赐个嫁就行。”
安元志说:“这倒是个好办法,太子能逼我们,他能去逼圣上吗?”
“你丫头,”安太师说:“这事为父也可以跟圣上去说。”
“那爹你不就得罪太子了吗?”安锦曲说道。
安元志又被安锦曲的这句实话气到了,和着他姐姐就活该被太子恨上?安锦曲这人看着脑子不好,也会算啊。
安太师不想得罪太子,如果有可能,皇室里的人谁他都不想得罪。
“今天太子这一来,我觉得小睿子的那一刀白扎了,”安元志跟安太师说:“让我找人去问问我姐吧,我姐要是想见,就安排三小姐进宫去跟她见一面。”
安太师说:“你在宫里闹得事还不算大?你要找何人去问话?”
就这个时候,门外的小厮又在喊了,说:“太师,五少爷,上官将军来看五少爷了。”
安元志就说:“能替我带话的人来了。”
上官勇没想到自己还能在深更半夜见到安锦曲,他这会儿堵着门正要进,安锦曲正要出门,上官勇连避都没地方避。
安锦曲用袖子把脸一遮,曲膝冲上官勇行了一礼,说:“小妹见过上官姐夫。”
上官勇愣怔了一下后,才道:“三小姐有礼了,”说着就让到了一旁。
安锦曲快步走了出去。
等上官勇进到房里,看见安太师忙也行礼,道:“末将见过太师。”
“又是跟圣上告了假来的?”安太师笑着问上官勇道。
上官勇说:“是,我不放心元志,所以过来看看。”
“那你们说话吧,我去书房,”安太师说:“卫朝有事可到书房来见我。”
上官勇躬着身子送安太师出了屋。
安元志躺在床上笑道:“姐夫,你现在这礼数是跟谁学得?”
上官勇老实道:“不学怎么办?现在每日见的人也多了,你姐也让袁义跟我说,让我多在意一点。”
“我姐她还好吗?”
“平宁呢?”
“也好。”
“那小睿子呢?”
上官勇说:“他跟你一样在家养伤,他就一处伤口,比你的伤好养。”
安元志想到自己身上的伤,又感觉到疼了。
上官勇听见安元志抽气,忙就问:“又疼了?”
“没什么,”安元志摇摇头,说:“姐夫,玉关杨家的杨君成可能看上安锦曲了。”
“哦?”上官勇说:“这是好事吧?”
“太子也看上安锦曲了,”安元志说:“今天晚上带着安锦颜那个女人来府里逼亲了。”
上官勇说:“安家不是跟他断了关系吗?”
安元志就笑,说:“姐夫,你脸皮薄,以为这些人跟你一样吗?”
“那,”上官勇说:“太师选了谁?”
“我父亲看不上太子,”安元志说:“可是也说圣上现在不会让杨家跟安家结亲,这事成死局了。”
“杨家手里有玉关铁骑啊,”上官勇皱着眉说:“我想杨家也不愿意结这个亲吧?”
“如果杨君成愿意呢?”安元志问道。
上官勇说:“这种事,我们不好问,也猜不出啊。”
“我想让我姐见见安锦曲,”安元志说:“姐夫,你回宫之后想办法问问我姐吧。”
上官勇顿时就不乐意了,他在安锦绣的事情上其实很小气,到现在他也记得安锦曲打安锦绣的那记耳光。
“如果他们两情相悦,”安元志道:“我姐要是帮了他们,杨家可就欠了我姐一个大人情,杨家的门风讲究一诺千金,有恩必报,我觉得这事很合算啊。”
上官勇叹气道:“元志,婚姻之事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买卖一样?杨家要是知道你姐姐帮他们是有所求,他们还会许什么承诺?”
安元志说:“姐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勇说:“帮杨家这样的将门,最好就真心帮他们,这样人家才会领你的情。哪能什么事都计较得失的?”
安元志活在安府里,从小看人脸色长大,要他跟上官勇这样性子磊落,安元志还真做不来,不过被上官勇教训了,安元志也只是跟上官勇嬉皮笑脸道:“我知道错了,姐夫就让我姐真心帮他们一回好了。”
上官勇拍了安元志的额头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两情相悦的?”
安元志说:“这个,我让三小姐去问啊。”
上官勇好笑道:“你让她一个未嫁人的姑娘去问杨二公子?”
“这种事安锦曲会做的,”安元志说:“她这人唯一的好处就是实在,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要是不弄明白杨君成是不是对她有意思,这人睡不着觉的。”
上官勇这才说:“我会去问问你姐的。”
安元志看上官勇答应了,了了这桩事后,便压低了嗓子问上官勇道:“姐夫,你跟我姐这几天见过面了吗?”
“没有,”上官勇说:“宫里不是能随便跑的地方,也就是袁义能偷着过来带些话,我的轻功比不上他的,避不开宫里的耳目。”
“韩约帮了你一次,你让他再帮你二次三次呗,”安元志大大咧咧地说:“反正韩大人现在跟我们绑一块儿了,想后悔都没机会了。”
“你这小子!”上官勇一巴掌又拍在了安元志的额头上,说:“我能天天让韩约干杀头的事吗?”
安元志笑着说:“我现在觉着韩约其实也挺倒霉的。”
上官勇笑容无奈道:“你这是幸灾乐祸吗?”
一个安府的下人这时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安元志说:“我今天还有药没用?”
这下人道:“五少爷,这是安神的。”
安元志看看这人,说:“你是我院子里的?”
这下人忙说:“大管家今天才把小人派过来,五少爷,小人白天里来给五少爷磕过头的。”
安元志白天睡得迷迷糊糊,这会儿想不起来这事了,便道:“你把药给我吧。”
这下人端着药碗就往前走。
上官勇把安元志扶着坐起来一点,准备喂安元志喝药。
288鹅汤
上官勇看着这下人端着托盘,把这一碗看着黑乎乎的汤药送到了安元志的床前,便伸出手道:“把药给我。”
这下人抬眼看了看上官勇。
上官勇突然就发现这下人的手微微在发抖,便问了一句:“你怕我?”
安元志在床上笑道:“姐夫,你这个样子一般下人都怕你。”
上官勇没理安元志,只盯着这下人看。下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上官勇看这个下人的手白白净净,不像是个做粗活的下人,倒像是个在安府里管事的。
“将军,给您药,”这下人躬着身,把托盘举过了头顶,送到了上官勇的跟前。
上官勇接过这药,就在他低头看药的时候,安元志伸过手来,说:“我现在又不是不能动,不用姐夫你喂了。”
上官勇看着安元志自己端着药碗喝了两口药,看安元志苦着脸,便道:“这药不甜?”
安元志说:“不甜,还股鸭骚味。”
上官勇不懂医,但知道安神的汤药里多少都会加红枣,枣味甘甜,要是安神汤药一点甜味也没有,那就说明这药不对了。看着安元志低头还要喝,上官勇一把把安元志手里的药碗给抢了下来。
安元志不解上官勇的用意,说:“姐夫你怎么了?”
上官勇看向那个送药来的下人,看这下人的腿都在打战了,便命后面站着的小厮道:“去请大夫过来。”
这下人听见上官勇说要找大夫来,吓得转身就要跑。
上官勇也不喊还在房里站着的那个小厮抓人,自己起身,抬腿一脚,把这个下人踢翻在了地上。
这事情发生的太快,安元志来不及反应,望着自己的姐夫发愣。
上官勇这一脚下去,至少能保证这个下人倒地上爬不起来,回到床边上,也来不及跟安元志解释,用手抬起安元志的头,捏开嘴,直接就用手去扣安元志的喉咙。
安元志喝下去的两口汤药,硬是被自家姐夫扣得吐了出来。
上官勇看看地上呈黑色的药汁,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把安元志的喉咙扣了扣,说:“吐干净点的好。”
安元志这个时候也猜到是上官勇觉得这碗安神药不对了,伏在床边上,不用上官勇扣他的喉咙了,安元志自己催吐,把胃里装着的东西,里外里吐了一个干净。
大夫被伺候安元志的小厮领了进来,看见安元志床前的秽物,地上还躺着的一个不停哼哼的人,忙就问道:“五少爷这是不舒服的厉害了?”
上官勇指了指被他放在了床前的药碗,说:“先生,你又让人给五少爷送安神汤来了?”
大夫说:“方才有五少爷院里的下人来找在下,说是五少爷夜间睡不好,所以在下就开了一剂安神的汤药,怎么,五少爷服了药后有不妥吗?”
上官勇说:“先生来看看这药吧,我觉得这药里有别的东西。”
大家族里的阴私事,老大夫从医多年,见得也多,听了上官勇这话,忙就上前来先看安元志。
上官勇说:“他把药都吐出来了,还有问题吗?”
大夫把了安元志的脉后,神情放松了下来,跟上官勇道:“将军,五少爷的身体无事。”
上官勇这才递了一杯清水给安元志,说:“漱漱嘴吧。”
安元志用水漱了漱嘴,看着大夫道:“这药有问题吗?”
大夫闻了这汤药的味道后,就知道这药不对了。
上官勇说:“是不是里面加了东西?”
大夫说:“请将军容在下去看看药渣。”
大夫这么一说,上官勇就肯定这药有问题了,起身走到地上躺着的这下人跟前,说:“你在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这下人连声道:“将军,小人冤枉,小人什么也知道啊!”
上官勇抬脚踩在了这下人的一根酸筋上,说:“我再问你一遍,这药里你加了什么东西?”
这下人还是跟上官勇喊冤。
上官勇脚上用了劲,安府的下人他不好打,但让这人疼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下人杀猪一样的喊了起来,等上官勇脚上松了劲,这下人的嗓子都喊哑了。
“你在药里加了什么?”上官勇再问这下人道。
这下人还是硬撑着摇头。
上官勇再一脚踩下去,如此几次三番,这下人受不住了。
安元志屋里的这个动静,守在屋外的小厮听见后,飞跑去禀报了安太师。
安太师匆匆赶来,看看屋里的这几个人,再看看安元志床前的秽物,说:“这是怎么了?”
安元志说:“这个混帐东西想杀我!在我的药里下毒!”
安太师马上就看向了这下人,说:“你敢害毒害我安家的少爷?”
这下人看见安太师来,就像知道自己没了活路一样,跟安太师喊了一声:“太师,小人冤枉啊!”
安太师看着大夫问道:“先生,这药里可是有问题?”
大夫点了点头,说:“太师,这药里有没有毒在下不能肯定,但这药里的确是加了东西。”
“来人!”安太师听了大夫的话后,回头命人道:“把这个混帐给我拖出去打!什么时候他肯说实话了,什么时候停。”
两个下人上前来拖着这下人就走。
这下人被拖到了门外后,突然挣脱了抓着他的两个下人的手,冲着墙就要撞,想寻死。
“把他的家人一起给我抓来!”安太师这时说道:“陪着他一起上路!”
这年头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人毕竟是少数,这下人头都碰到了墙,在最后一刻泄了力道,只把自己撞了个额青脸肿。
追着这下人的几个安府下人冲上来,把这下人按在了地上。
安太师背着手站到了这下人的跟前,道:“跟我说实话!”
上官勇这时也从房里出来了,站在了廊下。
这下人还是在犹豫。
安太师便命下人们道:“去把这混帐的家人抓过来!”
“太师,”这下人看着去抓他家人的下人们要走出这个院子的院门了,这才跟安太师喊道:“小人只是在五少爷的汤药里加了一点鹅汤。”
这话一出,安太师顿时就暴怒道:“去把这个混帐的家人抓来,一起送上路!”
这下人跪在地上冲着安太师叩头如捣蒜,求安太师饶他一命。
上官勇这时走上了前来,安元志身上的创口遍布全身,鹅又是大发之物,这一碗加了鹅汤的安神药喝下去,安元志一定全身烂,要是多喝几碗,一定能活活烂死在床上!这个安府的下人跟安元志到底有什么仇?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个下人竟然要让安元志活活烂死!“你说,”上官勇的手心里全是汗,沙哑着声音问这下人道:“是谁让你害五少爷的?”
这下人在地上嚎啕大哭,就是不肯说话。
这时安府的大管家匆匆跑进了这个院子,跑到安太师的身边小声耳语道:“太师,这下人小人查过了,原先是老太君院里的管事,今天才被老太君派来伺候五少爷。”
安太师觉得自己不用问了,这一定是自己的那个老母亲想要安元志的命。安太师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眼前的院子,院子里的人都模模糊糊地让他看不清楚了。
“太师?”大管家一把扶住了站立不住的安太师,连声道:“太师您这是怎么了?”
上官勇也回头看安太师,说:“太师可是知道真凶是谁了?”
院中的安府下人们都觉得,这个上官将军说话可真够彪悍的,直接就问安太师真凶是谁。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跟主子们能有多大的仇?想也知道这是主子们之间的恩怨,只是从来也没人会把这些世族大家的阴私事当众说出来,这就是在打安太师的脸啊!
安太师看了大管家一眼。
大管家会意,道:“把这个混帐东西拖出去!”
上官勇说:“等等,让他把背后指使的人说出来!”
安太师说:“卫朝你随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太师你,”上官勇看一眼安太师,说:“你知道真凶是谁了?”
“嗯,”安太师说:“你随我来。”
卧房内室里,安元志一脸怒色地躺在床上,要不是他现在动弹不了,他方才就冲过去杀了那个要害死他的下人了。
大夫在一旁守着安元志,脸色也很难看,给安五少爷用鹅汤,这个杀人的手段也太恶毒了点!
安太师进屋后,就先跟大夫说:“先生,我想给犬子换一个地方休养,还望先生能随着他一起去。”
这府里的确也不是安元志能呆的地方了,大夫冲安太师作辑道:“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去收拾东西。”
安元志看着大夫走出去了,便冲安太师喊道:“究竟是谁要杀我?!”
安太师说:“你方才是不是又与你祖母说了什么?”
安元志脸上的怒容又被惊愕所替代,说:“她要杀我?她竟然要杀我?!”
安太师看向上官勇道:“卫朝,你带元志去你那里吧。”
上官勇也是呆站着,老太君就是再不喜欢安元志,也不至于下这样的毒手杀安元志吧?安元志不也是安家的子孙?
“她凭什么杀我?!”安元志从床上坐起来就要下床。
“你不能起来,”上官勇忙上前按住安元志。
“你说啊!”安元志被上官勇按着动不了,便冲自己的老子喊道:“我就让她这么恨?我要去问她,我到底做了什么非死不可的事!”
“元志,”安太师走到了床边,看着安元志道:“这事我会处理,你去卫朝那里养伤吧。”
“我哪儿也不去!”安元志这会儿性子左上了,说:“我就在这里呆着,你让她来杀我!”
289人肉团
“你要为你的名声着想!”安太师突然就厉声跟安元志道:“太君杀你,世人会道她不慈,但你若是冲去找她,世人就只会说你不孝!不孝的名声,你就是成了一军之帅,你也担不起!”
安元志嚷道:“我不在乎!”
“混账!”安太师道:“你还有大半人生要走,你不在乎?”
“明明是她的错,凭什么我就一句话也不能说?!”
“孝字当头!你活在祈顺,你就得受着!”
安元志要不是这些日子养着身体,这会儿能再吐血。
上官勇也在极端气恼中,可是他比安元志要理智,安元志气得就想杀人,上官勇却把安太师的话听进去了。在祈顺,只要担上一个不孝的名声,那就算你是皇帝,也要受人口诛笔伐,一国之君尚且如此,安元志又如何能担得起不孝的名声?
“卫朝,”安太师这时看着上官勇道:“我就把元志拜托给你了。”
上官勇说:“太师这次能给元志一个交待吗?”
“自是要给元志一个交待,”安太师道:“你们快些走吧。”
“交待?”安元志冷笑道:“我不信你!”
“你不信也得信,”安太师说:“还是你要杀了为父?”
上官勇冲安太师点了点头,说:“卫朝信太师,我这就带着元志走。”
“凭什么要我走?”安元志喊道:“我不走!”
“别闹!”上官勇狠了安元志一声,道:“太师也是为了你好,不要不分好歹!到我那里去,你正好跟小睿子做个伴。”
“来人!”安太师这才冲着房门喊道。
几个小厮战战兢兢地推门走了进来。
“把五少爷的行礼收拾出来,”安太师命这几个小厮道:“你们就不要随五少爷一起去上官府了。”
“我…”安元志还是气不服地要叫。
“够了,”上官勇捂住了安元志的嘴,说:“跟我回去。”
捂自己嘴的人要不是上官勇,安元志能张嘴把这手上的肉咬一口下来。
看安元志气得眼发红,上官勇又轻轻拍了拍安元志的头,说:“没出事就好,你这小子是个命大的,日后再上沙场,我也就更放心你了。”
安元志把头扭到了一边,躺在床上装起了死人。
等上官勇带着安元志和大夫离开安府,又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安府上下都知道安五少爷的院里出了事,但具体什么事,在安太师下了封口令后,知情的人不敢讲,不知情的人也不敢问。
安太师亲自送着安元志出了府,看着儿子由上官勇骑马陪着走了,这才转身进府。
大管家迎上来说:“太师,那混账的父母都没了,婆娘和两个儿子都是府里的下人,小人已经把他们一家都抓起来了。”
安太师命大管家道:“把那一家子押到太君的院里去。”
“是,”大管家领了命,忙就下去了。
安太师带着人往老太君住着的正院走时,安元文和宁氏夫妻二人迎面走了过来,安元文看看安太师身后带着的这些人,问安太师道:“父亲,儿子听说元志那里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宁氏回房去,”安太师说:“元文跟我去见太君。”
安大公子夫妻两人对望一眼,看安太师脸色阴沉,夫妻二人什么话也不敢多说,宁氏带着人回房了,安元文跟在了安太师的身后。
安太师走到正院前,就看见院门紧闭。
安元文说:“父亲,太君应该睡下了。”
“敲门,”安太师命大管家道。
大管家走上前敲门。
木门响了半天,也不见正院里有动静。
大管家停下手,回头看安太师。
安元文热出了一头的汗,说:“父亲,我们明日一早再来吧。”
“接着敲,”安太师看都不看安元文,只命大管家道。
这一敲就又是大半个时辰,夏天里天亮得早,一行人站在正院门外,眼看着天色亮了起来。
终于在大管家觉得自己的这双手要毁在正院的这两扇圆门上时,门被院里的人打开。
安太师没等这个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说话,便迈步走进了正院里。
安元文硬着头皮也跟了进来。
老太君坐在堂屋里,看着走进来的父子俩人道:“我们家里要被抄家了?”
“母亲,”安太师给老太君行了一礼,说:“儿子让元志去上官勇那里养伤去了。”
老太君说:“他是你的儿子,你安排就好,不必来跟我说。”
安太师回身命堂屋外的人道:“把那一家子给我带上来!”
那下人的一家人被人绑着四肢,堵着嘴拖在地上,拖进了院里。
安元文说:“父亲,他们这是犯了什么大错?”
安太师道:“那混账下毒要杀你五弟,被卫朝发觉了,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什么?!”安元文当场就惊叫了起来:“有这种事?!”
老太君道:“那安元志在宫里酿下大祸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那是大祸的?”
“给我打!”安太师坐在了老太君的下首处,命屋外的大管家道。
院中行刑的人举起刑棍就打。
被打的一家四口,嘴被麻布团堵着,连叫都叫不出来。
刑棍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很闷,但瘆人。
老太君说:“安书界,你想干什么?!”
安太师说:“母亲,这个混账是伺候你的人,虽然你把他派到老五那里去了,但儿子想,处死他,还是当着母亲的面好。”
安元文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瞪着老太君,他向来知道,这个祖母不是什么慈祥的老太太,可是安元文再也想不到,这个老太太能下手杀孙。
“你,”老太君却看着安太师,说:“你要让那个小畜生把我们安府上下全害死吗?”
安太师看着院中的行刑场面,说道:“元志日后会怎样,儿子不知道,但儿子知道,元志今晚要是出了事,宫里的那位不会坐视不理。”
老太君说:“怎么?你还要让宫里的那位知道?”
“母亲,”安太师说:“上官卫朝今天看到了一切,我看母亲还是做好准备,宫里的那位一定怒气难消。”
老太君的脸扭曲了一下,但随即还是强硬道:“我等着她!”
安元文这时急道:“太君,您这是为了什么啊?!”
“太子妃一定没说什么好话,”安太师不等老太君开口,便道:“母亲你难道不知她与宫里的那位关系不睦,所以她只会挑拨离间我们与宫里那位主子的关系,而不是盼着我们安家更进一步吗?”
“安元志…”
“母亲方才问我宫中那事,”安太师还是不让老太君把话说完,道:“元志是闯了祸,可是有人给他下了东西,那个人就是太子妃。”
“这不可能!”老太君叫了起来。
“太君!”安元文说:“若不是她有错,圣上又怎么会将她关在东宫里?”
“我不会让锦曲嫁过去的,”安太师道:“母亲就不要管锦曲的婚事了。”
“太师,这个女人死了!”这时,在院里看着行刑的大管家跟安太师禀道。
“接着打,”安太师说。
“够了!”老太君冲着门外大喊道。
“打!”安太师的声音却比老太君的更大。
老太君望着安太师,突然就捂着头往后就倒。
“太君?”安元文忙就上前要扶。
老太君被安元文扶着了,睁眼看自己的儿子,就看见安太师还是坐在那里,望着院子里,一眼都没往她这里看。
“父亲,还是算了吧,”安元文求安太师道。
“算了?”安太师说:“你可以让宫里的那位算了吗?还是你能让上官卫朝算了?”
老太君看着安太师脸上的冷漠,突然就有些心慌了,说:“真,真是太子妃做下的事?”
安太师说:“这等事我何必胡说?母亲,太子妃想我们陪她一起走黄泉路,怎么你到了今日还是不信?”
“这不可能!”老太君连连摇头道:“她是我一手养大的!”
安太师叹了一口气,道:“院中那人是母亲的亲信吧?母亲你就看着他死吗?”
老太君还没反应的时候,安元文突然松开了扶着老太君的手,往后连退了数步。
安太师看着长子的反应,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日后安家就是安元文的,让这个长子认清府中女人的真面目是件好事。豪门大宅里,哪有真正善良贤淑的女人?就是那个看着怯懦的宁氏,手脚也同样不干净,要不然安元文妾氏几房,怎么会到今日还无一子呢?
“他想害元志,自然就是该死,”老太君说:“我要为他求什么情?”
安太师望着老太君一笑,说:“母亲说的是。”
母亲说的是,这是安太师在老太君面前最常说的话,只是今天这话听在老太君的耳中,却让她心里不安。她能在安府里到现在还是说一不二地掌着内宅大权,靠的就是安太师孝顺,女人夫死从子,这个儿子要是反过来要她听话,老太君也没办法不听。
“太师,”院里的大管家这时说:“这三个也死了。”
“打,”安太师说。
院里的血腥味弥漫到了堂屋里,安元文闻着这股浓烈的血腥味想吐,站着堂屋里硬忍着。他们安府杀奴,一般就是灌碗药了事,哪像今天这样把人活活打死过。
“母亲要跟儿子去看看尸体吗?”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后,安太师才开口又问老太君道。
老太君摇头。
“把尸体搬到廊下来!”安太师便对着院中道。
安元文看一眼四具被下人搬到廊下的尸体后,就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这哪里是四具人的死尸,这只是四个血乎乎的肉团,血、肉、骨头、内脏、体液混在一起的人肉团!
290平宁的长命锁
第二天的中午时分,袁义来了安府。
安太师在正堂见了袁义,受了袁义的礼后便问道:“袁总管可是带了安妃娘娘的话来?”
袁义道:“宫里的太妃们近日听闻安府老太君的书法不错,所以娘娘特命老太君为太妃们抄几部经书,就从妙法莲华经开始抄吧。”
罚抄经书,这可能是安锦绣对老太君最大程度的容忍了。
袁义看安太师点头答应了,便又道:“佛经可不是随便就能抄的,所以娘娘命奴才带来了两个宫里的嬷嬷,让她们帮看着老太君抄经。”
安太师说:“那按娘娘的意思要怎么抄?”
袁义说:“自然是净身焚香礼佛之后,才可动笔抄写。老太君本就是吃斋念佛的人,应该知道每日佛前三柱香这些事情的。”
安太师苦笑一声后,还是点了点头,让老太君回到在安氏庵堂里的日子也不算苛待了。
“还有,”袁义小声道:“娘娘听说了府上三小姐的事,让太师明日就带三小姐去见她。”
“知道了,”安太师说:“明日我带小女去见娘娘。”
“老太君专心抄经之后,府中事还是另找一人管理吧,”袁义又道:“娘娘的意思是,还是要找一个太师的近身人,这样就不用怕这人对安家生二心了。”
安太师说:“你回去告诉娘娘,安府之事日后会由长媳宁氏和冯姨娘管起来。”
袁义把安锦绣的话带到后,也不久坐,起身就告辞。
安太师赏了袁义之后,让大管家送袁义出府去,又看了看站在堂下的两个宫里来的嬷嬷,命管事的道:“带两位嬷嬷去太君那里。”
两个嬷嬷看着就是性子严厉的人,被安府管事的领进老太君住着的正院后,就道:“这种正院住着没法儿让老太君安心抄经,换个院子吧。”
老太君在房里听到安锦绣要她为宫里的太妃们抄经后,直气得晕了过去。
两个嬷嬷站着连眼皮都没翻,说:“老太君这是太高兴了,泼点水就能醒了,不用去找大夫。”
等伺候老太君的丫鬟婆子们捶胸揉背地把老太君弄醒过来,老太君睁眼一看两个嬷嬷还站在自己跟前,差点又晕过去。
“这里以后得照宫里的规矩来,”一个嬷嬷看着老太君道:“安府老太君,为太妃们抄经是多少诰命夫人求也求不来的事,事关皇家的礼佛之心,老太君你可不能马虎了。”
“太师呢?”老太君问自己左右的人道。
一个丫鬟道:“太师出府去了,临走让奴婢们听两位嬷嬷的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另一个嬷嬷这时冷着脸道:“安府的下人看来是要好好教教了,怎么还不为老太君搬东西?想被打发出去吗?”
老太君受不了这个剌激,两眼上翻,眼看着又要晕。
一个嬷嬷笑了一声,道:“安府老太君,您这是不乐意为太妃们抄佛经?您要是不愿意就明说,奴婢们现在就回去禀告安妃娘娘和太妃们。”
“不必了,”老太君被两个嬷嬷弄得脸面丢尽,但还不能命人把这两个婆子赶出去,皇家这两个字完全就能把老太君的所有脾气给压住,再有滔天的怒气,老太君也不敢发。
有一个管事的婆子小心翼翼地问两个嬷嬷道:“我家老太君要搬到哪里去?”
两个嬷嬷都是眼皮一翻,其中一个道:“府里没有供佛的地方吗?抄佛经自然是要在佛前抄,这样才有诚心。”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又都看向了老太君。
老太君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搬去佛堂。”
袁义从安府出来,又去了上官勇暂住的家里,刚进门就看见院里的水井边上一个女人正在洗衣服。
莫雨娘看见袁义走进门来,忙就起身道:“大爷您找谁?”
“二少爷在家吗?”袁义估计着这位就是周宜送给上官勇的女人了,木着一张脸道。
“谁啊?”莫雨娘还没说话,院中一间耳房里,就传出了安元志的声音。
“是我,”袁义当着莫雨娘的面,不好说自己的名字,只能这样应了一声。
“进来吧,”那间耳房里马上就又传出了上官睿的声音。
袁义也没再看莫雨娘一眼,径直就走进了这间耳房,进屋一看就有点好笑。也不知道上官勇是怎么想的,还真把安元志和上官睿放一间屋里养伤了,上官睿的床上还睡着上官平宁,不算大的屋子里,地上还堆着不少玩具,袁义都找不到地方下脚。
安元志看见袁义进来,就说:“你说我姐夫是不是该买套大点的宅子了?”
上官睿说:“买什么宅子?以后我哥也不驻军在京都城,这钱不就白花了?”
“你这人永远就是个穷人命!”安元志冲着上官睿道:“你怕上官大将军以后养不活你?一个卫国大将军住这种地方,你不怕人笑话哦?”
上官睿没好气道:“我不怕,房子我住着舒服就行!”
袁义看自己不开口,这两人能就这么吵下去了,忙趁着安元志还没开口的工夫,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样了?”
“没事,”安元志说:“死不掉。”
上官睿也说:“我没事儿,就是还得养着。”
袁义看看这两位的脸色,看着虽然不好,但绝不是要死的脸色,便跟安元志道:“主子要见三小姐了,明天太师便会带三小姐进宫。”
上官睿听袁义要谈这事,忙道:“外面有人,小心隔墙有耳。”
袁义冲上官睿笑道:“二少爷,有人在外面偷听,我能知道的。”
“你一个书生不懂这些事的,”安元志逮着机会就要跟上官睿作对的,这一回也不例外。
上官睿瞪了安元志一眼,说:“我不跟你个半残一般见识。”
袁义笑着跟安元志说:“少爷,主子这一回把安府老太君关佛堂里抄经书去了,还派了两个嬷嬷看着她。”
安元志说:“就这样?”
袁义说:“她毕竟是长辈,少爷你还想怎样?”
“你就知足吧,”上官睿说:“一个掌了一辈子安府内宅的老太太被关起来抄佛经,这就够打她的脸的了,你家的那个老太太,说不定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
“她不敢死,”袁义说:“主子让她为太妃们抄佛经,她要是死了,就是对皇家不敬。”
安元志想到老太君要让自己活活烂死,这心里就像吞了苍蝇一样又难受又恶心,跟袁义说:“我不用我姐出手,等我伤好了,这事我自己能办。”
“主子说了,”袁义这时把脸一板,说:“少爷要是有个好名声的,眼睛不能放在内宅里,这些事不是少爷管的事。主子说,再让她听见少爷心烦安府内宅的事,就让将军揍你。”
上官睿躺在安元志的对面,噗得一声就乐了。
安元志讪笑了一下,到底没敢说安锦绣的不是。
袁义走到了上官睿的床边上,低头看睡着了的上官平宁。
上官睿说:“可别把这小祖宗弄醒了,他要是醒了,我们都没好日子过了。”
袁义说:“小少爷调皮?”
这回轮到安元志乐了,说:“昨儿一晚上,这小子尿在他叔身上三泡尿。”
“有本事你带着!”上官睿没好气道。
安元志说:“我要能动弹,我外甥当然我带。”
袁义忍着笑,仔细看了看上官平宁,这个生下来他也抱过的小娃娃还是胖乎乎的,但皮肤可能太阳晒多了,没袁义印象中的白净,而且这眉眼长开了后,好像又更像上官勇了。袁义看了上官平宁半天,然后叹气道:“小少爷长得可真快,主子要是再见到,都要不认识了。”
上官睿和安元志都沉默了,这母子两个隔着一道宫墙,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上一面。
袁义从衣兜里摸出了一个银制的长命锁来,放到了上官平宁的身边,说:“这是主子给小少爷的,二少爷替小少爷收着吧。”
上官睿看看这长命锁,上面还刻着平宁两个字,便道:“让大嫂费心了。”
袁义低声道:“这本就是她的儿子。”
袁义又看了上官平宁一会儿后,连杯水都没喝,就急匆匆地走了。
上官睿在袁义走了后,跟安元志道:“你哑巴了?这半天都不说话。”
安元志长叹了一声,说:“你忘了?”
上官睿说:“我忘了什么?”
“平安满月的时候,我姐去毗卢寺给平安求了一个长命锁,还在上面刻了平安两个字。”
安元志的话让上官睿也不吱声了。
安元志自顾自地说:“幸亏又有了平宁,不然他们两个这辈子还有什么念想?”
上官睿把长命锁小心地挂在了上官平宁的身上,说:“等他长大,我哥会告诉他娘亲是谁的。”
“也许那时他们已经又在一起了呢?”安元志躺在床上冲上官睿挤了挤眼道:“不用等着平宁长大。”
上官睿一笑,说:“这样最好。”
“这世道坏人太多,”安元志说:“好人没活路啊!”
上官睿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就不要喊这种话了。”
“我不做好人还能被人害呢!”安元志冷笑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上官睿说:“只能说你这人太呆,才一再被人害。”
“你到底哪头的?”安元志望着上官睿瞪起了眼。
“反正不是你这头的,”上官睿看着上官平宁,跟安元志说:“你自己也说过我是读书人,天生跟你们这些从军之人不对盘的。”
安元志又开始跟上官睿斗起了嘴,上官睿看着安元志溜着自个儿嘴皮子的样子,觉得有安元志这种货陪着自己一起养伤,竟也是件很惬意的事。
291二姐
安府老太君因为要为宫里的太妃们抄佛经,而住进佛堂的事,安府里在安太师处置了几个嚼舌根的下人后,没人敢再议论此事了。
这天晚上安太师去佛堂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想跟自己的儿子发火抱怨,可那两个宫里来的嬷嬷就呆在一旁,让老太君找不到跟安太师说贴己话的机会。
安太师请安出了佛堂,看看这间供着一尊观音像的院落,命伺候老太君的几个大丫鬟道:“日后要好好照顾太君,让太君多用些补身子的东西。”
大丫鬟们都应了声。她们伺候着老太君,原来在安府里能高人一等,就是宁氏夫人看见她们,也都要看在老太君的面子上礼让三分。现在好了,她们跟着老太君一起住进了佛堂,不知道遭了多少安府中人背地里的笑话,不过这话她们不敢跟安太师说,更不敢跟老太君说。
安元文站在佛堂院外等着安太师,看见安太师出来了,忙就跟在安太师的身后小声道:“父亲,太君的年纪大了,这样做行吗?”
“这是安妃娘娘的意思,”安太师说:“你要我怎么办?”
“安妃娘娘是,是为了元志?”
“一定是听到风声了,”安太师说:“你祖母要是传出不慈的名声,对安妃娘娘也会有影响,她这么处置你祖母,已经是最无害的办法了。”
安元文本来想问安妃娘娘为何要为安元志出头的,听安太师这么一说,这个问他反而问不出口了,只得道:“那太君得抄经抄多少时日?日子长了,我怕太君的身体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