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了约莫一刻,燕归就重新出现在殿内,身边虽跟了不少宫人,可他所经之处,都格外安静。
幼宁有些困了,视线所及之处似乎缓缓走来一人,她起初只呆呆看着,直到手被握住才有了反应,“十三哥哥?”
细软无力的声音,燕归低应一声,眼神微动,石喜就会意地令宫女端盘上前。
玉柄轻轻挑开红盖,盛装待坐的小太子妃于明亮灯火下渐渐现于燕归眼前。肌如凝脂,花容雾鬓,缓缓抬起杏眸似有流光,润着潋滟水色,仍带婴儿肥的脸蛋虽显青涩,此刻却意外得动人。许是因刚喝过温水,淡粉的唇上泛着一点儿水光,带点儿不安地抿起,手也不自觉拉住了燕归衣袖,像换了新环境而生怯的小动物。
石喜不自然地别过眼,心道太子妃虽年纪小,容貌却已然不俗,连他都觉得今日这模样出乎意料得动人心弦。
宫女嬷嬷们一片称赞,喜娘笑着高声一句句道出吉祥话儿。在她们看来,这个小太子妃无疑美极了,并非倾城之色,难得的是纯净如流水的气质,无论男女,见之都容易生出好感。
身为新郎的燕归却异常淡定,似乎不曾为新娘的容色所动。只见他抬手摸了摸幼宁眼下,红红的,“哭过了?”
“没有呀。”幼宁只是起初眼眶有点儿湿意而已,并没有真正流泪,她看了看燕归指尖染上的淡淡红粉,认真解释道,“是妆娘早晨抹上的,说会更好看。”
燕归颔首,又点上幼宁两腮,“冷吗?”
往日幼宁脸色也是红润的,但今日尤其红,让燕归不得不想到她被冻着了。
幼宁歪过头,“好像是胭脂,嬷嬷给点上的。”
“太红了。”
幼宁苦恼道:“我也觉得,但是娘说一定要点。”
殿中其他人几乎是瞠目结舌,听罢这对话后又几欲抓狂,到底哪里红了!明明这样很好看啊!
不对,到底为什么太子殿下先注意的居然是这种问题,难道不应该夸太子妃今夜很美吗?!
为了避免这种奇怪的话题继续,石喜忙令人呈上生馍和交杯酒,幼宁依言咬了一口就慢慢咀嚼起来,微鼓的腮帮子动了许久,就是不说话。她饿了,这个虽然不熟,但也可以填肚子。
喜娘见状急忙出声,因为再不开口馍馍就先吃完了,“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生不生啊?”
燕归顿住,他似乎没什么感觉,便问幼宁,“生吗?”
生吗?几乎寝殿内所有人都用期盼的眼光看着幼宁,幼宁慢慢填着肚子,对众人的热切很奇怪,还是道:“虽然不太熟,但是也可以吃,没关系的。”
她哪儿能理解这个“生”的真正含义。
喜娘几乎要跪倒,她任喜娘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奇特的一对新人啊,难道都没人提前和这二位解释吗?
燕归见幼宁被饿坏的模样,便把自己的馍馍也递去,幼宁才接过,喜娘连忙扬起笑脸补救道:“太子殿下都给太子妃娘娘,正好,好生,好生,太子妃娘娘生。”
这话听起来实在奇怪,幼宁顿住,望着手中两个馍馍,又递给燕归,疑惑道:“十三哥哥生?”
喜娘:“…”
等这些俗礼都行过,喜娘等人几乎是一身汗退出了寝殿。
这一对…实在是招架不住啊,该说不愧是太子和太子妃吗,就是与常人不同。
喜娘等人离开,殿内伺候的人依旧不少。燕归亲自帮幼宁取下凤冠,漆黑的眸一直看着她,事实上从一入寝殿,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幼宁。
幼宁的美丑燕归没什么特别感觉,他真正有所触动的是幼宁这身喜服,因为它象征着幼宁从今日起就真正属于了他。
属于他一人。
其实此刻燕归自脚底到每一根发丝都透着愉悦与满足,但在常人看来只是比平时稍微温和了点,不过这已经很难得了。
见主子没有离开的意愿,石喜不得不上前提醒,“殿下,您还得出去,有不少大人在等着给您敬酒呢。”
他小心看了眼,只见主子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变化冷下,但也许是想到今天的日子,还是站了起身,低声对床上的太子妃道了句“我很快便回”,就几步出了殿。
石喜松了口气,心道殿下如今的脾气与以前比真是再好不过,将太子妃迎进东宫后,想必只会更好。
思及此他看向幼宁的目光更加真诚热切,谦恭道:“奴才这就去跟着殿下,一定提醒殿下莫饮太多酒,您放心。”
幼宁扑闪了下眼,就见石喜并一众宫人都慢慢退下,只剩下几个伺候她的人。
杏儿对着小主子实在无法唤出“娘娘”这个称呼,总觉得奇怪,便道:“主子,不如您先去沐浴吧。”
东宫修建时就有温泉池,燕归从不用,但十日前却命人好好收拾一番,想来便是为了幼宁。
乌发铺散,如瀑搭在身后,幼宁浸在其中,只觉得舒服得昏昏欲睡。杏儿帮她轻柔按肩,就见小少女像被捋毛捋得舒服的猫儿,轻呜一声,眼睛都快闭上了。
杏儿觉得可爱,感慨着看到大的小主子都已经嫁人了,轻轻道:“待会儿您先睡吧,奴婢来时看见外面好多大人呢,想必都要给太子敬酒,也不知何时能回。”
反正以她家主子的情况,即便大婚也肯定要掠过洞房这一步骤,有太子在肯定也没人敢来闹,基本礼节都完成了,也无需再干等着。
幼宁点点脑袋,事实上刚填了点肚子,她现在已经困得无法再正常思考,身边人说什么便应什么,乖巧无比。
其他被分来宫女没能贴身伺候,她们也不急,毕竟早有心理准备。太子妃肯定对从国公府带来的婢女更亲近,她们只需做好本分事便行。
迷迷糊糊被牵上榻,幼宁刚想躺上去,就听杏儿一声惊呼。她努力睁开眼,这才发现被褥下还有个胖嘟嘟的小家伙睡得正香,正是小十八。
小十八被送来压喜床,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他小小一团,又缩在被子下面没弄出动静,连知晓此事的宫女们都几乎忘了这事。
一圆脸宫女忙走来,轻声道:“这是十八皇子,皇后娘娘送来说压喜床的,奴婢这就把他抱走。”
说罢她上前想要将人抱起,手一放,动了动,却尴尬得发现…太重了抱不起。
小十八依旧熟睡中,自顾翻了个身,吧唧两下,却是缩进了更里面。
宫女忐忑望了望,见杏儿忍不住笑了笑,她便也放松下来,“杏儿姑娘,你看…?”
杏儿见小主子望了眼就继续上榻,知道自家姑娘喜欢十八皇子,回道:“暂时不用管,让娘娘先休息会儿吧。”
“哎。”反正十八皇子这么小,宫女也不用担心其他,便安心退到了旁边。
于是幼宁便上榻和小肥团十八睡在了一块儿,两人都不是安静的睡姿,不知不觉间滚动几下,就抱在了一块儿。
小十八隐约觉得这个怀抱又香又软,梦中都不由露出笑容,嗷呜几声就小章鱼般紧紧扒了上去。
龙凤烛缓缓滴蜡,夜色更深,待杏儿几人都忍不住生困时,殿门终于被推开,燕归大步迈来。
“殿下。”几人只来得及给他行礼,就被挥手遣退,匆忙间竟又忘了榻上的十八皇子。
幼宁盖着龙凤被,只露出小脑袋,脸蛋因安睡泛着粉色,呼吸轻缓。燕归看了许久,深暗的眸渐渐转柔。
从此刻起,这是他的了。
他周身泛着些许酒气,神色倒清明,脱去外衣准备往榻上躺,随后才发现被褥里还有个小东西,正在幼宁怀中甜睡。
燕归面无表情,把肥团子提起就往窗边走,推开一扔,隐约灯火中只听到嫩嫩的一声痛呼,他径直回了榻。
小十八突然从温软的怀抱摔到硬邦邦的地面,六月的夜晚不寒,他便懵然地坐在那儿,怎么都想不起怎么突然到了这儿。若非宫女闻声寻来,怕是能呆几个时辰。
燕归可不管那小胖子会如何,他不欲吵醒幼宁,便脱了外裳直接躺去,将自己的小新娘慢慢搂入怀中,随后阖眼,很快就陷入沉睡。
这一睡却并未安眠到天明,夜半时分幼宁在他怀里一直不安动弹,令燕归睁眼。鼻间似乎突然多了丝铁锈味,他心生疑惑,又见怀中的人脸色微微变白,便伸手探去。
幼宁已经自己醒来,她揪住燕归里衣,蹙眉细细道:“十三哥哥,疼…”
“哪儿疼?”燕归的手被带到幼宁腹间,小少女可怜巴巴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肚子突然好疼啊…”
燕归脸色严肃,确定了那血味并非错觉,带着幼宁坐起,果然看见被褥上染了血迹。
幼宁在他眼皮低下受伤了,竟不知缘由。他周身突然散出寒意,很快收敛,唤了杏儿等人入殿。
“姑娘怎么了?”杏儿一急就忘了称呼的问题,连忙抱住幼宁,幼宁只能蔫蔫道,“好疼呀…”
“疼?怎么会疼呢?”杏儿急得团团转,正要出声说传太医吧,就被青嬷嬷捅了把,用眼神示意她向某处看。
杏儿循着视线望去,龙凤被上,深红的小片血渍尤其显眼。她好似明白了什么,顿时瞪大了眼,害怕都忘了,直直地瞪向燕归。
她们姑娘才多大呀,太子居然,居然…!!
太禽、兽了!
燕归:…??
第83章
兵荒马乱的大半夜过去, 明白小主子只是来了葵水后,杏儿等人神色尴尬,只差没把头埋到地底。反倒是燕归神色平淡,不以为忤, 并不在意这几人的小小冒犯。
幼宁软趴趴伏在燕归怀中,神色恹恹,提不起丝毫精神。
有些姑娘初次来葵水会疼得死去活来,有些则毫无异样, 幼宁介于二者之中。她每逢夏日都贪凉, 窝在置了冰块的屋中不愿出, 难免带了寒气。昨日大婚又劳累一整日, 除了早膳都没怎么用食水,所以初次疼成这般。
糖姜水饮了一碗,疼痛微减, 燕归将手置于她腹间轻揉,温热的大掌令幼宁眉间渐渐舒展,但仍如受伤的小动物缩在那儿不愿动弹。
燕归很不喜欢她无精打采的模样,“以后每月都会如此?”
意识到提问对象是自己, 石喜怔住,求助地看向青嬷嬷,青嬷嬷一笑,“回殿下, 不会。娘娘这次是情况特殊, 待这月好好调理, 日后膳食上稍微注意些,保证再也不会疼。”
燕归这才颔首,严肃的面容不再紧绷。但他这次可没再吓着旁人,事实上在青嬷嬷眼里,这样的太子当真青涩可爱极了。
谁能料到已经及冠的太子连女子会来葵水都不清楚呢?青嬷嬷越想越满意,太子可真是难得的佳婿了,对他人冷漠,独独为姑娘展颜,这不是钟爱是什么?以太子的地位至今都没近女色,说明也不是贪色之辈,日后姑娘也不用担心后宫争斗之事。
青嬷嬷带着笑意接过杏儿递来的热帕,好好给幼宁擦了擦,习惯性唠叨,“姑娘今日起就长大了,这是好事。奴婢待会儿一早就让人告诉夫人去,夫人定会高兴极了。”
幼宁软绵绵有气无力应了几声,杏儿知道小主子向来不耐疼,一点儿痛意就能蔫上许久。她瞧着心疼之余,在青嬷嬷转身时忍不住对她轻声道:“如今只是葵水就疼成这般,日后主子有孕了可怎么办呐,生孩子可比这疼多了。”
毕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杏儿如今就已经开始担忧了。
青嬷嬷没答,只对她摇了摇头,便去小厨房继续做些合适的吃食。
燕归将这话收入耳中,低眸凝视幼宁略显苍白的唇,神色微动。
他没有必须绵延子嗣的俗念,这世上也不可能有比幼宁更重要的东西。如果这种事会让幼宁痛苦,那就不生。
默默定下决议,燕归手下动作未停。在这种温柔下,幼宁重新缓缓睡去,直至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她因光线颤了颤眼皮,发觉腹部只剩偶尔的一点儿抽疼。
“十三哥哥这一个时辰都没睡吗?”
“我不困。”燕归不见半点疲色,“还疼吗?”
“不疼了。”幼宁摇摇头,诚实道,“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杏儿解释道:“这几日都会这样,乏力无神,等结束就好了。”
幼宁似懂非懂点头,想起娘亲的确每个月都会有几天如此,不由委屈地软软出声,“当女孩儿不好,好麻烦。”
燕归相当同意,附和道:“的确如此。”
杏儿:“…”算了,和主子们争执非常不明智。
燕归昨夜为免吵醒幼宁没沐浴,便趁着一早简单清洗了遍,换上绛色常服。太子大婚,休朝三日,他这三日都可以陪着幼宁醒来。
特派来服侍太子妃的四位宫女各有所长,其中一位擅长编发,杏儿便将这事让给了她。
宫女名束儿,生得一张芙蓉面,性子倒看着忠厚憨实,“娘娘想梳个什么发髻?”
什么发髻?幼宁不大懂,她以前的爱美仅限于衣裳漂亮整洁与否,对首饰妆容发髻都陌生得很。
出闺阁,盘发髻。纵使她未及笄,也该将满头青丝挽起,作出嫁妆扮。
见她久久未决,束儿开口,“奴婢先梳个发髻,娘娘看喜不喜欢,不满意就换。”
皇后指派的人果然手巧,不过小半刻就将发绾成,幼宁对花镜望了会儿,好奇道:“这是什么?”
“回娘娘,这是随云髻,随云髻最是生动灵转,正适合您这般年纪。”
确实如此,太过华美或成熟的发髻硬与幼宁相配,反而会盖过她本身的青葱朝气。此髻正好,不过于稚嫩又不失柔美,令她多了一分女子的婉约。
青嬷嬷连连颔首,“奴婢看再插上这支累丝珠钗就极为合适,不必点缀太过。”
挑选再三,青嬷嬷指了指那件金罗蹙鸾华服,笑道:“这发饰简单了,衣裳可不能再像未出阁前那般随意。”
幼宁自是倾向青嬷嬷的意见,她梳妆打扮已算快,但比起燕归仍费了许多时辰。不过燕归耐心十足,一直在旁静静望着她,直到幼宁起身时才拿起画笔沾了朱砂,俯身在她额间绘出三瓣明艳的桃花。
他仍记得昨夜掀开红盖时幼宁的模样,除了那身火红喜服,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花钿。
幼宁乖乖仰头任他描画,罢了眨眨眼,“十三哥哥画的什么?好看吗?”
杏儿将铜镜转来,她认真看了看,显然十分满意,露出小梨涡道:“好漂亮啊,以后十三哥哥每日帮我画,好不好?”
燕归自是无有不应。
两人一同用过早膳,便同乘辇去往凤仪宫。
幼宁和燕归在宫中逛的次数实在不算少,按理早该驾轻就熟,但许是受了周围不同以往的氛围影响,她无论看哪处都带着一股新鲜。
因为这场大婚,似乎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依在燕归身边,杏眸泛着水色,映出池光垂柳、花枝摇曳,不觉间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儿。燕归被她情绪所染,唇角一直维持着不高不低的弧度,“很喜欢?”
“喜欢呀。”幼宁点点脑袋,“宫里景色很美,而且很多花树都可以结果,春日赏花,秋季摘果。”
仍是不忘吃,青嬷嬷在辇旁听着,不禁含笑摇了摇头。
燕归也了解她习性,“日后这些都是你一人的。”
幼宁张了张嘴,眨眼望着他,又看向自己的小肚子,觉得这话好玩儿,便扑哧道:“我一人也用不了那么多呀,十三哥哥这话太霸道啦。”
石喜心道,太子殿下可不就是个霸道的性子么,说一不二,向来不许人置喙。若是为了您,还能更不讲理些。
燕归不置可否,只一直看着她,他目光专注,平静下掩着炙热,仿佛随时能将人点燃。若是寻常人早被他这种奇怪执拗的行为吓着,幼宁却早已习惯,盖因两人在一起时,他从来都是如此。
不过这次幼宁忆起上次所看的奏折,忍不住探过脑袋道:“十三哥哥,我突然想到…”
“那位任善每次看着自己地库堆积的财宝时,是不是就是十三哥哥这样?”幼宁眸中带着笑意,似乎觉得燕归这模样很可爱。
旁人看来觉得燕归这种执着的眼神很可怕,幼宁却觉得十三哥哥像望着骨头的大狗,唔…她好像就是那根骨头?
任善?石喜脑海中翻出那个极会敛财却抠门到极致的守财奴,心中竟觉得有几分吻合,不过这意思他不敢表露出来,只敢暗地偷笑。
守财奴太子殿下,还挺形象的。太子殿下每次和太子妃见面,那守着望着的模样,可不就是个生怕别人动了自己宝贝的守财奴么。
这个比喻不止石喜赞同,周帝更是感同身受。
周帝一早守在了凤仪宫,他昨夜饮酒不多,大都让几个儿子挡了,就是担心影响今早太子太子妃的觐见。
他特地换了身新衣裳,自觉英姿挺拔、潇洒风流,对镜自得含笑的模样让皇后嘴角抽了抽。
五十多的年纪,须发半灰,真不知陛下有什么信心自认为能胜过太子。
“皇后,朕今日瞧着是不是英俊极了?”周帝不忘寻求发妻意见。
“陛下龙章凤姿,风姿不减当年。”对着周帝几十年,皇后早已练就瞎话张嘴就来的本事。
周帝连连满意点头,还苦恼道:“朕有些担心太子妃瞧见朕就忘了太子,怎么说也是他们新婚第一日,是不是该换件寻常些的衣裳?”
皇后&陈总管&宫人们:…陛下您真的不必多虑。
等待的时辰中,周帝紧张忐忑兴奋交加,活像他才是刚成婚的那位。等太子牵着太子妃款款而入,行过礼,听得那句软绵绵嫩生生的“父皇”二字时,他更是幸福得快晕过去的模样。
“幼…太子妃,来,快到朕这儿来。”周帝及时改口,热切的模样让在场诸人见怪不怪。
幼宁唤出那声父皇还有点儿害羞,闻言乖巧步上殿阶,但随身还带了只守护自己骨头的大狗。
大狗并不想别人碰自己的宝贝,于是在周帝伸手时毫不留情地让自己挡上,偏偏面色如常,一本正经道:“多谢父皇关怀,儿臣的手不冷。”
周帝看着差点与儿子交握的手呆了呆,随后就是一瞪,“太子堂堂男子怕什么冷,朕是关心太子妃。”
“多谢父皇关怀。”小太子妃也探过脑袋看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十分可爱,“我也不冷,有十三哥哥呢。”
冷不防被强塞一把狗粮的周帝愣住,委屈涌上心头,负气般强行把手塞进身旁看戏的皇后怀中,闷声道:“朕冷!”
第84章
周帝在太子太子妃那儿讨了个没趣, 太子很明显并不想和他过多交谈,照制行过礼后就带着刚成婚的太子妃离开。他还想在皇后这儿寻个安慰,岂料皇后也是不冷不热,没过片刻就让周帝气得回了乾宫。
大宫女不无担忧, “娘娘何必那么冷淡,陛下性子好,您只需说几句好话儿就能让他高兴起来。”
“本宫讨好他做什么?”皇后嗤了声,转身抚弄指尖蔻红, “连芊芊都不用本宫哄了, 难道本宫还得去哄着快六十的陛下?”
大宫女语噎, 心知皇后对陛下有怨, 便不再劝。
皇后并非如其他人般瞧不起无权的周帝,她起初何尝没对这位夫君有过倾慕,只是时日越长, 看得越清罢了。陛下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要让他高兴和喜欢自己很简单,但若要说男女之爱,根本不可能。
陛下可以是个好玩伴, 但不能成为好夫君。
皇后早已断了那个念头,所以这些年看着周帝在后宫美人间徘徊也能心无波澜。于她来说,只要自己还是中宫之主,外家安好, 大公主和小外孙女安好, 那就够了。
六月初夏, 小荷才露尖尖角,皇城又是一派景象。
幼宁天葵初至,不能久行,燕归便没带她去别处,在东宫廊下走了两圈,便于亭中落座。
亭盖四面翘角,细帘自上垂下,将潋滟水色分成细碎光芒。
燕归手持瓷勺,慢慢喂着幼宁喝汤。幼宁本想自力更生,奈何被抢先一步,她只能乖乖地探过脑袋,小口接小口,由于汤中有点儿不喜欢的中药味,慢吞吞不情愿的模样像舔水的猫儿。
杏儿不住偷笑,若一口喝下反倒能少许多折磨,也不知太子殿下是真想投喂还是故意捉弄主子。
幼宁苦着脸,趁燕归没注意时吐了吐舌,苦涩似乎都自舌尖蔓延至腹中。可是面前的人实在喂得太认真,她都不好意思说想自己来。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内饰于亭外禀告,“八公主和九公主求见太子妃。”
“不见。”燕归眼皮都未掀,石喜踟躇,“殿下,您刚与太子妃大婚,两位公主前来拜见太子妃娘娘,不见是不是…对娘娘声誉有碍?”
“不用管。”
石喜无法,转身亲自去回。
九公主似乎不敢相信,“是太子哥哥亲自说的?”
“九公主您这话说得可真是冤枉奴才了。”石喜笑,“奴才还有胆子擅改殿下的旨意不成?”
九公主哼一声,“我可不知石总管什么胆子,总得让我见着太子哥哥,听他亲自说了话儿,才能信。”
她这盛气凌人的模样骄纵无比,叫从旁的八公主忍不住低眸掩唇。九妹还是这般,现在太子哥哥喊得亲热,等真见了人怕是连声“兄长”都难唤出。
八公主可不想被连累一起受罚,使巧劲拉着不情不愿的九公主离开,轻声劝慰,“算了九妹,今日是大婚第二日,何必挑这个时辰去打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