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去截击另一组杀手的游弋也向他报告说:“癞蛤蟆已跳进井里。”
凌子寒开心地笑了,对他们说:“毒蛇已经冬眠。”
“哟嗬。”通话器里一片欢呼。
房间里的四个人也都开心地笑了。
“大家按计划撤离。”凌子寒命令道,随即和卫天宇、赵迁、默林把这两个晕了的连同楼下那个死人一起弄到别墅一楼的车库,塞进车里。
他们迅速将别墅恢复了原样,把地上的血清洗干净,将楼上的设备一起拿走,随即开车离开这里。
等到他们驶出这个别墅区,凌子寒难拿出加密手机,打给吕鑫:“老板,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事要当面向你报告。”
“有时间,你来吧。”吕鑫很沉着。“我在老地方。”
凌子寒没让七个同伴跟着,独自去了那幢小楼。
吕鑫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沉静地坐在对面的少年,听着他从容不迫地叙述他们这几天来的行动。这孩子刚刚指挥并亲自干了一件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脸上的神情却始终是淡淡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一点兴奋或者后怕的意思都没有。
吕鑫面无表情的仔细倾听着,心里却在想,这孩子真是天生干这行的材料。
等凌子寒讲完,他沉默片刻,轻声问:“你杀人了?”
“对。”凌子寒点头,静静地说。“我杀人了。”
吕鑫看着他,温和地问:“有什么感觉?”
凌子寒的眼睛温润如水,清澈见底。他淡淡地说:“我的动作是准确的,没有失误。”
吕鑫欣赏地道:“很好。”
凌子寒嘴角轻扬:“我想,他们再也不可能伤害我父亲了。”
吕鑫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问道:“知道擅自行动的后果吗?”
“知道。”凌子寒静静地看向他。“你其实一直知道我想做什么,但你默许了,因此,我这并不是擅自行动。”
吕鑫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笑了:“好吧,善后工作由我来做。你们回去休息吧。子寒,下周你父亲就出院了,他会来见你们。”
凌子寒睁大了眼睛,喜悦之情充满眉梢眼角。
吕鑫也很开心。放下了上司的架子,疼爱地说:“子寒,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你父亲是安全的。回去好好休息吧。”
凌子寒点了点头,通过电话指挥那七个猎手将死伤者全部移交给吕鑫派去的人,再交待他们回四合院去好好休息,这才回到梅苑。
别墅里漆黑一团,凌子寒也知道不会有人,便没有开灯,径直走上二楼,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月光下,雷鸿飞伸开了长长的四肢,正趴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
凌子寒轻轻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入神地看着他的脸。
十五岁的雷鸿飞已经完全长成了少年,脸型五官轮廓鲜明,剑眉斜飞,十分嚣张,眼睛睁着时圆圆的,堪比牛眼,现在闭着时却有着柔和的线条,挺翘的鼻梁下是两瓣饱满的唇,颇为性感,下颌方正,显出刚毅之气。
他们都长大了。
凌子寒已经越走越远,再也不可能停下,而每次回来的时候,雷鸿飞总会在这里等他。
这份情义,他会永远铭记。
端详了很久,凌子寒才起身,悄悄走进浴室,脱下衣服,走进花洒喷出的热水里。
他的心情与每次训练结束时一样,有点疲倦,有些慵懒,还有一些享受。现在,还有比亲兄弟还要亲得雷鸿飞等在家里,他的心里又增添了一些欢喜。
就在他躺到雷鸿飞身边的时候,吕鑫坐在柔和的灯光下,写下了呈交给凌毅的评估报告的最后一行。
“综上所述,我认为,他们已经成为了合格的猎手。”

第451章

凌子寒与他的战友们不经请示便动手的后果有两个,一是休假取消,他们都被提前召回训练营,二是大老板要来见他们。
行动之后,凌子寒在家里只休息了三天,便接到返回营地的通知。
其它猎手也是刚刚回家,便接到了归队的命令。虽然父母亲人有些怨言,但他们到底年轻,反而没觉得有什么不开心,全都愉快的按时返回了营地。
接下来的几天是恢复性训练,教官们个个板着脸,把他们往死里练。八个人都知道自己这次擅自行动,算是闯了祸,所以全都闷头苦练,没有抱怨一句,只是在教官看不到的时候,会彼此偷偷地做鬼脸,都对这次自己参与的行动暗自欢喜。
一周后,吕鑫召集他们开会,淡淡地道:“今天,我们这个小组的直接上司要来见你们。你们训练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见过我们的老板,本来也不会让你们这么快就见,不过,你们各个胆大包天,看来不见是不行的了。”
下面坐着的那八个人全都绷着脸,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似乎没听懂他的话里话,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尤其是凌子寒,本来在医院里见父亲伤得那么重,以为还有很长时间才能痊愈,没想到现在就恢复了,他心里真是高兴极了。
吕鑫说完,小会议室的门便被推开了,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八个猎手一齐转头看过去,随即有七个人都忍不住“咦”了一声,立刻转头打量起凌子寒来。
凌毅沉稳地缓缓走进来,坐到吕鑫旁边。
凌子寒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见他仍然脸色苍白,消瘦了很多,顿时有些心疼,同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组织的行动一点也没有错的信念。他薄薄的唇紧抿着,显露出强悍的决心。
他要守护自己的父亲,还要成为父亲手中最锋锐的利刃,从此不需要父亲再去涉险。
他现在走的是父亲走过的路,他心里从来没有怀疑,这是一条最适合自己的最正确的道路。
凌毅坐在椅子里,放松地靠着椅背,对着面前的八个年轻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那八个人与他对视着,眼里没有丝毫畏缩,只有热情和兴奋,凌子寒的眼里更多了一份关切。
凌毅面色沉静,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温和地说:“我叫凌毅,见到你们很高兴。”
那七个年轻人听到“凌”字,忍不住又看了凌子寒一眼。凌子寒却正襟危坐,仿若未觉,冷静至极,一点也不像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
凌毅看着眼前的八个年轻人,淡淡地笑了一下:“你们的第一次行动,居然是不请示,不报告,鲁莽行事,擅自出击,了不起。”
凌子寒立刻站起来:“报告,这次行动是我组织的。他们是我的组员,听从组长的命令,服从组长的指挥,并没有错。错都在我一个人。”
其它七个人一听就急了,同时起立。
罗翰说道:“大老板,这次行动的性质我们事先都知道,我们全都支持老大。如果错了,是我们全组人的错。”
“对,我们全都支持老大。”其它六个人也坚定地说。“要错一齐错。”
凌毅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每个人都被他的眼神刺得一凛,却坚持着站直了不动。
“好了,都坐下吧。”凌毅的声音始终很温和。
八个年轻人便齐齐坐下。
凌毅微微一笑:“这次行动,有功,有过。你们说说看,功在哪里?过又在哪里?”
八个年轻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凌毅很耐心地等着,吕鑫也是一言不发。
凌子寒最先开口:“我们及时查到了V国情报机构的行动计划,及时阻止了他们的再一次暗杀阴谋。我们生擒了他们的驻中国情报站站长,对以后破获他们在我国的整个情报网有重要作用。”
罗翰紧接着说:“我们制定的方案简单实用,执行时准确无误。”
卫天宇看着凌毅,认真地说:“我们没有暴露身份。”
“是的,当晚没有人察觉我们的行动。”游弋点头。
索朗卓玛从容地说:“我们虽然事先没有报告,但老板说过了,我们有临机处置权。”
罗衣一向胆子奇大,这时便笑道:“是啊,当时他们计划周密,行动迅速,我们即使报告,等老板制定好截击计划,时间也来不及了。”
十三岁的默林开心地说:“就是,这样的事自然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吕鑫听他们越说越放肆,嘴边忍不住有了一丝笑意。
凌毅听他们说完,微微点了点头:“这些也都算是沾点边吧。那么,过呢?”
沉默片刻,凌子寒静静地说:“感情用事。”
罗翰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赶紧插言:“是的,我们一听他们想对付的是大老板,立刻忍不住了。”
其它六个人马上就明白了,纷纷开口掩护老大。
“是啊,怎么能让大老板再受伤呢?”
“这些混蛋太嚣张了,居然敢在北京城动我们大老板,如果再让他们得了手,那我们岂不是奇耻大辱?”
“虽然说是感情用事,但这也没错。如果我们对自己的大老板也没感情,那还怎么保家卫国?”
“就是,我们对敌人可是一点感情也没有的。”
“是啊,都是一击致命,让他们死的时候连怎么回事都没弄清楚。”
“实在是痛快。”
他们又开始越扯越远,顿时把凝重的气氛给搅和了。
吕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凌毅听完,微笑着点头:“好吧,既然你们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错在哪里,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以后希望你们不要再感情用事,行动之前多多思考。无论何时何地,心中都要有原则,这时铁的纪律,绝不可以破坏,任何理由都不行。”
“实。”八个人齐声回答,全都暗自松了口气。
凌毅收起笑容,淡淡地道:“从现在起,你们会接受新的训练,我来担任你们的教官。”
除了凌子寒外,那七个年轻人全都喜形于色。凌子寒心里是很快乐的,但他知道父亲不希望看到自己喜怒形于色,于是便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一次的见面时间很短,凌毅住院一个月,堆积的工作太多,需要赶回去处理。
会议结束后,他没有与凌子寒多说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吕鑫陪着凌毅走后,那七个猎手立刻把凌子寒包围了,好奇地问长问短。
凌子寒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便老老实实地点头:“是的,他是我爸。”
“哦。”七个人恍然大悟。
从他们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心中所想。怪不得老大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原来是家传的啊。
凌子寒叹了口气:“这没什么必然联系吧?”
“当然。”七个人不想他尴尬,便不再多说了。
从这之后,凌毅每个周末会过来给他们上两天课,主要教授的是面对紧急情况时,他们要做好的精神上和心理上的准备,如何及时判断,如何迅速处理,对轻重缓急的判定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最后应该怎么取舍,等等。
伴随着这些课程,凌毅会讲一些案例。不想教官们讲授的那样,大部分是别国情报机构的例子,他们一听就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凌子寒比他们更加清楚,这些案例只怕有一大半就是父亲的亲身经历。他坐在那里,听者父亲用冷静的客观的平淡的声音讲述着这些事情的细节。那些震撼人心的流血、牺牲,那些惊心动魄的渗透、暗杀、营救、接应、埋伏、进攻、撤退、逃逸,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都是他父亲经历过的事情。他看着父亲平静的脸,想着父亲回家后从来没有向他透露出一个字,却始终惦记着他的学习和衣食住行,对父亲的理解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懂父亲的心。
很快,其它七个猎手也都对凌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训练得更加刻苦,因为在他们心理,成为凌毅那样的人已经是他们奋斗的目标。
凌毅从来不跟他们谈什么梦想、未来,也不谈家国天下。他总是言简意赅,就事论事,有时为了说明某个理念也旁征博引,但声音温和,神情平淡,半点也没有炫耀或者卖弄之意,更是从来不提自己。这些年轻人本来心气极高,再克制也仍然傲气得很,现在却被他潜移默化,很快就变得内敛沉稳,再也不会高谈阔论,更不会信口开河。
时间过得很快,冬春过后,便是夏季。
经过了紧张的半年训练,教官们建议给猎手们一个月的休假,以便调整状态,接受最后阶段的训练,随后他们将开始“实习”,也就是出任务。
吕鑫宣布了这个安排后,猎手们顿时笑容满面,等他一离开,他们马上跳起来欢呼。
这是的猎手都已经知道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最好不要接触,以免被人联想,从而出现纰漏。他们也不去打听别人打算怎么度假,只说了声“一个月后见”,便背起行囊离开营地,各自散去。
凌子寒正在宿舍里收拾自己的行李,吕鑫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张机票,微笑着说:“马上去机场吧。到了那边,有人接你。”
凌子寒接过这张飞拉萨的机票,什么也没问。他以为是交给自己的秘密任务,只说了声:“是。”带上几件衣服就走了。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当凌子寒到达拉萨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他走到机场出口,抬头略看了一下,便愣在那里.等在出口接机的人很多,,可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微笑着的人。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表情平和地看着自己,眼里有着难得一见的温情。
凌子寒跟他一样,将内心的波涛汹涌隐藏的很深,平静地走上前去,轻声叫道:“爸。”

第452章

与父亲从西藏到尼泊尔,悠闲地游玩了十天,凌子寒非常快乐。
所有的装备凌毅都备齐了,凌子寒只管跟着上路就行,再也不必动脑筋。父子两人就像普通的背包旅行者一样,有车搭车,没车徒步,走到哪里天黑了,就在哪里歇着,半点赶路的压力都没有,事先也没有任何计划。
凌子寒从来没有过如此随遇而安的生活。凌毅有时候与他一起在乡村酒店吃烛光晚餐,有时候晚上带着他一起登上山顶,遥望谷中的零星灯火。两人仍然不怎么说话,心里却都觉得特别快乐。
早晨,凌毅偶尔比儿子先醒,就会独自出去散步。凌子寒醒了后,就趴在窗口看美丽的雪峰,等着父亲回来。
他们住的小酒店的门窗都有精致的苏笼木雕花装饰,非常漂亮。头顶水罐的少女从窗下款款走过,鲜红的沙龙间挽着长长的发辫,优美的身姿犹如仙女。放眼望去,田野连着青山,更远处的雪峰则层层叠叠,十分美丽。淡紫色的薄雾总会如轻烟一般缭绕在山谷间,奇妙的景色美不胜收。
凌子寒最喜欢的还是夜晚。
这十天里,凌毅总是与他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根本不挑剔,什么房间都可以住,有时候是标间,两人各睡一张床,有时候是单间,父子便挤在一起。
凌子寒的内心充溢着狂喜,虽然表面上总是竭力学得像父亲那样冷静如恒,其实心里极其盼望夜晚就寝的时间快快到来。
凌毅自然能够感觉到儿子的心意。孩子毕竟还小,再经过训练,到底还是有些蛛丝马迹掩藏不住,而他又是世界上一等一的聪明人,见微知着,什么都知道。
他非常明白儿子的感情,这一次出来旅行也是他给予儿子最后的温情。以后,儿子就要正式开始执行任务了,太有感情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他再爱儿子,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完全能够预见到,今后儿子在行动中将会遇到形形色色的艰难险阻,极度的危险将会常常伴随着这个孩子,他这个父亲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靠儿子自己去解决困难,摆脱危机。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就会隐隐地疼痛。而这一次旅行便是他给儿子的礼物,希望儿子能够快乐的度过这个假期。
凌子寒喜欢听着父亲悠长安静的呼吸声入睡。如果能够睡在父亲身边,他心里就更是暗自欢呼。凌毅虽然从不会搂着他睡,但总会躺在靠门的那一边,其实就是在保护着他。过去凌子寒不会注意这些,但现在,这些点点滴滴让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十天后,他们回到西藏,凌毅轻描淡写地说:“上次你从这里赶回北京,听说本来是打算去登乔戈里的。”
“嗯。”凌子寒点了点头。
凌毅微笑,温和地问:“现在还想上去吗?”
凌子寒看着父亲,笑着使劲点头。
和煦的阳光下,他们相对站着,内心的喜悦如高原的风一般迅速蔓延,无限伸展。
“好,那我们就去吧。”凌毅简单得道。“用阿尔卑斯风格上去,怎么样?”
“我同意。”凌子寒雀跃不已。
所谓阿尔卑斯风格,是登山的一种方式,即登山队员携带尽可能少的装备,一鼓作气地上去,不事先建营地或者储备点,不依赖他人,完全靠自身力量登上峰顶。
凌子寒不需要依靠别人,他相信自己的能力,更想与父亲单独在一起,做什么都行,他无所畏惧。
凌毅立刻带着儿子从拉萨飞到喀什,然后乘车到叶城。稍作休息,他便和儿子取了吕鑫提前派人送来的登山装备,向乔戈里峰进发了。
乔戈里是当地的巴帝斯语,意为“洁白的神峰”,他的海拔高度为8611米,是世界第二高峰,有“万山之父”之称。
在喀喇昆仑巨大的山影里,即使有着数座八千米以上的高峰相邻,乔戈里峰仍是无与伦比的。在八千米高处的壮丽与华美的光线折射出的决不单单是白的雪,蓝的天,飘飞的云和炫目的光。像乔戈里这样野性的山峰,无时无刻不在向登山者散发着魔法般的信息,那其中有盖世的奇景,有死亡的味道,还有人性中永不泯灭的爱与奉献。即使是在山脚下,登山者们也能嗅到顶峰的气息。
凌毅为稳妥起见,决定带着儿子从乔戈里峰的东南侧攀登。这是一条传统路线。
临来之前,凌毅和凌子寒都仔细查看了乔戈里峰一带地区的气象预报,确认这几天大部分都是晴天。
果然,来到海拔5100米的登山大本营时,天空晴朗,阳光灿烂。
大本营里已经有七个来自国外的登山队住在这里,有的队已经有队员上去了,有的则正在为登山做准备。看到凌毅带着小小少年,仅两个人就想登上这座颇具挑战性的高峰,他们都感到非常惊异。
凌毅和凌子寒虽然神情温和,但显然不大愿意跟他们多谈。此时天色尚早,父子俩低声商议了一下,便离开大本营,向上攀去。
天公作美,一路上都没有出现什么恶劣的天气情况,而凌毅的登山经验比大部分登山家还要丰富,凌子寒的体能也丝毫不亚于一个成年的登山运动员,因此他们很顺利地向上越过冰川,走过美丽而陡峭的雪坡,攀上险峻的绝壁,在一号营地略事休息,吃了饭后,又继续向二号营地进发。
经过近十个小时的攀登,他们在夜里到达了海拔6700米的二号营地。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是繁星闪烁,美丽至极。
他们很快搭好新型的防风保暖智能帐篷,一起钻进去坐下,然后借助使用高能电池的炉子热了配好的美味肉汤来喝,同时吃下高热量的块状食物。
凌毅看着儿子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柔和细腻的脸,眼神特别温柔。凌子寒捧着饭盒喝汤,偶尔看一眼父亲,唇边隐有笑意。
海拔已经很高,氧气渐渐稀薄,他们都是深深地吸气,慢慢地呼出,不怎么说话,只静静地坐着。在远离地面、远离红尘万丈的地方,他们反而感觉彼此间非常接近。外面虽然冰天雪地,小小的帐篷里却是暖融融的。
山风呼啸而过,他们的帐篷岿然不动,上面嵌入的数百个传感器和探测器每时每刻都注意着四周的情况,一旦出现危险征兆,他便会报警,唤醒帐篷里的人。
夜出奇的静,风声虽响,却不是狂风。在乔戈里峰上,这已经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这一夜,他们各自钻进睡袋,都睡得很熟。
次日一早他们就起身了,吃了东西后,两人动作麻利的收拾好装备,开始往上攀登。
他们已经走到了很高的地方,站在雪坡上极目远眺,可以清楚地看见周围那些海拔超过八千米的山峰。在他们身前,雄伟壮丽的乔戈里峰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深蓝色的天空似乎近在咫尺。远远的,可以看见奥斯腾冰川沿着山脚蜿蜒而行,直至大风坳那绵延十余公里的褐色山峦。
山的景色非常非常美,大得更如神话传说中的巨人,山脊犹如刀刃般锋利,在他们面前闪烁着冰蓝色的冷光。
凌毅当先开路,其技巧和能力足以媲美任何一个杰出的攀冰者。他熟练的冰镐插入几乎垂直的冰壁,接着一脚踢上冰面,使靴子前面的冰爪扎入冰中,右臂顺势使力,引体向上,身体抬起后,另一脚又向冰面踢去,在抽出冰镐,砸进头上的冰层。
他从容不迫地向上攀着,身上的保护绳向下垂,连在儿子身上。凌子寒尾随其后,紧贴冰面,沿着凌毅向上的路线网上攀登,其技巧几乎与父亲一模一样。
天气非常好,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安静的看着他们挂在巨大的冰壁上,艰难而坚定地向上攀登。
他们全神贯注的持续向上,不但每一步都要踩稳,还要躲避不知什么时候会崩塌下来的飞石碎冰,要小心冰裂带,还要注意雪崩的征兆。
这一天,他们趁着天气好一鼓作气,在夜幕降临后到达了位于海拔7450米的三号营地。
在倒悬的数层楼高的巨大冰柱下,他们从凹凸不平的冰面砍出了一块窄小的空地,搭上帐篷。
这一夜与前一夜没有区别,他们努力地呼吸,安静地吃饭,很快就睡觉,以恢复体力。对于上山的路径,凌子寒没有意见,因为他从来没有登过这座山,而他父亲上来过,他完全相信父亲的判断和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起身进行横切攀登,一点一点地往四号营地攀去。
这部分路段最具技术挑战性,同时也是令登山者最感激动和满足的。在他们面前,那些陡峻的山脊气势磅礴,一连串冰檐迎面扑来,每一面冰檐都垂直屹立,其顶部犹如刀锋般锐利。
他们沿着最佳路线从刃脊的这边翻到那边,从地理位置上说,他们是从巴基斯坦翻到中国,那种感觉非常奇特。
阳光从山脊上方慢慢转移下来,感觉很温暖。攀了数小时后,他们忽然发现四周出现大群蝴蝶,在太阳下扑闪着美丽的翅膀,翩翩起舞,仿佛在高空中盛开的一朵朵缤纷的鲜花,艳丽夺目。
凌毅站直了身子,看着周围飞舞的彩蝶,神情十分平静。
凌子寒仰头看着那些上下翻飞的蝴蝶,脸上满是意外和惊喜。
这一切真是太美了,简直不似人间。
他们静静地沉浸在快乐中,终于翻过刀锋般的山脊,在黄昏时到达了海拔7900米的四号营地,即攻顶的突击营地。

第453章

凌毅备了加速渗透氧气罩,这可以使他们快速获得足够的氧气,虽然过高的海拔仍然让他们不时感到剧烈头痛,但并没有丧失向上的体力和信心。
凌毅坐在帐篷里喝了一口热汤,看着眼前的儿子。凌子寒的脸与父亲一样,在强烈的紫外线照射下已经晒黑了。他们戴了护目镜,因此下半截脸比上半截还要黑。
凌毅忍不住对儿子微微一笑,轻声说:“变黑了。”
凌子寒很开心,想了片刻,愉快地说:“我喜欢登山。”
凌毅自然听明白了,儿子想表达地是喜欢跟自己在一起,只怕做什么都是快乐的。他自己何尝不是?在这个世界上,他的亲人也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他一边喝汤一边笑着对儿子点了点头,随即打开卫星接收器,查看着一带的天气。
这里已经是死亡区了,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凌毅看着仪器上正在向这边运动的云团,对儿子说:“我们要直接攻顶,不然就上不去了,风雪很快就会到来。”
凌子寒立刻点头:“好。”
凌毅看了看表:“我们休息四个小时,然后出发。”
凌子寒毫无异议。
这一夜星光灿烂,群星仿佛近在咫尺,俯瞰着他们。
他们缓缓走过雪丘,前面是高高的峭壁,即被登山者称为“瓶颈”或“房顶烟囱”的著名险恶地段。凌毅说:“我来开路。”
凌子寒仰面看着父亲的身影缓慢向上,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攀上去,然后放下登山绳。他抓住绳子,慢慢爬了上去。
凌毅看着儿子的动作,放下心来,便抬头打量上面的岩石带。
这时,天已经亮了。在清亮的天光下,陡峭的岩石显得十分脆弱,极易裂开,从而造成雪崩。这是要向左横切避开的地段。他正思索着登上去的路线和技巧,身边忽然传来儿子的声音:“爸爸,我来吧。”
凌毅转头看着他,心里很犹豫。
凌子寒仰头瞧着他,脸上满是坚毅:“爸,我行的,我来开路。”
凌毅终于点头,随即叮嘱了攀岩这片岩石带的技巧,然后用绳子把他和自己连在一起。
凌子寒在前,凌毅在后,两人极缓慢地向上攀去。
四个小时后,他们绕过巨大的冰塔,登上了峰顶雪原。
再翻过最后一个凸起的台阶,便是顶峰。
父子俩抬头看着巨石,都在剧烈的喘息着。
这是已临近黄昏,如果不及时登上去,往下撤的时候天就黑了,非常危险。
凌毅调整了一下呼吸,肯定地说:“我来开路。”
凌子寒却道:“不,我来。”
凌毅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凌子寒的脸上满是坚定:“爸,让我来吧,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为你开路了。”
凌毅心里一暖,伸手按了按儿子的肩,重重点头:“好,儿子,上吧,爸爸跟着你。”
凌子寒的心中全是喜悦和满足,深深地呼吸了两口寒冷的空气,便向上攀去。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他们已经在海拔8500米以上了,而且从凌晨到现在已经连续攀登了十五个小时,即便是一个健壮的成年登山运动员也会受不了,何况凌子寒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然而,这个小小的矫健身影却充满的高昂的斗志,似乎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有着充沛的精力。他咬着牙,心里十分冷静,从容不迫地呼吸着,刻意忽略剧痛的头和疲惫的四肢,冷静而顽强地在前面开路。
凌毅跟在他身后,循着儿子开出的路线向上攀援。看着儿子如猿猴般灵巧的身影,他的心里感到无比骄傲。
他这一生是多么幸运,曾经有一个非常美丽热情又才华横溢的妻子,现在又拥有一个这么优秀同时又是这么纯良的儿子。
终于,他们登上了顶峰。
这里很窄,父子两个紧挨在一起,挺直了腰,心里奔涌着胜利的喜悦。
天气仍然很好,太阳正缓缓地从峰顶往地平线滑落。余晖照射着他们,感觉上很温暖,很舒服。头顶的天空是亮亮的深蓝,颜色深邃得仿若宇宙,让人情不自禁的陶醉其中。
南面有重重叠叠的山峰与蜿蜒起伏的冰川相间,那时喀喇昆仑山脉。凌毅指着一座非常漂亮的雪峰说:“儿子,那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山峰,南迦巴瓦峰。”
凌子寒遥望了一会儿,向往地问:“那座山有多高?”
“7782米,高度在世界的山峰中排第十五位。”凌毅微笑。“怎么?你想去登?”
“嗯。”凌子寒也笑起来,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好啊,以后有机会的话,咱们就去。”凌毅轻松地笑道。
凌子寒很开心,依在父亲身边,脸上的笑意更浓。
凌毅紧紧搂着儿子的肩,凌子寒也紧紧勾着父亲的腰,两人的笑脸被橙红色的夕阳照着,都显出一种奇异的美感。他们的护目镜和结着冰壳的手套、风雪衣都在闪闪发光。
凌毅掏出掌上电脑,操纵着头上的卫星,为自己和儿子拍下了胜利的这一刻。卫星把清晰的图片传到他的电脑里,他便拿给凌子寒看。
在凌子寒的心目中,父亲是从来不屑在旅行中拍照的人,没想到现在会做这么俗气的事,不由得失笑。电脑屏幕上,自己和父亲并肩站在乔戈里峰顶上,脸上是胜利的笑容,他立刻觉得留下照片是件非常值得做的俗事。
他一生都不会对别人说,他曾经在十三岁的时候登上了这座“万山之父”,但这一刻已经铭记在他的心里,永远都不会忘却。
凌毅看着儿子,这个在他眼里酷似爱妻的孩子现在却渐渐变得更像自己了。经过这次的攀登,凌子寒已经褪尽了普通少年的气质,变得更加成熟和自信,那种锐利的斗志就像一柄出鞘的名剑,闪着美丽的寒光,有种奇异的魅力。
凌毅深深地吸了口气,搂着儿子的肩,看向远远的俯首的群山。
总有一天,儿子将会走到比他更高的地方,而他,将一生守望着儿子,就如群峰守望着乔戈里,就如儿子正在守望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