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奶奶却心思活络起来。如今长房上头两个嫡出兄长都没有儿子,偏偏她肚皮争气为殷家生了两个儿子,腰杆都挺直了。如今孩子年纪还小,再过几年,长房的家底还不是要留给她的儿子?人呐,越是看见了希望,越是想要往上爬。
梧哥儿才四岁,四奶奶没什么信心这孩子能选中。她也不在意这个。如今二殿下虽住在宫中,可日后呢?就没听说哪个皇帝不防着兄弟争权的。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牵扯到站队。可公主就不一样了,与公主交好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儿。再言,提早进宫混个脸熟,将来皇帝选妃立后时说不定还能近水楼台。
四奶奶抓紧时间,对殷月妍特训起来。规矩教起来,琴棋书画学起来。
一大早,殷觅棠被赵妈妈抱着去大太太房里请安。殷觅棠本是双手搂着奶娘的脖子,她腾出一只手来指着一侧,问:“二姐姐在做什么?”
赵妈妈望了一眼。那边院墙内栽着两排青竹,二姑娘殷月妍头上顶着一碗水,正在竹下,腰杆挺直地走路。四奶奶驻在一旁盯着。
赵妈妈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说:“想飞。”
殷觅棠摇头,她听不懂。见赵妈妈不给自己解释,殷觅棠急得拽了拽赵妈妈的衣襟,问:“往哪儿飞?”
“枝头!”
殷觅棠茫然地扭头望一旁的柏树,枝桠间正好落了两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殷觅棠指着枝头的麻雀,问:“当麻雀吗?”
赵妈妈“噗嗤”笑了一声,说:“对对对,当麻雀。”
赵妈妈的脚步越发轻快了些。
殷觅棠进了屋,被大太太抱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四奶奶才领着几个孩子进来请安。四奶奶这几日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大太太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也懒得管她。
四奶奶夸赞着自己女儿这几日规矩学得很快,抬眼去望大太太,却见大太太的目光落在殷觅棠身上。四奶奶目光沉了沉,多打量了一番殷觅棠。殷觅棠趴在矮榻上的小几旁,把红胆宝福瓶里的插花一支支扯出来玩。大太太爱花,家里也就殷觅棠敢这么随意扯弄精心修剪好的插花。大太太的手虚放在殷觅棠身侧,像是护着她怕她跌倒似的。
四奶奶的目光又沉了几分。能选中的孩子定然不会多,谁不知殷觅棠得鸿元公主喜欢?四奶奶想了想,笑着开口:“伴读这事儿其实是个苦差,咱们棠棠年纪这么小,离家住在宫里恐要吃苦喽。”
这话倒是说到大太太心坎里去了,她根本就舍不得殷觅棠入宫。
见大太太的眉头皱起来,四奶奶趁热打铁:“再说了,所谓的伴读还不是给皇子公主当下人使?身份矮了一寸,说不得要委曲求全。”
四奶奶心里那点小算计瞒不过大太太的眼,她随口说:“哦,瞧着你这几日教月妍的架势,倒是没舍不得。”
四奶奶一窒,脸上有些尴尬,她看一眼自己的女儿,慌忙说:“嗳,月妍不是比棠棠大两岁吗?也懂事了,若她和觅棠一般大,我也是舍不得的。”
大太太没接话,朝殷觅棠招了招手:“棠棠,别玩了,到祖母这儿来。”
“祖母,香!”殷觅棠低着头,贴着手里怒放的百合,使劲儿闻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她的鼻尖儿沾了一层细密的花粉。
大太太一下子乐了,忙拿着帕子给她擦鼻子,笑着问:“棠棠,祖母问你,你愿不愿意到宫里去做鸿元公主的伴读?”
想到能和小红豆儿一起玩,殷觅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也不顾鼻尖儿被祖母蹭疼了。
瞧着她这个表情,大太太已明白了几分。她不等殷觅棠回答,又说:“棠棠可想好了,如果你进宫做公主的伴读,是要搬进宫里的,每隔五日才能回家一趟。你舍得祖母和爹爹吗?”
“晚上不回来?”
“嗯,不回来。”
殷觅棠歪着头,显然犹豫了。
“那等娘亲回来的时候,我也见不到了?”殷觅棠忽然问。
大太太怔了怔,不知道怎么回答。瞧着孙女小心翼翼的眼睛,大太太没由来心虚,目光也有些躲闪。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孩子,她母亲许是不会再回来了。
大太太岔开话,问:“那棠棠舍得祖母吗?”
祖母的手搭在肩上,又香又软。殷觅棠眨了眨眼,她看懂了祖母眼睛里的期待。她清澈明亮的眼中逐渐浮现挣扎,许久之后,她慢慢低下头,沮丧地说:“不舍得,棠棠不去了,要留下来陪祖母。”
大太太心里一动,带着点欣喜地问:“棠棠不是很喜欢鸿元公主吗?”
殷觅棠将脸贴在大太太的腿上,将大太太的手指头攥在掌心里,慢吞吞地说:“祖母舍不得我……”
小姑娘藏不住心事,稚气的童音里带着点难过的味道。
“就因为祖母舍不得你?”
殷觅棠点点头,“我要是想小红豆儿了,可以进宫去找她玩儿。可是进宫了就不能天天见祖母了。祖母舍不得我,会叹气。不想祖母叹气。”
她伸出小手来,放在大太太的胸前,做着顺气的动作。
“好孩子,好孩子……”大太太把殷觅棠抱得更紧了。
四奶奶和几个孩子干坐在一旁,像是摆设似的。四奶奶知道隔了一层关系,不吃这个醋。可是殷月妍不懂这些,她瞧着祖母抱着殷觅棠的亲昵劲儿,心里一阵阵不甘。都是孙女,凭什么偏心成这样?平日里吃的用的处处偏心,眼下又演出这么一场难舍难分的戏码。哼,祖母又不是就殷觅棠一个孙女!
于是,离开的时候,殷月妍疾走了两步,挽起殷觅棠的手,笑盈盈地说:“棠棠,姐姐和你一起走。”
“好。”殷觅棠愣了一下才点头。她心里不太明白,为什么关系向来冷淡的二姐姐忽然和她亲密起来。
殷月妍牵着殷觅棠小跑了两步,见赵妈妈稍微落后了些。她偏过头,看向殷觅棠,说:“四妹,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走吗?”
殷觅棠走了一路都在想二姐姐为什么突然对她亲切起来,猛地听殷月妍提到娘亲,殷觅棠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因为你是个女孩儿。”
殷觅棠的小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她隐隐约约好像听过类似的话。她还记得有一天听两个小丫鬟说什么“可惜四姑娘是个女儿身”,她没听多少,就被赵妈妈捂着耳朵抱走了。
“你忘啦?你的住处耳房里还有男孩子的衣服呢,那些都是当初祖母给外孙准备的。可没想到你会是个女孩儿。你母亲是被祖母赶走的。对,就是你万分喜欢的祖母,舍不得的祖母。”殷月妍笑得很甜。
“对了,姚家大姑娘对你很好是不是?你喊她什么?”
“表姑姑……”
殷月妍摸了摸殷觅棠的头,“是,现在是该这么叫。可你以后得改口,要叫她母亲啦。”
“不!我不喊别人母亲!”殷觅棠睁大了眼睛。
殷月妍笑得更甜了,“可是你母亲不喜欢你呀。”
“你胡说!”殷觅棠的腮帮子鼓起来,气鼓的。
“谁让你是女孩儿呢?因为你是女孩儿,你母亲也很失望。她不喜欢你,所以她带着你的两个姐姐走,把你自己丢下了呀。”
殷觅棠的眼睛瞪圆了,白白软软的腮也鼓圆了。
殷觅棠看见赵妈妈走过来了,也不再和殷觅棠多说,带着丫鬟,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赵妈妈赶过来,见殷觅棠呆呆站在那儿,瞧出不对劲来。她忙问:“姑娘,二姑娘跟你说什么了?”
殷觅棠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人有些呆呆的。
“棠棠?”赵妈妈轻轻摇了摇她。
殷觅棠回过神来,她的目光慢慢上移,好半天才落在赵妈妈的脸上,她声音绵软地喊了声:“妈妈……”
“诶,妈妈在呢。”
殷觅棠木讷地朝前走了一步,朝赵妈妈伸出一双小胳膊来。赵妈妈知道她这是要抱呢,急忙把她抱起来。殷觅棠搂着赵妈妈的脖子,将小脑袋歪在赵妈妈的肩上。
赵妈妈的怀抱很暖很香,可是没有娘亲抱着舒服。殷觅棠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有小可爱问女主上辈子是不是皇后
当然不是呀!
因为男主上辈子不是皇帝……

男装


殷争归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如今朝中忙于重新立法,揽事儿的这些文官每日披星戴月,恨不得把每一刻拆开来用。其中就包括殷争。他刚回屋,大太太就择人请他。大太太等他到这个时候,想必不是小事,殷争来不及喝一口水,匆匆赶过去。
“何事让母亲等到这时辰?”
“你这几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可不得等着。”
“朝中……”
大太太摆摆手,打断殷争的话,道:“别解释了,我都知道。如今陛下年幼,能为陛下分忧是身为臣子的福分。母亲不是怪你这个,是有事要问问你的意见。过几日就是宫里头选伴读的日子,我的意思是不想棠棠去考核。本来这事应该和你祖母商量一声,可你也知道你祖母年纪大了又身子不好,就不拿这事儿叨扰她了。”
“原是这事。”殷争知道大太太是舍不得殷觅棠,“这回四品以上官员家中符合年纪的孩子都有资格进宫去考核,这么多孩子,棠棠又年幼,未必选的上。”
大太太摇头,说:“鸿元公主才五岁,所谓的伴读其实就是玩伴儿。玩伴儿嘛,自然得依着公主的喜欢。咱们棠棠和鸿元公主能玩到一块,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了。母亲的心意你也明白,就是舍不得棠棠这么小离家。今儿我也问了棠棠,这孩子也同意不去。依我的意思,不若干脆称病不去参加这个考核。”
“棠棠当真同意不入宫?”殷争问。
“我能拿棠棠的事儿骗你不成!”大太太立马竖了眉。
殷争略一思索便点了头,“母亲看着办罢。”
已经太晚了,大太太催着殷争回去歇着,她捶了捶腰,也匆匆睡下。大太太这夜睡得晚,第二天早上便起不来。王妈妈一早就吩咐院子里的小丫鬟挨个院子支会一声,让各房都不用过来请安。
赵妈妈推门进屋,惊讶地发现殷觅棠已经醒了,正垂着小脑袋坐在床沿。
“呦,咱们爱懒床的棠棠怎么起怎么早?”赵妈妈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急,今儿不用请安,多睡会儿也成。”
殷觅棠“噢——”了一声,身子朝一旁栽倒,慢吞吞往床里挪。
赵妈妈笑着弯下腰给她盖被子,瞧着小姑娘重新闭上眼睛,也不再多想殷觅棠今日早醒的缘由。赵妈妈本也不是多心细的人。
“妈妈……”殷觅棠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真的不用去请安?”
“妈妈还能骗你不成?睡吧。”
殷觅棠眯着眼睛,小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在床边摸了摸,摸到赵妈妈的手,摇了两下,声音里带着点倦音,慢吞吞地说:“妈妈以后早点叫我,以后都不要最后一个到祖母那儿请安……”
赵妈妈只是笑:“你当是你爹爹上早朝呢?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太太疼你,你以前懒被窝不肯去也从不怪你。”
殷觅棠眯成一条缝儿的眼睛慢慢合上,整个人困得蔫蔫儿的,她不说话,半梦半醒地摇头。
殷觅棠又睡了半个时辰才起来,赵妈妈从衣橱里翻来府里新裁的衣裳,扯着衣裳的双肩,在殷觅棠眼前晃了晃。乐呵呵地逗她:“棠棠瞧这身好不好看?粉粉嫩嫩的,昨儿才送到。咱们棠棠穿上了一定顶可爱。”
“好看。”殷觅棠认真点了下头,“可我不想穿这个。”
“那棠棠想穿什么?”
殷觅棠不说话了,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一双小脚丫往偏房跑。
“姑娘慢点,怎地连鞋子都不穿!”赵妈妈急忙抱着衣服出去追她。
殷觅棠停在一个高大的双开门红木衣橱前,她仰着头,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赵妈妈追过来,愣了一下,才说:“这儿阴暗,姑娘身上只穿了寝衣,别凉着。咱们回屋去!”
殷觅棠指着面前的衣橱,说:“我要穿这里面的衣裳。”
“不成!”赵妈妈把脸拉下来。
殷觅棠转过身来,仰着头望她,慢慢瘪起嘴。赵妈妈还是板着脸,殷觅棠就又往前走了一步,攥着她的大拇指轻轻地摇。
赵妈妈的心慢慢软下来。
殷觅棠每日的午膳是和大太太一起吃的。大太太看着屋里的两个丫鬟变着戏法似地插花,满脸含笑。她就喜欢鲜艳的花,美好。她刚询问王妈妈殷觅棠怎么还没过来,院子里的小丫鬟就挑起帘子禀告人到了。
大太太稍微坐直了些,朝门口望去。当殷觅棠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殷觅棠瞧了一眼祖母的脸色,觉得祖母不似往常亲昵。她抿着下唇,摆出笑脸来,走过去规矩喊了声“祖母”。
大太太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努力用平常的语气,问:“棠棠,是谁给你找的这身男装?”
殷觅棠不仅穿了一身宝蓝的男装,就连柔软的头发也梳成男儿样。可是她模样太可人,瞧着丝毫不像小公子。
“是棠棠自己要穿的。”殷觅棠认真地说。
大太太沉默下来。
大太太年轻的时候就没了丈夫,面对虎视眈眈的二房,不得不硬气撑起长房。她向来是个严厉易怒之人,只是对着几个孙女的时候喜笑颜开。眼下所有的威严一下子爆出来。
跟着殷觅棠进屋的赵妈妈瞧着不对劲,赔着笑脸解释:“四姑娘就是一时贪玩,她……”
大太太冷冷的一瞥射过来,立刻让赵妈妈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殷觅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祖母,她有点害怕,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她垂在身侧的小手攒着袖口,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小手儿松开袖口又攒紧,再松开,又攥紧……
殷觅棠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鼓足勇气像往常那样去拉祖母的手。她说:“祖母,棠棠以后做男孩子。”
大太太喉间一哽,一下子把殷觅棠紧紧抱在怀里。
“没了男丁的家……”后半句,哽在喉间喘不出来。
殷觅棠听不懂,可是她听出来祖母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拍祖母的背。
“不哭,祖母不哭!有男丁,棠棠当!”
赵妈妈脸色惨白,就算她再粗心大意,也看出不对劲了!定是有人在殷觅棠耳边胡说了什么!她心里砰砰直跳,恨自己没照顾好殷觅棠。她“噗通”一声跪下来,大喊:“大太太降罪!”
大太太气得身子发颤,她指着赵妈妈,眼目猩红,却半日不吐半个字。
王妈妈急忙把赵妈妈拉起来,把她扯出屋,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当着四姑娘的面儿拿出这套来作甚?还怕四姑娘知道的不够多不成!”
“是是是……您提点得对!是我糊涂!是我糊涂!”赵妈妈整个人都慌着,“眼下怎么办?您大发慈悲给指个明路啊……”
王妈妈叹了口气,心里感慨下人就是下人,这房里没个女主人就是不成。
第二日,殷觅棠得知赵妈妈告假回乡省亲了。大太太又往殷觅棠这里送了李妈妈和陈妈妈过来。李妈妈长得高瘦,不爱笑,陈妈妈长得矮胖,也不爱笑。
殷觅棠坐在床沿望着她们,没让她们抱,自己撑着床沿跳下床。她站在青竹围屏前,望着架子上的粉色襦装。这是昨儿个赵妈妈给她找的。殷觅棠伸出手来摸了摸,料子软软的,像赵妈妈的大胖手一样。
“四姑娘,不能光着脚走路。”陈妈妈拿着一双小鞋子走过来。
殷觅棠看她一眼,乖乖抬脚。
又过了五六日,殷觅棠乖巧地坐在大太太旁边写大字的时候,宫里正在挑选戚如归和戚不离的伴读。
这事儿,是李中峦负责的。
李中峦看了一眼御花园里黑压压的一大片小豆丁,有些头疼。这些孩子里面年纪大些的还好,已经懂规矩了。可是还有许多四岁的孩童。四岁的孩子懂什么?爱动爱闹爱说话。整个御花园被这群小豆丁闹得乱哄哄的。
“干爹,签到表。”小江子小跑着过来。
李中峦接过小江子递给来的名册。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疑惑地又重新在大片名字里翻找了一遍,他的眉心逐渐拧出一个“川”字。
其实……当初李中峦呈上去的拟定名录是朝中大臣家中五至七岁的孩童。他考虑得周到,二殿下和鸿元公主五岁,哪能找比他们还小的?
只是当时戚无别淡淡问了一句:“殷家四姑娘今年几岁?”
李中峦心领神会,这才把伴读的年纪改成四至七岁。
为了那个殷家四姑娘改了规则,结果她没来?
李中峦把手里的名册卷起来,敲了敲额头。
这叫什么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哒哒啊、玘翡璃、桔子泡泡 的地雷
感谢 无双丷颜玉x80、阳明孺x30、我是糖汤琳呀x20、囿侑ZHx20、夏夏bbx10、林雅舞x5、魅然x3、我是诸葛大人的x3、淡淡药香x2、starbase、蔷薇玫瑰、莲子1999、土豆 的营养液

珠子


李中峦早就把二殿下和鸿元公主的伴读选好了,今儿个的考核不过是走个形势。既是做给臣子看的,这面子活儿也得做得漂亮。所谓的考核折腾了一天,这些孩子纷纷回家等消息。李中峦坐在圈椅里,闭着眼睛念出一个个早就定好的名字。小江子在一旁站着一一写下。
“就这些了。”李中峦站起来,打算送去给陛下过目。
小江子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中峦瞥他一眼,拢了拢袖子,说:“说吧,是不是拿了谁家的好处?”
“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干爹!是殷家的老四,求干爹给他们的女儿谋划谋划。儿子今天偷偷看了,那个小姑娘还算不错。要是真扶不上墙,儿子也不敢跟干爹开这个口……”
“拿了人家多少好处?”李中峦问。
小江子不好意思地伸出一手,他忙说:“儿子拿来也是孝敬您的,绝对不敢自个儿用!昨儿我也跟殷家四爷说了得问问您。您要是不点头,儿子肯定把钱送回去,一个子儿都不敢贪!”
李中峦嗤笑了一声,略带着点鄙夷地说:“殷家这两年野心越来越大了……”
小江子才十来岁,不懂这个,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把忠心又表了一回,表示一切听干爹吩咐,绝对不惹麻烦。
李中峦略一思索,说:“不是什么大事儿。添上罢。”
“好咧!”小江子眼睛一亮,急忙提笔蘸墨,把殷家二娘殷月妍的名字记上。他一边写一边说:“干爹,儿子一会儿就把钱送去给您!”
“自个儿拿着零花吧。干爹不缺这个。”李中峦握着名册,敲了敲小江子的头,“二殿下的伴读牵扯面广不能胡来,公主这边倒是无所谓。今天这事儿就当干爹宠你这回。下回不许胡来!”
“儿子都记下了!送干爹!”
李中峦将名册拢入袖中,脚步匆匆地往躬清殿走去。他在他躬清殿门外停下,弓着腰,恭敬走进去。
躬清殿里有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长案上八兽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也没能释去这股药味儿。戚无别端坐在长案后,稚气的五官上看不出情绪。
李中峦瞟了一眼,见长案上堆着的大戚和周边几国的地形图。
“陛下,孩子们都送回去了,这是拟好的名册。”李中峦恭敬地双手递上名册,放在案上。
戚无别“嗯”了一声,落在地形图上的目光没有移开半分。
李中峦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才说:“殷四姑娘今儿个没来,说是染了风寒。”
戚无别的目光这才抬起来。
“所以奴婢私下把殷家二姑娘的名字添上了,过几日接人的时候殷四姑娘的风寒差不多也该好了,即可一道儿带进宫……”
戚无别多看了李中峦一眼,“你当是随便买个奴才?”
李中峦心思飞快流转揣摩圣意,立刻说:“圣上说的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了!殷四姑娘得鸿元公主喜欢,今日虽未到,可品性无需考核。应当明明白白写在圣旨里,名正言顺地接进宫。决不能跟着殷家别的孩子顺道进宫……”
李中峦偷偷瞟了眼戚无别神色,见他已经重新看向摊在长案上的地形图,他悄悄松了半口气。
“去办罢。”
李中峦剩下的半口气也松了,立马出去拟旨。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戚无别却再无心思看地形图。今生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多到他逼着自己不敢多想殷觅棠,怕她让自己分心。
戚无别将黄花梨瘤雕笔筒中插着的两支笔取出,然后把里面的那粒白珠子倒出。雪白的珠子在乌沉沉的案面划过,被戚无别捏在手中。
映着殿内的烛光,戚无别眯起眼睛盯着这粒小小的白珠子。
他再不是前世那个春赏百花秋望月竹杖芒鞋逍遥过的王爷。他既得上天恩典重新来过,自是要换个活法,自是要将本该由他撑起的江山稳稳托住。也许今生他将不能再陪她听雨饮雪画眉点黛,可他能捧给她更好的尊荣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