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阙看了半晌才惊觉失仪,默然移开眼。他起身告退,一步一步离开大殿。他亲自关上大殿沉重的门,双门逐渐关合。扶阙看见的最后一幕便是胥青烨俯下身来去吻倪胭的头发。
双门彻底关合,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滟,我很犹豫。”胥青烨把倪胭紧紧箍在怀里,闭上眼睛。
“犹豫什么?”倪胭环过胥青烨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看上去像是哄小孩子的动作,却总能安抚胥青烨。
“灭族策是错的。”胥青烨缓缓睁开眼,“可我永远不会后悔。”
倪胭的眼前浮现荷花池旁屠杀的场景。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该来的恶报,我不能躲,也躲不了。”胥青烨拉过倪胭的手放在掌心反反复复摩挲,“你怎么办?”
“陛下想我怎么办呢?”倪胭问。
“我等了二十年,发誓不会让你再离开。即使是下地狱也要拉你一起!”胥青烨忽地死死握紧倪胭的手,眼泪在一瞬间跟着落下。他盈着热泪的眼睛抬眼望向倪胭,说:“可是我舍不得。怕你疼。”
舍不得你跟着我死,也舍得你离开。
生离死别便是今日。
倪胭掌心里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胥青烨的第七颗星亮了起来。
胥青烨深吸一口气。他松了手,慢慢合上眼,硬起心肠,说:“还有半个时辰,让扶阙带你走。”
倪胭没动。
“在我反悔前,快走!”胥青烨愤怒地把伏在他腿上的倪胭推开。
倪胭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她随意理了下裙子和袖口,说:“陛下和我一起走。”
·
黑压压的军队将整个皇城包围。兵临城下。
干草铺满城下,举着火把的士兵只等一声令下。
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咒骂了一声,口气不耐:“一把火烧个干净不就得了?让整个胥国的皇室和达官显贵全他妈在大火里烧成鬼!公子,胥国已经完蛋了,不用顾虑!”
另外一个瘦子将军一脸警惕,忙说:“秦大哥,这战场嘛讲究个兵不厌诈。这一年里,公子没输过一次仗。公子让停,那一定是有问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另一个将军也在一旁附和:“胥国气数已尽,不必急于一时。末将相信公子定然有他的计谋。秦大哥莫急。”
夷潜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方方正正的城池。
十六年的仇恨,今日便是终结日。
一把火烧了胥国皇城当然不行。他的阿滟还在城中,他要接她回家。
三个将军分别是宁叁国、西靖国和太溪国的大将军,在自己的国家里威风堂堂,然而自从战事起,皆听从夷潜的命令。无他,只因夷潜从未败过。其用兵之法出神入化,令人不得不服。
别看今日胥国气数已尽,当初夷潜终于说服几个小国联手,刚开战时,几个小国家心中无不忐忑。对于他们来说,即使是走向下坡路的胥国,也是无法撼动的存在。
几个小国家一方面觊觎胥国这块大肥肉,又为自己准备了退路。却不想,夷潜计划了一切。所有计谋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也割断了所有人的退路。在胥国人眼中,几个小国所谓的齐心协力不过被逼无奈。
然而一场又一场战役下来,几个小国家的君王震惊地发现,不管是攻还是守,不管是旗鼓相当还是以少敌多。
竟然……一场都没有败过。
哦,不。应该说只要有夷潜参与的战役便一场都没有败过。最初几国中也曾有武将不服凭空出现的夷潜,强势领兵要和夷潜争功绩。
夷潜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那些人都死在了战场上。
有人说,是这些武将运气不好。也有人说是夷潜搞的鬼。
夷潜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人,然而几个国家的将士都对他的用兵之能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曾有臣子担心夷潜野心太大,以几个小国为刀,自己最后坐收渔利之利。
类似说法刚刚传出来,夷潜便秘密见了几个小国的君王和各国掌握最大军权的一品上将军相谈。
密谈过后,几个小国的君主对夷潜再无疑心。那些曾有顾虑的武将也都放下顾虑,一心投入战事。
几个将军争执了半天,见夷潜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前方的城池出神。最先嚷着一把火烧了整个胥国皇城的将军挠了挠头,说:“公子,我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对你的计策没意见。是我脑子笨想不通。到底是怎么个计策,你倒是说说嘛。”
夷潜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掩唇轻咳,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咳过后,雪色的帕子上已经沾了些血迹。
“攻入城中,杀。三千万,一个都不能少。”他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了下嘴角的血痕,然后将帕子对折起来,递给身后的圆儿。
“圆儿,推我入城寻狗皇帝。”他嘴角略扬,带出一丝阴森的笑意。
几个将军都是战场上厮杀多年无畏生死的人,可是此时此刻,他们看着夷潜嘴角阴森的冷笑,竟是觉得毛骨悚然。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往上升。
这个疯子,居然真的要屠杀三千万胥国人!
夷潜要的从来都不仅仅是胥青烨的命,他的命不值三千万夷国亡魂。
第214章 美人计〖21〗
第214章
雪后降温,刺骨的寒。
耳畔是胥国人的惨叫和哭嚎。
似曾相识的画面, 夷潜犹如置身十六年前。
“生为夷国人, 死为夷国魂。生为女儿身, 不能战死沙场,唯有以身殉国。”夷国皇后穿上立后之日的盛装,站在她最爱的永昌宫。
“太子哥哥,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小公主抱着夷潜的腿啼哭不止。
夷潜把小妹抱起来,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公主抱着夷潜的脖子,瑟瑟发抖寻求最后的庇护。
皇后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 拖着曳地的长裙一步步走来, 热泪盈满框, 却不能落下。
“淋儿, 来母后这里。”
“母后……”小公主不停地哭。
“阿潜,把你妹妹放下。”皇后说。
僵持半晌,夷潜终于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下来。
“母后……哥哥、哥哥!”
“你是夷国的公主, 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敌国脏刃之下。”皇后蹲下来, 温柔地抱着女儿,“淋儿不怕, 母后陪着你。”
皇后忍了太久的泪终于在小女儿的哭声里,落了下来。
远处的哭嚎声传来, 小公主打了个哆嗦。永昌宫已经是最后安全的地方。小公主懵懂地点头, 抬起小小的手去擦皇后的泪, 小声说:“母后别哭, 淋儿不怕了。”
皇后微笑着起身,牵着小女儿的手往前走。她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转身望向脸色苍白的夷潜。
“阿潜,但有一线生机也要活下去。”
“儿臣谨遵母后教导。”夷潜伏地跪拜,眼泪落在砖石上。
“好。”皇后应了一声,义无反顾往前走。
三尺白绫高高抛起,整个皇宫的女眷同殉于此。
外面屠杀的敌国士兵终于冲进来,望见晃荡的百余尸体,吓得一跳。然而这种惊吓没持续多久。他们仍旧冲上来去抢尸体身上的金银首饰。
夷潜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去扒母后身上的金缕衣。
从那一刻起,身为养尊处优的太子,夷潜十二年的骄傲,十二年的高尚,十二年的善良,一同下了地狱。
他发誓,不惜一切代价,血债血偿。
又下雪了。
夷潜拢了拢衣襟,面无表情地望着胥国皇宫正在上演的人间炼狱。鲜血融进血水,丝丝缕缕渗入雪中,流到夷潜的脚边。
夷潜弯下腰,用指腹沾了些血舔了舔。
原来这就是胥国人血的味道。
夷潜下令每杀一人,剁下一根手指,每日查点,而后抛入夷香河。他要三千万胥国人命,少一条不行,多一条不要。
“主上!”罗年年一路疾走至夷潜身前禀告,“已经搜遍了,不管是皇宫还是行宫,都没有发现胥青烨那个狗皇帝的身影。”
夷潜一阵急促的轻咳,引得罗年年担忧地皱起眉。
止了咳,夷潜口气阴冷道:“你再说一遍。”
“没、没找到胥国的狗皇帝。抓到的太监说狗皇帝去行宫中之后便不见了踪影。还有胥国的国师和阿滟都不见了踪影。”罗年年小心翼翼地禀告。
阿滟……
夷潜危险地眯起眼睛。
·
一处早已荒废的山间猎户小木屋飘出阵阵烟雾。
大雪尚未停,拾来的柴木几乎都是湿的,极难点燃。扶阙用了好些时候才终于将柴火点燃。
小木屋的门已经歪了,开门、关门的时候要将门往上提拉着才能关上。而两面窗户早已毁坏,遮不住灌进来的寒风。
倪胭伏在胥青烨的腿上睡着了,身上披着胥青烨的外衣。胥青烨握着她的双手,免她寒。
柴火稍得越来越旺,一时半会儿熄不了。架在上面正烤着的野兔还要些时候才能好。扶阙望了一眼伏在胥青烨腿上的倪胭,他放下手中的柴木起身走入雪山中。
这样的天气不仅没什么山间野果,就连猎物也不易得。得了那只野兔已属不易。虽说有这只野兔,暂且不需要再去寻猎物。
可是,
他想回避。
扶阙怎么可能不在意倪胭在胥青烨身侧温顺乖巧的样子。
扶阙默然走在山林中的雪地上,走到一处稍微高些的地方,他停下来,望向皇宫的方向,眉宇之间略显忧愁。
自灭族策起,胥国的国势一直在走下坡路。他身为胥国的国师,自然忧心胥国国势。可他也明白朝代更迭亦是推进历史发展的助力。很多事情,尽力而为,亦不必太苛求。
可不知道城中百姓如今如何。
扶阙也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入狱,仍旧以国师之身布阵出策,兴许这场战役胥国未必会这么快走到末路。
没有如果,时间不能倒退。
大概一切都是命数,倘若他没有入了夷潜的计,夷潜自然会有下一步计策。他又怎敢确保自己一定能赢得了夷潜。
扶阙转身,一步步走进雪中,耳边只有踏在雪地上的沙沙声。他走着走着,忽又停下来。
倘若真的时间倒退回到过去,他的选择只会是一样的。
扶阙这一生行事从不后悔。
雪花簌簌地落,雪色天地间一片静逸。扶阙立在雪中,免不得担忧城中百姓,最爱民的明君发起战争亦不可能不伤百姓一分一毫。更何况夷潜可不是什么明君。
·
扶阙回到猎户的小木屋,远远看见倪胭立在窗下,手里拿着石头敲敲打打不窗户。胥青烨懒散靠在墙上,侧首望着她。
倪胭转过头不知道对胥青烨说了句什么,胥青烨裂开嘴笑笑,转身进了屋。
待扶阙走近,倪胭瞥了他一眼,开口:“诶,帮我把那块木头拿来。”
扶阙依言递给她,立在一侧瞧她铆窗棱。
在倪胭“咚咚咚”的捶打声里,扶阙终于问出来:“最后选择了陛下吗?”
“什么?”倪胭诧异地看向他。
扶阙顿了顿,才说:“我以为你会去找夷潜。”
“哦……”倪胭恍然大悟。她慢慢翘起嘴角灿烂笑起来,远处雪山亦被她添了色彩。她向扶阙迈出一步,压低了声音,媚语低声道:“夷潜说过要接我回家,我自然要等着他,哪有巴巴赶上去的道理?”
她眼尾轻挑,媚可入骨。
“干等着总是无趣,让他花些心思才能找到我更好玩。”
扶阙怔住。
“你……”他轻叹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是只想着玩?”
倪胭没心没肺地笑笑。继续捶打着窗棱,漫不经心地说:“天大地大,人生一世,不过游戏一场。”
扶阙皱起的眉峰逐渐舒展开,明明觉得倪胭这样想不对,心里却莫名其妙静了下来。
木屋中,胥青烨按照倪胭交代的,在修补一个小杌子。这木屋四面透风,并不隔音,倪胭和扶阙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包括倪胭故意压低了声音说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意外的。
他知道,他知道那天的人是夷潜。
原本胥青烨并不知道夷潜这个人的存在,当时只能确定从倪胭房中离开的人不是扶阙。也正是那次的事情,让他查到了夷潜的底细。
原来夷国的太子还活着。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知道他还债的时候到了。
只是心里难免苦涩。他自幼最恨夷国人,偏偏此生唯一爱的人心上人是夷国太子。
看,多大的笑话。
胥青烨咧咧嘴角,献宝似地捧着小杌子跑出去给倪胭看:“瞧,我修好啦!”
·
三天后,开始有官兵搜山。
扶阙辨认了方向,带着倪胭和扶阙躲到其他山里。他曾来过这里,对这边一大片山峦十分熟悉。小倪就是他从这个小山村带回去的。只是后来他入狱,小倪便不知所踪,大概是回家了。
躲躲藏藏一个月,这一片山峦几乎都留下了三个人的足迹。
天还没亮,倪胭和扶阙、胥青烨启程,沿着偏僻的小路小山。漆黑黑的一片,夜幕上连照亮的星月都没有。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胥青烨跳下一处高石,转身朝倪胭伸出手,把她接下来。倪胭的身上有些凉,他问:“是不是觉得冷?”
倪胭摇摇头,随手摘下粘在袖子上的枯叶,笑着说:“没想到我们竟然真的在山里躲躲藏藏一个月。”
她没什么吃苦受委屈的表情,流转的眸光里却是觉得好玩的小兴奋。
她不觉得吃苦受委屈,胥青烨却为她心疼。
胥青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路,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默然往前走。
偶尔,胥青烨会偏过头来望一眼倪胭。
山路崎岖,没有光,又严寒,胥青烨却越走越不舍。
即使他答应和倪胭一起逃走,他心中也明白自己必然不得善果。这条路走到尽头,大概也是分别的时候。
胥青烨看向一旁的扶阙,眼中狠戾一闪而过,而后是挣扎。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旧犹豫。很想杀了所有觊觎倪胭的人,包括扶阙。
他的理智一直在忍。
罢了。
留着扶阙的命罢。
扶阙也好,夷潜也好。她喜欢就好。反正,都是他死后的事情了。
“我记得前面有一处小村庄……”扶阙望着前方,忽然僵住。
尸体,遍地的尸体。
扶阙疾步往前赶,越来越快。
山间的小村庄整个村子不到百人,如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扶阙急忙翻动尸体检查,祈求漏网之鱼,却失望地发现无一生还。而且诡异的是每个尸体都缺了一根手指。
“这是遭遇了山匪还是……”胥青烨望着尸体身上整齐的刀口,住了口。
扶阙想起曾经的凶卦。他蹲下来,捡起几块小石子儿,迅速摆出一卦。
小石子儿从他的掌心跌落。
“原来是这样……”扶阙脸色一片惨白。
不远处隐隐有细微的响声。倪胭赶过去,推开大水缸的盖子。
“小倪?”
小倪早就冻僵了,又吓得失了魂儿。他在看见扶阙的那一瞬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国、国师大人……呜呜呜……”
扶阙急忙赶过去,把他从缸里抱出来,脱下自己的外衣把他彻底裹起来。
“死、死了……死了,都死了、都死了……夷国太子要杀三千万人。砍下来的手指堆成了山……”小倪一边说一边哭,小身子不停地颤抖。
那是极度的惊惧。
胥青烨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倒地的尸体。
倪胭心里也微惊,没想到夷潜居然用这样的手段来复仇。感觉到扶阙望向她的目光,倪胭抬起眼,便对上扶阙痛苦又失望的眼神。
倪胭愣了一下。
扶阙莫不是以为倪胭从一开始就知道?
小倪哽咽的哭声中,轱轱车轮声由远及近。
胥青烨转过身去,看见夷潜被圆儿推着从远处过来。
看见夷潜,小倪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往扶阙的怀里躲藏。
长长的路,夷潜咳了两次。他遥遥望着胥青烨,逐渐靠近的过程,想起了过往的很多事。很多人命,很多仇恨。
他抬起手,圆儿停下来。
夷潜这才将目光从胥青烨身上移开,看向倪胭。他朝倪胭伸出手,嘴角噙着一丝笑,说:“阿滟,回家了。”
倪胭有片刻的恍惚。那些曾被她忘记又被想起的记忆浮现眼前。
十三年的陪伴,朝朝夕夕。
倪胭笑了笑,朝夷潜走过去。
她经过胥青烨身侧,胥青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攥住。胥青烨略湿的眼睛望着倪胭,问:“为什么?”
明明早就知道她的来临有所图。
明明早就知道她是夷潜的人。
可是胥青烨还是不甘心,终于问了出来。若是再不问,恐怕也没了机会。
倪胭没回头。
她望着前方的夷潜,平静地说:“我是夷国人。”
胥青烨整个人僵在那里。
“哈哈哈哈……”
眼泪滚落,胥青烨质问:“我平生最恨夷国人,幼时立志杀光全天下所有的夷国人。你告诉我你是夷国人?哈哈哈哈……”
他颓然松了手,又状若癫狂地大笑。
为她而生,为她变成恶鬼杀遍夷国人,结果她说她是夷国人。
他笑他这一生啊,就是一场笑话。
他做的孽,他当偿还。苟且偷生不过痴念多看她一眼。事到如今,万念俱灰。胥青烨拔出腰间的佩剑,拔剑自刎。
夷潜摁动轮椅下的暗器,长鞭甩出缠住胥青烨手中的佩剑,阻止他自刎。
夷潜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自刎。”
心头一阵钻心的疼痛。胥青烨低下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圆儿……”倪胭皱眉。她上前一步,可是望着圆儿坚毅的目光,想起潜光谷中这个孩子曾经天真的笑脸,还有得知真相后的悲恸哭嚎。倪胭的下一步,竟是不知道要不要迈出去。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她没有资格要求圆儿放下仇恨。
夷潜看了倪胭一眼,面无表情地挥刀。
人头滚落在倪胭的脚边。
倪胭忽然觉得很冷。
一阵风吹来,将倪胭身上披着的外衣向后吹去,倪胭抬手拉了拉,不紧不慢地整理好。她摸了摸玄色的衣料,这外衣是胥青烨的。
第215章 美人计〖22〗
第215章
风不仅带来寒冷, 还带来尸体的恶臭。
扶阙望向夷潜, 悲痛地质问:“你是灭族策的受害者, 最能明白有多少无辜的人受牵连。你最该明白灭族策是错的。怎么能让悲剧再一次重演!”
他并不想过分阻止朝代更替历史正确的轨迹,可这不代表他能允许灭族策再一次发生!
扶阙这辈子做事从不后悔, 若说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早出生几年阻止十六年前的灭族策。而今日,他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场灭族策发生。
无能为力。
甚至, 他原本曾是可以阻止的。却因为一个女人,自愿入了计, 陷于囹圄中。
夷潜握着雪白的帕子掩唇轻咳, 他咳得越来越重。好一阵之后,才止了咳。他慢悠悠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冷笑着开口:“没错,灭族策是错的。我今日所做之事当下十八层地狱。”
他冷眼睥着胥青烨的尸体,说:“今日我行的恶,他日必然和他一样死无全尸。”
“你既然知道这是错的,为何还要如此!”向来从容不迫的扶阙眼中染上巨大的悲痛。
夷潜忽然笑了, 释然的笑。
“善事还是留给你这样的人吧。至于我,十六年前已没了最后的慈悲。”夷潜一脸冷漠。
他扔了染满雪的帕子,手掌转动车轮慢吞吞地调转轮椅的方向,往回走。
“阿滟, 回家了。”
倪胭略犹豫了一瞬, 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 跟上了夷潜。她代替了圆儿的位置, 推着夷潜的轮椅,沿着山间铺满雪的路往下走。
“这就是你要的人生一世游戏一场……”
——风带来扶阙充满死气的声音。
倪胭脚步顿了顿,转过头望向扶阙。
扶阙跌坐在血泥里,一身狼狈,失魂落魄,那是信仰的倒塌。
倪胭蹙眉,隐约意识到扶阙似乎将责任亦担在他自己的肩上了。
“阿滟。”夷潜望着前方,缓声轻唤。
倪胭收回视线,推着夷潜往山下走。
走出一段距离,夷潜忽然握住倪胭的手,问:“会难过吗?他就那样死在你面前,连扶阙也怪了你。”
倪胭笑笑。
难过?
没有心的人怎么会难过。
更何况不过一场游戏,早晚要一切回到原点,所有人回到没有她的原本世界里。
她难过个什么劲儿。
她将袖中巴掌大的弓箭递给夷潜,说:“主上,这是我之前无意间得到的暗器。主上擅□□,这个兴许能用得趁手。”
夷潜看了倪胭半晌,才接过她递来的弓箭试了试。手指长的箭射出去,遥遥射中雪山中飞跑过的一只山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