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妈妈将这几日和卫妈妈一起做好的绒毯放在箱子里铺着,她摸了摸,说:“正好!”
这箱子并不轻,抬上楼也不方便,方瑾枝想了想,先吩咐米宝儿把院门锁了,又吩咐卫妈妈去将平平和安安喊下来,试试这箱子大小合不合适。
平平和安安探头探脑地从楼上下来,她们两个踩在楼梯上的时候脚步很轻,小心翼翼地。纵使是明知道没有外人在,也习惯了畏首畏尾。在她们两个小的时候,只有藏身的箱子能给她们安全感,后来则是那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衣橱才能给她们安全感。有些时候,即使方瑾枝在屋子里陪着她们,她们也更习惯躲在自己的衣橱里。所以,如今让她们下楼来,她们两个小姑娘的眼中还是有些畏惧。
自从搬到这个小院以后,这里有小厨房,方瑾枝在吃的方面从来不会委屈两个妹妹。只要是她们想吃的,喜欢吃的东西,方瑾枝一定吩咐下人做给她们吃。可纵使如此,她们两个还是十分瘦小,如今十一岁的年纪,看上去倒像是七八岁而已。
“平平、安安,到姐姐这儿来。”方瑾枝将她们拉过来。
“姐姐!”两个小姑娘眼中的畏惧散去了不少,添了许多因为见到方瑾枝而涌出的欣喜。
方瑾枝揉了揉她们的头,柔声说:“明天姐姐就带你们搬家了,从明天开始你们就不用住在衣橱里了,你们高不高兴?”
“高兴……”平平和安安望着方瑾枝浅浅地笑。
其实她们两个早就习惯了角落里的生活,心中对于见到外面世界的憧憬并没有那么浓。可是她们的姐姐希望她们从衣橱里走出去,可以见见蓝天、绿草、鲜花、山峦和小溪。那么她们便也自然而然地觉得那样的生活是更美好的。
“来,你们两个试试这箱子小不小,明天你们要藏在这个箱子里大半日呢。”方瑾枝将她们两个拉到大箱子旁边。
平平和安安轻易地钻进去,她们两个坐在绒毯上,头顶距离箱子顶部还有半掌的距离。
“一会儿把盖子放下来,你们再看看会不会闷。”方瑾枝说着,就让吴妈妈将箱子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放下去。
箱子的盖子一点点放下来,逐渐隔离了光,箱子里立刻暗下来,只从四周细小的空隙里折射出零星细微的光。
方瑾枝在箱子外面蹲下来,轻轻拍了拍箱子,有些歉意地问:“怎么样?会不会闷?是不是太黑了?”
“挺好的,很舒服!”
“姐姐不要担心!”
经过箱子的阻隔,传来箱子里平平和安安闷闷的声音。
方瑾枝心里不由有些心疼,无论如何,就算是将她们藏身在人少的花庄里,她们两个的行动也只能禁锢在别院里。她们还是永远都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能让两个妹妹生活在阳光下,好像已经是方瑾枝心里永远的遗憾。
更何况,这次将两个妹妹送到花庄去,那么她就不能每日守着两个妹妹了。虽然有最忠心的奴仆护着她们,可是方瑾枝还是有些担忧。
她甚至疑惑这么做究竟对不对,究竟自己因为要出嫁而离开两个妹妹的行为算不算自私。
方瑾枝收起心神,笑着对藏身在箱子里的两个妹妹说:“平平、安安,你们先在箱子里待一会儿,看看能不能适应,姐姐一会儿再让你们出来,好吗?”
“好!”平平和安安一起答应下来。
乔妈妈看了看方瑾枝的脸色,猜到方瑾枝心疼两个妹妹,她笑着说:“姑娘放心,不管怎么说送去庄子里住总比留在温国公府里安全。”
吴妈妈也劝:“是这个理儿,姑娘您想想,如今还藏得住。可过一阵子您出嫁了,她们两个又不能跟着您嫁到三少爷院子里。而且那花庄里头的人都是老奴精心挑出来的,一个比一个靠谱!姑娘您就放心吧!”
卫妈妈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儿,她蹙着眉,问:“姑娘,您当初说要把奴婢们几个全送到花庄去,那您身边当真一个都不留?”
米宝儿和盐宝儿也都望向方瑾枝。
方瑾枝想了想,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们知道的,平平和安安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现在将她们送到花庄去,我心里不放心。就算吴妈妈说花庄里的人再怎么可靠,可是在我心里,在平平和安安的心里都是没有你们可靠的。所以以后你们都留在平平和安安身边,仔细照顾她们就好。”
方瑾枝沉吟片刻,又说:“若是明日你们一起离开指不定要惹人怀疑……这样吧,明天乔妈妈和米宝儿就直接跟着马车搬去花庄。等过个七八日,我再找个借口让卫妈妈也过去。而等我出嫁以后,盐宝儿也一并去吧。”
“姑娘,您身边真的一个人都不留吗?这样……真的可以吗?”盐宝儿皱着眉问。
“无妨的。”方瑾枝摇了摇头。
本来陆无砚的垂鞘院就是闲人免进的架势,若是她嫁过去以后带着贴身的丫鬟,虽然陆无砚不会说什么,可说不准他心里会不会厌烦。若日后她身边真的缺人伺候了,再让陆无砚找他满意的人才好。
“好了,把箱子打开吧。”方瑾枝的目光又落回眼前的箱子上。
米宝儿和盐宝儿急忙将箱子打开,平平和安安一起从箱子里站出来,还没等方瑾枝发问呢,她们两个就急忙说:“箱子里很软,很好,很舒服。”、“姐姐不要担心,这箱子已经很好了!”
“这样就太好……”方瑾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什么异响。
方瑾枝大惊,其他人又何尝不是一个个变了脸色?
方瑾枝在呆怔了片刻之后,立刻冲出去。吴妈妈、卫妈妈、乔妈妈和米宝儿、盐宝儿也都跟了出去。平平和安安吓得脸色煞白,本能地藏回箱子里,缩在角落。
陆无矶并不想明面上把捡到的小铃铛还给方瑾枝,他的本意只是将这个小铃铛扔到方瑾枝的小院子里,让她院子里的下人发现就好。
他又担心随意一扔并不能被方瑾枝院子里的人发现,才想偷偷溜进院子里,将这个小铃铛扔到檐下比较明显的地方。
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看见院门紧闭都不会硬闯,也只有陆无矶本来怀着偷偷摸摸的心思才会从墙头翻进去。
他刚刚靠近檐下,就听见屋子里传来陌生的声音。好奇心驱使他将窗纸戳破,眯着眼睛望去,就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姑娘站在箱子里。从陆无矶的角度正好可以看清两个小姑娘相连的肩头,这分明就是一对怪胎!
“陆无矶!”方瑾枝的身子和声音一起在发颤,一种叫恐惧的东西爬上她的心头,很快溢满了她整颗心!
陆无矶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眯着眼睛盯着方瑾枝,冷笑道:“原来你竟是在我温国公府藏了这么一对怪胎!”
他又朝着方瑾枝投了嘲讽的一瞥,转身往外走。
不能让他走!
这个想法在方瑾枝心头闪过,她提起裙子追上陆无矶,张开双臂挡在陆无矶身前。她拼命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告诉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张。
“让开!”陆无矶不耐烦地说。
方瑾枝深吸一口气,盯着陆无矶,努力压抑声音里的颤音,道:“明天我就会送她们离开,她们不会再留在温国公府。说吧,你究竟怎样才肯保守这个秘密!”
陆无矶眯着眼睛,重新打量方瑾枝。
方瑾枝任由他打量,继续说:“条件你开!只要我能做到!”
“方瑾枝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陆无矶冷笑着推开方瑾枝。
方瑾枝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陆无矶可以感觉到方瑾枝抓着他的一双手是冰凉的,也是颤抖的。她现在心里一定很害怕吧?陆无矶心里突然升腾出一种烦躁,就好像这个样子的方瑾枝并不是他所想看见的一样。
他回头看向方瑾枝,鄙夷地说:“方瑾枝,我三哥知道你这么抓着一个男人的手不肯松开吗?”
明明心里藏着一点舍不得,可说出口的话却忍不住伤她。
方瑾枝咬着嘴唇,更加用力地抓住陆无矶的手腕。她不能松开,她不知道如果陆无矶走出这个院子,是不是就代表所有人都知道平平和安安的存在了。
明明前一刻还因为终于马上就要将一双妹妹送去花庄而松了口气,如今又仿若坠入冰窟。
方瑾枝已然藏不住声音里的颤抖,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勉强撑住不让自己在陆无矶面前落下泪来。她死死抓着陆无矶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你要什么?官职?钱财?多少钱?十万?百万?我把方家所有的财产都给你好不好?”
听着方瑾枝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乞求,看着方瑾枝红着眼睛不肯哭出来的样子,陆无矶的心里忽然被蛰了一下,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在他心里蔓延。
他向方瑾枝靠近了一步,低下头俯视她,低低地说:“如果我要你呢?”
方瑾枝始终望着陆无矶的目光里迅速染上一抹震惊。
伤人的话,只要开了口就收不住。陆无矶又朝方瑾枝靠近了一步,他用厌恶的目光打量方瑾枝,冷笑着说:“方瑾枝,你不是自小就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吗?啧,瞧我三哥,被你迷得团团转。本少爷倒是也想体会体会你这半大孩子究竟有着怎样过人的本事。天黑以后去找我,如果你真能把我哄开心了,我就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如何?”
“好……”方瑾枝艰难地开口。
陆无矶嘴角的那一抹笑却在听见方瑾枝的回答后僵住,他本来就是拿话故意伤方瑾枝,可如今真的伤了她,他心里反倒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滋味。
“好,那我等着你。”陆无矶收了笑,有些生气地甩开方瑾枝的手,大步朝外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陆无矶心里的愤怒使得他越走越快,整个人身上似乎都带着一团火气。
“十一哥?”陆佳茵疑惑地看着陆无矶,“你怎么从方瑾枝的院子里出来?”
“少多管闲事!”陆无矶瞪了她一眼,大步越过她。
“凶什么凶……”陆佳茵忍不住小声嘟囔。
直到陆无矶走远了,方瑾枝忍在眼眶里的泪才落下来,她这才感觉到冷意,原来是脊背上的衣衫早被冷汗打湿。
几个下人冲过来,担忧地问:“姑娘,十一少爷怎么说?”
她们离得远,方瑾枝与陆无矶说话的时候又压低了声音,她们倒是完全没有听见。
“没事。”方瑾枝垂了一下眼,用指尖将眼角残留的泪痕擦掉。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脸来,才重新回到屋子里。
“平平、安安,没事了,不要怕,姐姐在这里呢……”方瑾枝将箱子打开,望着两个缩在箱子角落里的妹妹,心如刀绞。
平平和安安脸色苍白、浑身战栗,恨不得将自己缩小成蚂蚁那么大点。
“姐姐……”
两个小姑娘爬到箱子边儿,伸出手臂抱住方瑾枝。
“姐姐在呢,在呢,不怕、不怕……”方瑾枝弯下腰将两个发抖的妹妹搂在怀里,“平平和安安不要怕,只要姐姐在,就没人可以伤了你们,没人可以……”
方瑾枝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慌忙之间趁着两个妹妹没有发现的时候将眼泪擦干。
“好啦,咱们平平和安安最勇敢啦!咱们回楼上休息好不好?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明天就可以搬家啦!”方瑾枝尾音轻扬,带着一抹憧憬的欢愉。
她自小就会演戏,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可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笑得艰难,笑得她两腮被扯得生疼。
平平和安安一向最听方瑾枝的话,她们急忙点头,听从方瑾枝的话,回到楼上去。
“姑娘,您的小金铃铛掉了,奴婢在檐下捡到的。”盐宝儿将系着纯金小铃铛的红绳递给方瑾枝。
方瑾枝抬手,这才发现手腕上空空的,想来是红绳结扣的地方松了,所以在方瑾枝不经意间掉落了。她将盐宝儿递过来小铃铛重新系好,便陪着两个妹妹回到楼上去。
她知道两个妹妹这次是真的吓着了。
平平和安安回到楼上以后,直接躲进了自己的衣橱里,同样缩在角落里。
方瑾枝看着她们两个这样,不由叹了口气。她吩咐下人早早做了晚膳,亲自看着两个妹妹吃了东西,才哄着她们睡觉。但愿睡着了,能让她们两个不再那么害怕。
“姑娘,您还一口没吃呢。”见平平和安安睡着了,盐宝儿压低了声音说。
“收起来吧。”方瑾枝哪里有心情吃东西?她走到梳妆台前,将下面的小抽屉打开,取出藏在锦盒里的信件。这些年,每当她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就会拆开一封她母亲留给她的信,如今还没有拆开的信竟只剩下三封了。
她想了想,还是又拆开了一封。
“瑾枝:
娘亲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小小的一团,蹲在院门口。你总说喜欢在院门口玩儿,可是母亲知道你在等你哥哥回家。你哥哥不会回来了,你爹爹也不会再回来,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娘亲也应该离开很久了吧?
娘亲好想撑下去,好想护着你们,可是娘亲的身子熬不住了……
瑾枝,人总是要离开的,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
瑾枝,如今平平和安安还在吗?
瑾枝,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儿,最好的姐姐。纵使娘亲看不见未来,也能知道你拼命护住两个妹妹的样子。
瑾枝,纵使你不能护住平平和安安,你也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姐姐。
瑾枝,如果平平和安安已经不在了,你不要怪自己,你不要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娘亲相信你已经尽力了。
瑾枝,如果有一天平平和安安威胁到了你自己的安全,那就……让她们到娘亲这边来吧。别担心,娘亲和你爹爹、哥哥会照顾好她们的。
瑾枝,万望照顾好自己。
瑾枝,别哭。”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你们以为我要虐女主?
不,作者要把所有人虐一遍⊙▽⊙

挣扎


放下娘亲留下的信, 方瑾枝已经泪如雨下。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音来,免得吵醒了两个刚刚睡着的妹妹。
方瑾枝总是喜欢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因为她害怕只要几天不去想起,她就会忘记爹爹、娘亲还有哥哥的样子。可是她发现, 她还是有些想起来娘亲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是这个世上最美最温柔的人。
方瑾枝用手背将脸上的泪痕擦去,又将她娘亲留给她的信件重新装回锦盒,收回抽屉里,然后她拉开另外一个抽屉, 将当初长公主送给她的那一把匕首握在手中。
她曾试过这把匕首,很锋利,削铁如泥、切金段玉。
方瑾枝深吸一口气,她将匕首仔细藏在袖中,然后折回衣橱前, 为两个妹妹轻轻盖好被子,这才转身往外走。
“姐姐……”
方瑾枝的脚步一顿,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才转过身,温柔地问:“怎么醒了?”
其实平平和安安根本就没有睡着, 她们两个坐起来,有些担忧地望着方瑾枝。
平平小声说:“姐姐不走,留下来……”
安安也几近乞求地说:“姐姐不要走……”
她们两个并不知道方瑾枝要去哪儿,可是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她们两个连累了她们的姐姐,好像她们的姐姐是要去冒险一样。
她们担心她们的姐姐,她们害怕她们的姐姐会有危险。
方瑾枝走回去,揉了揉两个妹妹的头,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去安慰两个妹妹:“姐姐一会儿就回来,平平和安安在家里好好睡觉,等你们睡醒了就会发现姐姐还在这里呀。到时候呀,姐姐就可以带你们离开了。还记得姐姐跟你们说的花庄吗?蓝天、白云、郁郁葱葱的草木、姹紫嫣红的鲜花,还有干净漂亮的别院,别院后面就是山峦呀,山峦脚下还有小溪,小溪里还有活蹦乱跳的小鱼儿呢……”
平平和安安搂住方瑾枝的腰,不想松开。
方瑾枝偏过头,望向窗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上就要全黑了。
她狠了狠心,将两个妹妹紧紧抱住自己腰间的手拿开。
“乖,平平、安安要听话,留在这儿好好睡觉,好不好?”
平平和安安睁大了眼睛望着方瑾枝,她们点了点头,听话地躺回衣橱里的小床,有些不舍地望着方瑾枝。
“乖,把眼睛闭上。”方瑾枝重新为她们拉好被子。直到两个小姑娘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方瑾枝才狠心地关上衣橱的门,用厚重的金锁将衣橱锁上。
就算方瑾枝知道两个妹妹并没有睡着,她也不能再耽搁了!
她匆匆下了楼,发现除了已经出府的吴妈妈,卫妈妈、乔妈妈、米宝儿和盐宝儿都坐在一层的大厅里,各个眉心紧蹙、满面愁容。
她们四个看见方瑾枝下楼,急忙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你们该守夜的守夜,该休息的就去休息吧。”方瑾枝说着,推开门往外走。
“姑娘,让奴婢跟着您吧!都这么晚了……”盐宝儿小跑了两步追过去。
“不用了。”方瑾枝脚步微微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外走。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方瑾枝沿着小径匆匆而行,只觉得朔风凛凛,脊背生寒。
垂鞘院距离她的小院子本来就不远,她走到垂鞘院门口的时候也没用上多久,可是她却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方瑾枝立在垂鞘院门口,望向阁楼三层陆无砚的房间。
陆无砚的房间是黑的。
他又出去了吗?
方瑾枝垂着眉眼,静静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表姑娘?”入茶有些诧异地喊住她,“表姑娘怎么一个人过来的?”
方瑾枝愣了一下,才慢慢转回身,她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轻声问:“三哥哥又不在吧?”
“在。”
方瑾枝猛地抬头,与此同时她的心头猛地颤了一下。
“三少爷不仅在,还早早歇下了呢。”入茶笑着说。
“是吗……”方瑾枝不由仰起头望向陆无砚的房间。
“是呀,”入茶轻笑了一声,“三少爷说有人命令他今晚必须早点睡。”
方瑾枝微微怔住。
——“今天晚上要好好睡觉!你要是不好好睡觉我就绣嫁衣!你什么时候睡着了我什么时候放下绣花针!”
这是她今天下午离开垂鞘院之前对他说的话。
入茶上前了两步,问:“表姑娘是要去哪里?奴婢送您?还是进来吧,奴婢瞧着您的脸色不太好,冻着了吧?”
方瑾枝点点头,有些木讷地走进垂鞘院。
方瑾枝自小就时常留宿垂鞘院,如今她和陆无砚的婚期已不足一个月。入茶看着她走进阁楼的时候,便笑着离开去忙别的事情了。
方瑾枝踩着楼梯,一步一步朝着陆无砚的房间走去。
陆无砚的房间里只在床头的高脚桌上点了一支蜡烛,那支蜡烛快要烧尽了,残留下微弱的光。方瑾枝一步步朝着陆无砚的床榻走去,每走一步心中都抖落一次挣扎。
方瑾枝坐在床头,望着熟睡中的陆无砚。她张开嘴,一字未吐,已有眼泪滚落下来。她匆忙别开脸,将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去,重新转过头来,依恋地凝望着陆无砚。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是迷路的孩子,孤单无助,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去思考对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他出现在青砖小路的尽头。他那天穿了一身白,干净得和身后的雪山融成一片无暇。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年三十温国公府的家宴。她苦心算计小心挣扎,只为了得从未见过的外祖父的一点照拂。而他姗姗来迟,一跨进屋中,就夺了所有人的瞩目,那些她费尽心思想要讨好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他穿过人群,走到上首,对她说:“瑾枝,到我这里来。”
从那一刻起,她开始一心讨好他。
其实坐在他膝上被他喂饭一点都不舒服,还不成体统。可是他喜欢,她就装成万分欢喜的样子。
失足落在鲤池里,她吓坏了。可是如果她肆意哭出来会不会惹他不高兴?所以她笑嘻嘻地说:“水是温的!刚刚有小鱼儿亲我的脸!”
她的手废掉了,她开始害怕,害怕变成一个废人,更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废人以后被他嫌弃。她用左手握住笔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
陆无砚、陆无砚、陆无砚、陆无砚、陆无砚、陆无砚……
求求你,不要因为我变差劲而丢下我……
可是他说即使她不再撒谎,即使她做最真实的自己,他也不会变,还是会疼她,永远不会离开。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当成了十分重要的人。
一个身处绝境的人,如何能不依恋那个一心照顾你、保护你的人呢?那颗被她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心早就被陆无砚一点一点温暖、融化。
后来他离开了五年,她开始学着满心算计地和温国公府里后宅的人相处。她还是喜欢往垂鞘院跑,好像到了那里她就安全了一样,纵使陆无砚不在。
她想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想要等他回来时的一句夸奖。
等啊等,她就长大了。
她躲在书阁里看了很多书,该看的不该看的。十一岁的她就无意间接触话本杂书,那些故事里的山盟海誓和地久天长。再想起幼时稚气的那一句“三哥哥,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总是让方瑾枝一阵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