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的手一颤,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我,我别过头去,心中酸楚,实在不想说什么。我转身向门外走,说道:“我过去休息了。”就走出门去,将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
二十三章 雪夜绝地
山上的冬天好冷啊,先是隔三岔五地下场雪,后来干脆天天都下起雪来,雪花落到地上也不融化了,慢慢地在地面上越积越深。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寒冷的冬天,呵气都可以成冰,早上起来,窗沿上、屋檐上都挂着串串的冰凌,整个山林里一片银妆素裹,除了白色,就再也找不到其他色彩了。原来山里的四季都各有各的颜色,春天的红滟,夏天的翠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银白,多么分明,又多么美好,我真是太喜欢这里了,即使待上一辈子又有何妨?
可是山里的冬季是严酷的,对于我这个从小生活在南方的人来说,几乎是有些性受不住的,幸亏大嫂早已为我做好了厚厚的棉衣棉裤和棉鞋,屋里又终日炭火不断,总算还捱得住,但要出门的话,就得再骚上一件棉衣棉裤才行,那样臃肿不堪,行动极不方便,因此,我便瑟缩在屋里不愿出门了,每天除了教小天学习,便是躲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看书写日记。
大哥也很少出门了。白雪皑皑的山林里几乎见不到野兽的踪迹,打猎是不可能了,地里也没活可干,除了隔几天下山去一趟,买些日须用品回来,他待在家里的时候很多,可还是有事可做,将屋里囤积的面粉包成野味饺子,包了很多,然后装在很大的麻袋里,扔到屋顶上去,屋外是一个天然的巨大冻库,那些饺子很快便冻得硬邦邦的,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煮来吃。
这次上山来,他对我的态度更坏了,仿佛屋外的空气那般寒冷,我的心也象是因为寒冷而麻木冻结了一般,已经感受不到那种强烈的难受的心痛,不管他说什么,或者不理我,都好象能处之泰然,安之若素。
妈妈寄来的每封信中,都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总是写信告诉她,我很好,真的很好。其实我到底好不好,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在这样的季节里,仿佛所有的感觉,所有的阴感都凝固了,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大嫂的身体好象越来越差,密密的咳嗽成日成夜地折磨着她,每天晚上半夜醒来,听到她在隔壁不时传来的咳声,我的心都揪紧了。大雪封山,不能带她下山去看医生,大哥只好在山下找中医开了药方,捡了中药回来给她治病,可是大嫂拒绝喝药,只说没用的,不想喝,我不依她,仍然每天将药熬好,端在她面前。尽管屋里成天弥漫着中药味,可是她的病真的毫无起色。大哥虽然担忧,但好象已经习惯了,可我愁眉不展,心里好不安,真希望冬天赶快过去,大嫂的病阴会有所好转,看到她被剧烈的咳嗽折磨得喘不过气来,看到盖在她身上的棉被因为她费劲的呼吸上下起伏,真恨不得能替她分一半的病痛,她却总是苍白着脸,微笑着安慰我:“没事的,过了冬天就好了。”
可是,冬天好象是这么的漫长,永远也过不去似的。
小天可不理会这些,在那么冷的天气里,他还可以在屋外尽阴地玩耍,要不在雪地里堆雪人,要不就非拉着我和他打雪仗,再不就坐着木排当雪橇滑。我有时真羡慕他,在他那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小脑袋里,是没有一丝成人世界的烦恼的。
下午,我喜欢坐在书桌前看一会儿书,然后再发一会儿呆。每天清晨玻璃窗上都会结着美丽的霜花,这会儿已经褪去了,火盆里加了木炭,温暖的空气让窗上蒙了一层朦胧的雾气。我伸手去擦窗玻璃,窗外却忽然冒出小天的小脑袋来,他冲我做了个怪相,然后又指了指窗外那个堆得奇形怪状的雪人儿,我笑了起来。
隔壁又传来大嫂的咳嗽声,我想起应该去帮她煎药了。大哥下山去了,大嫂半躺在床上,偎着厚厚的棉被。近来,她几乎不能做什么家务了,总是躺在床上,我推门进去时,她正怔怔地发着呆。
我楞了一下,问道:“怎么了,大嫂?”
“没有…没什么,”她惊了一下,忙朝我笑笑,脸色特别地苍白,“你又要煎药了吗?别煎了,我不想吃,一点用也没有。”
“那怎么行?吃总比不吃的好呀。”我看着她,又说道:“等到天气暖和了,你一定要去看医生了,把这病治断根,就再也不用吃药了。”
她叹了口气,说道:“没用的,没用的…”
她总是这样说,我也不和她分辩了,走过去将纸包里的药倒在药罐里,这已经不知是换了第几副药方了,可是…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把药罐放在灶上,一边生火一边用一块纸板扇着,天气冷,火都不容易生起来了。
大嫂在床上看着我,忽然说道:“妹子,真是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好,家里的事都让你担了…”
“大嫂,你说什么呀,”我扭过头去看着她,假装不高兴似的,“你不是把我当一家人么,那我就应该做这些事呀,只不过,我总是做不好。”我撅了撅嘴。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嫂慌忙辩解道,半支起了身子,“我看到伯父伯母那么疼爱你,就知道你从小在家里一定没有做过这些事,现在你在山上待着,还要帮忙照顾我,让你吃苦了。”她看着我,一脸的歉意。
“大嫂,你别说这些,你对我这么好,照顾你难道不应该么?”我的鼻尖有些发酸,吸了一口气,忙转身去扇着灶里的火。
药罐里的药终于熬得只有一碗的样子了,我用一块破旧的厚毛巾包着药罐,端起来往碗里倒,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小天兴高采烈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他一阵风儿似的推门冲进来,我惊了一下,药罐里滚烫的药水一下子泼在手上,我慌了,一松手,药罐落在地上摔碎了,药水药渣泼在我的鞋上,又泼在地上。
大哥冲了过来,一把抓起我的手,一迭声地问道:“怎么了?烫着了吗?痛不痛?”
我这才感到手上灼烧般的疼,还没等我吭声,大哥就将我拉到水缸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往我的手上淋下去,冰冷的水一激,烧灼般的疼痛顿时减轻了,大哥将毛巾打湿,让我敷在手上,便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药渣。
我连忙也蹲下去帮忙,并说道:“大哥,让我来收拾吧,你…”
“不用…”他粗声说道,还粗鲁地推了我一下。
我楞住了,不知所措地蹲在那儿,看着他将碎片药渣捡起来扔到屋外去。大嫂在床上一直问我怎样了,我站起身来,对她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大哥转过身来阴沉着脸瞪着我,忽然说道:“既然做不来事还做什么?让自己受伤已经是你的家常便饭了。”他的语气好重,让人受不了。
“长生,你别这样说妹子。”大嫂对着大哥轻喊道。
“姐,你别管!”他低声说了一句,走近我的面前,“我真不明白,这山上的生活这么不适合你,什么事你都做不好,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被深深地刺痛了。
“长生,你怎么…”
“姐,你别说话!”他粗鲁地打断了大嫂的话,继续瞪着我,“姐身体不好,我有义务照顾她,小天是我儿子,我也有义务照顾他,可你呢?我有什么义务照顾你?”他又向我阴近了一步,狠狠地瞪着我。
我呆住了,每一次他说这样的话,我都忍了,原谅了他,可是这一次,他竟然当着大嫂的面这样说,他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放弃了舒适的环境,到这条件艰苦的山上来,远离了疼爱我的父母,让他们不尽的牵挂与思念,我将刻骨铭心的爱恋深藏在心中,默默地守着一个不能敞开心穴去爱的男人,阴愿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也不后悔,这都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受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吗?我这样痛苦地爱着他,他好好地爱过我吗?
我的心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压抑已久的痛苦与伤心在那一刹那间爆发了。
“你不要说了,我已经听够了!”我大声地愤怒地喊道,“你以为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让你照顾我么,你把我当作什么了?摇尾乞怜的小狗?还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只是为了乞求你一点点的怜悯,就忍气吞声地受尽你的嘲讽?你太过分了…”我声音发着抖,浑身也气得发抖,在那一刻我只感到心灰意冷,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好,既然你这么容不下我,既然你这么讨厌我,我走就是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我满腔激愤,脑袋里也“嗡嗡”作响,狠狠地恨了他一眼后,转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已开始刮起了猛烈的寒风,一打开门便乘隙向我袭来,阻挡着我,让我差一点窒息。我楞了一秒钟,朝着坡下跑去,大嫂好象在身后喊着我,可是我什么也不顾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下山去,我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再也不想受他的伤害。
地上的雪堆得很厚,每一步下去,脚都会深陷进雪里,风在山野里“呜呜”地低吼,东突西撞,仿佛想要摆脱这群山的围阻。天空里开始飘落着大片大片的雪花,随着风胡乱飞舞。
我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跑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满脸的泪痕,被风一吹,如刀割般地疼。我不顾一切向前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下山去,我要回家去,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这个世上只有他们会无私地爱我,只有他们永远也不会伤害我。我浑身的血液被愤怒、悲伤、绝望的火焰燃烧着,让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冷,可我的心已经冻结成冰了。
我真的很傻啊,再一次的恋爱,再一次的惨淡收场,我是为了什么呢?我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呢?明知不能爱却偏偏要爱,偏偏爱了却要遭受到这样的伤害。他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他吗?不知道我内心的痛苦与煎熬吗?不知道我为了能默默守着他,好好地爱他,而做出的牺牲吗?
我抬头看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也越下越大,越来越密集。上天为什么总是要让我遭遇这样的爱情呢?让我一次又一次遭受所爱的人对我的伤害?我的心一次又一次被他的冷酷无情切割的支离破碎,他哪里知道我的心早已被痛苦与无望啃噬得快要死掉,天!是我做错了吗?你要这样地惩罚我!
我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长期的失眠,让我的身体变得很虚弱,经不起这样拼命地奔跑。天已经黑了,我要尽快赶下山去,黑夜里的山野让我莫名的恐惧。再也不愿待在这里了,再也不愿看到那个整天对我黑着面孔的人,再也不愿听到他斥责我这样做不好那样做不好,嘲笑我无知幼稚,嘲笑我的傻。
可是我真的很傻啊,我竟然会去努力学着怎样在山上生活,会去做从前从未做过的活儿,情愿自己痛苦,也不伤害别人,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只有绝望而悲伤地离去。我再也不会这么傻了,再也不会回到这儿来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眼前只有纷纷扬扬的随着狂风乱舞的雪花,还有一大片模模糊糊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雪地。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黑夜里,整个山野中好象只有我孤单单的一个人,这就是我放弃一切所选择的道路么?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去。
地上的雪堆积得越来越深了,每一脚下去,厚厚的雪都会埋到小腿上来,脚上的棉鞋早已被雪浸湿了,雪水浸着脚,冻得发疼。寒风呼号着,夹着大片的雪花一个劲儿地往我脖子里钻,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吹干了,皮肤象要皲裂了似的,头发也被雪花濡湿了,顷刻又结上了冰,额前的发丝象一根根冰条似的在脸上拍击着。我把手缩在袖筒里,整个人也瑟缩着,徒劳地抵抗着这从未感受过的酷寒。
一步一步的,我走得越来越艰难,身上的棉衣棉裤已经抵挡不了风雪,身体的热量似乎已经消失殆尽了,每呼吸一次,寒冷的空气将我体内的热度也带走了,我开始不能克制地发着抖。手指和脚趾象要冻掉似的疼痛,整个小腿埋在雪里,冻得发僵发麻,我一下子跌倒了,雪沾了一头一脸,伸手去抹掉脸上的雪,才发现脸上早已冻得没有感觉了。看着前方,不知自己到底走到哪儿了,山路向黑暗里延伸着,仿佛没有了尽头。
可是我不能停下来,只能一直朝前走,不停地走,心里始终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下山去,我要离开这儿。
我的四肢渐渐变得僵硬,手和脚都几乎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缓慢地往前一步一步地挪。我好累,好倦,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随时都象是会倒在地上,我的思维也象是冻结了一般,不能灵活运用了。
路怎么会这么漫长,怎么走也走不完,风雪也不会停了似的,不停地刮,不停地下。白茫茫的雪地,黑沉沉的夜,象一头巨大的让人恐惧的怪兽,正在一点点地吞噬着我。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不想再走下去,就倒在雪地里好了,就冻死在这里好了。我的心在那一刻因为害怕因为疲倦而想妥协了。
可是忽然的,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妈妈的影像,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对我说:“晗儿,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一定要幸福!”幸福?我的幸福在哪儿呢?大哥?大哥!我的幸福只维系在你的身上,你知道吗?知道吗?我的心又开始感到疼痛了,那个让我心痛的男人,那个让我怨恨的男人,那个让我为他欢喜为他忧的男人,他知道我在雪地里快要冻死了吗?他在哪儿?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好渴望他宽厚的背和温暖的怀抱,只要有他在,就再也不会感到寒冷和害怕了。
我停住了脚步,我不能死,不能冻死在这里,即使死也要死在他的怀里,我还有好多话要告诉他,还有好多心事要让他知道,我要回去找他,我要回去!
我猛然转过身,身体里忽然又有了力量,顶着风雪往回走,可是没走几步,便摔倒在雪地里。我努力想爬起来,但却做不到,四肢已经失去知觉,不受控制了。
趴在雪里,我浑身越来越麻木,感觉不到寒冷与疼痛了。恐惧开始紧擢着我的心,我要死了,就要冻死在这里了,冻死在这无边的风雪夜里,大片大片的雪花很快就会将我覆盖掩埋,再也没有人会找到我,我就要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看不到大哥,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再也看不到大嫂和小天…
我好疲倦,好悃啊,就这样睡去吧,从此再也不会痛苦、忧伤、思念与牵挂,一了百了,万事皆休。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了,思维也仿佛要停顿了…
“小丫头--”有人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呼唤我,是大哥!我的心一动,想抬起头来,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侧耳倾听,除了寒风呼啸的声音,什么也没有。我已经产生幻觉了,他们说人要死的时候是会产生幻觉的,我真的快要死了,真的…
二十四章 深情剖白
“小丫头——小丫头——”这一次的声音变得清晰,好象是从黑暗的某处穿过风雪传了过来,我的幻觉这么真实吗?不去管它了,我好悃,我要睡了…
“小丫头,你在哪儿?在哪儿?”真的是大哥!我陡然清醒了。他真的来找我了,而且声音越来越近。我努力地抬起头,看到前方有一束光亮划破了黑暗,不停地四处照射着,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知道,大哥就在那束光的后面,他真的来了。
“大哥,我在这儿…”我喊着,可是却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唔晤”声,这时我才发现嘴唇与舌头都僵了。
光束已经离我很近了,已经能看到他模糊的影子了,我的身上堆了一层雪花,他一定不容易看到,我拼命地抬着头,拼命地想喊出声音来。
光束终于定在我的身上,我听见大哥惊呼了一声,然后便看见他向我艰难地奔了过来。雪已经深可及膝了,可是他还是那么快地就来到了我的身边,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终于又看到他了,电筒的微弱光线里,他那样心痛,那样自责地看着我,轻喊着我,嘴唇不停地颤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我想对他笑一笑,可是脸上的肌肉僵硬,不受我的控制。我看着他,心里好高兴,我不会死了,就算要死也可以死在他的怀里,我不再害怕,不再寒冷,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会儿了。
我感觉到他猛烈地摇晃着我,大声地在我耳边喊着:“小丫头!你不要睡,不能睡!这样很危险,千万不能睡着!”
我睁开眼看他,他紧张而又害怕地盯着我。“你千万不能睡着,我马上带你回去,回家去,等你暖和过来,才能睡,你明白吗?答应我,千万不要睡着!”
危险?我一点也不觉得危险,我现在很安全,只要有他在,会有什么危险?可是他还在摇晃着我,还在一迭声地喊着,语气是那样的焦急,那样的紧张。好吧,我不睡,不睡就是了。我朝他眨了眨眼,看到他好象松了一口气。
他脱下身上的军用棉大衣裹在我身上,然后将我背在背上。他的背,那样宽,那样结实,好温暖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趴在他的背上了,再也见不到他了。他背着我在雪地里费力地走着,还不停地找我说话,不停地提醒我不要睡着,可是我真的很悃,尤其是在他的背上,这么舒服,这么安全,好想睡啊,我想告诉他,可是嘴和舌头都僵着,说不出话来,只有勉强睁着眼,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
到了,终于到家了。小木屋就在前面,在黑夜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门是打开的,门内射出来的光线中,站着瘦小的大嫂和小天,他们在那儿等着我,我终于又回来了。
大哥将我背到隔壁那间小屋里,大嫂和小天都跟了过来。大嫂已经一连声问着:“怎么样?妹子,怎么样了,长生,妹子没事吧?她是不是冻坏了,她是不是…”
大哥将我放在床上斜靠着,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去对大嫂急切地说道:“快!姐,快去烧点热水,还有拿一骚棉衣棉裤过来,快点儿!”
大嫂慌忙答应了,转身走了出去,小天站在床前惊恐地睁大眼看着我,小声地问着:“小姨,你怎么了?”
我对他摇了摇头,还说不出话来。大嫂很快就将棉衣棉裤拿了过来,大哥迅速地帮我换掉身上已经浸湿了的棉衣,大嫂想帮忙,可是剧烈地咳嗽让她喘不过气来。
大哥一边帮我换着衣服,一边对大嫂说道:“姐,你过去看水烧热了没有,不用在这里帮忙了。”
大嫂答应了,又不放心地看了我几眼,转身出去了。
“小天,你在火盆里添点木炭,再过去帮你妈烧水。”大哥又吩咐着。
火盆里添了木炭,屋子里闪耀着一片红光,看起来好温暖,可是我却感觉不到,我身上仍是麻木的,四肢仍然僵硬,可是嘴和舌头不再那么僵了。
大哥为我换好棉衣,又将我的棉裤脱下来,我心里一阵羞涩,还好里面还有毛线裤,但总是不好意思的,可他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埋着头,又换掉我的棉鞋,脚上的袜子已经湿透了,大哥刚想帮我脱下来,大嫂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了。
她一边喘息着,一边将木盆放在床前,担心地看着我,又看着大哥:“长生,怎么样,妹子是不是冻伤了?”
大哥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脱掉我的袜子,这个时候我才看见,我的脚已经冻得乌紫了。
“啊?”大嫂惊呼了一声,“怎么冻成这样了?”
大哥象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地握着我的脚,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也呆住了,这还是我的脚吗?变成了这么可怖的颜色,而且一点知觉也没有。
大哥忽然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扣,掀起里面穿的衣服,将我的脚整个揣了进去,贴穴捂着。
我大惊失色,叫了出来。“大哥,不要…”我的脚一定冻得象冰块一样,会冻着他的。我想缩回来,可腿还是僵的,忙伸出手去,想将脚拉出来,可是忽然发现我的手也冻得又乌又紫。大哥也看见了,一把将我的手紧紧握在他的大手里。
我动弹不了,只有呆呆地看着他,可是他一直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大嫂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屋子里好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着他头顶上那漆黑浓密的头发,我知道,如果我象小天那样小的话,他一定会将我整个人都揣进怀里去。
我轻声叫了他一声,舌头还不是那么灵活,声音也是哑的。他不出声,依然深埋着头,忽然的,我看到有一滴水掉在他的手背上,沾湿了他手背上长长的汗毛。我楞了一下,心里忽然一阵剧痛,是眼泪,大哥他…
“大哥…”我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抖得好厉害,“你别…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心里的疼痛从未有过的剧烈。我曾看到过他眼里闪烁的泪光,也曾看到过他微红的眼圈,那都是他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候,但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他哭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在他的手背上,又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