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完,便给人拉上了被子,把小桃留下照顾,让他再休息几天。
雨渐渐停了,便不由得又想起雨中失魂落魄的书生来。
国师府一众气焰嚣张的随从上了司徒府“登门拜访”。那位脑满肠肥的司徒老爷被折腾得颇为凄惨,原还命了家仆去交好的几家求援。忽然听见一声嗤笑,一转头看见桃花宴上把皇帝也哄得服服帖帖的国师大人就倚在画屏边,硬是吓得昏厥过去。
刑秋一代魔帝,看魔界百姓乖巧听话惯了,对人间这些乱七八糟颇为不顺眼,又兼这人长得实在不敢恭维,也懒得理他,随手扔了个阴邪的魔修术法,施施然走出。
血债虽能偿,死者却是无法再复生了。
书生拒绝了他们帮忙料理的好意,抱起小娘子的尸身,一步步走进茫茫雨幕中去了。
陈微尘也只能派了家仆远远注意着。
他回到书房里,见叶九琊正提笔写着什么,走笔间纵横铺陈,气势几欲破纸而出。
这人平日也不算清闲,在山上时须时时守着天河,下山以后,练剑之外,还要详细整理平日的感悟心得,以供门中弟子修习。
现在正在写的与剑意有关——要知道,仙道对叶剑主的赞誉之一便是“集剑招之大成,开剑意之宗风”,可想而知,书成以后,必是一本声名卓绝,人人欲得的传奇功法。
陈微尘靠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叶九琊眼前挥一挥:“歇一会儿,这种差事实在太伤神——我只看着都要头昏了。”
叶九琊暂搁下笔,陈微尘见他得了闲,吩咐下人把那些纸张拿走装订,自己笑眯眯靠过去,枕着叶九琊肩膀。
一只通体深紫的小鸟扑棱棱飞过来,有拳头大小,一叠声叫着“秃驴”“秃驴”。
——是之前刑秋带来的,是个稀罕的鹦凰鸟,长得似凤非凤,却会学舌,国师大人跟着出去溜达一圈,却把凰鸟不慎落在了这里。
陈微尘便伸手去逗它,见“秃驴”实在难听,便教它说话:“乖凰儿,叫叶君。”
凰鸟歪了歪头,黑亮的眼珠中满是懵懂。
陈微尘便又唤了几声“叶君”。
凰鸟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来。
陈微尘一看有戏,便把凰鸟捧在手心里,一句一句教着,过了许久,凰鸟终于张了张嘴,一声还生涩的“叶君”喊了出来。
陈微尘弹了弹它冠羽以示赞赏,转头含笑去看叶九琊。
叶九琊先前静静看着陈微尘教凰鸟说话,听他极用心地温声唤着“叶君”,此时那人转过头,眼中一汪化开的春水,忽在他心头泛起细微的涟漪。
仿佛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当真生出了似有似无的连结。
陈微尘转头时脸颊蹭到了叶九琊垂下的发丝,素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便平白牵扯出一段缠绵悱恻来,如那香炉中袅袅流出的白烟一样摇曳不定。
在那一个片刻,他恍惚了,觉得满天地间只剩这样一个人,转头便能看见,伸手便能触到。
——便当真伸出手来,轻轻摸上了那乌黑墨发。
只怪他贪恋温存,与这人离得太近,那是一段足以勾缠起不该有的暧昧念头的距离。他看见那魂牵梦萦的容颜,看见那色泽浅淡的薄唇,便着了迷一般,几乎要忘记呼吸。于是此时全身都不听使唤,手臂横过叶九琊肩颈,牵连着一段对望的目光,越来越近。
好巧不巧,外面噔噔噔传来脚步声,是伺候读书的下人邀功般道:“公子,书装好了!”
——不知是该夸他动作麻利,还是怪他来得不是时候。
陈微尘被这样一叫,梦醒般回过神来,放了手,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坐好,接过下人递上来的书册。
再偷眼瞧一瞧叶九琊的神色,见依然是平日里的波澜不起,心中一丝庆幸,一丝难过。
便揭过这一页,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房中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
终是叶九琊问:“温回怎么样了?”
他答:“他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也记不清,只知道迟前辈应是用他当阵眼,做了些法术。”
叶九琊:“他有何特殊之处?”
陈微尘想了想,回答:“我们两个一个生在正午,一个生在子夜,命格相生相成。我原没有放在心上——天地生人,总是有一便有二,生了我这样一个一身凶煞的,必得有一个福星高照的来相对。可现在看来,要么是阿回的命格对迟前辈有用,要么,他也有些特殊之处。”
交代完这些,又没有了话。
好在陈公子脸皮并不薄,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然回转了过来。
他拿起那半本装好的书册:“叶君,我来给你批注好不好?”
叶九琊点了点头。
功法籍册,大都分两份,一份原本,一份注本。
原本最精要,字字珠玑,但也失之晦涩。而注本是在原本的语句上,朱笔小字批注,详细释义。
弟子参研时,先悟原本,再看注本,最后两相对应,辟出自己的路子来。
陈微尘便蘸了朱墨,认认真真批注起来。
正应了那句字如其人,他笔端流淌出字迹来,行云流水,风流雅致,与叶九琊挺拔清峻的字呈在一张纸上,也算相映成趣。
他写着,时而停下来,与叶九琊探讨,不知不觉间,光阴便缓缓而过了。
这份剑意心法花了他们半月时间,成书之际是在晚上,翻阅一遍,竟无一处不妥帖,不看字迹,简直像是同一人写就,又自己批注。
陈微尘看得极愉快,问:“叶君,这必定是一本传世的功法了,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叶九琊道:“随意就好。”
仙道取名,是没什么讲究的,盖因悟道的机缘千奇百怪,功法的来源亦是如此。剑阁、剑台《飞花剑法》,《沧海流》、《合璧》、《贯珠》这些,尚算美观,而道门更加随意,那些《瓦罐经》、《葫芦经》若放到人间,就很是难登大雅了。
陈微尘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在上面写了三字“长相思”。
叶九琊看着那三字:“何解?”
“你的剑意,是无情的剑意,”陈微尘道,“有情来,无情去,相思不如不相思。”
叶九琊道:“既然不相思,为何题长相思?”
“他们不是你,没有那样能修得无情道的天分。要悟你的剑意,就要下一剂狠药,”陈微尘翻着书页,声音温和,缓缓道,“但凡有一点凡心未净者,看到名,就要心神浮动,此时翻开,看见里面教人冷心绝情的词句,猛地泼一盆冰水,两厢对照,才能照见自己未斩绝的尘念,看清有情无情的差别。”
“可他必定是不甘心的,要往后翻,往下悟,直到最后。”
陈微尘翻至最后一页空白,提笔写下那句“有情来,无情去,相思不如不相思”,声音低了些:“最后见到这句,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更何况,”他看着叶九琊眼睛,“你还不清楚自己的道么?仙道上千年也不出你这样的天才,依我看,焱君也未必及你——可为什么还在二重天的最巅峰徘徊不进?”
“你的道,是在他当初那忘情的一剑上,悟出了无情。可终究寄在他身上,用有情的心,去修无情的道,叶九琊,你说,你到底是不相思,还是长相思?”话至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呢喃耳语:“我这些天看了你的心法,才算彻底明白你悟道的根基,既觉得他可恨,又为你心疼。”
他一字一句,落进叶九琊心中。
叶九琊望着他,那些连自己都不甚明白的陈年往事,随着这人条分缕析一点点清明起来的同时,看到陈微尘总是多情的眼里此时无限哀伤与委屈。
他伸手想要抚一下这人的头发,籍此来安抚那哀伤与委屈。
陈微尘笑了一笑,转头躲过去,在那“剑阁,叶九琊”的署名后续下了自己的名字,认认真真又多添上几个字。
“庚戌年暮春,微尘与叶君合撰于南都知秋别院。
窗外皓月,案上明烛,万丈红尘,一场大梦。”
第46章 粉饰
几场雨后, 暮春也将至尽头,日子倒是风平浪静。
他们曾探望过一回庄白函,书生已经平复不少, 面上看不出什么来,经此变故, 似乎沉稳了许多。
陈微尘问他是否还要依桃花宴上的成就入朝为官,庄白函点点头, 眼里掠过一丝痛苦, 却被其它的什么掩盖下去。
他们便依然如故地修炼,偶尔也出去游玩。
游过了几处有名的胜境,又没了去处。都城在天子脚下,说书先生前朝事讲不了,今朝事说不得,各个不得施展手脚, 很是没趣。
去戏园里听了几场戏,除了些聒噪的鬼怪故事, 就只有些才子佳人的旧风月。时下人似乎不爱团圆戏,衣色极素的花旦一会儿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会儿又是什么“原来你是假心肠一片待红妆”,十分扫人兴。
“我们道观的藏书库里也有些人间故事, 大都是些史书。上面写皇朝将覆的时候, 常要有些故事流传出来,诸如天降预言,异象凶兆。我那时悟道尚浅。以为都是编撰脱罪之辞——显得此乃天意, 不能抗拒。不过现在看这里情景,连唱戏都活泼不起来,倒像是人们先早有了预感。我师父说万事万物诞生之初,都有各自的气象在里面,逃不了既定的命数,而万物有灵,即使无知,仍能得到些许昭示,诚不欺我。”谢琅如是道。
小道士说完,看了看身边几人,想要得到回应,然而大家各自走路,并没有人理他。谢琅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气氛为何突然沉了下去,倒显得只有他一个人不识愁滋味。
陆红颜常在庭中练剑,暮春时节,乱红如雨,剑势激荡,更加是落花纷纷。她虽身形纤细,剑上的路子却至重至沉,势压千钧处,未免流畅不足。陈微尘书读乏了,便好心提点几句,姑娘倒也听话。
国师大人没事的时候也来陈府凑热闹,现下正一派慵懒卧在琉璃榻上。星罗渊上极冷,他来了这里,有些耐不住热,衣服是越穿越薄,十分的不像话。
“我说,”刑秋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他的指代有些不明不白,陈微尘便问:“和谁?”
“你的剑啊。”刑秋答得理所当然。
陈微尘不得不向他好好解释,那着实不是他的剑灵化成了人形,而是人化成了剑。
为此还不得不拿出扇子作证——这才是他连了精血的兵器。
“啧,以身化剑,还有这样的法子,”刑秋道,“须知万物有灵,由物化人易,由人化物难。哎呀,陈兄,我不得不可怜你了。”
仙道魔道各有些不通的法论,陈微尘问:“这是从何说起?”
魔帝伸出手来,那小凰乖觉地飞到他手上,任他把玩,他轻飘飘道:“这些畜生才当真活的干干净净,你看这世上,除了人,又有什么东西有这么多烦恼?可见生烦恼易,灭烦恼难,生牵绊易,斩牵绊难。那些灵物灵兽,修成人形,懂得世情,一万个里面就能有一个,不过多学了些东西,算不上稀罕。可这人——人这个东西,又有几个能斩断七情六欲,无牵无挂地做一个物件?而他能化剑,就必定有了那样心境。陈兄啊,你看上了人家,人家可不会把你放到眼里呢。”
陈微尘被戳中,差点要吐一口血,阴恻恻道:“刑兄,你若再不长些眼色,管住自己的嘴,不知要惹上多少仇家。”
刑秋哼一声:“我还怕有仇家不成?”
陈微尘晓得如何治他,拿来本佛经盖他脸上,道:“你这是造了口业,要惹和尚生气的。”
刑秋叹一口气:“生气,生气也好,我毕生是不要再见他了。”
便闷闷不乐地转一个身,闭嘴不说话了。
陈公子只好去赔不是——好不容易才哄回来。
他心里想,这两个人当真是穷极无聊,到了互相捅刀为乐的地步、
刑秋也补救道:“不过呢,他既然肯化剑让你用,想来是不把你当做外人的。我看寻常时候,他也和你举止亲密,近来几日却不是这样——是怎么了?”
陈微尘却没有答,却问:“你对那和尚动情过不曾?”
刑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了一声:“我宫中美人成百上千,找哪一个不成,要想不开去跟秃驴谈情说爱?”
陈微尘道:“那你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刑秋略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与他二十年未见,满心高兴去他寺里,只想能见上一面,叙一叙旧,常待在一处,他既讨厌我不走正道,又嫌我误他修行,连见我都不愿的,实在让我难过。”
“我初时也是只想跟在他身边,”陈微尘想起那日鬼迷心窍,差一点就要逾矩的情形来,道,“可大半年下来,越来越不满足,愈发管不住自己,既亲密了,又想再亲密些。”
“陈兄,我看你是彻彻底底动了凡心了,”刑秋置身事外,捏着嗓子学戏腔,“陈哥哥,你呀,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罢!”
陈微尘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扇面:“也罢。”
刑秋见他笑意勉强,便转了话题,又懒洋洋了起来:“再过些日子,我就要给那草包皇帝告病。竟想让我主持封禅大典——他是真觉得自己是正统天子,可我怕被天打雷劈,还是早早躲开为好。”
陈微尘:“何时封禅?”
刑秋算了算:“这月的二十四,不远了。”
说罢,国师大人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庄白函,他似乎过得不错,也讨了皇帝的喜欢。草包厌烦了朝中那些木头一样的老呆头鹅,对这些年轻后辈极好。看中他文章端正庄严,还把书写封禅文的差事给了他——可气死了那些一身酸腐气的老呆子,没揽到这样名垂青史的好差事,几乎要去撞柱。”
陈微尘略有意外:“我以为他不是这样会顺应时势的人。”
“确实不是,”刑秋沉吟了一会儿,“我觉得这对他们凡间文人说,该是一件大喜事,路上遇见,便恭喜他为皇朝写封禅文,要流芳百世,你猜他说什么?”
陈微尘摇摇头。
刑秋道:“他并不高兴,说什么‘史家直笔,百年之后,自然分清正统、僭伪、王霸与偏安,来日青竹册上,我与皇帝与你,都不过一介跳梁小丑’。”
陈微尘:“果然还是没变,你怎么回?”
“我?”刑秋勾唇笑了笑:“我说,我管它正统还是偏安,只看皇帝怎样找死,然后便走了,没再与他说话——我们原没有多少交情,没话可说。”
“后来,”刑秋眯了眯眼睛,“走到巷子头的时候,听见他笑了一声。”
陈微尘展了扇子缓缓摇:“有趣。”
送走了国师大人,已是傍晚,用过晚饭,又消磨了一会儿时间,陈微尘便昏昏欲睡起来,回了卧房——他这几天似乎总爱困乏。
昏昏沉沉间,听见叶九琊脚步声近了,等人退了外袍,到了床边,伸手拉过来,抱住不松手,将脑袋枕过去。
叶九琊拿他没有办法。
陈微尘从那天与他一起撰完《长相思》剑谱后,便不怎么爱说话了。平日里常带的笑意也减下去不少。
只是夜间仍要与他同床共枕,还非要抱着才能睡得安稳。
他手臂无处安放,只好回拥过去。
这样境况下无法观冥修炼,久了,也渐渐习惯入眠。
然而最近几天却睡不得。
叶九琊趁着昏暗红烛,恰能看清陈微尘脸庞——闭上眼的时候,看不出神情,像是已经忘忧,显得格外乖顺。
明月渐升,至中天的时候,怀中人忽然轻轻颤了起来,眉头微蹙起。
——这几日来,午夜总会如此,过上一会儿,才能好起来,他探过陈微尘经脉,并无异象。
可今夜的时间,似乎过于长了。
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
他唤他名字:“微尘。”
几声过后,颤抖终于停了下来,陈微尘缓缓睁开眼睛。
初醒时带着些迷茫 ,第一眼看见叶九琊,竟然本能似的缩了一缩,松开手臂,往后退开。
直到逐渐清明,才又挨挨蹭蹭过去。
叶九琊问他:“可有哪里不适?”
“我好疼,”听得一声极轻极低的音,“叶君,我好疼。”
陈微尘怔怔望着上面,又转头望向叶九琊,许久不说话。
叶九琊终于记起他那颗悲不得喜不得的心。
陈微尘只说过有这一样毛病,这大半年来,平日里却并未怎样,又兼他经脉身体皆无大碍,也逐渐以为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病。
现在想来,只有初见那次,八月十五,在海边饮酒时,露了些形迹来,之后是再没有过了。
他无端想,到底是没有疼过,还是掩饰得太好。
这样想了,便这样问了。
“你……平日也会疼吗?”
“不经常的,”怀里人闷闷道,“偶尔有几次。”
叶九琊看他垂着眼,并不像往日一样直视自己,忽想起来之前的一天,公子在假山石上擦伤了手,一片淋淋的血。小桃拿了手帕清水拭着,两眼通红。
陈微尘只是微微笑着,另一只手摸她头发:“乖,别哭,不疼。”
“你这个人最可恨,”小桃的声音带些哭腔,“惯会说假话粉饰太平的,以为谁不曾受伤流过血,不知道你疼么?”
是了——叶九琊望着陈微尘,心想,说是有几次,便是很多次。
若不是这人刚醒时神思不怎么清明,被问了出来,恐怕要毕生都埋在心里。
他问:“为何不说?”
陈微尘只是笑:“我说了,你便会心疼我么?——若不会,我又说它做什么?”
又道:“无情道不晓得七情六欲,我知道你是不会的——只要你平日里待我好,不像上次写剑谱那样让我难过,就心满意足了。你总是这样可恨,一边骗着我,一边又想着他。我虽然愿意被你骗,可也不是不会难过,再有下一次,我……”
他顿了一会儿,终究说不出重话来,闭上眼,靠在叶九琊胸前,闷闷道:“睡了。”
叶九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抚着他头发。
他想,心疼——是怎样一种心绪?
心在内腑,若不受外力所伤,是不会疼痛的。
也只能想到小桃拭着公子伤了的手,红了的眼眶与带哭腔的声音。
最后感觉到陈微尘又往自己怀里钻了钻,许是肩头露在外面,受了凉。便想,要待他好。于是伸手拉过绸面滑顺的锦被把肩头盖住,把人也拥紧了,烛火摇曳中渐渐入眠。
粉饰了的太平,往往比真的还要像模像样许多。
陈府中如此,国都中,乃至整个南朝也是如此。
祥瑞既降,陛下圣明,承天景命,封禅在即。
道观法场一座一座建起来,国库中的银两流水一样淌出去,小型的祭祀同样一场一场兴办,更兼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白日如何热闹不表,夜间亦张灯结彩,庆贺升平盛世。
当府库渐渐空虚,气派山路凿就,宏伟天台落成,沿途一应雕像渐渐完备,征来的民夫也将力气用尽时,封禅的大典便逐渐逐渐近了。
刑秋告病躺在国师府里,六道圣旨连下也硬是没有拉出来,最后只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告诉前来宣旨的大宦官:“咳……这位公公,我实在是……咳咳咳,能去观看大典已是万幸,主持此事,实在是,咳咳……咳咳咳咳……”
大宦官也不好戳穿他咳的是如何假,被一众随从边拉边赶轰出了门。
皇帝也无奈,想来想去,前朝承办此种事情的司所在战火中被踏毁,南迁后也没能重建起来。而在那一群说是德高望重,实则满脸皱褶满嘴酸腐气的老臣里,实在找不到适宜的人选。他正心烦意乱,看到来呈封禅文的庄白函,眉目俊秀,身形挺拔,越看越是顺眼,大袖一挥:“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早安,啾啾~
第47章 祝祷
日头升起来, 泼开一片金碧,照着桌上瓷瓶,釉质上闪着微光, 有些扎眼,显然已经不是早晨。
陈微尘仍睡着, 未见有醒的征兆。
叶九琊想起近日来,这人总是早睡晚起, 一到傍晚便困得恹恹, 睡着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
他平日是会等陈微尘自己醒来的,只不过今日皇帝动身向几百里外的封禅地去,诸多臣子与望族名门随侍,陈老爷与陈家的大哥不在京中,二公子需得出去充一下门面,小桃已在外面催了好几次。
轻轻喊了几声, 人倒是醒了 ,只是半死不活倚着他肩膀, 好不容易穿好早预备好的衣服,坐在镜子前,望着镜中人,一副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模样。
小桃在外间喊了几回, 应当是见里面迟迟不起, 去做了别的事情,没有进来伺候梳洗,叶九琊只好拿起檀木梳子来。
流水般的青丝, 绕着指尖滑下,然而梳齿过处,乌黑中几丝雪白便露出形迹来。
大概是触到了虚空中什么东西,他忽然听见自己一声心跳,抬头望向铜镜,见陈微尘还是那样年轻的容颜,才不知为何渐渐松一口气。
大抵白发多与光阴相连,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半个时辰后终于收拾停当,陈微尘彻底清醒过来,马车匆匆往外赶,勉强跟上正出城的圣驾。
温回点了醒神的香在马车里:“这样总不是办法,公子,该去找大夫看看。”
陈微尘只是道:“是修炼上的事情,不碍事。”
说着,往叶九琊身上一倚,摇着画扇,眼中带笑,端的是一派醉卧美人膝的风流:“我从小是睡不好的,这几日都补了回来,也算快活。”
小桃没好气地看了温回一眼,又看陈微尘:“公子,他近来也有些不好,好几次我叫他,也不应,转到前头一看,呆愣愣不知在看什么——还是早日捆送到大夫面前是正经。”
温回茫然看着她:“你何时叫了?”
小桃啐一口:“没良心的,这会儿倒是装不知道了。”
小厮依旧十分茫然:“我怎么记不起来呢?”
陈微尘思索了一会儿,道:“此事回去再说,你们先听着,到了大典时,只我们几个去便是,阿桃与阿回带着其它家人,好好待在营地,不要跟去。”
“这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好热闹,若不去可要遗憾一辈子。”温回显然十分想去。
“或许会出些事情,”陈微尘显然没有被打动,“万一出了,虽不知道会闹到何种地步,终归是躲开为好。”
“可大家尽是摆足了排场,我们陈家只有几个人过去,岂不是失了体面?”小桃想得十分周全。
“这倒不必忧心,”陈公子笑了一笑:“我们跟刑秋一起,他的那些狗腿站在一起,派头是不会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