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的人冷哼一声。
贼眉鼠眼的宦官过去点头哈腰:“国师大人,这山门实在结实,我等……”
“那就是传闻中的国师?——可这气息分明是……”陆红颜皱眉。
只见一只颇为优美的手拂开帐子,宦官立刻上去扶着。
那人起身,一袭深紫袍迤逦向前,身前身后被众人簇着,即使现在只见背影,也端的是尊贵无双,张扬骄纵得厉害。
——不过只需要一个背景,也足够让陈微尘认出来了。
他现在很想溜走,不去照面。
原以为那刑秋人生地不熟,在仙家地界又要夹着尾巴做人,不知去了哪里的深山老林玩耍,未曾想来了人间国都作妖。
能摸到国都来,还混了一个国师的位子,实在是神通广大。
“是魔修!”陆红颜脱口而出,征询地看向叶九琊。
叶九琊微蹙眉,点了点头:“应当是渡过了屏障那个。”
仙道诛魔,天经地义。此话一出,陆红颜谢琅立即绷紧身体,观察那人身上气机,时刻准备出手。
陈微尘昔日扯谎道自己曾与魔帝死战,此时既不能暴露自己与他相识,又不能坐视这家伙被打死,只好居中调停道:“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只见国师大人走到山门前,讥讽道:“空明秃驴,枉你我算是老相识,你不去找我也就罢了,现在邀我过来论法,又避而不出,这是什么道理?”
他一只手按在了山门上,指间黑气凝聚尖啸,山门颤动,眼看要被破开。
一众随从高呼:“国师大人神通广大!”
正当此时,大门轰然而开,金光泻出,散尽时,门口立着一个身披袈裟,面容年轻的和尚。
陈微尘见此景,“啧”了一声。
对大人物如数家珍的谢琅掰着手指头道:“这大概就是与空山大师齐名的空明大师了,他修出世道,传说中除去天河一役,从未下过指尘山。”
和尚双手合十,对刑秋微微躬身:“原来是故人到访,方才并不知晓。”
魔帝冷笑一声:“并不知晓?”
和尚神情平静:“贫僧并未发出邀约。”
魔帝笑得妖里妖气:“当年天河相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非还有第三人知晓不成?秃驴,莫要狡辩。你方才用法门伤我,又该怎么算?”
随行的一众贼眉鼠眼开始附和,“秃驴”之声不绝于耳。
陈微尘继续怂恿身边几人回去:“这两人看样子久已相识,何况这里是指尘的地界,空明大师在此,空山大师约莫也已经回了山,不怕这魔修被放出去为祸人间,我们还要找迟钧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九琊却看他一眼:“你在怕什么?”
“……”陈微尘被戳破,乖乖住嘴,不敢再出声了,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叶九琊帮忙梳理着气机。
那一小缕佛家气息着实引起了不小的麻烦,与仙魔两气均不能相容,体内窜来窜去。
更要命的是似乎与手腕上佛印隐约相合,陈微尘不得不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和尚多事。
此时,那边气氛却忽然紧张了起来。
和尚打量着刑秋,原本还算和善的神情忽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孽障。”他口吐清音,“你还是走了邪路。”
“秃驴,你这话简直让人发笑,”魔帝大笑,“我在你们眼中,莫非还能走正道不成?”
“仙魔佛原无对错之分,出了正道,便是邪道,”空明声音清正,宝相庄严,“这二十年来,你可敢说自己未曾沾惹天外之物?”
刑秋冷笑一声,向后面山中退去:“和尚,我今日收到书信,原以为你要见我,却是要捉我尚。”
“不好,”陈微尘拧了拧眉,向叶九琊坦白了一些不得不说的东西:“这人是魔帝,我在魔界与他交过手的。他现在还算是个好人,可一旦受伤流血,就容易变成另一种东西……方才那和尚似乎已用佛门功法将他伤到,若他真变了,指尘寺未必能够挡住,要你去才行。”
然而此时,空明身后已排开一众佛门弟子。
“擒住此魔物,”空明道,“此时若放他下山,必然生灵涂炭,为祸人间。”
刑秋飞身向后掠去,紫衣猎猎:“和尚,若想让我不祸害人间,你就不要动手。”
转眼间国师大人变成了魔物,还转身跑掉,让一众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随从十分摸不着头脑。
刑秋落地在一块大石头后,要继续往深山老林里去,一转头,看见有四个人望着自己。
他刚刚在心里咬牙切齿骂了一句竟然有埋伏,就看见是陈微尘站在那里,身边一位白衣美人,气息十分熟悉。
见到故人,魔帝十分喜悦:“竟然是你——这秃驴要与我翻脸,快来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魔帝顶着新称号“国师大人”妖里妖气地被骗出场了_(:3J∠)_
都把我画风带跑偏了……
第38章 慈悲
陈微尘觉得, 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摘不出去了。
但叶九琊比他动作更快,一看到魔帝欲逃,立刻出剑阻他去路。
刑秋腰身往后横折, 躲过一剑,随后立刻纵身跃起, 衣袍翻飞,招式花哨, 瞬息之间已过了数百招。
陈微尘只来得及喊一句:“不要伤他!”
刑秋闻言, 十分生气,刀光剑影下,漆黑长笛挡住剑锋来势,气机相撞,使两人的缠斗硬生生停了片刻,对叶九琊道:“没有听到你主人说的话吗!”
陈微尘:“……”
他想起来, 刑秋是知道叶九琊化剑后的气息的。
如今与叶九琊相斗,自然能够认出。
然后——顺理成章认为, 叶九琊是自己的剑。
他实在想知道,刑秋对自己是哪里来的信心。
叶九琊微拧眉,在刑秋分神之际,一个错身间右手按住刑秋肩头向后拧, 借势出剑, 横在他脖颈上。
刑秋不在魔界,实力被压制,又兼叶九琊的剑意实在是魔修的克星, 只好朝陈微尘使眼色。
——还不快让他放开我。
陈微尘耸耸肩。
——他不归我管。
然而,他们打斗间,已经足够指尘寺摆开阵法。
十八个弟子持杖各踞一边,念动经文。门前辉光煊赫,金莲盛开,是个有名的降魔阵“慈航”,无一丝杀机,意为于无边苦海中指引解脱道路,如航船之济世。
道门除妖干脆利落,佛家则讲究慈悲,慈为给予安乐,悲为拔除痛苦,妖魔怨鬼,心有诸般恶念,故而身堕苦海。得慈悲指引,除不善,除不诚,出三恶道,回头是岸,方为上乘。锦绣城里空山大师宁可坐镇百年,等待度化怨魂的机缘,而不直接出手除掉,可见一斑。
刑秋自问并未做过什么坏事,和尚怀疑自己不走正道,要来捉住也就算了,可莫名奇妙便要被“度化”——便也不忙着逃走了,挑衅地朝阵法中央双手合十的和尚道:“二十年过去,秃驴的法力倒是长进不少,我倒要看你渡不渡得了我。”
陈微尘却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的颤抖着,是在压抑什么。
空明意态沉静中带着无畏,闭着双眼,辉煌佛光中朝刑秋走去,步步生莲台。
“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他口中念发愿文,“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
刑秋被缚住,万重金光加身,身边缭绕黑气却是愈发猖狂,群魔乱舞,他冷笑一声,目光渐渐涣散,黑色蔓延开:“和尚,连我都渡不得,莫要让人笑话。”
空明睁眼,眼中沉沉:“你涉邪道已深。”
陈微尘叹一口气,知道这人一旦变了样子,非要造下些杀孽不可,而那东西一旦为仙道看见,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他上前,走到叶九琊身旁,看了他一眼:“剑借我一用。”
叶九琊放开已被缚住的刑秋,递剑柄与他。
陈微尘用剑锋划开了自己的手腕,伤口流出血来。
他将伤口递到刑秋唇边,哄孩子一样道:“喝了。”
索性这人还未完全失去神智,殷红的嘴唇贴上手腕,大口吮着,眼中黑气竟渐渐褪了去。
和尚静静看着这一幕,不言不语。
待刑秋终于恢复清明,陈微尘已经头昏到差点站不稳的地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被叶九琊扶住。他轻轻喘几口气:“这该死的。”
刑秋见陈微尘模样,颇为心疼,怒气发到和尚身上:“秃驴,我心平气和来找你,你却这样不讲道理。”
正僵持着,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是慈眉善目的空山大师。
他朝众人一礼:“师弟年少,又兼数十年不理世事,未免莽撞,贫僧先代为赔过。”
又对魔帝道:“贵客自魔界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魔帝阴阳怪气冷笑一声:“是你亲师弟要我前来叙旧,不然本国师岂会来你们这锃亮的秃驴窝。”
空明对自家师兄道:“住持师兄,我并未相邀,且他已非魔修。”
“你好不讲理——我自然是修最正统魔道,何时轮到你这吃斋念经的秃驴说道?”刑秋朝山林中畏畏缩缩躲着的一众随从勾一勾手指,随从们一溜儿过来,为国师大人壮势,不能输给那边的指尘众弟子。
他对自己魔修身份毫不忌讳,看一眼空明:“我当魔帝二十年,可曾带兵犯过你们仙界?可曾祸害过你们人间?既然无冤无仇,便是你存心看我不顺眼。”
空山大师面上仍是和蔼:“诸位施主,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随我入殿。”
他一转眼看见陈微尘看着自己,面色不怎么善,又是微笑一揖:“陈施主也在。”
一场风波被住持的师兄叫停,空明淡淡看了刑秋一眼,转身入寺。
刑秋看着他的背影,勾唇笑了笑,抬脚跟上,一身深紫袍,外笼细绢纱,华贵迤逦,与清净佛寺实在格格不入。
到了庙里,又是一番争执,无非是方才刑秋那场无妄之灾。
陈微尘瞧着刑秋着意要与空明针锋相对,但也只是些口舌之争,一时间打不起来,便转头瞧向了空山大师——这老和尚是能看出自己一些底细的,要提防。
叶九琊带他来到空山面前:“大师,他被梵音所伤,需您引导。”
空山大师笑意温和,两人对坐,他手掌搭住陈微尘的右手,立时便有一股佛息缓缓淌入,引导着之前那股左冲右突,与仙魔两气纠缠不休的佛气,把它融进自身佛气之中。
气息流淌遍全身经脉、大小周天还需一段时间,空山大师不疾不徐与他闲聊:“陈施主现在身具仙骨魔体,想来有了一段奇遇。”
“自然是有,”陈微尘回他,“可惜不怎么愉快。”
空山大师道:“仙魔相冲,自然苦不堪言,除却废除仙骨,或是重锻血肉,少有他法。”
“大师,我有一惑。”
“请讲。”
“仙可伏妖,佛亦可降魔,仙道无情,佛门清净,到底有何分别?”
“锦绣城初见时,我便知施主有佛缘,”空山声音沉稳,“若在那时,你问出这话,贫僧无法作答,如今却能答出了。”
陈微尘饶有兴趣看着他。
“贫僧师弟空明少即聪慧,修炼出世道多年,每日闭关坐禅,大道三千,其悟之深,不可言表。”
刑秋闻言“嘁”一声:“呆和尚,我听着你似乎厉害得很。”
空明一脸清静,并不理睬他。
“方才他言道邪路,对这位魔界来的施主出手,亦是如此。此事关系重大,放眼仙佛两道,恐怕只有师弟一人参透,指尘寺原本欲公告此事,这些年来论道大会却未开过。”
此言一出,一行人纷纷望向空山大师,等待下文。
这年长的和尚却道:“师弟,眼下剑阁主与谢道长皆在此,恰免去召集仙道之劳,你且告知诸位施主。”
便听得空明声音,先答陈微尘先前的问题:“仙道以肃杀为心,佛家以慈悲为怀。”
他顿了顿,继续道:“佛门参禅,常遇心魔,我常年入定,得窥天机。世人心有贪痴嗔妄,无边苦痛皆因心魔与神智混淆而起。仙家修行,摒除欲念,斩灭心魔,佛门修行,渡己渡人,远离心魔,魔道修行,明了欲念,养心魔而借其力。修至末尾,皆将自身心神与魔念分离,虽道不同,终究归一。”
他一双眸光冷淡的眼看向刑秋:“你却即将与心魔合一,背离大道,必将身堕地狱,迷失神智,为祸世间。”
刑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们魔道功法,确实有那么些借力的意思。”
他殷红的唇角勾了勾,眉梢微挑,也不喊“秃驴”了:“和尚,这样说来,你方才是要度化我的心魔,而不是真想杀我?”
空明依旧不搭理他。
但魔帝此人在抓重点方面似乎有所欠缺,非但不为自己走入歧途感到担忧,反是不依不饶要摘清自己:“我一心修炼,哪里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修着修着变成这样,实在不是有意……你那时要我不滥杀无辜,我连剑都不使了,这样善良,你却只抓着邪路不放。”
说话间,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空明身上去。
空明轻阖目,面无表情,手中一串佛珠缓缓捻动,宝相庄严。
刑秋这样一搅和,硬是把气氛缓和去了七八分,大殿里仙魔佛三方,竟然相安无事。
谢琅倒是想起了什么:“我们道门言,开辟鸿蒙,分生死,分清浊,分之愈清,道行愈深。”
空明继续道:“世有清气浊气,心魔却比浊气更浊。”
叶九琊:“何解?”
空明道:“我以为心魔不在人心,而在天外。人有执念,成心魔,成心魔世,人间世与心魔世相隔,如仙魔两界之分。心魔不属天道,故而斩灭心魔为顺天,助长心魔为逆天。”
陈微尘眨眨眼,对空山大师道:“老和尚,你这师弟好生厉害。”
老和尚与他对视,和蔼笑容中意味深长。
刑秋语调懒懒,仍然抓着空明方才对他动手一事不放:“心魔既然不在人间世,便让它们自行去玩耍,和尚,为了这个就要与我翻脸,实在小气。”
空明这次终于理睬了他,道:“并非这样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啊,此处引入本文核心理论,地位与宿敌里面的灵魂守恒定律等同!
后面还有一个重要的定理等待证明,有点小激动。
第39章 末法
“如今仙道凡间, 皆是气运零落,我不知魔道如何,但亦不会过于繁盛。”
魔帝闻言意外地挑了挑眉:“确实未曾出太多高手。”
他一直饶有兴趣地盯着空明看, 可终究不见和尚冷淡眸光看向自己:“人间世与心魔世相依相生,同源, 分气运,心魔盛而人间衰。”
此话一出, 听者皆静。
空山大师依旧不紧不慢为陈微尘梳理着经脉, 陈微尘却轻轻抽了手去。
“陈施主这是何意?”大师和蔼道。
陈公子疼得揪起了眉头来,但仍摇了摇头:“我方才又想了想,左右也无法再脱胎换骨一次,纵然大师为我除去佛气,也不见得好过多少,干脆认了——既然空明兄言大道归一, 便知或可有些转机。”
空山大师看着他,微微叹气:“罢了。”
片刻后, 他又道:“若陈施主有心佛法,可来寻贫僧。”
那边诸人听完空明话语,若有所思,最后魔帝思了一会儿, 吐出一句丧气话来:“心魔世要与人间抢气运, 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空明闭眼:“不知。”
刑秋便闲闲往旁边柱子上一倚:“和尚,不要忧心,你若不招我, 那个或许是我心魔的东西自然不会跑出来。”
空明语调平静:“贫僧只忧天下苍生。”
刑秋:“……”
空山大师站起身来,走到正殿佛像下,合十道:“《法灭尽经》有言,世有三时之限,曰正.法、像法、末法。末法至则正.法不存,世风浊乱,众生三毒心起,五浊识盛。邪师说法,恒河沙数,人间无安,有如火宅。”
随着空山大师言语,人间所见诸景在几人心中重新浮现,战乱处烽火连天,太平处金迷纸醉——不由心中泛上冷意。
谢琅道:“若真如大师所言,现在便是心魔盛而人间衰,末法将至——又有何法可解?”
大师摇头:“如师弟方才所言,我等亦不知,我佛门能做,也不过竭尽所能匡扶大道,普渡世人而已。”
叶九琊道:“先前阑珊君曾邀我议事,各门各派开山门,广收弟子,重开南北论剑、道佛论法大会如何?”
大师点头:“此举大有裨益,自天河一役过后,各派元气大损,因而停开。如今论道可助仙道诸人悟境界,振气运。既然叶剑主与阑珊君已有此意,自然最好,不知琅然候意下如何?”
年轻道士挠了挠脑袋:“我要与观里诸位长老商议,但他们必定也会同意的。”
众人齐齐看向刑秋。
刑秋颇为茫然,扯了扯身旁的空明:“要做什么?”
空明淡淡道:“仙魔虽不和,可若无恶念,也能容你。”
刑秋醒过神来,勾起唇角,笑容略带些邪气:“本国师熟读魔道无数心法典籍,你们想要偷师,自然是可以的。”
空明:“慎言。”
刑秋:“——诸位若要论法,我愿代魔界参与,既然大道归一,或许有所裨益。”
随从们面面相觑:“……”
他们的国师大人如此听话,实在是前所未见。
他们对空明肃然起敬。
那厢便商议起种种如何振兴仙道的大事来,谢琅飞了一封书信给清净观,另一封以阵法为引,去寻自己云游四海的师父。
“仙道气运或可挽救,凡间却只能看他们造化。”
“不必指望皇朝的造化了,”国师大人嗤笑一声,“除非你们选一个人去平了皇城,自己当皇帝。”
随从们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惶恐极了。
刑秋挑了挑眉:“皇帝昨日还与我说好,要我展现天瑞,他借机去封一个禅彰显正统,稳定民心……”
陈微尘展开画扇,淡淡道:“果然荒唐——还是早日劝我爹告老辞官为好。”
封禅此事,祭告天地,为大功业,寻常皇帝,并不可为——非要圣明之君,得天瑞昭示,方能着手进行。
如今外有敌饲,内有昏君,土地虽然肥沃,赋税亦重不可当——虽还算不上民不聊生,也有怨言四起。皇帝大抵是内心不安,急欲证明自己乃圣明天子,然而既无底气向外出兵收复失地,亦不舍得挥刀减税以利民生。思来想去,惟有天意显灵,启封禅大典,才能安抚万民。
然而封禅一事,耗费人力财力数不胜数,约莫要搬空半个国库,实在是自毁长城。
陈公子对国师大人笑道:“你可是做了一回帮凶。”
刑秋怡然自得:“左右即使没有我,他也能造出祥瑞来。”
陈微尘:“怎么做了国师?”
国师大人十分得意:“外面说不得会遇到你们仙道人,还是凡间皇城最为保险——皇帝看我有点本领,不像是变戏法,我再哄他一哄……”
空明修出世道,不理此种事务,空山大师与谢琅开始商议种种论道事宜后便去了远处佛像下的蒲团上闭目打坐,捻动手中佛珠。
刑秋交代完自己的来历,过去在空山身旁走了几步。
随从虽长得贼眉鼠眼,却是非常具有眼色,立刻也从不远处拉了一个蒲团在近旁。
国师大人笑眯眯坐下,繁复衣袍曳地,犹如一朵极艳丽的深紫花。
“和尚,”他道,“二十年过去,你还是这样无趣,可见佛法没有长进。”
和尚停下手中念珠:“你亦同样轻浮。”
“我魔道随心而为,在你眼里自然轻浮。”
“佛道修心。”
“可你若不睁眼去看红尘,又怎能悟破?”
“出世道不见红尘。”
“我看你竟是怕了红尘。”
随从们听得一头雾水,而旁边的小沙弥则认真聆听——这可是佛魔论道!
“只畏不怕。”
“哦?”刑秋拖长了声音,“那你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美色皮囊,徒增业苦,当怖当畏。”
刑秋靠在他身上笑了起来。
“和尚,”他在空明耳边轻轻吐气,“那你何时敢看我?”
“大乘时。”
刑秋目光放空:“那时天河之战,我迷路在雪山里,你把我送回时,我问你何时能过天河来找我,你也是这样说。后来我打上星罗渊,修到三重境界,想着那秃驴该要大乘了,却总不见你来——到底如何算是大乘?”
身后一众小沙弥,方才还认真从两人对话中感悟佛法,此时感觉出些许不对,慌忙闭眼,不看不听。
空明道:“放万缘,不生念,证菩提,渡众生。”
刑秋道:“我听不懂。”
空明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乘时,见你如见佛。”
刑秋收了笑意,呆呆靠在他肩上,抬眼望着澄金色佛像。
良久,他用力眨了眨眼,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一众随从上蹿下跳大呼小叫着跟上:“国师大人,慢一点,慢一点,跟不上了!”
声音渐渐远离,空明手中念珠又缓缓转动起来,佛珠一百零八颗,上刻尘世百八种烦恼。
日光透窗,尘埃飞荡,殿外魔帝紫金衣,殿内高僧白布袍。
刑秋回头,冷冷看殿内金佛一眼,眉目间压不住的戾气。
陈微尘看到他离开背影,默不言语。
他闭上眼,尝试着自己引导气息,却总不见成效,此时浑身上下都痛得很。
要紧处时,经脉中气息进不得退不得,气血翻涌,到了绝路。
听得叶九琊声音:“停下。”
一只手按住他肩膀,真气振荡,强行打断他运气,才算脱离险境。
陈微尘吐出一口血来,呼吸微微急促。
那厢议事接近尾声,陈微尘去藏经阁卷走不少书籍,说要自创一门仙佛魔道合一的大法,需得带些佛经回去研读。
老和尚依旧慈眉善目:“施主既不愿留在山上,将来何处有疑,再来指尘就是。”
陈微尘看了看自己手腕:“左右你已经做了手脚。”
叶九琊此时与他不在一处,留在大殿里,与空明相对。
他回忆着陈微尘手上佛印,在空明面前画出:“这是何意?”
“接引印,”空明答他,“若刻在人身上,是有佛门中人行走世间时,看见有佛缘之人,助其悟道。若刻在妖邪鬼魅身上,是发觉此物生性不善,然而未曾作恶,先行刻下,将来若起恶念,便有佛印相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