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是何等诱惑人心的宝物,无论是何等牵挂的人,都不能让我多做停留。我只把眼前的一切全都当作幻象,一一无情斩灭,心中波澜不惊,只知向着更高处不断攀登。
最终,我似乎踏入了云舟顶层。四周空空旷矿,寂寂茫茫,再无一物。
站在此处,居然可以俯视下方的每一层舟舱,一切洞若观火,尽在掌控。我仿佛成为了这艘云舟的主人,只需念头变幻生灭,每一层的景象也随之生出无穷变化。
不得不承认,这种随心所欲,遥控天地的感觉令人沉醉。
“这种程度的玄劫应付起来很轻松啊。”我不解地摇摇头。
螭如梦初醒地叫道:“我明白了。森罗万象魔煞玄劫已经是北境法则之内最厉害的天劫了。哪怕你力量再强,也不会遭致更强大的天劫了。因为即便是天地,也要遵循自身的法则啊。”
螭的话不无道理,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仰头望了一眼上方顶壁,我略一沉吟,深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起,挥拳击去。
这或许是云舟的最高层,但绝不是我的最高层。
随心掌控的感觉虽妙,但并非源于自身。这样的感觉,不要也罢。
一拳击出,拳头化作了旋转缠绕的生死螺旋胎醴。眼欲、耳欲、口欲、鼻欲、生欲、死欲绕着拳头呼啸闪耀,拳头过处,划过魅武凌厉的玄妙轨迹,振荡起重重哀、欲、喜、惧、恶交融的璀璨弦象。
这一拳,挟着六欲五情、神识气象、魅武、弦线、生死螺旋胎醴之力。数者虽未融合,但光是力量的叠加,已经令空间扭曲,发出可惊可怖的崩裂声。
“轰!”顶壁炸开,我冲出云舟,向下方无意地瞥了一眼。刹那间,我心神狂震,浑身剧颤。
在云舟下层的某处,我望见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正向舟顶爬去。
和我不同的是,他背着老槐树,背着碧潮戈,背着甘柠真…步履迟缓,动作笨拙,一步步艰难地往上走。
“没可能的。怎么可能背负了那么多东西往上爬,没可能啊!”落在谷中,我木然望着云舟徐徐沉落,一直沉入另一个再也望不见的宇。
我在云舟中的所作所为,本无一点失误之处。
面对诸般幻象干扰,自当干净利落,一斩了之。登临顶层,我又摆脱随心所欲的掌控错觉,破舟而上,更是无可挑剔。
先以力斩幻,再以心斩力。可谓意志果敢,道心流畅,不留丝毫空隙。这是我以知微之境,施展出来的最完满的度劫之法了。
然而最后望向云舟的那一眼,令我心神失守。
那是另一种选择,是天劫展示给我的另一种选择。
那种选择其实是很荒谬的。因为明知是虚假幻象,还要耗力背负,到底有何意义?
求道难道不是求一个“真”字吗?
但偏偏就是那种荒谬的选择,动摇了我的心境。
我久久默立,将方才生出的疑问一点点拭去,直至心境再也不起半分波澜。但我清楚,留在道心上的一抹痕迹又深了些许。
这一次知微天劫委实诡异,令我空有一身强悍无匹的法力,却难以尽情施展。
上空骤然光芒大盛,液浆向四方迅速扩散,天空仿佛被黑红色的瀑布淹没,汁液沿着虚空缓缓流淌而下。
“噗,噗…”从浓厚的液浆中传出雏鸟啄壳般的声音。初始轻微柔弱,而后一声比一声响亮,如同万千钟鼓轰鸣,晴天炸开霹雳,震得我耳膜发疼,五官溢血,跳动的心脏似乎也要被轰得粉碎。
“轰!”一轮弯弯的残月钻出液浆,天空为之一颤,裂开无数道细细密密的缝隙。
残月寒光凛冽,宛如一轮锋锐的冰钩,往上下一啄,便将液浆撕开,露出与残月相连的浩瀚身躯。
这一轮残月,竟然仅仅是一只弯弯的钩嘴,钩嘴的主人是一头硕大无朋的鹏鸟,垂天巨翅一展,抖开液浆,凌空扑下。
巨鹏的脑袋大如山峦,生有三千只色彩各异的眼睛,每一只眼睛深邃莫测,变幻出日月沉浮、沧海桑田的奇异景象。它的翎毛是一道道闪耀的电光,双翼掀腾时犹如两片起伏翻涌的光海。它的每一根爪趾都是一道青色的咆哮风柱,席卷搅动,犹如吞噬万物的风暴漩涡。
这样的庞然异物,已然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只应该出现在神话传说中。
眨眼间,我的视野已被巨鹏的身影覆盖,整座山谷就像是巨鹏爪下的一粒微尘,随着巨鹏扑下不住剧烈震颤,地面四分五裂,山石被猛烈的气流压成齑粉。
面对如此骇人声势,我毫无半点畏惧,反而纵身跃起,迎向巨鹏,全力一拳击去。
弦象从拳头滚滚轰出,炸得巨鹏翎毛纷落四溅,生死螺旋胎醴以更强悍的吞噬之势,将风柱利爪一一销蚀。
巨鹏下扑之势不改,三千只眼睛迸射出璀璨的光芒,从每一只眼中都能望见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翎毛、利爪重新从巨鹏身上长出,比我破坏的速度还要快。
巨鹏探嘴一啄,正中我的拳头,一股沛莫可御的力量直透内腑。我身躯狂颤,喉头喷血,向下重重抛飞。
“砰!”我的后背猛撞在地上,又倏然弹起,避开巨鹏按落下来的利爪。巨鹏翅翼一掀,抖动的电光犹如惊涛骇浪,汹涌排空,将我再次撞开。
我在半空翻滚不休,浑身筋骨欲断,疼痛难忍。巨鹏一翅横扫,紧追着我的身形而至。六欲、弦象、生死螺旋胎醴被我不停顿地击出,翅翼电光迸溅,兀自不改其势。
我被巨鹏追得东逃西窜,狼狈不堪,全无招架之力。如果我此时的法力是海,这头巨鹏就是广阔无垠的世界,绝对无法力敌。在三千道目光的覆盖下,我连逃命都异常艰难,无论躲向哪个角落,都会被第一时间捕捉到。
“欲”化作一道电光裹住我,不断吞吐游走,不敢在原地滞留一息。巨鹏死追不放,双翅频频拍击。“砰砰”,气浪爆裂,一个个巨大的凹坑在我四周炸开。
巨鹏三千只眼睛再次一闪,双翼赫然扩大了一倍,像两只参天巨掌,向我合拢而来,每一根翎羽都像是一条粗壮的电龙,腾挪矫夭,咆哮飞舞。
眼看这片闪电的海洋就要将我淹没,我魅胎振动,紧贴着翅尖掠过,再一个翻身,跃上巨鹏背脊,轻飘飘地贴住。魅胎刹那间连续振动数千下,终于迎合上了巨鹏的节奏。
巨鹏忽地仰头,双翅一掀,向高空疾飞。我不敢妄动,全心融入巨鹏的律动,仿佛化作了其中一根电光闪耀的羽毛。
巨鹏直冲天际,越过云层,扑入苍茫虚空。四周由明变暗,再由暗生亮。无数颗星辰在视野中流光溢彩,灼灼闪耀。巨鹏的体形不断膨胀,飞过伟岸星河,向更高处而去。
也不知巨鹏飞了多高,飞了多久,一股空茫冷寂的感觉突然渗入身心,令人呼吸困难,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惊悸,似乎进入了宇宙尽头。上方恍惚有一圈圈无形的锁链,封住了去路。
巨鹏双翼一拍,轰然撞开锁链,飞入了另一个神奇的世界。
这里望不见一颗星辰,只有漫天霞光舒卷,如潮澎湃。无数琼楼玉宇、晶阁宝楼在霞光中沉沉浮浮,璀璨生辉。
“这里是北境之外的宇宙?”螭骇然叫道。
月魂露出迷醉神往之色:“莫不是传说中仙人住的地方?”
巨鹏犹自往上疾飞,不知疲倦,不做停留。也不知过了多久,霞光渐渐稀薄,尽头处俨然是一圈圈符纹构成的七彩锁链,层层叠叠,封死了通路。
一个光芒闪耀的人形生物赫然出现在视野中,他似是从下方的霞光里冲出来的,速度比巨鹏更快,犹如流星疾射,一路冲向锁链。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察觉他擦过虚空时,空间灼烈燃烧,焚化成灰,偶尔溢出的一丝力量不知比我强了多少倍。
我心头骇然,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强大的生灵!强到令人恐惧,生不出丝毫抵抗的念头。他怕是随便吹口气,就可令我身负重伤。
人形生物好像没有瞧见巨鹏一样,径直破空,狠狠撞在锁链上。
“轰!”一团耀眼的光芒绽放,他发出一声愤怒不甘的厉吼,全身炸开,灰飞烟灭。
巨鹏从炸开的光芒旁掠过,飞向锁链。
一圈圈光彩夺目的符纹在眼前不断扩大,犹如喷吐毒焰的蛇群,向我缠绕而来。我的心骤然一紧,一阵无法言语的恐惧犹如洪水席卷而来,让我禁不住发出没顶前的狂吼声。
那个人形生物撞上锁链,尚且灰飞烟灭,相较之下,弱如蝼蚁的我又怎能幸免?我疯狂挣扎着,想要离开鹏背,但手脚完全动不了,竟似真的化作了一根闪耀着电光的翎羽,死死地粘在了巨鹏身上。
刹那间,我心如死灰,又洞若观火。我知道,我怕了。
我终于遇上了无法斩灭的东西。
巨鹏双翅一掀一荡,破开锁链,飞了上去。
符文锁链如同彩色的泡沫,任由我穿透而过,不曾带来丝毫损伤。在锁链之外,俨然又是一个奇奥的宇宙。
四周的虚空是深灰色的,厚重得犹如泥沼,缓缓流淌。从虚空中,有时喷出一道黑黝黝的火焰;有时钻出一棵奇异的植株;有时滚落出一团金色的陨石…这些陨石、火焰、植物一旦出现,当即化作一个个奇异的生灵,形状各异,无不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天赋神通。它们攀着虚空窜跃,一息千里,幽如鬼魅,所过之处,虚空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时空光带,继而塌陷成一个个黑色的涡洞,又慢慢弥合。
“这一切不会是幻象吧?”螭结结巴巴地道,脸色也吓白了,“怎么,怎么可能有,有这么厉害的生灵?”
“无论是真是幻,我都无力斩灭了。”我嘴角不由渗出一丝苦涩,早在安然无恙地穿过锁链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整个人俨然已化成巨鹏的一部分,再也无法脱离。就像是深深地陷入了一个层层包裹的梦魇,明知是梦,偏偏无法醒来。
“一定是幻象!”螭大叫着猛拍自己的脑门,“大爷我早该想到了你刚刚迈入知微,又怎么可能冲得出北境呢?更别提北境之外的天地了。就算巨鹏再神通广大,北境的法则也会把你强留在原来的天地中!”
月魂迟疑地道:“可我真的感觉这些生灵十分可怕。”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我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这片幻象恐怕正在成真或者说,对我而言,它就是真的。”
“因为它是由我自己制造出来的吧。”我低叹一声,“直勾心神,念化万物。比起域外煞魔,北境才是勾动心魔的高手啊。”
螭骇然道:“这么说来,你迷失在幻象中越久,幻象也就越真。到最后…”
“直到撞上连巨鹏也冲不破的锁链,魂飞魄散,形神俱灭!”月魂颤声道,“你要道心求真,所以北境就给你求真!”
螭激动地跳起来:“恐怕我们也得跟着陪葬!大爷还不想死啊,林飞,快,快斩灭幻象,快斩啊!”
我木然无语。之所以在云舟中,我将诸多幻象一一斩灭,不过是因为我的力量强罢了。当这种力量碰上了更为强大的力量,“阻吾道者,吾必斩之。”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知不觉,巨鹏又飞至这一方宇宙的尽头。上空的锁链宛若犬牙交错,荆棘缠绕,吞吐着幽深冷寂的光泽。
一个火球状的生灵正不断扭曲变形,从锁链的空隙中挤进去,直到消失在另一方宇宙中。
须臾,巨鹏也轻松地冲破锁链,飞了上去。视野所及,恰好望见那个火球生灵陷入了一片银白色的神秘洪流,正在苦苦挣扎,火光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点火星溅灭。
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比人形生物更强大的生灵冲破锁链,又在新的宇宙中毁灭,我忽有所感。
从云舟到北境之外的宇宙,只是从一个幻象的小囚笼,进入了另一个幻象的大囚笼。如果一味抱着斩灭的道心走下去,那么那个强悍的人形生灵,这个更强悍的火球生灵,就是我日后的命运。
力量无穷无尽,宇宙无穷无尽,牢笼无穷无尽,哪里可以斩得灭呢?
我陷入了久久的深思。
四周景物变幻,巨鹏无休无止地飞往更高处,飞过一重重奇幻瑰丽的宇宙,飞过一个比一个神奇强大的生灵,仿佛永远也飞不到尽头。
到处都有生灵在冲击锁链,然而即便成功,也会在下一道锁链下毁灭。
这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反倒令我的心变得越来越沉静,连生死也在无意中忘却。朦朦胧胧中,我似乎把握到了这次天劫的一丝真义。
“巨鹏有三千只眼,每只眼睛都像是藏了一个世界,它的极限难道是三千个宇宙?我们好像已经飞过两千多个宇宙了,老天,它快飞到头了!”螭突兀地叫道,“小子,如果这头巨鹏是你的心念所幻,为什么你不多想点眼睛出来啊?”
我蓦然一惊,极限!
如果生命存在极限,为什么天地牢笼没有极限?
没有极限的牢笼,斩得灭么?
三轮天劫的景象在我脑海中反复浮现,留在道心上的痕迹又慢慢变深,愈发清晰。
斩不灭。
为什么斩不灭?因为再强大的力量,再强大的道心,同样会遇上再强大的牢笼。
我恍然大悟,如果生命将天地视为囚笼,那么这个囚笼,必然是无穷无尽,永无极限。
一念及此,巨鹏轰然炸开,化作雪亮的闪电光雨向四周迸溅,将虚空撕开一道道裂口。我掉入了其中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缝,心神恍惚了一下,便觉到冰冷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
我仍然置身在红尘天的小山谷中。地面凹坑处处,一片狼藉,仍旧残留着我和巨鹏战斗的痕迹,让人惊骇于这片幻象的真实。
头顶上方的液浆渐渐稀薄,化而为云,又缓缓散去,知微天劫已经结束了。
我静静地仰望天空,迈入知微的些许浮燥自傲,业已烟消云散。道境仿佛通透了一点,又似乎糊涂了一点。
每一次明悟过后,总会有新的疑问。究竟哪里才是尽头,要走到哪一步,才能真正道心圆满呢?
也只有一步一步走下去,才会知道吧。我转过身,瞥了一眼远处两道若有若无的身影,化作一线雨丝,飘然远扬。
第三章 飘香河底
离开山谷之后,我先察看了澜沧江附近的战况,随后赶往飘香河,很快在河底寻到了镇魂塔。
它伫立在流荡的水波中,一如既往,古朴苍老而又跳脱飞扬。飞檐翘角上镌刻的符咒仿佛化作了一个个魅的身影,随着水波流动,翩翩起舞。
我盘坐在镇魂塔的对面,凝视符咒,以知微之境,凝视扑面而来的生命浓烈。
岁月随着飘香河水一起流逝,这一份生命的浓烈依然还在。
“月魂,现在可以告诉我,魅是怎样灭亡的吧?”我凝神半晌,平静地道。如今吉祥天的大军仍旧在与魔刹天纠缠厮杀,绞杀还在乐此不疲地大捞好处。只等清虚天卷入战场,我便会联络龙蝶,再亲手打碎镇魂塔,开始收服魔刹天的计划。
许久,我都没有听到月魂的回答。只有潺潺扬扬的水声,在耳畔回荡。
“你应该已经知道很多了。”又过了很久,月魂低声道,“除了北境意念显化,谁又能将魅灭族呢?”
“只有彻底逆反天地法则,触及北境底线,才会引来北境念头显化。因为那意味着北境必须消耗自己的本源,付出极大的代价。”我沉思道,“仅凭魅可以自由穿越各重天,并不足以触犯北境底线,最多也就是引导其它生灵对其阻碍破坏。依我看,魅灭族的最大原因,还是魅将其它重天的物种到处撒播移植吧?”
月魂颤声道:“魅从不曾想到过,灵宝天的琼晓花到了魔刹天,竟然会变成凶残丑陋的双头怪虫。当年,魅将许许多多的花籽草种甚至是灵兽带入各重天,只是希望天地能变得更加新鲜多彩。”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知道它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呢?兴许你们从红尘天带走一只甲虫,到了灵宝天却会成长为秽祟那样的邪灵。”我摇摇头,道,“这是对北境最大的破坏。试想一下,若是红尘天尽是灵宝天的生灵,灵宝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又何必有飞升呢?天地万物、乃至各重天自有其循环规律,魅等于动摇了北境的根本。看似弥补缺憾,实则是在制造更多的缺憾。”
我指了指前方的镇魂塔,道:“就拿这座镇魂塔来说,魅觉得可以镇锁从黄泉天逃出来的鬼魂,使其难以出去害人。但你们怎知幽冥河的泛滥,不是北境给那些孤魂野鬼留下的一线生机呢?”
月魂发出低沉的叹息:“这些道理,这几年我已经慢慢地懂了。只是懂得越多,我就越难过。为什么像魅这样美好纯净的生灵,会有如此凄惨的宿命呢?即便是迈入知微的你,也无法告诉我答案吧。”
我默然无语,任由冰凉的水波抚过肌肤,许久才道:“因为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完完全全的美好纯净,也不是完完全全的丑陋残酷。有沙漠,也有绿洲;有锁链,也有新的宇宙;有成住,也有坏空,天地才会如此动人心弦。”
我望向镇魂塔入口漂浮游荡的鬼魂:“有这些孤魂野鬼,才会真切感受到生的意义。”
月魂眼中闪过痛苦挣扎之色:“最让我难过的是,我已经开始淡忘这段仇恨了。你明白吗?懂得越多,我的仇恨就越淡薄,对魅的灭绝也越释怀。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一切都可以用道解释的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跟随着你的道境一起成长的我,为什么会变得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呢?我苦苦等待着你的成长,苦苦等待着向北境复仇的那一天,可是今天的我,已经无法找回那个时候的我了。”
它悲凉的声音比水波更颤抖:“小飞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吧。月魂,兴许到了哪一天,你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为什么了。”我默默地答道。正如我现在无法确定,阻吾道者,究竟应当如何。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有答案。因为那些正确的答案,可能需要我们付出很多很大的代价。所以,带着疑问走下去,或许会走得更好。
这是我经历知微天劫后,心中最大的感受。
螭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道:“我看你们两个都是闲得发荒,想得太多喜欢自虐的家伙。什么楚度啦,公子樱啦,都是一个货色!”他没心没肺地拍拍胸脯,嚷道,“看看大爷,快乐逍遥!除了琢磨怎么射出那极限的一枪,其它事统统抛开。”
我苦笑一声,像螭、龙眼鸡、空空玄他们才是真的快乐自在吧,这是天性使然,旁人羡慕不来的。想了想,我问月魂:“北境念头显化的威力也是有限的,同样要受法则约束。除掉一个魅很容易,但毁灭一个族群是做不到的。以魅穿越天壑的能力,理应可以逃出几个活口才对。”
“没有活口。那一晚,所有的魅都死了,满山躺满了尸体。”月魂惨笑道,“因为魅全都昏睡过去了。就算是你,也可以把它们轻松杀光。”
我皱眉道:“全部昏睡?总该有守夜警戒的魅吧?”
月魂闭上眼睛,痛楚地摇摇头:“那一夜,月华正亮,我们恰好经过红尘天的摇晴海崖,一股奇异浓烈的香气将魅吸引上了崖顶。斑驳的月光下,一只只精美的碧玉坛闪烁着柔和的光,坛里盛满了澄澈粘稠的芬芳液浆。我们走遍北境,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奇妙迷熏的香气。”
我失声道:“难道坛子里装的是酒?”
月魂涩声道:“遇上你,我才知道这种东西叫做酒。”
“难怪魅会昏睡过去,原来是喝醉了。”
“魅也检查过液浆,确认没有毒,才会毫无戒心地喝了下去。一开始,它们只是浅尝即止,谁料喝了酒以后,所有的魅都变得异常兴奋,它们恣意痛饮,时而狂热起舞,然后一个接一个醉倒过去。再后来,那个天道显化的念头就出现了。”月魂嘶声道,浑身不住地颤栗,“只有我没有醉!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杀鸡宰羊一样将魅一个个杀光。到处都是血,那一晚,连月光也是血红色的。”
“那么是谁酿出了酒,然后送到崖顶的呢?”我沉吟道,“北境知道酒的至少有四个人。我,死去的巫卡,龙蝶和格格巫。可是魅的灭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格格巫和龙蝶都不太可能。”
我深深地望了一眼神识中的月魂,道:“为什么你把北境显化的念头称为‘他’?”
“因为我想他应该有一个名字。”月魂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道,“叫做道轮。”
第四章 试验品
听见道轮的名字,我并不觉丝毫惊讶。早从月魂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我就察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再加上天刑提及道轮的只字片语,我便隐约猜出了道轮的真正身份。
只有这种天地念头显化的东西,才无法用道境来区分高下。
这也意味着楚度对北境的威胁,已经达到了昔日魅的程度,逼得北境不得不耗费天地本源来对付。
但道轮并不能所向披靡,为所欲为,毕竟他只是北境庞大意念中的一丝念头。当年,道轮需要有人酿造出酒,才能将魅彻底灭族。如今,他同样没办法单枪匹马地干掉楚度。
道轮还需要帮手。或者可以说成,北境还需要几个可以阻碍楚度的生灵。这有点像是大夫治病,不能光靠大夫一个人的妙手医术,还得要针对病症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