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说,谁给了周刺史这样的决心和魄力?
那个人一定身份高贵,才能让周刺史也变得轻率冒进,沉不住气。
放眼天下,只有雍王李昭能够说动周刺史,也只有李昭的身份能让周刺史动心。
他上次并没有离开江州,而是混进周府,躲在周都督眼皮子底下。
这些是九宁从侍婢们打听到的消息总结出来的。
当然,九宁不知道李昭是怎么一步步谋划的,只能猜出个大概。
有一点她想不明白:李昭为什么会从她身上下手?
她只是个小娘子而已。
九宁看着李昭,慢慢道:“使君身体很好,偶尔也吃药,不过用不着服丹药,婢女却告诉我使君的院子最近常有道士走动,我记得使君崇佛,和道士来往不多。”
李昭微笑。
因怕走漏行迹让周都督瞧出端倪,待在周府期间,他从未踏出过房门一步……可惜他多病,需要靠丹药来支撑,有几次服用丹药过量,险些丧命,郎中束手无策,周刺史只能请道士来为他诊治。
也就是这一个疏忽,竟然让九宁猜出他就在队伍里。
九宁抬头看一眼黑魆魆的夜空,问:“我舅舅是你支走的?”
李昭没有回答,扫视左右,淡淡道:“既然你知道是我,那也应该清楚你今晚逃不了。”
周刺史安排的护送队伍远远不止表面上的那几百人,真正的精兵全程跟随在车队前后。这几百个护卫只是掩人耳目罢了,为的就是让来救九宁的人掉以轻心,等他们自投罗网。
他说完,官道远处传来雷鸣声。
怎么会突然打雷?
众人仔细聆听,才发现那不是雷声,而是整齐的马蹄声。
光听声音就知道后面的队伍人数众多,气势雄壮,每匹马都是肥壮的好马。
六郎松了口气。
被九宁勒着脖子的七郎也悄悄松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差点就以为今晚要被九妹大卸八块!
九宁脸色微变。
李昭掩唇咳嗽,扫一眼紧紧围在马车前的那几十个新兵。
这几十人忽然放出大火拦住车队去路,还摆出严密的阵型来冲破护卫们的拦阻,让他颇觉得意外。
尤其当看到为首的那名新兵头扎红绸、一副女子打扮后,李昭更为诧异。
粗看那新兵长手长脚,分明是英武长相,怎么竟然是个女人?
看她态度大方、目光坚毅,显然平时也一直是女子着装。
她手下的新兵就甘心被一个女子指挥吗?
李昭没有想到,来救九宁的竟然是这帮人。
一个女人带领的一帮新兵。
而他们差一点就真的救走九宁了。
新兵们表现不凡,肯定和九宁这个主人有关系。
李昭暗叹一声。
九宁果然不是寻常小娘子,而且她的生父很可能是雪庭的至亲,说起来他们也算是同乡。
他并不想伤害她。
可惜九宁身上的谜团太多,而且和鄂州那边关系微妙,鄂州的节度使似乎非她不可,他不得不利用她来搅乱江州、鄂州、襄州几地的平衡局势。
马蹄声震耳欲聋,精兵们越来越近了。
见援兵终于来到,六郎轻轻吁口气,“放了我阿弟!”
九宁撩起眼皮,眉眼弯弯,笑出一对梨涡。
六郎愣住。
李昭也怔了怔,脸色微变,抬眼朝那些精兵看去。
下一刻,李昭瞳孔急剧收缩:“不是我们的人。”
几百匹快马风驰电掣而来,马上骑手个个手执弯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闪烁着冰冷寒光,密密麻麻,正对着周家护卫。
李昭立刻明白九宁刚才是在拖延时间等这批莫名其妙出现的骑手赶到。
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清楚敌我悬殊太大,没有留恋,沉着道:“退!”
周刺史安排的人肯定被拦下了,又或者说,被消灭了。
李昭回眸,看向九宁。
九宁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谁埋伏谁,还不一定!
李昭忽然弯腰,低低咳了一声。
他身边的亲随反应迅速,立刻扶住他,搀着他躲入人群中。
冷箭如蝗雨,狂风骤雨,一阵急似一阵。
周家护卫纷纷中箭倒地,快马没有放慢速度,沿着军将们逃窜的方向继续追击。
炎延眼露精光,兴奋得浑身热血沸腾,不过她没忘记自己今晚的任务,率领新兵们围住马车,翻身下马,朝九宁行礼。
“县主,幸不辱命!”
火光照亮她的脸,她梳得整齐的发髻被大火烧着了一部分,身上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面庞端正,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女子。
但九宁此刻却觉得炎延很漂亮,而且是那种神气的漂亮!
她笑着道:“以后不必叫我县主……我离开周家了。”
炎延站起身,手搁在腰间佩刀上,道:“您是朝廷册封的,离开周家也还是县主,为什么不能这么叫?”
九宁笑了几声,目光微黯。
因为这个封号是周都督送给她的生辰礼,既然她不是他的亲孙女,以后还是别这么叫罢。
她只失神了短短一个弹指,道:“六郎呢?把他抓来!”
新兵们高声应喏。
不一会儿,披头散发的六郎被新兵们逮住了。
六郎咬牙切齿,和浑身是血的七郎对视一眼,一起看向九宁。
横眉怒目,气势汹汹。
九宁收起匕首,一脚踢开七郎,让人把六郎捆了丢进马车里。
七郎突然被放开,愣了一下,呆呆地问:“九娘……你要放我走?”
九宁把匕首插回靴子里,道:“总要有人回去报信,七哥,你回去和使君说一声,我暂时不能放六哥回江州,他心里要是还有这个嫡孙,就别惹恼我。”
“还有一句话:鄂州的十几座城池,江州和鄂州的盟约,周家的将来……”
九宁抬起头。
在一片激昂的喊杀声中,她嘴角轻轻勾起,娇美的面容在夜色下平添几分精乖之气。
“关我屁事!”
七郎面色紫涨。
不远处,一匹膘肥体健的黑马缓缓靠近,马上的人听到九宁突然爆粗口,剑眉轻拧,唇边一缕淡淡的笑意。


第76章
九宁看到周嘉行,挥手朝他打了个招呼。
隔着翻涌飞窜的浓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嘉行等了一会儿,见九宁赶走七郎后和炎延几人说话,策马走开。
亲随向他禀报:“郞主,李昭往回跑了,要不要派人去追?”
他们虽然准备充分,但也不敢托大,江州毕竟是周家的地盘,往回追很可能撞上来支援的江州兵。
李昭很冷静,逃跑的方向找得很准。
周嘉行端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一眼夜色下起伏的青山,眸子里倒映出火光,“留着他还有用处,放他走。”
亲随们应喏,传话下去,牢固的包围圈故意放开一个口子。
李昭的亲随立马发现这个缺口,大喜,护送着他逃走。
战斗很快结束,士兵们清点人数,扑灭大火。
周家护卫全被俘虏了。
九宁自然不会杀他们,不过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他们,全部捆了,然后挑出那几个有官职的属官,让他们给周刺史写信,要周刺史拿人拿钱来赎他们。
忙碌完,周嘉行找了过来,手里提溜了一个人,往九宁跟前一扔。
“唉哟!”
十一郎呼痛,在地上打了个滚,揉着肩膀爬起来,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形容狼狈。
“十一哥?”
九宁诧异。
周嘉行解释道:“路上捡到的,他跟着你们的车队。”
九宁点点头。她和十一郎道别时故意捏了几下他的手,暗示他跟上来,他反应慢了点,不过还好不笨,真的跟上来了。
可惜运气不好,被周嘉行当成周家的探子收拾了一顿。
十一郎刚才有幸目睹周嘉行率兵在峡谷伏击周刺史事先安排的精兵,眼见着他身先士卒,反手持刀砍下一颗颗脑袋,吓得魂飞魄散,听周嘉行说话,先抱着双臂抖了几抖,一个箭步冲到九宁身前,抓住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九、九娘……杀……”
九宁抽出手,拍拍十一郎的手背:“十一哥,你别回江州了。”
十一郎愣住。
“就凭你送别时对我说的话,以后使君不会重用你。”
九宁说着话,停下来咳嗽几声,接着道,“你去找都督……”
她怔了怔。
十一郎瞟她一眼,没敢说话。
片刻后,九宁笑笑,继续道:“你去找我阿翁,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不用瞒着他,告诉他真相……以后你就跟着阿翁。”
周刺史和周嘉言都想拿身世的事来要挟九宁。
不必他们开口,她选择自己和周都督坦白一切。
今天周刺史可以利用她的身世来威胁她,殊不知以后会不会得寸进尺,逼她做其他事?
送她去当人质只是第一步。
就和前世一样,等她长大,他们还会逼着她嫁人,让她做出更大的牺牲。
所以她绝不会去鄂州。
前世从鄂州开始,这一世她要扭转噩运。
与其被人拿着把柄,整天惶惶不可终日,不如索性由她自己亲自揭露秘密。
大家一刀两断,谁也不欠谁。
“都督……”十一郎想说什么,意识到周嘉行在一边,马上煞住话头,拉着九宁走远。
周嘉行冷冷地看着他。
确定周嘉行听不见自己说的话,十一郎才停下脚步,小声说:“你不是周家的小娘子,那就是说你也不是二郎的妹妹……他要是知道真相,你该怎么办呀?”
九宁摊手,道:“不管这么多,先离开这里再说。”
十一郎忧心忡忡:“不如你和我一起去找都督?正好可以摆脱二郎……”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这个哥哥太可怕了,要是他知道你骗他来救你,他生气了怎么办?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胡人!”
周嘉行知道真相以后会是什么反应,老实说,九宁心里也没底。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再坏也不会像在周家那样,至少他不会拿我去和别人交换什么,十一哥,我心里有数,你去找阿翁吧。”
十一郎心急如焚,但他也知道现在九宁不能回江州,她和二郎里应外合的事情传回去,说不定连周都督都会动怒,让她跟着二郎离开是现在最稳妥的法子。
九宁叮嘱十一郎,道:“我会和使君交换人质,到时候我的婢女就劳你照看了。”
世道艰难,兵荒马乱,她的婢女不能跟着她东奔西跑,先让她们跟着十一郎避避风头。
十一郎答应下来,“我会照顾好她们……九娘,你先别和二郎说你不是周家人,等我劝都督消气了,带人去找你。到那时你再和二郎坦白。”
九宁笑了笑,随口应了声是。
“你真不和我一起走?”十一郎握住九宁的手,再一次问。
九宁拍开他脏乎乎的爪子,笑骂:“就凭我们两个人,能走到哪里去?”
十一郎沉默了,神色黯然。
对啊,只有周嘉行能带九娘离开,如果九娘跟着自己,他们根本逃不出去,还是会被抓住送去鄂州。
“好了,你赶紧去复州。”九宁声音一低,神色变得凝重,“李昭一直躲在周家,江州兵里肯定有他的内应,我让你去复州,就是要你去提醒我阿翁,让他警惕李昭。”
十一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忙正经起来,点头应是。
九宁道:“还有,我藏了些东西在城外,你回去找出来,都送到复州去。”
十一郎问:“是什么?”
九宁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是钱。”
十一郎连忙摇头:“钱?你给我钱干什么?你自己留着傍身罢!要是二郎发现你的身份,你就给他钱,俗话说有钱人是鬼推磨,说不定二郎看到那些钱就不计较你骗他的事……”
“不是给你的。”九娘打断滔滔不绝的十一郎,说,“那都是给都督的。”
她曾向周都督表示,愿意将崔氏留下来的所有陪嫁充作军饷,送给周都督。
那是一次大胆的试探。
周都督粗中有细,看出她的用心,很快起疑。但他最后还是选择装糊涂,大方表示不会动用一分。
当年崔氏毕竟是周都督保下来的,九宁也在周家养大,她对周家其他人没有情分,但欠着周都督的养育之恩不能不还。
之前的准备派上用场了,她把卖地的钱拿了出来,全部留给周都督。
听九宁说明原委,十一郎哑口无言,点了点头。
“走吧,路上小心。”
送走十一郎,九宁站在路口处,望着渐渐浮起淡青色天光的山谷出神。
有什么东西扑扑簌簌飘下来,落满肩头。
她心道这还没入冬呢,怎么就落雪了?
扭头一看,原来不是落雪,而是大火燃烧之后的灰尘。
她拍拍肩膀,拂去灰尘,走回马车旁。
炎延坐在火堆旁擦拭自己的佩刀,新兵们围坐在左右休息,看九宁回来,都忙站起身。
九宁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划过,“以后我不再是周家九娘,使君随时可能会派兵追杀我。你们今天救了我,得罪周家,不能再回江州,这里离金州、鄂州、潭州都不远,你们可以去投奔他们。”
炎延一脸莫名,收起佩刀,“投奔他们干什么?我们愿意跟着九娘!”
她扫一眼自己的部下们,眼神凶狠。
部下们哆嗦了一下,赶紧跟着应声:“对,对!我们愿意跟着九娘!”
九宁淡笑道:“我再不是周家九娘,你们还愿意跟着我?”
炎延一巴掌拍开两个木头一样坐着不动的部下,朗声大笑:“我们本来就是九娘您的人,不跟着您跟谁?”
剩下的人附和:“对!我们是九娘的部曲,就该跟着九娘!”
话音落下,秦家兄弟忽然站了起来,似乎不赞同其他人的话。
新兵们看着他们几兄弟,窃窃私语。
炎延眼睛微眯,瞪向几人。
军中每次比试,秦家兄弟的名次紧紧咬在炎延后面,在队伍中的威望仅次于炎延。
他们的态度会影响到很多新兵。
九宁看着他们。
兄弟几个不像其他人那么惧怕炎延,挠挠脑袋,嘿嘿一笑,问:“我们就想问一声……以后还管饭吗?”
九宁失笑,点点头。
他想起来了,当初招兵时,兄弟问的也是能不能管饭。
秦家兄弟接着问:“还是管饱吗?吃多少都行?”
九宁回头,朝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的僮仆使了个眼色。
那僮仆抬起脸,微黑的脸庞,眼睛细长——原来她不是僮仆,而是名女子,正是跟随九宁多日的婢女多弟。
她装成僮仆混进送行的队伍中,一直紧跟着九宁,六郎和七郎的马是她照看的。
多弟看懂九宁的眼神,爬进马车,推出一只箱子,往地上一推。
箱笼翻开,顿时一片金光闪烁,里面几十枚金锭掉落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新兵们望着那一堆金灿灿的金锭,张大嘴巴。
多弟一脸懊恼状,仿佛刚才是失手才把箱笼推翻的,跪地将金锭收拾好,重新盖上箱子。
九宁等新兵们收回眼神,对秦家兄弟道:“当然管饱!”
秦家兄弟估算了一下这一箱金锭能买多少粮食,抹抹嘴巴,憨厚道:“管饭就行,管饭就行。我们愿意跟随九娘!”
九宁笑着勉励部曲几句,给炎延使了个眼色。
炎延站了起来,跟上她。
待两人离开,新兵们立刻拔高嗓门,热烈讨论刚才那满满一箱子的金锭。
九宁领着炎延走到下风处,风中送来新兵们猜测那一箱子金锭值多少钱的议论声。
她笑问炎延:“你想好了,以后真的跟着我?”
炎延抬手抹一下鼻子,“不跟着您跟谁?其他人可不会像您这样善待我。”
她去其他人帐下也能带兵打仗,不过前提是隐瞒女子身份,只有九娘不计较她是女子。
炎延喜欢大大方方梳发髻、穿女装,讨厌遮遮掩掩硬装男人——虽然她不用装就很像了,穿女装反而别扭,就像一个大老粗非要穿袄裙,但她就是喜欢以真面目示人!
而且九宁还教她读书认字,她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等她能读懂兵书,她就能当上女将军啦!
多弟一直紧紧跟在九宁身边,待炎延走开,咬了咬唇,“九娘,以后您打算怎么办?”
九宁反问:“你觉得呢?”
多弟愣了好一会儿。
很早的时候她就发觉了,九娘对她的态度和其他人不一样。九娘提拔她,给她丰厚的月钱,帮她照顾家人,破格给她家最肥沃的土地耕种,后来还教她认字,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
可九娘好像不想亲近她,虽然屡屡为她破例,却从没有把她叫到跟前和她玩笑。
九娘有时候会对着衔蝉、金瑶她们撒娇,和她们闹成一团,对着她时,态度立刻防备起来,从不会打趣她。
多弟心里着急,想不通九娘为什么防着自己,疏远自己,但又对自己这么好。
直到这次九娘遇险,多弟终于找到机会向九娘表露忠心。
趁蓬莱阁的看守粗心大意时,她给九娘下跪,告诉九娘自己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她不得不这么做。
除了九娘,谁还能给她这么多优待?谁会教她认字?
九娘不喜欢她,可九娘真的对她好。
多弟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只有跟着九娘,她才能过上更好更风光的日子。
本以为九娘心里更看重衔蝉她们,不会搭理她,但九娘却几乎立刻就给予她信任,让她代为送口信给城外的周嘉行。
多弟心潮澎湃。
她突然发现帮九娘做这些危险的事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差事。她沉着冷静,和周家护卫周旋,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周家,按九娘的吩咐找到周嘉行的随从,送上九娘的亲笔信……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紧张,反而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她天生就该如此,而不是一直待在内院给人当奴婢。
听见九宁反问自己,多弟不再感到伤心难过,而是兴奋——九宁真的把她当心腹,才会问她的意见。
多弟不想暴露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斟酌很久后,小心翼翼地道:“二郎知道您的处境后,二话不说冒着风险带兵来救您,您不如先跟着二郎。”
九宁看一眼多弟,觉得有些好笑。
多弟一开始来找她时,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她分派任务,其实暗中也让阿大去找周嘉行了。
两人都圆满完成任务,多弟找到周嘉行的随从,阿大找到周嘉行本人。
两封信送到周嘉行手上,只有阿大送的那封才是真的求救信,多弟送去的只是普通的家书。
多弟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依然忠心耿耿,还冒着被周刺史发现的风险为自己奔走,这让九宁觉得意外。
听多弟劝她跟着周嘉行,九宁更觉得诡异。
她笑了笑,说:“先这样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周刺史和李昭算计得再周密,却没想到周嘉行恰好也来了江州,并且就在城外。
而且还偷偷摸摸带了不少骁勇的沙陀兵。
想到这里,九宁哼了一声,周嘉行说顺路果然是敷衍她的,不然怎么会带着沙陀兵偷偷潜入江州?
周嘉行似乎知道九宁会介意这事,清点完人数,重整队伍,走过来接她时,第一句话便解释:“这些沙陀兵是从河东逃出来的,要去投奔新的主人,我带他们从江州走水路过去。”
九宁眉毛一抬,神色戒备,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们要投奔的人……不会就是鄂州的节度使吧?”
从江州走水路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周嘉行看着她,半晌后,摇摇头。
“不是。”
九宁将信将疑。
周嘉行神出鬼没,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总之绝不是忙商队的事。他这人交游广阔,又常常待在鄂州,肯定会和鄂州节度使打交道。
九宁怀疑他认识鄂州节度使,之所以没有追问他,就是怕两人立场相对、彼此尴尬。
见他否认,九宁松了口气。
周嘉行挪开视线,“你很讨厌他?”
九宁撇撇嘴:“讨厌倒也说不上,又没见过……不过不喜欢是真的,鄂州那个节度使指名要我去当人质!我是不会去鄂州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分外认真。
周嘉行眉峰轻皱。
九宁抱怨完,双眼一眯,紧张地看一眼左右。
“二哥,你带着要去投奔其他人的沙陀兵来救我……你确定我们能安全离开吗?”
她扫一眼周嘉行,眼神明显写满不信任。
“我不会刚离了狼窝,又一头栽进老虎坑吧?”
周嘉行笑了一下,抬手拂去掉落在九宁鼻尖上的灰尘。
“你不想去鄂州,那就不去。”
他眼眸低垂,说:“以后就跟着我。”
山中草木葳蕤,大火还未被完全扑灭,火堆里时不时炸出一两声燃烧脆响,热气熏蒸,漫天枝叶飞舞。
细小的灰尘随风洒落,仿佛落雨。
漫天飘飞的火星中,周嘉行道:“我是你兄长,待在我身边,我来保护你。”
九宁迟疑了片刻。
如果是以前,周嘉行主动说出这种承诺的话,她肯定会得意洋洋。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不是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