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英停下来,立在正殿门前,看着远处大殿里法杖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脊背上,心尖颤动,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李仲虔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殿内,昙摩罗伽沉默着受完了刑,袈裟上渗出斑斑血迹。
提多法师气喘吁吁,放下法杖,叹口气,朝他合十拜礼。
昙摩罗伽抬眸,缓缓站起身,回了一礼,转身,目光越过满殿泪流满面的信众,越过空阔的前庭,越过飘扬的经幡,直直地落到殿外瑶英身上。
他站在殿中。
她立在殿门外。
隔着一道门,隔着难以跨越的沙门和凡尘之隔,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人四目对望。
周遭的一切全都淡去,相识以来的种种浮上心头,他眼里只剩下她,她眼里也只看得到他。
他一次次唤她公主。
她叫他法师。
瑶英眼中泪光闪烁。
昙摩罗伽站在佛像前,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唇角轻轻扬起,朝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恍如清风拂过,三生池畔,那朵高洁清冷的水莲慢慢舒展开花瓣,迎风盛放。
霎时,光华大放。
瑶英心头酸痛。
昙摩罗伽凝视着她,走出大殿。
信众嚎啕大哭,爬上前,伸手扯他的僧袍袖摆和衣摆,想要挽留他。
“佛子!您还是我们的佛子啊!”
“传说摩登伽女和阿难陀曾是一世一世的夫妻,您和文昭公主也是前世的姻缘,文昭公主留在王寺,也无损您的名声,您永远是我们敬仰的佛子!”
“佛子,您不能离开王寺啊!您是阿难陀的转世,是神佛的化身!”
信众们哭倒一片,跪地叩首,恳求,嚎哭,忏悔。
昙摩罗伽恍若未闻,走过前庭,穿过匍匐一地的信众,穿过一脸震惊的朝臣、将领、酋长,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迈出长廊,走到瑶英面前,抬手,扯下身上的袈裟。
袈裟飞过长廊,在风中飞舞,越飞越高,然后往下跌落。
王寺外,人群如织,万头攒动。
大殿里的动静早已经传到寺外,一道消息不胫而走,众人不敢相信,目瞪口呆,齐聚长阶下,仰着头,看着那件袈裟慢慢飘落。
成千上万道目光凝聚在那件袈裟上。
随着袈裟落地,人群里一阵骚动,一声饱含痛苦和失落的哭声传出,紧接着,又是一声。人们轻轻哆嗦,泪水潸然而下,四面八方都是抽泣声,海浪一般翻腾涌动。
他们的王,还俗了。
长风猎猎。
昙摩罗伽望着瑶英,肩头里衣内衫早已被血浸湿,汗水淋漓,深邃的碧眸里波澜翻涌。
“明月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沙门中人。”
“我想好好活下去。”
心如静水,生死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无需强求。有了挂碍,想和她朝夕相处,他想活下去,想陪伴她。
瑶英泪眼婆娑。
她知道他自小修习佛法,从不要求他还俗,不管他是王庭君主,是和尚,还是永远不能暴露身份的苏丹古,她都不在乎,在她眼里,他是最好的昙摩罗伽。
但他却还了俗。
她眉眼微弯,笑中带泪,“你这个疯子。”
昙摩罗伽轻笑,笑容温和,语气却强势到不容置疑,锋芒逼人:“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她回来了,就再也逃不了。
他踉跄了一下,双眉略皱。
瑶英看到他肩上衣衫透出的血痕,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扶住他的胳膊,“你是个疯子,我也不嫌弃你。”
接下来的路,她会陪他一起走。
昙摩罗伽低笑,抬起头,和她一起慢慢走下长阶。
百姓们呆呆地看着他们。
他们面色坦然,依偎着,一步步穿过长街。
一辆镶嵌八宝的马车等在道旁,毕娑和禁卫军军官恭敬地朝二人俯身行礼。
长街脚步纷乱,身着甲衣的将领、部落酋长、官员和领主们纷纷跟出王寺,跪地叩首:“恭送王回宫。”
昙摩罗伽是他们的王,唯有他能震慑各国,让所有部落臣服,不论他还不还俗,各地百姓依然将他奉若神灵,现在的王庭,谁也撼动不了他的帝位。
百姓们仍是呆呆地望着两人,让开道路,目送两人登上马车。
王寺外,缘觉小心翼翼地咳嗽两声,对刚才被禁卫巧妙地挡在门外的李仲虔笑了笑。
“卫国公,您看,王和公主多么般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仲虔嘴角一勾,冷笑。
他没有冲上去阻止瑶英,可不是因为缘觉这几个人的小伎俩。


第180章 情郎
刚上了马车, 瑶英想看昙摩罗伽背上的伤口,抬手就要掀开他的里衣。
“没事。”
昙摩罗伽按住她的手, 轻声说, 脸上一层薄汗。
瑶英双眉紧蹙:“都出血了……”
她直起身,让他低头, 手指刚挨到他的肩膀,他颤了一下,下一刻, 手腕忽地被他一把扣住,跌进他怀里。
昙摩罗伽紧紧地抱着她,手掌按在她后颈上,阖上双眸。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似叹非叹地道, 像跋涉日久, 终于能停下来喘一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只要看到她,就忍不住想亲近触碰她。
有那么几次,她无意间倒在他怀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推开她,但他却一动不动, 任由她无意识的亲近。
他想要这么无所顾忌地抱着她。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做,抱着就够了。
昙摩罗伽身上汗津津的,薄薄的里衣被汗水打湿, 浑身发烫,沉水香仿佛变得愈加浓郁,撩人心弦。
瑶英抬手,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抱住他的腰,隔着衣衫听他的心跳。
马车轱辘轱辘驶过长街,后面传来潮水似的脚步声。
禁卫军、将领和朝官们也骑马跟了上来。
瑶英挑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长街两旁熙熙攘攘,人山人海,从王寺到去王宫的路上,挤满了人,他们来自不同部族,面孔各异,朝着马车跪地叩首,口中呼喊的是王。
二十多年前,昙摩罗伽出生不久,被大臣强行从王宫掳到王寺囚禁起来。
多年以后,他从王寺离开,在大臣和百姓的簇拥中返回王宫。
二十几载光阴,呕心沥血,于乱世之中苦苦撑起在内忧外患中摇摇欲坠的王庭。
想到昙摩罗伽这些年经历的那些坎坷波折和他在书中的结局,瑶英心里微微酸痛。
不认识他时,她只当他是个陌生人,敬佩他,感慨他的早逝。绝路之时被他所救,和他朝夕相处,几次生死与共,他不再是只流传于传说中的佛子……她何其有幸,能够遇到他,和他相知相伴。
发顶一阵温热触感,昙摩罗伽低头亲吻瑶英的青丝。
两人静静相拥。
……
王宫已是一片废墟,断井颓垣,瓦砾乱石散落。
侍从官带着人清理出王宫外的广场,在长阶高台上搭起毡帐,帐中设了长案,案上摆满鲜花、宝器。
马车停在阶前,大臣百姓匍匐跪地。
昙摩罗伽下了马车,转身,伸出手,扶瑶英下来。
满场寂静,一声咳嗽不闻,唯有衣裙窸窸窣窣声。
瑶英搭着昙摩罗伽的手走下马车,看到跟过来的李仲虔和西军将领,抬脚要走过去,手上一紧。
昙摩罗伽拽住她,拉着她一步一步走上长阶,站在高台的毡帐前。
台下,众臣起身。
毕娑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只鎏金宝匣,宝匣里一顶金光灿灿的黄金叶子王冠,夕照下,冠上镶嵌的青金石、玛瑙、琥珀璀璨夺目,雍容华贵。
他献上宝匣,一手握拳,置于胸前,朝昙摩罗伽行礼。
昙摩罗伽拿起匣中王冠,戴在头上。
钟鼓齐鸣,礼乐奏响,长阶下,朝官和百姓再次恭敬地跪伏于地,称颂声山呼海啸,高入云霄。
昙摩罗伽立在阶前,一抹夕阳余晖笼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秀的轮廓,他衣衫上还有血迹,身影巍峨如山。
众臣朝拜毕,各部酋长依次上前献上宝刀和宝物,以示臣属。
昙摩罗伽眼神示意一旁的礼官。
礼官手拿一份羊皮纸走到阶前,大声诵读纸上的内容。
“奉王诏令,从即日起,军中增设侍郎……”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渐渐的,有的人冷汗涔涔,不停哆嗦,有的人面露诧异之色,久久回不过神,有的人眉开眼笑,磕头谢恩。
他们没有想到,大战过后的第一天,昙摩罗伽就开始了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表彰此次大战中立下功劳的人,惩处上次动乱里趁机生事的官员,趁着这次机会提拔一批出身草莽的将领,命文官修订旧的律法,编纂新法,改革服制,限制世家的权力。
从今天开始,王庭的权柄归于君主之手,世家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掀起风浪。
最后,礼官宣布减免税赋,与民休息。
官员们几家欢喜几家愁,百味杂陈,聪明人已经心计飞转,思考怎么利用眼前的时机大展宏图。
台下,老百姓听说王免除了几年税赋,而且以后他们的子女不用被逼去贵人的庄园服劳役,满心欣喜,齐声欢呼。
等礼官宣读完诏书,众臣拜礼起身,躬身告退。
百姓不愿散去,留下帮忙打扫清理,每个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劫后余生,肆虐的北戎再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王继续统御群臣,西军和王庭和睦,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整个大典,瑶英一直待在毡帐里,和昙摩罗伽站在一处,接受万民朝拜。
当台下的百姓和大臣山呼昙摩罗伽的尊号时,她侧过身,想避让到角落里去,昙摩罗伽抬眸,两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带有几分强势的力道。
“陪着我。”
他肩笼霞光,轻声道。
瑶英挑眉,笑了笑,不动了。
……
大典在明媚的暮色中结束。
昙摩罗伽走下台阶,新上任的大相、五军统帅、诸部酋长、莫毗多和毕娑跟了上来,簇拥着他。
诸部酋长看着长阶两侧残破的废墟,连连叹息,道:“圣城繁华富庶,商贸发达,各部心向往之,没想到会毁在这场动乱之中。”
大臣们跟着感慨,战事后,应当举行一场盛大隆重的典礼来庆祝,但是现在半座圣城成了废墟,王又要求一切从简,大典准备得仓促。
走在前面的昙摩罗伽脚步一顿。
众人忙停下来,几个酋长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面面相觑。
“圣城毁了,还可以重建。百姓的安危、王庭的长治久安当在其先。”昙摩罗伽回头,扫视一圈,道,“我守卫的从来不是圣城,不是王宫,而是王庭的百姓。”
大臣们脸上掠过愧疚之色。
诸部酋长呆了一呆,凛然正色,不无敬佩地道:“王宽厚仁慈,心系万民,是我们的众汗之汗,我们永远效忠于王,追随王左右!”
其他人跟着附和。
昙摩罗伽面容沉静。
见他忙着和大臣商讨政务,瑶英站在一边,没有过去打扰,指挥亲兵帮忙清扫王宫,整理战场,忽然感觉到一道热烈的视线朝自己看了过来。
她回望过去。
莫毗多站在人群之后,银甲白袍,器宇轩昂,朝她一笑,走了过来,抱拳道:“公主,这次动乱,多亏西军相助,我们才能趁海都阿陵不备集结兵马。”
瑶英回了一礼,“西军和王庭是同盟,本该如此。还没恭贺王子升迁。”
此前,莫毗多配合毕娑引蛇出洞,故意被近卫军抓住,原本的计划是以此揪出幕后之人,釜底抽薪。不料毕娑放弃了整个计划,他听说近卫军背叛昙摩罗伽,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如果留在王庭,一定会被仇视乌吉里部的大臣除掉,趁看守不严逃了出去,打算回乌吉里部带领族人搬迁——假如昙摩罗伽被逼死了,乌吉里部不会再效忠于王庭,不跑的话,他们会马上被贵族当成牛马驱使。
不久,昙摩罗伽死在动乱之中的消息传遍王庭,莫毗多的父亲不敢耽搁,当夜就带着族人迁移。所以,当莫毗多听说昙摩罗伽还活着的时候,乌吉里部已经跑出几百里地了。
莫毗多收到信鹰送去的昙摩罗伽的亲笔信时,正和父亲商量为他复仇的事,父子俩欣喜若狂,连忙带着部落掉头,按昙摩罗伽的指示联络各部,收拢兵马。这一切都要做得隐秘,不能让海都阿陵听到一丁点风声,为了不走漏消息,他故意让一部分族人继续往西,其实已经带着精锐赶回圣城。
此次大战,莫毗多作战有功,再次获得擢升,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几乎没有。
莫毗多咧嘴笑了笑:“都是因为王指挥如神,器重信任我,予我重任,我才能立此大功……”
王重用他,教他怎么统领兵马,怎么御下,怎么和同僚相处。
文昭公主没有因为他的口音和乌吉里部古怪的习俗嘲笑他。
王和公主站在高台上的时候,是那么般配。
唯有王,才能配得上公主。
莫毗多停顿了好一会儿,掩下惆怅和失落,挠了挠头皮,两腿并拢,朝瑶英行了个最正式的大礼。
“公主,我输给王这样英伟仁慈的大英雄,心服口服。我祝福公主以后和王鸾凤和鸣,白头相守。”
瑶英眉眼舒展,展颜一笑,头上束发的丝绦跟着一颤一颤,笑容灿烂明艳:“谢谢王子的祝福。”
两人沐浴在夕晖中,相视而笑。
一个英姿勃发,一个光彩照人。
周围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气氛突然变得沉重。
莫毗多听到毕娑的咳嗽声,疑惑地看过去,毕娑朝他使了个眼色。
一道雪亮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和大臣说话的昙摩罗伽抬起眼帘,视线越过众人,看了他一眼。
莫毗多不禁哆嗦了一下。
红日西坠,天色很快暗沉下来。
城中百姓大部分无家可归,昙摩罗伽命将士在城外搭起毡帐,暂时将百姓安置在帐篷里。
雪地里一顶顶毡帐绵延开来,灯火幢幢。
昙摩罗伽叮嘱官员:“房屋街道一定要清扫干净,你们亲自带着禁卫军去各处撒石灰水,战后务必注意防疫,若有患病的人,先挪到一处集中诊治。”
官员应是。
毕娑紧跟在他身边,等其他人退去,皱眉问:“王,您为何不缓几天再颁布诏令?”
昙摩罗伽望着不远处站在毡帘前和亲兵说话的瑶英,“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改革吏治太过激进?”
毕娑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不破不立,打破樊笼才能建立新的规则。治理王庭当以长远为重,现在开始改革吏治,不论成与败,世家都无法再撼动新的选官制度。”
昙摩罗伽缓缓地道。
“毕娑,别小看百姓,蝼蚁之力微贱,可蝼蚁虽小,也可覆象。开设学堂,让平民子弟也可日日受到教诲,假以时日,他们可以遏制世家,让百姓富足安定,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毕娑恍然大悟,暗暗感慨,昙摩罗伽并没有指望改革马上就能奏效,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王庭贵族之间内斗不断,危及社稷,唯有加强王权,才能避免世家任意废立皇帝的事情再发生。王庭需要政治清明,朝堂安定,否则会陷入无止境的内讧之中。
正说着话,缘觉走了过来,小声说:“王,公主劝您早些休息,您背上的伤还没涂药……”
昙摩罗伽嗯一声,目光一直凝定在瑶英身上,问:“卫国公呢?”
“卫国公和西军将领的营帐设在东边。”
昙摩罗伽点点头,“把东西取出来送过去。”
缘觉应是,小跑回库房,叉着腰指挥近卫把一只只鎏金礼匣送到李仲虔的营帐去。
昙摩罗伽走到自己的营帐前。
瑶英立马拉着他进帐篷,眉头紧皱:“早知道你大典之后还要忙这么久,在马车上我就该帮你涂药,伤口疼不疼?”
“明月奴。”
昙摩罗伽抬手示意亲兵退出去,碧眸微垂,握住瑶英的肩膀,凝眸看着她。
帐中点了蜡烛,烛火映照下,他眸光格外深沉。
瑶英仰起脸看他:“怎么了?”
“我以后还是会看经文,会研究佛理……”
昙摩罗伽慢慢地道,语气郑重,声音沙哑,“明月奴,即使我不是沙门中人了,我依然要修我的道……你刚才看到了,我是王庭的君主,会经常像今天这样忙于处理政务……”
瑶英怔了一会儿:“你今天让我陪着你,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昙摩罗伽颔首,轻叹一声,“明月奴,我从小在佛寺长大,知道怎么做一个僧人,做一个君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情郎。”
他不是莫毗多那样的少年郎,不懂该怎么去讨她的欢心。
瑶英这回愣得更久,就像喝了几碗高昌葡萄酒似的,心里酸酸麻麻,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满满胀胀的。
什么都会的罗伽,居然会在意这个。
从前,他心无挂碍。现在,他踏入她的红尘,努力为她做一个好情郎。
瑶英心潮起伏,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笑意盈盈:“你这样就很好了,然后呢,还要听我的话,要好好涂药,我叫你回来休息,你得听进去。”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轻轻嗯一声。
她不介意,那么,从现在起,他是她的情郎。
瑶英想到他背上的伤,心疼地道:“好了,我让人把伤药拿来了,你坐下,我帮你擦药。”
昙摩罗伽摇摇头。
瑶英双眼微眯,他刚刚才答应要好好听她的话。
“我得去见卫国公……”昙摩罗伽解释说,“他是你的兄长,我现在应该去见他。”
瑶英有些甜蜜,又有些哭笑不得,看一眼燃烧的蜡烛:“明天再去吧。”
她和李仲虔下午见过面,李仲虔这会儿应该睡下了。
“不。”昙摩罗伽摇摇头,抱了抱她,走出大帐,“我这就去见他。”
他要珍惜和她的每一刻,每一瞬,不想耽搁。


第181章 王后
李仲虔下午和瑶英见了一面, 商量了几句撤兵的事,傍晚时和部下议事, 吃了些馕饼, 刚刚睡下,亲兵禀报说昙摩罗伽命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他披衣起身。
缘觉满脸带笑, 领着侍从入帐,不一会儿营帐地下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宝匣,烛光摇曳, 一室宝气浮动,晃得人眼花缭乱。
李仲虔似笑非笑。
早就听说过王庭富庶,果然如此,海都阿陵许诺纵容士兵抢掠王庭,才能说动那些部落酋长随他发兵攻打圣城。
今天李仲虔没闲着, 巴米尔和几个近卫军将领陪着他在圣城转了一大圈。百姓在官员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清理废墟, 虽然满目疮痍, 但是经过一场大的动乱,兴风作浪的世家贵族大半死在战火之中,活下来的生怕被牵连, 一个比一个更谨小慎微,一切欣欣向荣, 生机勃勃, 各部酋长真心敬畏昙摩罗伽,王权得以巩固,上下齐心, 相信不久就能重新建立起一座繁华的都城。
昙摩罗伽倒是用心良苦,白天还俗,让他看到王庭以后不会再轻易发生动荡,夜里派人抬来这一箱箱价值连城的宝物。
李仲虔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瞥一眼满地宝匣,目光转过一只打开的黑匣时,忽然凝定不动,少顷,凤眸里隐隐掠过一道异色,震惊,诧异,怅惘,不敢相信。
“为什么送这些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问。
缘觉笑着答:“因为这些都是公主喜欢的,公主喜欢什么,我们王都记得。”
李仲虔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毡帘晃动,亲兵禀报:“阿郎,王来了。”
李仲虔回过神,淡淡地道:“请他进来。”
毡帘掀开,昙摩罗伽在近卫的簇拥中踏入帐中,身上穿一件金银线绣赤色翻领及膝窄袖锦边短袍,腰束革带,革带上嵌满各色宝石,挂有匕首,短刀,长剑,脚上踏长靴,衣裳领边、前襟、袖口都镶绣有富丽鲜明的兽纹,光彩夺目。
帐中众人朝他躬身行礼。
李仲虔头一次看昙摩罗伽穿王庭君主的骑射服,不禁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昙摩罗伽气度从容,穿一身华丽的锦衣,依旧清冷出尘,高贵雍容,不带一丝烟火气,让人望尘莫及,只是多了几分健朗英武。
李仲虔不动声色,走到长案前,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只长腿曲起:“王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昙摩罗伽眼神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道:“今夜我来拜访卫国公,不是以王庭君主的身份,只是昙摩罗伽。”
李仲虔嘴角勾起,凤眸微眯,打量他几眼,摆摆手:“那请坐吧。”
昙摩罗伽坐到他对面,整衣危坐,一派肃然。
李仲虔给自己倒了碗酒,“找我什么事?”
昙摩罗伽道:“卫国公曾问过我几个问题,当时我不能回答。”
李仲虔喝口酒,回想了一下,“喔?我问过你什么?”
“卫国公问我,是否对公主动了男女之念。”
“是否打算一直瞒下去,只和她暗中幽会。”
“假若为她还俗,日后会不会追悔莫及。”
“娶了她,能不能让她远离是非,安稳喜乐。”
昙摩罗伽一句一句地道。
李仲虔没料到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日说过的话,放下酒碗,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昙摩罗伽望着他,眸中倒映出摇曳的烛光,眉聚山川,目若流星:“彼时,情境不同,我不敢强留公主。然而公主对我一片赤诚,我危难之时,她不顾安危,陪我共度患难,我自知无法放手,此时,我可以重新回答卫国公的问题,我对公主有男女之念,不是一时的情动,我希望公主能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想和她朝夕相对,相守一生。一日不见公主,我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