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退避三舍,王洵却主动请缨,愿意担下这份注定讨不了好的差事。
前几天崔奇南偷偷和裴英娘八卦,王洵为了专心办差,断绝和其他世家的往来,以表示自己绝不动摇,崔氏不能回娘家探亲,崔家老夫人每天在家痛骂王洵。
怎么进一步削弱士族呢?
裴英娘撩开罗帐,李旦还在睡,她靠着脚踏坐下来,双手托腮,仔细端详他的睡颜。
眉眼端正,鼻梁挺直,睡着时五官显得异常柔和,恍惚还是初见时那个沉静雍容的少年郎。
其实这些年他没怎么变,面孔轮廓更深刻了点,举手投足间多了渊渟岳峙一般的威严气势,那一抹曾伴随他好几年的郁气就像齑粉一样,早已烟消云散,没留下半点痕迹。
她有些自得地想:也许是因为我,阿兄才会变开朗的?
然后叹气,早知道他那时候不开心,应该对他更好一点的。
想着想着忍不住靠过去亲他的鼻尖,刚要分开,床上的人忽然按住她,吻她的唇,动作很轻,但力道很强势,不容拒绝。
等她回过神,已经躺在他怀里了,他懒懒的,衣襟半敞,鬓边散落几缕发丝,环抱着她,低头吻她的面颊。
她刚梳妆毕,头发、衣襟散发阵阵幽香,松软而香甜。
裴英娘拢拢杏色地披帛,推他起身,“阿兄,辰光不早,该起了。”
李旦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从此君王不早朝什么的……和他无缘。当然了,那是因为夜里让他尽性了,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白天基本不会耍赖——在他眼里,下午不算白天。
今天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仍然抱着裴英娘耳鬓厮磨,小心翼翼不碰乱她的发髻,午后她要接见内外命妇,特意交代琼娘给她梳了一个很复杂的发髻,弄乱了她会不高兴,“今天不是朝参日,几位相公大概不会来。”
难道常参官还能请假?裴英娘扬声唤冯德的名字,隔着重重帘子吩咐他,让他去前朝看看。
半刻钟后冯德去而复返,回禀说门下省和中书省的几位长官果然没来,天天落雨,长安的主干道是土路,道路泥泞,很多官员只能待在家中办公。阁老们年纪大了,行动不便,雨天没法出行。
裴英娘依偎在李旦怀里,正和他闲话家常,闻言眼珠一转,抓起他的手,捏成拳头,道:“不行,得修路!”
繁华盛世,万国来朝,堂堂大唐都城,竟然还是土路,刮风落雨就没法出行,这怎么能行?
李旦嘴角微微一挑,眉眼微弯,低笑几声,和她额头相贴。
半晌后,听到檀木嵌云母屏风后头传出冯德的咳嗽声,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婢捧着热水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裴英娘挽起袖子,皓腕上一串细如虾须的嵌宝镯子叮叮响。她洗了手,亲自服侍李旦梳洗,给他挑了一件赭色圆领缺胯袍换上,然后把他按在镜台前,帮他梳头发。
平时都是她抬头仰望他,现在得换成他抬头看她,她觉得很好玩,下巴往他肩膀上一点,俯身趴在他身上,对着海兽葡萄纹铜镜笑。
李旦低头整理袖口,眼帘半抬,瞥见镜子里满面笑容的她,也跟着笑了。
她笑起来明媚一如云兴霞蔚,鬓发乌浓丰泽,双眸漆黑发亮,韶秀清丽,仔细看,眉眼间又似比以前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
他握住她执梳篦的手,逐根吻她柔嫩如笋的指尖,只要她一直这么高高兴兴的,再大的难题也不算什么。
发髻梳好了。
裴英娘拉李旦起来,为他系上玉带,他双手一拢,抱着她低语,“要修路的话……就先别去江南道了。”
光是路上来回,起码要几个月的辰光……李旦拒绝想象几个月见不到她的情景。
裴英娘并不急着去江南道,洛阳周围的州县她早逛遍了,京畿附近的山川风景她也见识过,夏宫、冬宫景致好,气候好,不比远方的江南东道差,说要出去游玩,只是那天看到窗外的桃花开得好,顺口提起来而已。
一想到要坐几个月的船,再好的风景,还不如花团锦簇的曲江池畔。
她拧好玉带扣,含笑问:“阿兄,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李旦松开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坦然承认:“嗯,江南道太远了。”
句尾的语调压得很低,有种委屈的感觉。
裴英娘叹口气,算了,拿他没办法,“等天晴了,我们去乐游原骑马,好不好?”
这就是不走的意思了,她向来体贴,舍不得让他为难。
李旦扬眉,唇边浮起几丝笑,“好。”
水晶帘外一阵哄笑,乳娘领着皇太子鸿奴和星河公主来向父母问安。
乍暖还寒时候,宫婢怕小公主着凉,襁褓从头裹到脚,包得厚厚的。
裴英娘差点抱不稳她,小孩子长得快,刚出生时只有小小一团,一眨眼就能使劲蹬腿表达不满了。
李旦接过二娘,今天他运气好,女儿不仅没有嫌弃他,还主动捏他的手指,这是把他当成好玩的玩具了。
鸿奴裹一身杏红春衫,胸前挂璎珞,眉心点朱砂,眉眼清秀,像模像样给李旦和裴英娘施礼,直把李旦送到殿门外,还站在廊柱旁不走。
裴英娘抱着二娘,看他站在廊前凝望李旦的背影,仿佛十分不舍,安慰他道:“鸿奴,阿耶下朝就能回来,外边湿气重,进来吧,阿娘叫人煮甜杏酪给你吃。”
鸿奴扭过脸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房,坐在食案前,等着吃杏酪,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眷恋。
难道他刚才那副可怜样儿是故意做给李旦看的?
他这么小,教他学问的老师个个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儒雅稳重,断不会教他这些,他到底从哪儿学来的小心机?
“鸿奴,你每天目送阿耶上朝……”裴英娘尽量用说笑的语气问鸿奴,“你是不是舍不得阿耶,还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鸿奴眨眨眼睛,慢条斯理道:“我跟阿娘学的。阿耶每天去上朝,阿娘送阿耶出去,等阿耶回来,阿娘在宫门外等着,落雨了也等,我和阿娘一起等!”
原来罪魁祸首真的是自己?
裴英娘哭笑不得,让乳娘抱走二娘,蹲下身和鸿奴平视,摸摸他的小脑袋。
他没有刻意讨好李旦,这让她松了口气,他们是父子,父子之间不需要使小心机,至少现在不需要。她不管鸿奴学业上的事,就是为了让李旦和他多亲近,相处的辰光多了,有利于他们互相理解。
有她在一日,她不会让他们父子之间起隔阂。
出了星霜阁,冯德和桐奴支起罗伞,千牛卫等在廊檐下,簇拥着李旦去外朝。
雨滴打在芭蕉丛肥厚的叶片上,哗哗响。
他低声问冯德:“什么时候天晴?”
冯德心领神会,笑眯眯道:“回禀陛下,奴问过了,再过两日必能放晴。奴这就去太仆寺为皇后殿下挑选几匹健马,保管殿下喜欢。”
他平时和李旦说话不敢这么随便,但说到和皇后有关的事,可以适当俏皮一下。
果然,李旦点点头,看神态是很满意的。
待李旦走进接见朝臣的内殿,桐奴对着冯德竖起拇指哥。
冯德嘴角翘起,下巴昂的高高的。
皇后嫁给主上时,他头一个向皇后表忠心,主上调他去皇后身边当差,那时很多人背地里笑话他以后一定会跌跟头,他不屑一顾。现在主上即位,他伺候皇后几年,很得皇后的信任,平日专为主上和皇后传话,俨然成了外朝内宫的第一人,风光无限,笑话他的人见了他,都得堆起笑脸巴结他。
他得意地一甩拂尘,抬脚往太仆寺的方向走去,“小子,以后呐,跟着咱家好好学!”
※
几位宰相姗姗来迟,告罪毕,各自入坐。
雨一直没停,最后进殿的王浮身上湿漉漉的,接过左右侍立的内侍递来的锦帕擦脸。
今天不是大朝,规矩宽松,在座的大臣们跪坐在簟席上,和身边的人小声讨论事情。
李旦正襟危坐,书案上一摞摞奏疏堆得高高的。
官复原职的裴宰相头一个开口启奏,说的是契丹和奚人的事。此前裴英娘派秦岩暗中安插人手打探奚人的造车术,那几人深入奚人部落,不负众望套出奚人造车术的奥秘,眼下已秘密赶回长安。
李旦面无表情道:“绘制图纸,命将作监造车。”
裴宰相应喏。
张宰相正要禀告事情,李旦又道:“造出木车后,送回奚人处。”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套取机密的事吧,不怎么厚道,咱们偷偷坑奚人一把,应该躲起来闷声发大财,为什么要把木车送回去显摆?
难道陛下被气糊涂了,想故意奚落奚人?
契丹和奚人残忍狡诈,虐杀百姓,将整个营州屠戮一空,确实可恨,但咱们也不能不顾风度……
大臣们还在愣神,李旦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示意张宰相可以开口了。
一桩接一桩事情料理下来,大臣们慢慢摸清李旦的脾气。
他的态度很明确,能够解决的,立刻去办,拿不定主意的,暂且推后,等几位宰相商议了再做定夺。大臣们用不着花心思附和奉承他,先把手头的正事解决了,再插科打诨不迟。
圣上很务实。
想清楚这一点,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欢喜的,自然是胸怀壮志,等着施展一腔抱负的能臣。
忧愁的则是心里有鬼的世家子弟,在治国方面,圣上虚心纳谏,重视人才,但并不会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尤其涉及到皇权之事,他乾纲独断,不容臣下忤逆,世家们想重拾以往的风光,只怕是难了。
从高宗到女皇再到圣上,寒门学士的崛起已成定势,无法逆转。
几位老臣暗暗嘀咕,看来得叮嘱家中儿郎刻苦读书,以后科举入仕才是正道呀!
不觉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天子赐食,膳房为宰相们预备了丰盛的汤羹菜肴,几位宰相推让一番,入席就坐。
其他官阶低的大臣没有资格和宰相们同案吃饭,他们的饭菜也简单一些,基本上是四菜一汤,偶尔多两道时鲜菜品。
大臣们吃饭的时候,裴英娘正在大殿接见内外命妇,累得腰酸背痛。
一屋子珠翠环绕,珠光宝气,阁老夫人,亲王妃,大长公主,长公主,她们各自的女儿、孙女儿、外孙女儿……连角落里也坐满人。
好在李令月喜欢热闹,时不时发话活跃气氛,才不至于让裴英娘太无聊。
她低头轻抚指尖,刚搽了凤仙花汁,指甲颜色浅淡,得多染几回。
一个阁老夫人眼尖,立马夸她的指甲染得好,其他人跟着附和。
说来说去,无非是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情,皇后态度和蔼,平易近人,但嘴巴很紧,坚决不漏口风,只问家事。
命妇们绞尽脑汁,勾心斗角,筹谋的无非是各自儿女的姻亲或者丈夫前程的事,知道她们的目的,不难拿捏。
好容易敷衍完,一众命妇告退,裴英娘留下王洵的妻子崔氏说话。
命妇们对望一眼,默默退出大殿。
崔氏神色紧张,魂不守舍。
圣上登基以来,极为倚重皇后,后来干脆一纸诏书废除六宫,所以长安的世家权贵才忙着嫁女,进宫是不可能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和其他门第相当的世家联姻。
有传言说圣上对皇后言听计从,皇后没有大肆干预朝政,可无疑她对圣上的为政举措有极大的影响力。因为皇后在民间威望极高,而且谨言慎行,没有越矩,朝臣们抓不到她的把柄,只能暗暗咬牙。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后和圣上不只夫妻情深,亦有自幼相伴的情分在,而且皇后富可敌国,地位稳固如山,既然动摇不了,还不赶快想办法讨好?
崔氏未出阁前,恍惚听家里人提过,族中有位姐妹曾得罪圣上和皇后,下场凄凉。皇后不迁怒她,她就感恩戴德了,不敢再奢望其他。如今郎君得罪了大批世家子弟,她战战兢兢,生怕圣上和皇后丢卒保车,舍弃郎君。
她正胡思乱想,一只琉璃酒盅递到她面前的食案上,酒液清澄。
“每年牡丹花开时节,正是阿婆清酿熟的时候。”裴英娘笑着说完,举起琉璃酒杯。
崔氏定定神,她喜欢吃酒,皇后单独留下她,请她吃酒……应该不是坏事吧?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喝酒的时候差点呛着。
却听皇后轻声道:“你怕王洵步晁错的后尘?”
崔氏肝胆俱裂,哐当一声,酒杯跌落在地。
不等她反应过来,早有宫婢扫走淋漓的酒水和碎裂的酒杯。
崔氏稽首,额头紧贴着簟席,不敢抬头。
裴英娘起身离席,走到崔氏身边,扶她起来,“洵郎忠心耿耿,他做的事,有利于江山社稷,你放心,圣上不会辜负他的一片赤诚。”
一惊一乍之际,听到这几句,崔氏热泪盈眶,再没有其他心思,唯有俯首而已。
安抚好崔氏,让身边近侍亲自送她返家,裴英娘长长吁一口气。
下一步就开始修路,大臣们每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心眼比天上的星星太多,给他们找点事做,免得他们整天盯着王洵不放。
第245章 番外(三)
两天后果然放晴了。
仕女郎君争相出城游玩, 宝马香车, 华盖如云,出城的城门要道挤满各家车驾,人流如织,比肩接踵。
难得出城踏青,李旦和裴英娘没有惊动太多人,夫妻俩轻车简从, 只带了数十名千牛卫随行护卫。
帝后出行排场极大, 光是负责携带围幛、卧具、榻床、案几、茶具、香具之类器物的宫婢、内侍,就有几百人之多,再加上其他随从,少说也得上千人,兴师动众不说,长安城的男女老少听说帝后结伴出游, 一定会倾城出动, 蜂拥而至, 以期有机会一窥帝后风采。
到时候即使支起锦帐, 隔开看热闹的平民,还是免不了受打扰。
这时候李旦命人修建的夹城就派上用场了。夹城是一条封闭的通道,从南到北将曲江池畔的离宫、兴庆宫和最北端大明宫连成一线,平时由金吾卫把守, 守卫森严, 只供宫中内眷行走出入。
夫妻俩从夹城的暗门出城, 果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鸿奴要上学, 二娘年纪小,今天他们俩算是偷偷溜出来玩。朝中大臣这会儿估计正焦头烂额想对策,没心思关注他们的行踪。
李旦裹幞头,束玉带,穿一件丹朱色圆领春衫,腰挎箭囊,即使骑马他也把衣襟系带系得严严实实的,骑一匹通体墨黑的突厥马,先逡巡一周,和千牛卫一起确定周围草场没有隐蔽的陡坡或是水洼,才许裴英娘催马疾驰。
裴英娘和他并辔而行,戴一顶乌纱帽,发鬓光洁,着一袭联珠鹿纹锦翻领小袖胡服,腰束革带,脚踏罗靴,完全一副男儿打扮,一手执洒金软鞭,一手松松挽着缰绳,绕着李旦转了个圈。
李旦笑而不语,看着她故意模仿他的动作,目光比南边吹来的暖风还要柔和。
北地的初夏风光壮丽,晴空万里无云,刚落过雨,草木葳蕤,青山莽莽,一望无际。乐游原地势平坦,一眼望去,绿水涓涓,芳草连天。
裴英娘轻甩鞭绳,纵马疾驰,骏马撒开四蹄,飞驰如箭,风在耳边呼呼吹,马蹄如轰雷炸响,有种整个人在绿草织就的云层中翱翔的感觉。
她骑一匹鬃毛雪白的骏马,奔驰于郊野之中,绯红袍衫迎风猎猎,烈日下皓齿朱唇,凝脂般的肌肤散发出皎洁光泽,神采奕奕,英姿飒爽。
跑了几个大圈,马蹄湿漉漉的,连日阴雨,草丛里水气未干。
她扯紧缰绳,停下歇口气。
李旦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看她放慢速度,夹一夹马腹,很快追上来,挽弓搭箭,箭尖指着不远处的草丛。
嗖嗖几声,他连拉弓弦,箭矢一支连着一支,犹如流星赶月,直扑向草丛。
千牛卫下马过去检视,俄而拎着一只灰黄色野兔回来。
乐游原也能狩猎?
裴英娘眼前一亮,跃跃欲试。
李旦嘴角微挑,命千牛卫取来特地为她准备的弓箭。
她力气小,平时在宫里闲着无事时常常和鸿奴一起玩投壶,但真让她拉弓射箭,除非猎物傻乎乎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她才有可能射中目标。
千牛卫对望一眼,达成默契,他们可以从不同方向把猎物赶到圈子里,方便裴英娘打猎,一只打不着,几十只围在一起,闭着眼睛也能猎到一两只吧?
裴英娘叫住千牛卫们,她很有自知之明,没奢望靠她那点力气和准头猎得猎物,她只是单纯喜欢射箭,想活动一下手脚而已。
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圣上都言听计从,千牛卫们自然不敢自作主张,扯紧缰绳,守在一旁护持。
于是接下来,这帮千牛卫们旁观他们的皇后殿下拉开黑漆宝弓,对着灌木丛射出一箭,然后催马往前走几步,继续对着草丛拉弓……
甭管有没有射中植株,只要箭矢没落到草地上就行。
千牛卫们默默交换一个眼神,原来皇后狩猎,只需要一个一动不动的靶子就够了……
一转眼箭囊空了,捧箭囊的千牛卫立刻换上一只满的,裴英娘揉揉手腕,扭头找李旦。
他就在附近,张开长弓,肩背紧绷成一条线,全神贯注地盯着水边一处绿草丰茂的地方,身后跟着几名千牛卫,几匹空鞍马的马背上堆满野禽。
这才多久,他们已经猎到这么多猎物了?
狸奴牵来猞猁狲,裴英娘抛开弯弓,翻身下马,和猞猁狲玩了一会儿,那头李旦看她下马,立刻收弓拨转马头,跃下马,长靴踏过长势泼辣的花草,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手臂,“累了?”
她点点头,放松身体倚靠在他身上,“可惜没带调料,不然可以烧兔肉吃。”
野炊听起来很美好,然而只是闻起来香罢了,烤出来的野味不仅肉质干枯发柴,味道也涩然无味,想吃到美味的烤肉,首先调料要齐备,然后火候得精准。千牛卫们武艺高强,文武双全,但是烤肉……千牛卫选拔不考校厨艺。
他们不会,自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李旦更不可能会了,裴英娘也不会。
一行人满载猎物打道回府,千牛卫回宫第一件事就是让内侍去膳房传话,圣上和皇后晚膳要吃炙肉。
等肉吃的间隙,冯德向裴英娘禀报前朝的事。
大臣们没有理由反对修路的事,找借口故意推托,谁也不愿意揽事上身,工部那几个侍郎最后一合计,表示刚打完几场仗,国库没钱呐!
听完冯德的话,裴英娘冷笑一声。
没钱?哭穷?
不要紧,她有钱。
她不仅要修路,还要把整座长安城里坊之间全部接通。
第二天李旦当众宣布这个消息。
大臣们欲哭无泪,皇后殿下大公无私,愿意承担所有工程费用,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皇后不仅有钱,也有人呀,她名下的商队就是靠修路起家的!他们极其擅长铺路,有山挡着,炸开,有河拦着,架桥。南方百里荒无人烟之地,硬是让他们改造成一座座繁华市镇。
不管大臣们怎么发愁,阿禄点齐人马,带领将作监的工匠,开始修路。
※
炎炎夏日,陇右道送回露布捷报,李旦趁热打铁,提出要选派一批世家子弟去西域经略地方。
各大世家积极响应,嫡出的长子可以继承家业,那些次子或是庶出的,往往只能斗鸡走马,沉迷风月,很难有什么大建树。传说西域遍地是黄金,圣上和皇后颇为欣赏自愿去西域的子弟,与其碌碌无为,不如放开手脚,去西域大干一场!
有人踌躇满志,也有人犹豫不决。
等名单公布,发现褚家子弟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批远赴西域的名单当中后,内外命妇使出浑身解数,想方设法求见裴英娘,想为家中子弟求一个随行的名额,哪怕是当最末等的小吏也行。
褚家没有外戚之名,但却和皇后血缘相连,实打实的后族,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时候跑出来向帝后献殷勤,他们一定早就打听到风声,知道内幕,所以不惜把嫡长孙送到西域去!
世家们揎拳撸袖,他们也要分一杯羹!
裴英娘平时在芳华殿接见内外命妇,得亏她身份贵重,命妇们无诏不能进宫,不然估计大殿的门槛早就被命妇们踏平了。
这天宫中重阳宴,李旦率领百官登上龙首山,数万盆菊花争奇斗艳,蜀葵、玉兰、木樨开得如火如荼,秋风染红层林,山岚如画,景色绚丽。
鸿奴身为皇太子,年纪虽小,架势摆得十足,不要宫婢伺候,坚持和李旦一起登山。
李旦牵着他的手,父子俩一步一步登上山顶,俯瞰星罗棋布的长安里坊。
大臣们紧随其后,眼见圣上和太子父慈子孝,挑着喜庆吉祥的话奉承了一大堆。
等他们还席,鸿奴兴奋得小脸通红,额头爬满细汗。
一定是李旦对他说了什么。
裴英娘摸摸他的后颈,还好他的里衣仍然干燥,没有汗湿,低头取出丝帕帮他拭汗。
鸿奴腼腆一笑,捧起一枝茱萸,“阿娘,给你。”他咧嘴笑,看一眼旁边的李旦,“祝阿娘岁岁安康。”
“乖。”裴英娘拍拍他的脑袋。
鸿奴眉眼弯弯,笑眯眯道:“阿耶教我的!”
茱萸果赤红如火,恍惚和多年前那一串分开的茱萸枝一模一样,裴英娘怔愣片刻,想起以前的事,抿嘴一笑,低头把茱萸枝别到衣襟上,理好披帛。
抬头间,撞进一道温柔深邃的视线里。
李旦手执犀角杯,一言不发,看似姿态放松,其实一直盯着她看。
她不由莞尔,取下茱萸枝,扯开一边,欠身靠过去,和小时候那样,将茱萸果系到他的衣带上,抚平袍衫皱褶,“阿兄,分你一半好了。”
李旦眼眸微垂,低低嗯一声,松开犀角杯,握住她的手,摩挲细嫩指尖。
宫宴设在风景秀丽的半山腰上,教坊司的乐奴们载歌载舞,人声鼎沸,但裴英娘明显感觉到筵席上蓦然静了一静,丝竹声也停滞了一下。
后背隐隐发凉,她想抽回手。
李旦唇边含笑,握得紧紧的。
她无奈,只好顶着众人躲躲闪闪的八卦目光和他腻歪了一会儿,还喂他吃了两杯醽醁酒,嗔道:“好了,大臣们还要敬酒呢。”
他吃醉酒之后爱撒娇,看这情形,肯定是酒吃多了。
李旦一笑,低头逐根吻她的手指。
十指连心,吻落到指尖上,又酥又麻,轰的一声,像一树树繁花在眼前绽放,脸颊火辣辣的,裴英娘打了个激灵,眼珠骨碌碌转来转去,四下里乱瞟,大臣们不约而同扭头和旁边的人说笑,没人敢看李旦撒酒疯。
她眉尖微蹙,想要恼了,李旦见状,轻笑两声,放开她的手。
看样子,分明很清醒,好像没有吃醉啊?
裴英娘眨眨眼睛,先不管他,柔声和鸿奴说话:“去找表兄们玩吧。”
重阳登高、敬酒、赋诗、饮宴,基本仪式完成,接下来他可以尽情玩耍,等他长大,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和同伴们无忧无虑地打闹。
鸿奴嗯一声,眼巴巴盯着食案看,等宫婢给他装满一攒盒糜糕、重阳糕、红绫馅饼、醍醐饼,才带着人离开。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李旦放下酒盅,浏览几位大臣的应制诗。
宫宴上少不了制诗,裴英娘不擅长此道,没兴趣听大臣们互相吹捧,命宫婢把她的席位挪到一旁。
李旦察觉到她故意躲避,摇头失笑,她不喜欢赋诗,也不怎么懂大臣们暗指的各种典故,让她躲懒罢。
二娘也在宴席上,裹一身杏红袍衫,粉妆玉琢,玉娃娃一般,李令月看到她两眼放光,抢过去抱着舍不得撒手。二娘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即使姑母身上香喷喷的,不耐烦了照样使劲蹬腿。
李令月只好把二娘抱到母亲身边。
裴英娘抱着二娘,柔声低哄,二娘立马安静下来,抓着她的手指玩。
外甥女脾气大,李令月丝毫不在意,等着二娘心情好了再逗她,卷起袖子自斟自饮,很快把半壶菊花酒吃完,顺便和裴英娘说起西域的事,笑言:“自从名单出来以后,平康坊冷清了不少。”
听了她的话,裴英娘眼波流转,微微一笑。
长安城的五陵少年郎们争相上进,除了功名利禄在前头当诱饵,还离不开一本书的影响——《西域游侠传》。
这些年书坊年年刊印书目,虽然年年赔本,她仍然坚持年年扩大规模,基础教育是一项长期工程,短期内看不出什么成效,十几年后,几十年后,才会显现出它的巨大作用。
《西域游侠传》也是书坊卖的一本书,这本书倒是没有赔本,不仅不赔,利润简直惊人。
这本书由卢雪照等人亲自操刀,所写的内容无非是少年游侠行走江湖、惩凶除恶之类的俗套故事,但因为文笔优美,故事跌宕起伏,描写的西域风光让人耳目一新,一时洛阳纸贵,长安富家子弟几乎人人床头都要摆几本《游侠传》,才不至于落伍。
不管什么时代,少年人的热血是最容易激发的。
这帮侯门子弟成天花天酒地,无所事事,实在浪费,正好西域那边缺人,急需会读书写字、熟知天文地理、家境优越的人才,鼓励他们去西域闯荡,既能让他们发挥自己的才智本领,又有益于朝廷对西域的布局规划,两全其美。
等他们历练归来,朝廷不会亏待他们。
当然,前提是他们有治理一方的真本事。
第246章 执失番外
几个月后, 长安纵横的主干道全部夯实修整, 不论刮风落雨,都不影响官民出行。
从此以后,大臣们再也不能以天气为借口偷懒,几位习惯倚老卖老的阁老不得不放下架子,按时入宫觐见圣上——没办法,修路的工匠们不知道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捣出一种奇怪的泥浆, 修好的长街平坦光滑, 从东到西,一个小坑小洼都没有,牛马走在其间,不再颠簸晃荡,甚为平稳舒适。
大朝会时,各国使团对长安城的变化赞不绝口, 大臣们笑嘻嘻应对各种奉承, 曾经盘踞心头的那点小心思早就不知不觉淡了。
在圣上和皇后的推动之下, 整个北方都在修路, 看似浪费人力物力,随着沿途驿站、邸舍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大臣们才看出帝后背后的深意。之前圣上鼓励诸州因地制宜修建水利设施,只是第一步, 严格规划的道路打通后, 立刻把关中地区联成一张大网, 不仅能提供长安城的日常所需, 减轻都城人口日益增长带来的压力,还能逐步向地方推广,惠及万民。
经济繁荣,边疆稳定,政治清明,国力强盛的盛世局面才能一直延续下去,他们出仕为官,有的人所谋甚大,有的人只想求荣华富贵,每个人有各自的私心,但穿上朝服,仰望巍峨耸立于龙首原的含元殿时,个人的荣辱是那么渺小卑微,国强民安,盛世太平,他们方能安心追逐名利。
皇后的私库到底有多少金银,没人知道,总之取之不竭就对了。
圣上意志坚定,思路清晰,又得皇后鼎力支持,此次朝廷趁着大规模简括人口削弱地方豪强,势不可挡,世家们暗地里动再多手脚,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渐渐的,弹劾王洵的奏折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有利于民生建设的奏议。
朝中大臣仿佛回到建国初时那段百废俱兴的日子,亢奋激昂,不论出身家世,持什么政见,无不殚精竭虑,积极出谋划策。
科举兴盛,旧的高门士族、门阀体系迟早要给新兴的阶级让路。
新兴的阶级作为既得利益者,自然而然要拥护李旦的决策,自发维护巩固秩序,跟随者将平步青云,成为新的利益集合体,而那些顽固不化的,只能湮没于新旧交替的震荡风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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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叶镇城。
碎叶,在突厥语中意指两水交汇的地方,碎叶镇城位于天山南麓,唐军和吐蕃军队曾在碎叶镇附近交锋,唐军不敌,一度退守伊州。
调露元年,高宗李治派安抚大使裴行俭率兵平定叛乱,裴行俭擒其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别帅李遮匐以归,重置四镇,立碑纪功。
女皇在位期间,忙于镇压宗室,无暇顾及边境,给了吐蕃可乘之机。唐军和吐蕃多次对战,初期的几场大仗大多在河西陇右和西域一带。因为唐军败多胜少,后来战场逐步转移至西域。
如今李唐光复,朝政稳定,唐军兵强马壮,发动反攻,逐渐恢复了对西域的统治。前年冬,登基月余的李旦下令派遣四万余人常驻四镇,巩固边疆边防,设州县,派遣士族子弟担任刺史、长史,管理民政。
商路再次打通,往来于波斯和长安的驼队、马队、商队络绎不绝,随着朝廷一次次往四镇派遣官吏,运送物资,这条屡次毁于战乱的交通要道很快重现往昔繁华。
碎叶镇城就在通往波斯的必经之路上,商队经过此处,必须向驻军缴纳关税。
夕阳西下,一轮红日缓缓沉入山谷之中,霞光笼罩着荒无人烟的沙州,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驼铃声。
这是卢雪照第一次骑骆驼,他的目的地就是碎叶镇城。
连日风雪,朔风凛冽,他冻得手脚麻木,无心欣赏粗犷壮美的大漠风景。
越往西,他越沉默,风渐渐停了,鹅毛大雪变成零星雪花,但仍然还是冷。回头往来时的方向望去,蔚蓝天际下崇山峻岭,峰顶白雪皑皑,除了那一抹冰冷的白,天地间只剩下一座座单调的巍峨苍山和蜿蜒其间的羊肠小道。
正是长安百花盛开,曲江池畔菡萏初绽时节,樱桃熟烂,芭蕉冉冉。
然而卢雪照眼前只有茫茫风雪,没有绿树红花,没有碧波荡漾,他只能一遍遍想象长安明媚绚丽的富丽盛景,聊以自慰。
就在他以为要渴死或者冻死在这片荒芜的沙州之时,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领队的尚书王浮跳下骆驼,扯掉挡风的氅衣,叉腰朗声大笑,形象全无。
家奴捧着兽皮酒囊上前,扶卢雪照下骆驼,“阿郎,到河谷了。”
他接过酒囊,仰脖饮尽烧春酒,这是最后一袋酒,怕支撑不到河谷,路上他一直没舍得喝完。
天气冷,酒更冷,冷酒滑入喉咙,五脏六腑几乎缩成一团,他整个人都冻清醒了。
王浮回头朝他招手,“卢兄,马上就到了!”
出发时斗志昂扬的世家子弟们早就被塞外的苦寒吓怕了,离开长安时他们是不可一世的金凤凰,现在一个个像鹌鹑一样,裹着厚厚的裘袄,窝在骆驼背上发抖,神情麻木呆滞,好不可怜。
听说到地方了,他们伸长脖子,喉咙滚动,总算露出一点属于年轻郎君的好奇兴奋。
众人纷纷离开骆驼,跟在王浮身后,顺着狭长的小道往前走。
未几,响起阵阵惊叹声。
穿过茫茫沙漠,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深处峡谷之中,平坦广阔的绿洲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山势起伏,一条冰雪融水形成的河流从东向西延伸向远方,河流长年累月,在山脚下冲刷出一片平原,河流两岸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北边山坡一排排葳蕤绿树笔直挺立,将山谷包围期间,中间低洼地带是一列列整齐的菜畦,南边一片苍翠,风过处,绿浪翻卷,竟然是成片的麦田!
如果不是山谷之外金黄的沙漠和绿洲形成强烈的对比,卢雪照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眼前所见,完全就像中原景象!
王浮和众人解释:“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州,前几年皇后殿下派人修建水渠,挖通河沟,长史和农官教会本地人引水种稻,栽种瓜果,植桑养蚕,这里水土肥沃,日晒长,种出来的瓜果特别甜。圣上有令,以后驻军屯田,全都效仿河沟之法,你们在此地盘桓些时日,跟着长史他们学学。”
惊愕的众人回过神来,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赞叹不已,齐颂帝后英明,听到最后一句,忙都点头应是。
他们自小养在锦绣丛中,细皮嫩肉,娇生惯养,但是既然能挨得住风霜雨雪,坚持深入大漠,自当要干出一番事业,才不枉这一路辛苦。
王浮勉励众人一番,打发家奴领他们去见长史,扭头小声和卢雪照商量:“天快黑了,此地距碎叶镇城还有几十里路程,我们先歇歇脚,明天继续赶路。”
卢雪照还沉浸在初见绿洲的震撼之中,久久说不出话。
谷中风景秀丽,水草丰美,他俯瞰芳草碧连天的河谷,唏嘘不已。
假如孟嘉平还在人世,看到此番繁华景象,一定振奋不已,当场赋诗。
可惜他这会儿昏昏沉沉,实在疲倦至极,虽有诗兴,却无诗才,混迹官场多年,他只在宫宴上奉诏作诗联句,早忘了即兴赋诗的感觉。
他轻声道:“但听吩咐。”
王浮想起他此行的目的,拍拍他的肩膀。
随从领卢雪照去洗漱休息,他原以为要住帐篷,没想到却被带到一间四四方方的土楼前,看守土楼的老者告诉他,这种房子能很好地抵御严寒风沙,比住帐篷更舒适。
他没有出席长史预备的接风宴,囫囵吃了顿乳饼抓饭,合衣躺下。
那帮世家子弟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吃饱喝足,冒着严寒走出土楼,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有人弹起从长安带来的琵琶,乐声欢快活泼。
喧闹声直到半夜还未消停,他枕着瓷枕,正是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声尖利的哨响,乐声一滞,众人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少年郎们安静下来后,万籁俱寂,连风声也停了。
片刻后,远处响起模模糊糊的闷雷声。
卢雪照坐起身,侧耳细听片刻。
那雷声越来越近,整齐划一,震得人心底发颤,整座土楼似乎也在跟着发抖——不是打雷,是马蹄声!
河谷周围都是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人星夜奔驰?
卢雪照立刻披衣而起,冲出房间。
篝火映照出众人茫然无措的脸庞,席上的残羹冷炙还未撤去,酒坛七倒八歪,浓烈的酒香和肉香混杂在一处。
长史面容冷肃,放下酒杯,命众人待在原地,不要走动。
篝火的火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周围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马蹄声越来越近,好似千军万马来袭,一声一声就像踏在众人心头上。
少年郎们惊恐万状,汗不敢出。有几个胆子小的,慌忙摸出靴子里的匕首挡在胸前,吓得脸色煞白。
却听哒哒数声,八匹骏马风驰电掣,刺破暗夜,飞驰至众人面前,火光中沙尘飞扬,为首一匹鬃毛赤红如火的神驹,马上之人高鼻深目,眉宇轩昂,身披黑氅,肩负长弓,异于常人的眸子淡淡扫视众人一圈,目光如鹰隼一样锐利。
众人心头凛然,大气不敢出一声。
僵持中,一阵明显带着惊喜的笑声打破压抑的气氛,喝得醉醺醺的王浮左脚绊右脚,歪歪倒倒走到黑氅男人跟前,打了个酒嗝,“嘿!执失,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个气势骇人的将官是镇守南疆、战功赫赫的执失都督!
众人长吁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回到原处。
卢雪照也暗暗松口气。
执失云渐似乎和王浮不怎么对付,瞥他一眼,松开缰绳,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长史。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长史听完后,脸色大变,示意宴席结束,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少年郎们看到传说中战无不克的猛将执失云渐,激动万分,本想趁机上前套个近乎,还没来得及找个合适的理由搭话,就被赶回土楼去了。
唯独长史、王浮和卢雪照三人留了下来。
其他军士纷纷下马,执失云渐指指王浮,沉声道:“给他醒酒。”
军士应喏,抓住茫然的王浮,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去。
王浮发出一声惨叫。
旁观的卢雪照忍不住替他觉得冷。
一盏茶的工夫后,王浮泪水涟涟,抖如筛糠,裹着厚厚的袄子,怒斥执失云渐:“你真是太狠心了!我好歹陪你出生入死好几年呐!”
执失云渐没理会他,目光划过卢雪照,“队伍里有内应,你回去收拾行李,立刻出发。”
卢雪照心头一紧,点点头,回房收拾包袱。
他此次正是为调查驻军细作而来。早在洛阳时,圣上和皇后发现军中有奸细,执失都督身边的家仆瑟牙便是其中一员。因怕打草惊蛇,圣上没有公开惩治瑟牙,派人暗中排查都护府驻军,直到最近才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收拾好行礼,卢雪照奔出土楼,篝火前只有两个亲兵守着,执失云渐和王浮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问一名亲兵:“都督人呢?”
亲兵指指不远处。
长史和王浮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
执失云渐走在中间,面无表情,唯有眸子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像某种潜伏在黑夜中的兽类,机警,敏锐。
五名亲兵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绳索、镣铐等物。
卢雪照眼珠一转,悄悄跟上去。
走到一座帐篷前,几人停下脚步,长史轻声道:“就是这里了。”
王浮扭头说:“先等等,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执失云渐拔出腰间佩刀,撩开帘子,钻了进去。
亲兵们拉紧绳索,紧随其后。
王浮气得跺脚,小声骂:“怎么还是这个脾气,别打草惊蛇啊!”
卢雪照小跑上前,“抓着了?”
执失云渐一定已经查清内应是谁,这才连夜赶来河沟通知他。
王浮点点头。
帐篷里的打斗声只持续了几息,很快传出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执失云渐制住对方了。
王浮和卢雪照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眼神。
夜色浓稠,王浮笑着道:“卢兄,执失那个人没什么心眼,刚才没吓着你吧?”
卢雪照摇头失笑,“王尚书不必试探我,我这次来都护府,一来是彻查瑟牙之事,帮执失都督找出藏在军中的奸细,二来是想顺路祭奠旧友,这差事是我向皇后殿下求来的,你觉得皇后会派我监视执失都督吗?”
王浮咧嘴一笑,揽住他的肩膀,“卢兄,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试探你的意思!”
两人心照不宣,抬脚踏进帐篷,里面一片狼藉,案几火炉翻倒在地,炭火四溅,烧着毛毯,灯油洒得到处都是。
长史扑灭火苗,默默退了出去。
执失云渐还刀入鞘,往后退一步。
亲兵们会意,立刻一拥而上,把躺在地上嘶嘶吸气的男人五花大绑起来。
男人冷哼数声,双眼血红,破口大骂:“数典忘祖,为虎作伥!”
王浮脸色微沉,一脚踹向男人,“老实点!”
男人哈哈大笑,嘴巴里呛出几丝鲜血,仍然坚持继续咒骂,“……身为突厥之后,竟狠心手刃突厥王族,连五岁小儿都不放过……走狗……叛徒……”
亲兵们面面相觑。
王浮皱眉,示意亲兵把男人的嘴巴堵起来。
亲兵们猛然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卸了男人的下巴。
男人瞪视着执失云渐,唇边噙着一抹阴冷的笑容。
执失云渐垂眸和他对视,面色如常,一字字道:“我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学的是儒道经籍,效忠的是长安大明宫内的君王,你们找错人了。”
男人面色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呵呵冷笑。
执失云渐沉默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神却冰冷,“掠夺只能满足一时之需,没有可以扎根生长的土地,浮萍永远只是浮萍……想办法融入其中,成为它的一份子,姓氏才能一直流传下去。”
中原不仅仅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富,还有灿烂的文化,悠久的历史,和善于包容的民族。先祖们数次南下劫掠,抢走牛羊马匹,布帛粮食,貌美妇女,威风一时,然而最终还是败于唐军铁蹄之下,先祖们征服不了这片土地,也征服不了这里的人民。
他崇敬自己的祖辈,同时也忠诚于给予他信任尊重的李氏父子。他恪守袄教信仰,知道自己的祖先从何而来,但那不会动摇他的意志。
也许有一天,李唐终于走向腐朽,摇摇欲坠,不再是主掌天下的强者,执失家的后代子孙可能会另投明主。
那和他没关系,从接过千牛刀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自己此生只忠于李唐皇室,绝不更改。
他不再多言,掀开帘子,高大的身影渐渐融进深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