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皇太孙都想杀,这是造反啊!
宗正卿自诩忠心耿耿,刚直不屈,怎么可能忍受得了众人异样的眼光?一张脸气得由白转绿,又由绿转红,正想大声反驳,甲士眼疾手快,塞住他的嘴巴,将他带走。
押送的人讪笑着道:“请殿下恕罪。”
裴英娘笑着道:“无事。”
扫一眼长廊对面,阁老们捧着茶盏,若有所思。
王浮恍然大悟,原来裴英娘来丽景门,不是出气,而是借机警告其他人。他拍拍手,敬佩道:“以后几位相公断然不敢为难你。”
谁再给她扣帽子,阁老们肯定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裴英娘一哂,想说几句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周围的人忽然屏气凝神,默默退开。
王浮跑得最快,逃也似的一溜烟闪开。
几位喝茶的阁老也撒开茶盅,悄悄溜了。
简直就像狂风过境。
裴英娘抿嘴一笑,有这么可怕吗?
第241章
身为吓走所有人的罪魁祸首, 李旦缓步踏上台阶, 走进回廊,淡淡扫一眼阁老们的背影, 双眉略皱,似乎不明白他们在怕什么。
他忙了一天一夜,来不及休息, 眼角微微泛青,拍拍裴英娘的脑袋,柔声说:“这里不干净,回去吧。”
她嗯一声, 捧起他的手, 一根一根掰开紧握的手指, “阿兄, 明天就是大典了,穿冕服可不轻松,今天你得好好休息。”
昨晚她都打算好了,准备天亮后派郭文泰和裴明润料理这件事, 赶在离开洛阳之前把幕后之人揪出来。没想到李旦的动作这么快,她只不过睡了一觉,他就把所有人都抓住了。
完全没有她的用武之地。
李旦嘴角微弯,笑了一下,勾住她的手指,像小时候逗她玩时那样轻轻摇晃几下,“好, 都听小十七的。”
他揉揉眉心,看起来实在疲惫得很,刚经历昨天的剧变,又连夜追查宗正卿的同伙,太耗费精力了。裴英娘不放心他骑马回去,拉着他的手不放,“陪我一起乘车。”
李旦点点头。
刚上车他就靠着车壁瞌睡,眼睛都睁不开,裴英娘从未见过他累到这个地步,心疼极了,让他睡在自己腿上,低头帮他揉太阳穴。
他却不肯睡,仰躺着看她,眼瞳布满血丝,一字字道:“英娘,这一次是我的疏忽,以后不会了。”
好好的为什么要道歉?裴英娘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眼眶微微发热,差点落泪,“他们私心作祟,自作主张,和阿兄没关系。”
她俯身吻李旦的唇,“阿兄最好了!”
李旦立刻加深这个吻,手压在她后颈上,不许她逃脱。
耳鬓厮磨,闹了一会儿,卷棚车缓缓驶进紫微宫内朝,半夏在外面轻咳几声,提醒他们快到了。
裴英娘推开李旦,睨他一眼,刚才还一副昏昏欲睡,给他一个枕头立马能睡上三天三夜的可怜样,一转眼就变了!果然不能随随便便纵容他。
李旦轻笑,搂她入怀,手指灵活地帮她系好方才胡闹时解开的系带,“不回甘露台了,仪式过后,我们直接回长安。”
裴英娘怔了一下。在洛阳待久了,说起长安,她竟觉得有些陌生。
对她来说,蓬莱宫已经随着李治的逝去消失在过往岁月中,改名的大明宫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李旦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几个月前,我派人扩建相王府,整座隆庆坊的坊民搬迁去别的地方,以后相王府改为兴庆宫,星霜阁的石榴树还在,回去以后,想住哪里?”
裴英娘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大明宫有太多回忆,难免触景伤情,逢年过节时偶尔去住几天就好了,她更喜欢相王府,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李旦的心意,“星霜阁。”
李旦笑了一下,点点头。
相王府是他们的家,他在那里迎娶英娘,和她成为真正的夫妻,他也更想念相王府。
不回甘露台,行礼还是要收拾的。
回到偏殿,裴英娘吩咐忍冬和半夏去上阳宫的寝殿清点要带走的东西,她们俩跟随她多年,熟知她的习惯,知道哪些东西最贵重,哪些东西可以留下。
吃过饭,她强迫李旦午睡,他刚刚吃饭的时候好几次没夹准菜,再撑下去明天肯定没精神,睡上半个时辰也好。
他刚睡下不久,长史、冯德和专管在内外朝传话的内侍一窝蜂赶到偏殿,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每一桩都等着李旦示下,他们拿不了主意。
裴英娘叹息一声,只得把李旦叫起来。
李旦睡得不沉,听到长史在屏风外头说话的声音就醒了,洗了把脸,毕竟眯了一会儿,脸色比之前好了点。
裴英娘踮起脚,为他系好圆领袍的带子,目送他出去,扭头吩咐宫婢,“晚膳要一盅胶木猪骨炖汤,炖汤时只要葱姜和石榴酒,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搁。”
得给李旦补补。
宫婢应喏,去厨下传话。
阿鸿午睡醒来,坐在铺设簟席的锦榻上和宫婢玩博戏。裴英娘坐在一边旁观,发现儿子和她一样,运气很好,每把必赢。
她挑挑眉,顶替宫婢和阿鸿玩。
阿鸿头一次输,呆了呆,骰子怎么不听使唤了?
内侍过来禀告,“殿下……”他斟酌好半会儿,才接着道,“长生院那边……”
裴英娘撒开骰子,“圣上有什么吩咐?”
内侍悄悄吁口气,昨天张宰相当众颁布退位诏书,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女皇,还好太子妃没有为难他,“殿下,圣上想见您。”
明天就要走了,见一见也好。裴英娘收起笑容,捏捏阿鸿的脸,让宫婢继续陪他玩。
阿娘走之后,他的运气又变好了,每把都能赢,阿鸿眼珠一转,偷偷决定,以后不和阿娘玩了。
长生院和昨天一样安静,可能因为女皇退位的原因,这安静中又多了几分凄冷。
裴英娘进去的时候,女皇靠着床栏喝茶,羊仙姿跪坐在脚踏上服侍她。
“你们去外面候着。”女皇道。
羊仙姿起身,领着宫婢们退出去。
“十七娘……”女皇眼帘半抬,褪去皇帝的身份,她整个人仿佛变柔和了,好似一个普普通通、温柔慈祥的老妇人,但那双细长眸子依旧精光内敛,缓缓道,“羊仙姿是不是你阿父安排的?”
她终究还是老迈了,语速比往日慢很多,裴英娘耐心听她问完,反问她:“母亲怎么会有这样的怀疑?”
女皇浅笑,“上官璎珞是个聪明人,随时会投靠继位者,朕早知道她会被你拉拢……可她只是个幌子,还有其他人在帮你,九郎曾让你拜房瑶光为师,你跟着房瑶光学骑马,我怀疑过房瑶光,她却走得干脆……”
“所以您怀疑羊仙姿?”裴英娘低叹口气,目光望向远方,“母亲,你多虑了,阿父确实曾嘱咐我,要我交好房瑶光、上官璎珞、羊仙姿和其他人,他教会我很多东西,您的喜好,您忌讳什么,都是阿父告诉我的,但是他没有在您身边安插内应……上官璎珞和我交情不浅,加上想要振兴上官家,才会主动和我合作。”
女皇垂眸,沉默片刻,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岔开话道:“旦儿会怎么安排朕的后事?”
她是皇帝,按理可以单独为她修建一座陵寝,但是她身份特殊,假如李旦真的把她葬在其他地方……女皇明白有多少人痛恨她,那些人迟早会找到机会毁掉她的陵墓,他们做不到,他们的子孙可以。
她就曾多次命人掘开别人的坟墓,只为了威慑群臣。
裴英娘轻声说:“阿兄当然遵从母亲的意愿。”
陵寝的修建有时候可能持续数十年,地下宫殿修好了,还有地上工程。乾陵更特殊,女皇这些年陆陆续续派人修缮乾陵,意思很明显。
女皇深深地看裴英娘一眼,“很好。”
※
太常卿亲自领着尚衣局的人送来冕服。
朱丝粗缨冕冠,玄衣纁裳,白纱中单,这是李旦要穿的。皇后的则是袆衣翟服,花钗十二树。
记得裴英娘出阁时偷偷和他抱怨,说亲王妃的九树花钗太沉了,压得她肩酸背痛,根本抬不起头。皇后的礼服凤冠更奢华,加上博鬓,肯定更重。
她是双身子,不能太劳累……李旦把太常卿叫到跟前,叮嘱他册封仪式不宜太繁琐。
太常卿心领神会,连声答应。
处理完内朝的事,他命张宰相召集五品以上的朝臣,商议回长安的事。
首先复国号曰唐,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全部恢复成高宗李治时的旧制,召回女皇贬谪的官员,其中裴宰相仍旧官复原职。宗室皇亲回京后,迁居长安北部里坊,由朝廷赐给衣食家用。
李旦坚持保留女皇的帝号。
大臣们争不过他,只得同意。
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
气氛立马变了,众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阁老们历经风云变幻,还把持得住,年轻的几个按耐不住激动和兴奋,谢恩时左脚绊右脚,差点当着同僚们的面摔个大马趴。
李旦望着自己的部属和老臣们,心里很平静。
这些人扶持他打败母亲,助他登基,并不表示他们真的对他忠心不二,从登上权力巅峰的那一刻起,他必须随时随地保持警惕。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同样适用于君王和大臣们的关系。
先分化大臣,找到天然对立的不同阵营,让他们始终保持敌对。
不管大臣们怎么内斗,他永远大权在握。
奉承声如潮水一般涌向他,内侍宫婢看他的目光敬畏尊崇,仿佛在瞻仰无所不能的神祇。
他表情冷淡,这些人真正想讨好的,是身为皇帝的他,而不是真正的他,不论他的身份怎么变,只有英娘对他始终如一。
有了最好的,其他的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大臣们陆陆续续告退,最后只有执失云渐留了下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墙角的莲花铜漏也像是在打瞌睡,竟没有水声传出。
李旦低头翻看奏疏,“为什么让秦岩替你去,怕孤误会?”
执失云渐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坐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说话少了些顾忌,“我不会擅离职守……即使消息是真的。”
他担心她的安危,但那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执失。”李旦扣上奏本,看着执失云渐,坦然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孤比不得周公礼贤下士,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试探你,你是守卫大唐疆土的功臣。”
真要试探,他有的是法子,绝不会扯上裴英娘。
执失云渐确实怀疑过李旦。
他十一岁就被李治提拔为千牛备身,在大明宫度过整个青年时期,他知道帝王会多疑到什么程度。
李旦竟然会和他解释,这让他十分诧异。
“等回到长安,你和秦岩仍旧驻守西域。”李旦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了笑,神情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轻声说:“不必担心兵源不足,缺马缺粮食,缺什么,只管找孤讨,届时自会有人送去都护府,三年之内,务必收复吐蕃抢走的领土!”
他最需要的,就是君王的信任和支持。
有这些就够了,其他的早就错过了,不必强求。
执失云渐深吸一口气,欠身坐直,抱拳应喏。
他即将回到热爱的战场,抛头颅,洒热血,以报君恩。
第242章 完结
册封皇后的仪式极其繁琐。
首先, 要昭告天下, 以示普天同庆,典礼前几天, 斋戒沐浴。
然后到了典礼当天,李旦必须身着冕服,率领百官祭告天地宗庙, 正副册封使前去跪受皇后的宝玺金册。
光是这一道仪式就有数不清的流程,得折腾很久。
接下来,正副册封使奉宝玺金册于中宫门前,皇后花钗翟服, 朝南站立, 由内使接过宝玺金册, 交给内监。
礼官带着皇后完成一套复杂麻烦的仪式过后, 内监朗读册书,皇后跪受,第二道受册仪式完成。
接着礼部官员还要拖延一会儿,正副册封使回去复命, 此时李旦方可带着裴英娘前去拜谒宗庙,皇后谢恩,册封仪式基本完成。
听刚刚升了品级的上官璎珞讲解完大概的流程,裴英娘就觉得头晕脑胀,更别提整个过程她还得穿一身厚重的翟服,戴一头金光璀璨、一看就知道累沉沉的花钗博鬓。
后面接见百官命妇至少能坐着,册封仪式上必须站着啊!还得时不时跪一跪这个, 拜一拜那个,天地祖宗,哪个都不能怠慢。
夜里李旦回来,裴英娘已经洗漱安置,正抱着阿鸿准备入睡,抬起头看他一眼,一脸愁容,叹息道:“今天我得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上阳宫没人敢管她,她每天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刚才忍冬提醒她册封仪式很隆重,她只能睡两个时辰,四更就得起来梳妆打扮。
李旦失笑,有时候看她很认真地为小事情发愁,他忍不住想笑,不过不能真的笑出来,她会着恼的。
他揉揉她的发顶,“没那么麻烦。”
这时,睡梦中的阿鸿正巧翻个身,一脚蹬在他脸上。
李旦脸色一变。
裴英娘努力绷紧面孔,尽量不露出幸灾乐祸的坏笑。
她没笑,但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李旦一看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轻轻捉住阿鸿的小脚丫,“他夜里喜欢蹬腿,跟着你睡不方便,还是让他搬出去睡罢。”
“啊?”裴英娘呆了呆。
得知可能又怀孕了时,她把阿鸿挪回来,这几个月阿鸿习惯夜里跟着她睡,突然让他搬回去,他会不习惯的。
李旦轻抚阿鸿的脸颊,朦胧的灯光中眉眼间满蕴慈爱,“早晚得搬,等他再长大一点,找个饱学之士为他开蒙。”
从皇太孙变成皇太子,阿鸿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严厉点,至少学业上不能纵着儿子。
在怎么教育儿子的问题上,裴英娘很愿意听从李旦的意见,她更关心阿鸿能不能承受住太子的压力,“伴读的人选挑好了?”
童年的朋友很重要,她不希望阿鸿身边全是谄媚讨好他的人。
李旦点点头,“薛家两个,张家一个,崔家一个。”
薛家两个说的是薛崇胤和薛崇简,张家和崔家的小郎君年纪大些,性子稳重,已经学会几千字。
“先让他们陪着阿鸿玩,过几年再仔细遴选。”
听他的口气,仿佛有种隐隐的自信,觉得阿鸿一定学业突出,一般的世家郎君不配当他的伴读。
阿鸿还一个字都不认识呢!裴英娘笑了笑,“这些事听你的安排。”
朝堂、宫闱、南方的水患,北方的虫灾,羁縻州的内乱……那些麻烦事忽然一下子变得很遥远,夫妻俩以手支颐,看着熟睡中的阿鸿,你一句,我一句,讨论怎么帮他找老师,怎么给他挑伙伴,如果他不听话要怎么吓唬他,他表现好时怎么奖励他……
夜色清冷,漫天繁星闪烁,裴英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时,外边天光大亮,枕边空荡荡的,李旦早就出去了,阿鸿也没赖床,应该是被乳娘抱出去玩了。
她急忙起来,册后仪式可不是闹着玩的!绝不能误了吉时!
半夏笑着扶她坐到镜台前,“圣上说册后典礼在即位仪式之后,您可以睡到卯时起,不让奴叫醒您。”
又道:“殿下放心,忍冬看着太子呢!”
过了好半天,裴英娘才反应过来半夏说的是谁。
宫婢们已经改口唤李旦为陛下,阿鸿成太子了。
水晶帘外,内侍恭敬道:“皇后殿下,上官女史求见。”
上官璎珞是册封使之一,她告诉裴英娘,册封仪式盛达隆重,依旧按着基本的流程走,但是她基本不需要露面,可以坐在内殿休息,等所有仪式完成,由几位内监代她跪受宝玺、诏书。
最后李旦接她去拜祭祖先,才是她出场的时候,前后只要半个时辰。
裴英娘松口气,还好李旦说一不二,她可以安心躲懒。
远处遥遥传来肃穆的鼓乐声,这是仪式中的一部分,什么时候击鼓,击几下,怎么击有严格的规定,丝毫不能出错。
鼓声和乐声时响时停,裴英娘在隐隐约约的伴奏声中吃完朝食,梳洗打扮,她在孕中,不想碰铅粉,只涂了一层红玉膏,胭脂淡抹,贴翠钿,饰面靥,唇脂选了颜色比较庄重的乾红。
宫婢们围着她奉承,不住夸她好看。
这时,殿外忽然安静下来,暮春初夏的风吹过长廊,铜铃奏出轻快脆响。
一个穿绿裙的宫婢跑进内殿,小声道:“圣上来了!”
半夏打起帘子。
李旦走了进来,他头戴冕冠,一袭玄衣纁裳,沉稳威严,气度卓然,这并不是单纯的身份转变和衣着带来的影响,而是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他并没有因为成功登上皇位而骤然锋芒毕露,气势反而收敛了些。
也因为这样,众人倒愈加畏惧他了。
屋里的人纷纷垂首行礼。
裴英娘不怕李旦,只觉得他穿冕服和平时有些不一样,气质更凛冽了,等他走到跟前,朝她伸出手时,她搭着他的手站起身,压低声音笑着说:“阿兄,你穿这一身衣裳真好看。”
李旦低头看她,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习惯性抬起手想她揉的头发。
她啊了一声,警告他:“好不容易才梳好头发、戴上凤冠,别给我碰乱了。”
李旦收回手,改为刮刮她的鼻尖。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十七就跑进他心底最深处去了,说好要一辈子宠着她,让着她,但事实上他其实才是被忍让着的那一个。
他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内殿,走进暮春温暖柔和的春日之下,耀眼的光线滤过层层枝叶,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他们并没有立即返回长安,女皇的病势加重了。
李旦推迟行程,但仍然命几位宰相按照计划返回长安,为迁都做准备,洛阳有太多女皇的痕迹,想要彻底收服文武大臣,稳定局势,都城必须迁回去。
裴英娘开始显怀,这一次她几乎没什么反应,胃口和平时的一样,李旦怕她劳累,让她留在殿中休息。
他亲自为女皇侍疾,每天处理政事后便去长生院看望女皇,确保女皇得到最细致的照顾。
女皇一开始对他很冷淡,慢慢的能和他心平气和讨论朝政。偶尔母子俩因为某件事意见不统一而争吵,李旦毫不退让,女皇也绝不改口。
事后还得裴英娘出面调解,李旦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女皇性情刚硬,两人都不是软和性子,吵起来哪一方都不肯让步。
有时候李令月也进宫探望母亲,然后到裴英娘这里坐坐。
两个月后,幽居长生院的女皇于睡梦中溘然长逝。
临终前,她留下遗言,去帝号,称则天皇后,和高宗李治合葬于乾陵。
李旦遵照女皇的意愿,唯独保留她的帝号。
几日后,他率领百官护送女皇的灵柩回长安,举行庄重的葬礼,灵柩送入乾陵地宫安葬。
一代女帝,千秋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
时隔几年,裴英娘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星霜阁。
兴庆宫的楼阁亭台和大明宫的齐整轩昂不同,零散分布在山水园林之中,和上阳宫的布局有些像。
她身子笨重,不便外出,李令月时常进宫看望她。
姐妹俩谈谈政务上的事,说说朝中几位阁老家的八卦。
英王妃郭氏也想趁机和裴英娘套交情。圣上摆明了不会再纳妃,宫里只有这么一位皇后,现在内外命妇们削尖了脑袋想讨好皇后殿下,她不能落于人后。
想起李显和李旦的关系,她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心思,皇后对她不坏,郎君和圣上兄弟情深就够了,皇后不是那种喜欢争锋夸耀的人,太刻意去讨好她,只会适得其反。
星霜阁的石榴树果实累累时,裴英娘临盆在即,李令月干脆搬到宫里住,方便照顾她。
她不爱举办宫宴,宫里没有以往热闹。
李令月嫌太冷清了,每隔三天出宫回公主府住一天。
然后回宫和裴英娘分享她从宴会上听来的传闻。
阁老们正忙着嫁女,不止阁老,长安的世家几乎都在挑女婿,传说他们被皇后吓着了,生怕皇后让他们的女儿出家修道,所以才急着办喜事。
裴英娘哭笑不得,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曾威胁阁老要把他们的女儿送去当女冠?
关他们的女儿什么事?她真要撒气,也是找他们这些当家做主的人欺负呀!
李令月哈哈笑,“还有更夸张的呢!裴家、褚家的郎君之前无人问津,现在阁老们抢着和他们结亲,打听润郎的足足有二十多家!”
裴英娘听得咋舌。
太子妃和皇后,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就像从九十九往前跨一步成为一百一样,好像只多了那么一点,但是所象征的意义完全不同。
跨过那道关口,不只别人对她的态度完全变了,她也真正感受到那种杀伐决断、整个天下皆由我掌控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酣畅淋漓,令人飘飘欲仙,忘乎所以。
难怪当初女皇会慢慢滋生出野心,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住权势的诱惑。
她警告一手提拔的卢雪照,裴明润和褚家的族人,谁敢仗着她的名义为非作歹,她绝不姑息。
权势是好东西,但是如果没有相应的掌控权势的能力,只会害人害己。
好在她身边的人都挺老实,没有假借她的名头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