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一下:十七早把和离书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一直锁在箱子里。

第214章
裴明润走进上阳宫。
甲士一层层往上禀报, 不一会儿, 手执拂尘的近侍赶出来相迎,含笑同他打招呼:“殿下早起就问小郎什么时候来。”
裴明润不动声色, 翻出张氏为他准备好的荷包递过去。
内侍面色如常地收了,领着裴明润到了甘露台。
几名穿白袍的内侍守在回廊两边,喂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吃草料, 看到裴明润过来,笑着同他寒暄,“小郎稍等,太子殿下还没出来。”
出门前, 张氏千叮咛万嘱咐, 不能得罪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身边近身伺候的人, 裴明润郑重谢过内侍们的提醒, 老老实实站在挂满金灿灿花朵的桂花树下,等李旦召见他。
甘露台地势较高,回廊曲折连环,周围青山绿水, 郁郁葱葱,亭台楼阁坐落期间,波光粼粼的碧池间以飞桥连接,虽是暮秋,依然风景秀丽。
二十多个梳单髻的宫婢或端漆盘,或拎提篮,或捧铜盆, 进进出出,来来往往,虽然忙碌,但有条不紊,乱中有序。
众人各司其职,没人说笑打闹。
一盏茶的工夫后,一个细眉眼,容长脸的宫婢过来叫裴明润,“小郎随我来。”
裴明润连忙跟上去。
太子和太子妃在用朝食,最近天气阴沉,阴雨连绵,刮了几场雪籽,难得今天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没有起雾,内殿南面的屏风撤走了。
裴明润跟在婢女身后,脱屐上廊。余光看见宫婢、内侍们垂首侍立,水晶帘后依稀传出说笑的声音,中间夹杂着碗筷的声响。
基本上是太子妃在说话,语调又轻又软,像阳春三月浸染了柳烟花光的潺潺水波。
太子很少开口,声音低沉柔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样的太子,和裴明润平时见到的不大像。
他印象中的太子很少笑。
帘后的说话声停了下来,宫婢们进去收拾食案。
裴明润收敛心思,屏气凝神。
又过了一刻钟,太子才在护卫的簇拥下转出正堂,他头戴紫金冠,身穿丹朱色掐金线圆领绫罗袍,束玉带,踏皂靴,径直穿过回廊,匆匆离开。
属臣们一路跟随,小声禀报事情。
太子面无表情,偶尔吩咐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一言不发。
和刚才那个会柔声和妻子谈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裴明润目送太子走远,心中暗暗懊悔。他胆子太小了,太子刚刚从正堂出来的时候,气势十足,他没敢凑过去,等反应过来时,太子已经走远了。
这是婢女走出来,叫他进去,“殿下请小郎到里头说话。”
正堂东边侧间当中摆了一座镶嵌云母石大屏风,锦榻、香几、坐席、茶案俱备,梅花小几上供着两捧桂花,点了两炉香。
太子妃裴英娘坐在锦榻上,梳家常发髻,未施珠翠,只簪一朵晕色芙蓉花,腕上拢着阔玉镯,让婢女煮茶给裴明润吃,“阿婶诸事安否?”
裴明润先向裴英娘行礼,认真回答她的问话,然后才坐下吃茶。
他才值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穿了一套崭新的亲卫服侍,腰上还像模像样挂了佩刀,但举手投足仍然不脱少年郎的稚气。
宫婢们看他极力想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抿嘴笑。
裴英娘细细打量裴明润,心中感慨万千,第一次见这个弟弟的时候他还没有门槛高,胆小腼腆,抓着她的袖子喊她姐姐,匆匆几年过去,他的样貌仍然稚嫩,但明显长高了不少,他刚刚跟着宫婢走进东间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她问起裴家现在的近况,裴明润一一答了。
说了些家常琐碎事情,裴英娘叮嘱裴明润好好当差,“郎君赏罚分明,不会因为你身份不同就格外优待你,守好本分,切忌焦躁,别一时冲动和其他人置气。”
裴明润立即给出保证,说他记住了。
裴英娘笑了一下,接着道:“你还小,也不必对自己要求太严格,跟着郎君长长见识就行,若是有人看你年纪小欺侮你,千万别忍气吞声。”
话只说到这里,她不会给裴明润太多依仗。
裴明润眼圈微红,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颤抖,这已经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太多了。他真心感激裴英娘,但一声姐姐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叫不出来。小的时候,觉得温柔可亲的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和自己说话永远那么有耐心,自然而然拉着她不放,用姐姐来称呼她,现在意识到身份和地位上的差别,不敢再把那两个字叫出口。
他想起张氏的叮嘱,放下茶杯,恭敬回道:“多谢殿下。”
不一会儿,冯德进殿,带裴明润去他住的地方安置,他过几天就要正式当差,到时候吃住都在上阳宫。
忍冬和半夏以前见过裴明润,等他出去,小声感叹,“小郎都这么高了!”
阿禄送来书坊刊印的新书,裴英娘翻开一本记载各地奇闻异事的文集,匆匆扫几眼,刚看到有趣的地方,冯德去而复返,急冲冲奔进东间,“殿下,公主府的人求见!”
李令月临盆在即,薛绍奉女皇之命为日本使臣送行,不在洛阳,长史请裴英娘去公主府陪伴李令月。
来请人的是李令月的贴身侍婢昭善。
裴英娘连忙抛开文集,吩咐半夏去收拾行李。
裴明润跟着冯德一起回来了,她取下手上的玉镯,塞到他手里,道:“郎君今天去东城,他们才刚一会儿,应该没走远,你去挑一匹马,赶上郎君,告诉他我去公主府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连衣裳也不换,催宫婢去备马,她要骑马。
裴明润不敢耽搁,收好玉镯,按着裴英娘的吩咐,随便挑选一匹快马,往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裴英娘一边分派人手,一边仔细询问昭善李令月的状况。
昭善小声道:“陛下命那和尚改姓薛,还要驸马认他为季父,公主原本还没到日子,气急攻心,才会动了胎气……”
几位奉御都说李令月一个月内不会生产,薛绍才会放心暂时离开几天。谁想人算不如天算,薛绍昨天刚离开,今天女皇命男宠改姓薛的消息传到公主府,李令月气得火冒三丈,宫中的近侍刚走,她抱着肚子嚷疼,奉御看过之后大惊失色,偷偷和长史说这一胎有点凶险。
长史吓得站都站不稳,昭善不相信其他人,只能来上阳宫求助。
“奉御们都在,阿姊一定能平安无事。”裴英娘安慰脸色惨白的昭善,也是在安慰自己。
她担心李令月,不等宫婢们收拾好,出了正殿,奔下台阶,疾跑穿过回廊,翻身上马。
郭文泰跟着李旦出去了,她叫来其他亲卫,带上足足两百多亲卫出门。
有这两百多个精兵和其他护卫随行,就算是女皇想要对她不利,一时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几百人一半骑马,一半步行,紧紧跟在她的枣红马后面,一路浩浩荡荡,直奔公主府。
公主府内人仰马翻,仆妇、使女们端着热水巾帕之类的东西,埋头疾走。哐当一声,几名使女撞在一块儿,热水洒了一地。
木屐踏过水洼,溅起几滴水花,裴英娘直接冲进内室,迎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不由皱眉,李令月生薛崇胤时,她见过一次这样的场面,但是那一次气氛远没有这么紧张压迫。
使女掀开帐帘,床前围着一堆人,奉御们看到她过来,脸色更白了,“殿下……”
裴英娘挥挥手,“不必管我,照看公主要紧。”
奉御们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镇定的样子,也慢慢平静下来,轻吁一口气,继续指挥房中的仆妇。
“阿姊。”裴英娘接过使女手中绞的巾帕,跪在榻床旁,为李令月拭汗,“英娘来了。”
李令月气息微弱,面色青紫,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使女掰开她的嘴,想办法喂她喝汤药。她一口喝不下去,目光涣散。
裴英娘鼻尖发酸,握住李令月的手,“阿姊,我来了,英娘来了!”
李令月睁开眼睛,恢复几分清醒,转头看着她,“小十七,我,我好疼……”
“阿姊,你会没事的。”裴英娘不敢哭,抢过使女手中的药碗,亲自喂李令月喝药,“一会儿就好了,阿姊再坚持一下,三表兄马上就回来了!”
房里乱糟糟的,使女们奔走忙乱的声音,仆妇大喊的声音,奉御发号指令的声音,
李令月双目无神,头发全部汗湿了黏在皮肤上,手指痉挛,抓不住锦帐。
嘈杂中,昭善哭着道:“殿下,宫里来人了。”
裴英娘攥着李令月的手,一声接一声叫她,不许她昏睡,顾不上其他,冷声道:“打出去。”
女皇为了给男宠一个响亮的出身,或者单纯只是想恶心薛绍,或者她依然没放弃把李令月嫁给武家人的打算,命男宠改姓薛,以薛绍季父的身份示人。
却没想过,这么做,伤害的其实是李令月。
宫中来使刚进门就被精兵们拎着衣领扔了出去,一个个气得跳脚,还没蹦起来,一旁的宫婢冷笑着道,“公主生产在即,谁敢添乱?”
来使们想起公主的身份,猛然回神,不敢嚣张,拍拍衣襟,从鼻子里哼一声,退回廊下守着。
房里乱成一团。
一个时辰里,裴英娘一连喂李令月喝下三碗汤药。
仆妇们满头大汗,“出来了,出来了,公主,继续用力!”
李令月恢复了点力气,忽然苦笑了一下,推裴英娘,“十七,你怎么进来了,你出去,别吓着你……”
她第一次生薛崇胤的时候,房里只有仆妇、使女和奉御,等孩子落地以后,才让使女掀帘放裴英娘进产房。
李令月和女皇最像,永远精力无限,面色红润,意气风发,裴英娘被她刚刚气息衰弱的样子吓出一身冷汗,几层衣衫湿透,勉强笑着道:“我的好姐姐,你别管我了。”
“三郎呢?”李令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三郎呢……”
这时,门外传来马蹄踏响,接着是公主府奴仆们的惊呼声:“驸马回来了!驸马回来了!”
裴英娘连忙摇李令月,“阿姊,三表兄回来了!他就在外面!”
李令月唇边浮起一丝笑,“三郎……”
帘后响起仆妇们如释重负的笑声:“生了!公主生了!”
房里房外,奉御、使女、护卫和其他仆妇,提心吊胆一上午的下人们,全都松了口气。
婴儿的啼哭声又细又弱,但于众人来说,这微弱的啼哭声,比正旦之夜响彻云霄的钟鼓齐鸣还要响亮。
公主平安产子,奉御们捡回一条命,悄悄擦汗,不过他们不敢掉以轻心,先为李令月和婴儿仔细检查。
“没有大碍,好生调养便可。”
奉御们嘱咐仆妇细心照料母子,避到屏风后面去商量药方。
李令月一直抓着裴英娘的手不放。
等她累极睡着了,裴英娘松开她的手,掖好被角,试着站起身,却觉得一阵头重脚轻,重重跌坐在脚踏上。
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
昭善和其他使女上前扶她起来,“殿下,您不要紧罢?要不要请奉御为您诊脉?”
裴英娘摇摇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完全是吓的,坐一会儿就好了。
这时候她才想起问昭善,“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
昭善笑道,“又是位小郎君呢。”
裴英娘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李令月一直想要个小娘子,等她醒来的时候,最好不要失望。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对了,驸马呢?他看过小郎君了?”
昭善疑惑道,“没瞧见驸马……”
裴英娘走出内室,外边守着的使女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掀开厚重的帘子,外头的日光争先恐后钻进房,陡然间被明亮的光线一晒,她眼前发黑,踉跄了几下。
“殿下当心。”周围的使女赶紧上前扶住她。
昭善不放心道:“还是让奉御过来瞧瞧吧……”
“无事。”裴英娘摇摇头,靠着屏风站了一会儿,跨出门槛。
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让奉御瞧什么?”
使女们自觉退下,一双坚实的手臂伸过来,代替使女们柔软的手,揽住摇摇欲坠的裴英娘,抬起她的下巴,声音蓦地一沉,“脸色怎么这么差?”
“阿兄。”裴英娘靠着李旦站稳,“三表兄呢?”
“我派人去找他了,刚刚的响动是骗令月的。”李旦眉头紧皱,直接打横抱起裴英娘,“不怕,奉御说令月已经没事了。”
他以眼神示意桐奴,桐奴会意,飞奔去找奉御。
李旦低头看裴英娘,眉心拧得更紧,柔声问:“十七,是不是不舒服?”
裴英娘低低嗯一声,无意识中紧紧抓着李旦的衣襟。


第215章
裴英娘醒过来的时候, 看到一簇豆大的灯焰摇曳不定。
房里只点了这么一盏小巧的莲花灯, 光线昏暗,黛色对雉床帐半卷, 李旦倚在床栏前瞌睡,外袍没脱,头冠也没取下。
她揉揉眼睛, 慢慢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事:李令月生了一个小郎君,母子均安, 薛绍还没回来。
适应房里的光线后, 她环视左右, 发现房里的陈设很陌生, 显然不是甘露台。
他们还在公主府?
帘外静悄悄的,月光透过窗纱漏进内室,照亮屏风前一小块地方,月影如水。
裴英娘打了个寒噤, 扯起锦被盖到李旦身上,秋夜寒凉,他身上只盖了半边被子,也不怕冻着。
李旦睡得不沉,她刚刚靠近,他霍然睁开眼睛,双眸雪亮, 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眼神格外专注深邃,眼底浮动着闪亮碎光,克制而又热烈,让窗外明亮的月华不由得黯然失色。
裴英娘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阿兄?”
李旦凝视她许久,摸摸她的脸,指节粗糙干燥,轻声问:“还难受吗?哪里不舒服?”
裴英娘摇摇头,爬出被窝,想下地,“我好多了,阿姊呢?”
刚爬到床沿边,结实的手臂横过来拦住他,把她塞回温暖的衾被里,拍拍她的脑袋,“令月早睡下了,乖,先别起来。”
裴英娘被按回枕上。
李旦起身出去,屏风外面霎时热闹起来,使女们手执红烛,逐一点亮房内的灯盏,廊外也挂起灯笼,内室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脚步声纷杂。
半夏和忍冬掀帘进帐,服侍裴英娘梳洗。
她讶异道:“你们怎么来了?”
来公主府时走得急,她没带贴身侍婢。
半夏绞干帕子给裴英娘擦脸,“殿下派人接我们过来的。殿下说来回太折腾了,不如干脆留下来住几天。”
裴英娘点点头,李令月刚刚生产,她也打算着要住几天陪陪李令月。
漱口毕,忍冬奉茶,她接过浅啜一口,茶水清甜。
李旦回到内室,矮身坐在榻床边,擎了枝鎏金烛台在手里,借着灯火细细端详裴英娘的脸色,帮她抿好鬓边散乱的发丝,“饿不饿?想吃什么?”
裴英娘眼珠一转,“什么时辰了?”
“这里离正院很远,外面都是我的人。”李旦捏捏裴英娘的下巴,“不会吵到令月的,你昏睡了整整一下午,得吃点东西。”
裴英娘靠着锦缎软枕想了半天,“鸭花汤饼吧,多搁些胡椒。”
半夏出去传话,裴英娘叫住她,问李旦,“阿兄,你呢?你想吃什么?”
他肯定没好好吃饭。
李旦怔了怔,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半夏会意,去小厨房要两份鸭花汤饼。
她心细,悄悄去问奉御,“娘子能吃胡椒吗?”
奉御笑着回道:“无碍。”
汤饼很快送到房里。出孝之后能吃肉了,汤底是乳白色的羊肉汤,碗底铺了厚厚几层纸片薄细的羊肉,下人预备了萝卜、蔓菁、山药、菠薐菜、醋芹、云耳几样小菜,另有两盘浓香扑鼻的烤肉。
裴英娘吃了几口,觉出不对劲,膳食是上阳宫的宫人做出来的,细眉一挑,含笑问:“阿兄,我只是住几天罢了,你怎么把厨娘她们也带过来了?”
半夏、忍冬是她的近身侍婢,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自然是要接过来的,但是连上阳宫的厨子都一并带到公主府,未免太兴师动众。还好李令月和她感情好,不会在意这些,要是在别人家,只怕早就翻脸了。
李旦低着头,剥开一只水煮鸡子,送到裴英娘碗里,轻描淡写道:“你吃不惯外面的东西。”
“才几天而已呀……”裴英娘小声说。
李旦不说话。
用完晚膳,他把两名奉御叫到房里,吩咐他们给裴英娘诊脉。
裴英娘伸伸胳膊踢踢腿,站在脚踏上转一圈,笑着道:“不用了,我已经好啦!”
她这会儿精神很好,头不晕脚不软,刚吃了滚烫的鸭花汤饼,整个人暖洋洋的。
李旦直接抱起她,塞进衾被底下,“再看看,我不放心。”
她喔一声,乖乖伸出手。
奉御看过脉象,让半夏掀开床帐一角,打量裴英娘的脸色,然后迅疾垂下眼帘,起身和李旦小声说话。
李旦一句接一句问得很仔细,奉御耐心应答,两人退至屏风后面,说话声压得很低,隔着屏风,模糊不清。
裴英娘等李旦回来,想问他找到薛绍没有,等着等着眼皮发沉,坠入黑甜梦乡。
半夏听她呼吸平稳,忙吹熄灯火,带着人退出去。
不知睡了多久,梦中的她听到窸窸窣窣响,有人掀开锦被一角,抱起她,让她趴在他怀里睡,抬头亲吻她的鬓角。
她反抱住李旦的腰,睁开眼睛,罗帐密密匝匝低垂,床前黑黢黢的,勉强能看清他的轮廓,“阿兄,找到三表兄了吗?”
李旦轻抚她的长发,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别担心,裴明润找到薛绍,他们申时三刻回府,薛绍已经看过孩子,令月也醒了,她连吃了三大碗羹汤,不是薛绍拦着,她还想吃。”
裴英娘噗嗤一声笑了,看来李令月恢复得很好。
李旦轻拍她的发顶,拉起被角盖住两人,“累了一天,睡吧。”
可能是担惊受怕太劳神了,她白天明明睡了很久,不知为什么这会儿还是犯困,得知薛绍和李令月都没什么大碍,她掩嘴打了个哈欠,在李旦身边蹭来蹭去,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安心沉睡。
等她睡熟,李旦侧过身,让她靠着自己睡,动作小心翼翼的,尽量轻柔。
床帐里一片漆黑,他以手支颐,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久久无法入睡。
月份太浅,奉御暂时不能确定,先不告诉她吧,免得她空欢喜一场。

翌日天气阴沉,北风裹挟着米粒大小的雪籽,打在屋瓦窗棂上,噼里啪啦一片响。
裴英娘掀开罗帐,看到内室暗沉,以为天色还早。
等半夏和忍冬端着漆盘进房,告诉她已经是巳时了,她差点打翻茶杯,懊恼道:“这么晚了?”
半夏为她挽发,“殿下看娘子睡得沉,不许我们吵着您。”
她匆匆梳洗,急着去看望李令月。
李旦从外面走进房,把她按回食案前,“用过朝食再去。”
监督她吃完两碗热黍臛,这才点头放她出门,叮嘱半夏和忍冬,“外面在落雪籽,砖地湿滑,娘子走路时你们当心照看,扶稳她。”
几个使女恭敬应喏。
昨天总管冯德说了裴英娘可能怀有身孕的事,要她们时刻注意,小心服侍娘子,照顾得好,赏赐丰厚,同样的,若有差池,她们就没命活了。
李旦仍然不放心,牵着裴英娘的手,送她到李令月的寝居前,亲眼看她顺顺当当走进正院,才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天气冷,李令月房里提前安设起火炉床,使女们来回忙活,喜气洋洋。
李令月头梳垂髻,斜卧匡床,低头逗弄裹在宝蓝地瑞锦纹锦缎里的小儿子。听昭善通报说裴英娘来了,她立刻把儿子往乳娘怀里一扔,坐起身。
裴英娘掀帘走进内室,还没开口,李令月先一迭声问她:“英娘,你昨天怎么睡了那么久?头还晕不晕?奉御说什么了没有?”
等她一口气问完,裴英娘轻笑一声,“我好着呢,能吃能睡。”
李令月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松口气,吩咐昭善去准备茶点,笑着说:“你不晓得,昨天八兄的脸色真是太难看了!府里的下人见了他直打哆嗦,连我看了都怕。三郎从城外回来,一进门看到八兄沉着脸,还以为我出事了……”她扣住裴英娘的手,“你没事就好。”
裴英娘走到锦榻旁看小外甥。初生的婴儿一天一个样,昨天还皱巴巴的,这会儿收拾干净,用丝绸锦缎包着,躺在乳娘怀里呼呼大睡,小手小脚软绵绵的,比刚出生时可爱多了。
这时,外边使女进来通报,宫里的内侍送来女皇的赏赐,那内侍是伺候女皇多年的老人,不能怠慢,长史请驸马亲自前去迎接。
裴英娘回头看李令月。
李令月平静道:“驸马在棋室,去棋室找他。”
使女出去了。
“阿姊……”裴英娘回到匡床边。
李令月对她笑了一下,示意乳娘和使女们退出去,轻声说:“英娘,我没事,阿娘现在是皇帝,她的一举一动肯定有她的理由和打算,我把阿娘当成皇帝看,虽然我看不懂……但是这样会让我心里好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