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凝伊低头亲了亲小靥的额头,舌尖舔到沾在女童脸上的石灰粉,又苦又涩。她脑子里电光石火般灵光一闪,隐约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竟忍不住内心的狂喜,笑出声来。她抓起一大把石灰粉,捏成块状后,用力掷了出去,这一掷看似简单,实际却暗自用上了发暗器的巧劲。捏成块的石灰在空中蓬地炸了开来,粉末纷纷扬扬的洒下,如同下起了一场白色毛毛雨。
石灰粉所到之处,沾染了粉末的水蛭忽然惊惶的吱吱乱叫,而后接二连三的萎缩干枯。
韩凝伊喜出望外,看来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那些水蛭果然惧怕石灰粉!看似毫不起眼的廉价石灰想不到竟会是这些噬血恶魔的克星!她将裙子撩起,兜了满满的石灰粉,边走边洒,所到之处,水蛭群无不四下乱蹿,那些躲避不及的水蛭顷刻间倒毙当场,无一例外。
白色粉末铺就的道路上横满了吸血水蛭的残骸。韩凝伊又惊又喜,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靥原本还紧搂着母亲,害怕得直哭,这时见韩凝伊像个孩子似的玩起了石灰粉,竟破涕而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抓着粉末四处乱抛。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竟在昏暗寒冷的货舱底玩起了丢石灰的游戏,白色的粉末如雪花般飞落,犹如下起了漫漫大雪。
“你又有什么话要说?”罗浮羽显得有些不耐,目光不时警惕的环顾四周,就怕冷不丁的冒出只吸血水蛭,狠狠的咬他一口。
相对他的紧张,靳老大反显出反常的镇定,他把手下支开些距离,这才从背后将烟杆抽了出来,在手上敲了两下。“我也算是个老烟鬼了……”他悠长的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却让罗浮羽摸不着边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了,我是个老烟鬼,而且自打半年前迷上了阿芙蓉后,这烟瘾就更加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听到“阿芙蓉”三个字,罗浮羽一阵慌乱,虽然面上瞬间便又恢复了平静,却仍是没能逃过靳老大一双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应该听得懂的,罗公子……此刻你怀里就揣着阿芙蓉呢,怎么会听不懂我说什么?”
罗浮羽面色大变,陡然发怒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靳老大沉下脸,烟杆指着罗浮羽,肃然道:“你刚才喂韩姑娘吃的是什么,想来你最清楚,我虽然没有看清楚,但我的鼻子却再明白不过了!你把阿芙蓉喂给她吃,弄得她神智迷迷糊糊的,我倒想问问你,罗公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罗浮羽的面容扭曲,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他忽明忽暗的脸上突然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冷道:“靳老大,你管得太多了!”
“服食过阿芙蓉的人,都知道它会让人产生什么样的幻觉!这不禁让我很怀疑你刚才指责过韩姑娘的话……韩姑娘绝对没有疯,她只是在给你喂下阿芙蓉后,产生了分辨不清事实与假想的视听混乱!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目的是什么?看得出来你很在乎她,可是为什么又要用阿芙蓉来害她,这不是很矛盾吗?”
“嗤——”罗浮羽沉默半晌,嗤然冷笑,神情寂然萧瑟,“你懂什么?你这个外人又怎能明白我的一片痴心!凝伊她……凝伊她中了高晖烨的情毒怎么也拔不出来,哪怕是姓高的已经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她也仍旧忘不了他。有高晖烨存在的一天,她便绝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所以,只要是与高晖烨有关联的一切,我都绝不会允许它再存在这个世上。要彻底的消失,要把我的凝伊重新带回到我的身边……”
靳老大听着这阴森森的话,头皮感到一阵发麻,“看来,你才是真正的疯子!”这句话才嘀咕完,忽然颌下一紧,他竟被罗浮羽叉住了脖子,脊背狠狠的撞在了墙上。
“干什么!”
“放手!”
“你对我们老大做什么?”
那些船员见情势不对,纷纷喝斥着跑了过来。罗浮羽狠戾的投去一瞥:“滚开!想让他快些死,你们就尽管过来好了!”他右手卡紧,靳老大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颈椎骨发出喀喀的声响。“你们几个!”罗浮羽不耐的挥动着左手,指着楼梯口,“上去!统统给我上去!”
几人看了眼自己的老大,终于犹豫着慢慢往后退。
靳老大激愤得眼泪迸发,这些无辜的船员,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上面船舱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存在,罗浮羽要他们上去等于是要他们去送死。他怒火中烧,举起烟杆照着罗浮羽的脑门便是一击。
罗浮羽左手双指一夹,轻而易举的将烟杆夹住,啪地声,烟杆断裂。他抓住断杆反手一插,断杆没入靳老大的右肩胛。靳老大惨叫一声,罗浮羽冷道:“不老实一点,下一次就会洞穿你的心脏!”
靳老大疼得几乎昏死,咬着牙,颤道:“你……你杀了我,这船……这船便永远别……想再靠岸……你、你也别想再活着……上岸!”罗浮羽听得火起,左手手掌啪地拍在他的伤口,断裂的烟杆又深入寸许,疼得靳老大猛抽冷气。
嗒!寂静的船舱里猝然想起东西掉落的声响。罗浮羽闻声扭头,却惊讶的看见表情震骇的韩凝伊站在离他不足两丈开外,手里的火则跌落脚旁,余火未熄的嗤嗤冒着青烟。
“小靥跟我说,是你绑了她,把她扔在了货舱里,我原还不信……”她凄然的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般,小靥害怕的抱着她的双腿,怯怯的躲在她身后。
罗浮羽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感觉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猛然被人击溃了,他缓缓松开靳老大,哑声道:“那个……凝伊,你听我解释……”
一块像砖头般大小的黑色硬物从她手里冷不防的砸了过来,罗浮羽退让一步,那硬物就砸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韩凝伊走前两步,目光死死的盯住了他,罗浮羽心生怯意,竟不自觉的又退了两步。
未等韩凝伊开口,靳老大捂住伤口,踉跄着捡起地上的黑砖,又惊又喜的道:“这……这是阿芙蓉啊!天威号上有这东西吗?”一整块的阿芙蓉等同于是一块厚重的金砖,怎叫人看了不心动。
“有!而且还不只一块!”韩凝伊冷冷的道,“足足有十几捆!用粗布麻袋装着,我看少说也有三百来斤吧!”
靳老大心里咯噔一下:“粗布麻袋?那里头装的不是用来压舱的铁块吗?”
韩凝伊并未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盯住了罗浮羽,咬牙道:“两月前暹罗国进贡的阿芙蓉走水路押运上京,可是抵达京城后打开查验,三百斤阿芙蓉变成了三百斤黄沙……晖烨他,作为与暹罗使者的接洽官,是第一个有机会接触到这批贡品的人。所以……阿芙蓉失窃,无论在公在私,他都难逃其咎!皇上震怒之余,这才下旨诛杀高氏全族!罗-浮-羽,对此你难道一点解释也没有吗?”
罗浮羽不敢接触她憎恨的目光,将头缓缓低下。韩凝伊气得娇躯震颤,伸手指住他,“我……在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阿羽,你怎能做出这样陷我于不义的事来?我……我,枉我还拜托你护镖押运,你、你竟……”她一口气转不过来,脸色刷得变白,硬生生的吐出一口鲜血!
罗浮羽看到她气得呕血,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气恼,火道:“你心里始终还是向着高晖烨!难道你不知道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吗?”
“狡辩!”韩凝伊锵地抽出长剑,“晖烨的阴魂就在我身边看着呢,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替他报仇!”
“阴魂?你清醒一点吧!哪来的阴魂?高晖烨被判凌迟,他死后变成鬼,也是个支离破碎的鬼!”罗浮羽恶毒的说道,“凝伊,我实话告诉你,是我在你这一路的饮食内下了微量的阿芙蓉,让你时不时的就陷入到幻觉中去。你以为当真有高晖烨的鬼魂在庇护着你吗?哼,若非是我,那个倭寇早把你一刀砍成两截了!”
韩凝伊心里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给我下了……阿芙蓉?不!不是的!是晖烨他……”
“高晖烨死了,被千刀万剐了!你不用再想着他了……”
“你是个坏人!”清脆的童声突然插了进来,小靥气愤的拿小手指着他,“你害死了我爹爹!你是个坏人!娘说过的,坏人做坏事,最后都是要不得好死的!”
“不得好死?哈哈……哈哈……我倒很想知道我最后会是怎样的不得好死!”罗浮羽仰天长笑,英俊的面孔上尽显邪恶疯狂的表情,他双手高举,大笑:“凝伊,你若是当真下得了手,你便来吧!别犹豫,照着心口一剑刺下去就是,我绝不会怨你!”
韩凝伊手握着剑柄,剑身却剧烈的抖着,仿佛这一柄剑陡然之间有了千斤重,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两人小时一起长大的温馨情景。
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即使背负着晖烨的滔天仇恨,这一剑却仍是无法狠下心肠刺下!
罗浮羽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忽然笑道:“凝伊,你待我还是有些情义的!”他一把从靳老大手中抢过那块阿芙蓉,在手里掂了掂,“忘了高晖烨吧,我在京城已联络了买家,等天威号靠岸后,就可以马上把这批阿芙蓉换成金子。我们带着这些金子离开这纷扰之地,一起到西域塞外去……凝伊,你若是喜欢,就算是到天涯海角,我也……啊——”他正沉醉于美好的幻想中时,忽然颈后动脉血管上一阵刺痛,那种惊心动魄的痛楚让他霎时变了脸色,他伸手往脖子后面一抓,竟抓下一条黏糊糊的黑色水蛭。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嗬嗬发出几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猛然跪倒在地,身子麻痹的抽搐起来。
“阿羽……”韩凝伊吓得忘了该做些什么,眼睁睁的看着铺天盖地的黑色水蛭群蜿蜒而至,瞬间将罗浮羽吞没!
水蛭群将他包围住,他甚至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只能撕心裂肺的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快走!”靳老大眼看不妙,赶紧拖着韩凝伊和小靥,直往舱内深处跑。
罗浮羽的惨叫声,在身后渐渐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被叽咕叽咕的蠕动声吞没殆尽。
韩凝伊面色惨白,在那一刻茫然的任由靳老大拖着狂奔,耳边是靳老大恐惧的声音:“这些吸血恶魔,真不知道怎么会惹上它们的……”
她艰涩的侧过头,低缓而冷静的道:“我想……我知道!是那些阿芙蓉……阿芙蓉的气味把这些潜藏在海底的怪物吸引了来……靳老大,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死,我们大家……都会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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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黎明的阳光,粲烂的破开厚厚的云层,在平静的海面上洒下一片鱼鳞般的金光。
海鸥斜斜的飞过巨大的海轮,在蔚蓝的天际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靳老大站在船尾来回比对着航海图,惊喜的放声大笑:“喔!喔!喔——我找到了,找到了……”
船头,五岁大的女童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小声的问:“娘,我们这是去哪?”年轻的母亲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温柔的浅笑:“回家!我们……回家去!”
【注解】阿芙蓉即鸦片,也称阿片,福寿膏等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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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殇 / 作者:李歆


错遇

 

 

 

阵阵轰然叫好声从簇拥的人群里不时传出,耍把式的大汉趁着这欢呼的热火朝天劲愈发将手里的泼风刀使得呼呼直响。夏云扣对这种江湖卖艺的杂耍玩意不感兴趣,他只余光淡淡的瞥了一眼,便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一条街走到将尽头时,他才猛然发觉,原本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叽呱个不停的颜筱筱不见了!夏云扣不由愣了愣,能甩脱颜筱筱的黏缠固然是件好事,但若是任由这位大小姐流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东牟县,万一她遭遇不测,自己又有何颜面去向恩师交待?思及此,他叹息一声,折原路返回。
颜筱筱果然没有走远,正蹲在一家人家的墙垣下左顾右盼,样子分外着急,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就只差没落下泪来。街上有三个好事的地痞见她生得貌美,生了调戏之心,狎笑着围住她,伸手欲拉她的小手。颜筱筱几时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失声尖叫,抱着头闭着眼一个劲的喊道:“走开!走开!”
夏云扣折回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眼看颜筱筱被三人逼到了墙角,那三人笑声不断,他急忙冲过去大喝一声道:“住手!”那三名地痞一愣,回头一看,却是个脸皮白皙、长相斯文的年轻书生,三人不禁同时发出不以为然的大笑。
夏云扣斥道:“青天白日的,尔等公然调戏良家父女,难道当真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么?”他说这话时不怒而威,那三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一时被他的气势震住,心生怯意,嘿嘿干笑两声,道:“误会!误会……”边说边退,没退几步,撒开两腿转身跑了。
颜筱筱红着眼,抽噎道:“夏大哥,你跑哪里去啦,害我、害我被人欺负,你也不来帮我?”夏云扣大为头痛,说道:“我这不是来了么?”心里却道:“明明是你看杂耍看丢了人,怎能又来怨我?”
正无可奈何的软言安慰,一抬头,那三名地痞中的一个唇留髭须的小胡子竟怯生生的又踱了回来,夏云扣怒目一瞪,正欲发火,那小胡子已双手抱拳,叫道:“别、别动气呀!我只是、只是替人跑腿,来传个话而已。”他伸手指了指对面。
夏云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见一家门面考究的酒楼,那厮指的正是二楼靠窗的一间房。从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有个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叉手在胸前,威风凛凛的站着,因为人太高的缘故,隔着窗棂,只瞧见他粗壮的满是肌肉的胳膊。
夏云扣正瞧得一头雾水,忽然那窗口有个脑袋一晃而过,虽然隔得远,他却仍能感觉有两道锋利的目光射到自己脸上。
那小胡子似乎很怕那人,吓得赶紧把手缩回,瑟瑟的道:“你、你快过去就是!”夏云扣虽觉奇怪,但执拗的性子反使他说道:“为何你让我过去我便得过去?”小胡子先是一愣,而后吓得脸色发白,扑通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哀求道:“这位公子,小的知错了,求公子开恩,饶了小的这一回吧!您……您若是不过去,他……他们说便要砍了小的兄弟的双手。”他忽又跪爬到颜筱筱跟前,欲哭无泪的道:“小姐……小姐你是天仙菩萨心肠,求求你……”他磕了两响头,灰头土脸的欲拉住颜筱筱的裙角,颜筱筱低呼一声,跳开一旁,挽住夏云扣的胳膊,错愕道:“夏大哥……这、这人莫不是得了疯症?”
夏云扣想不到那楼上之人说话竟会如此狠毒,就不知这话只是单纯的恐吓之言,还是当真……才想到这里时,酒楼里忽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夏云扣心头一颤,颜筱筱惊惧的挽紧他的胳膊。
没一会儿,酒店内踉跄的冲出一个满是血污的人来,只见他左手捂着右腕,腕上秃秃的,一只右手已不知去向,鲜血正汩汩的从断腕处冒出。
夏云扣认出那人亦是方才调戏颜筱筱三人中的一个,不禁面色大变,他身旁的小胡子哭喊着冲了上去,叫道:“二弟……二弟哪……”
那断腕之人只疼得面色煞白,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上,小胡子适时接住了他。酒楼位于闹市,眨眼间便围拢上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一问究竟。
夏云扣肃容道:“何人在此目无法纪,私设酷刑?我倒要上去见识见识!”颜筱筱心中害怕,拉住他的袖子,原想劝他不要去的,但见他一脸肃然正气,心里咯噔一下,害怕自己的怯懦反被他瞧不起,便大着胆子说道:“我跟你去!”
夏云扣看了她一眼,刚要劝她留下,她却坚定的再一次说道:“我跟你一道去!我也要瞧瞧是何人如此大胆横行,回头我叫爹爹派兵来砍了他的手,看他知不知疼?”这话说得既天真又稚气,却不知她父亲虽是堂堂征西大将军,却向来律法严明,从来不胡乱责罚于人,更别说斫人手脚了。
夏云扣听她说得天真,微微一笑,附在她耳边道:“待会儿你可别说破我的身份。”颜筱筱还是第一次靠得他那么近,心头如小鹿乱撞似的,险些乱了分寸,茫然问道:“为什么?”夏云扣边上楼边低声道:“我到东牟县还未交接上任,严格算来,还算不得是此地县令。况且那恶人如此嚣张跋扈,焉知不是此地风气所致?若是说破了,兴许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颜筱筱似懂非懂,但对夏大哥的话倒还是言听计从,于是点点头,想起方才两人之间的亲昵,不由心神陶醉,双靥羞红。
两人上得楼来,但见其他厢房房门紧闭,围堵东首一间门扉大开,夏云扣想也不想,大步跨了进去,只见房内站了一铁塔似的巨人,足足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肤色黢黑,双手环抱胸前,一张同样漆黑的脸孔长相怪异,眼大如牛,厚厚的嘴唇翻起,光溜溜的头皮泛着油光,正面无表情拿眼瞪着他二人。
颜筱筱毕竟胆小,被他骇人的眼神盯着,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若非身边傍了个夏云扣,她说不定早夺门而逃。夏云扣却恰好相反,他对那个黑巨人只瞥了一眼,便把目光落在一旁坐在椅上之人的身上。
那椅上坐着一位弱冠少年,剑眉朗目,俊逸倜傥,与那黑铁塔孑然相反,少年穿戴体面,服饰华丽,一看便知出自大户人家。夏云扣眉头方才蹙起,那少年已朗笑道:“失礼啦!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勿怪!”夏云扣被他突然而来的热情弄懵了,他原是打算上楼兴师问罪的,料想这楼上行恶之人必是为人歹毒,长相奸佞之人,谁曾想竟与他想的完全两样。正待说话,那少年已笑吟吟的站起迎道:“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请坐!请坐!阿奴,还不赶紧给小姐搬张椅子来!”
那黑巨人乖觉的应了声,恭恭敬敬的搬来两把椅子,一把搁在颜筱筱身前,颜筱筱心里惧怕他,呐呐的低声道了些谢,只敢欠着身子落座,把头垂在胸前,也不敢去看他。
那少年笑道:“小姐莫怕,这是我家嫂嫂的昆仑奴,禀性最是良顺,不会随意伤人的!”夏云扣听他提及伤人二字,顿时记起正事,正色道:“阁下方才随意砍人手掌,不觉有违公理道义?”那少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大笑道:“公理道义?哈,在东牟县,有哪个不知我赫连家代表的就是公理道义?那三个痞赖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对小姐无礼,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还真当我是瞎子不成?”
夏云扣正欲发怒,那少年倏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夏云扣肩头微微一耸,很自然的便要卸去他的手劲,身子滑向一边。然而转念间他忽然感觉少年并没有恶意,只是搭着他的肩膀,嬉皮笑脸的说道:“你若能当真医好我大哥,别说东牟县这几个地痞流氓,便是整个毓海郡也无人敢再动你一根毫毛!我赫连琅玕说一不二……”
夏云扣愣道:“你说什么?”赫连琅玕大笑道:“你还装糊涂?两年前我在大明湖义诊善举时见过你一面,当时人多虽没能与你攀上交情,但我想凭我的眼力还不至于看错。夏云朴,夏御医……您这回居然会路过东牟县,实在是我大哥的福气啊!”
夏云扣听到一半,已知赫连琅玕认错人了。夏云朴其实是他一位远房堂兄,四年前入的内医院,不过因为年纪轻,资历浅,尚未有替任何内官开方看病的权力,所以也就称不上什么神医。也不知赫连琅玕听了何人谣言,居然会把夏云朴当成神医膜拜,最为可笑的是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全然不知自己已找错了人。
赫连琅玕道:“夏先生切莫犹疑,请随在下立刻回府,若能医好我大哥的病,我定当重酬以谢!”他边说边拉住夏云扣下楼,颜筱筱吃惊的望着他俩,不知所措的站起身。
夏云扣见颜筱筱嘴唇蠕动,似欲说话,忙抢在她之前说道:“既然是有病人,医者父母心,我去一趟也无妨!”他连连打眼色给颜筱筱,她欲言又止,困惑的瞅着夏云扣,猜度不透他在搞什么鬼。
其实夏云扣将计就计,无非是想到这个号称东牟县一霸的赫连府中去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何等样的人家,居然敢口出如此狂言,行事嚣张得竟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假以时日,待他接掌东牟县,首要之务定当先除去这地方最大的恶势力,以申民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