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什邡《今日什邡》报工作的易延端在地震后的第一时间里,就冲到了抗震的第一线,和同事们一起去搜救幸存者和采访那些救人的人,还帮助埋葬那些死难者……他的老家在四川省彭州市,和什邡市一样,都是这次地震的重灾区。他自己的住房张着娃娃嘴,父亲的房子,他哥的房子,以及两个弟弟的房子和姑妈的房子也都在地震中垮塌了。他的亲朋,有几位在这次地震中遇难,有十多位在这次地震中受伤,有的伤情还比较重,但他没时间顾及他们。
五月十三日晚上,易延端才从山庄逃出去的人口中得知我被埋在废墟里了!
此前,他一直在拨打我的电话,但因当地地震后通信立刻中断,根本联系不上。那天晚上,天降大雨,重灾区银厂沟已实行严格管制,人员车辆只准出不准进。到银厂沟的道路,也因严重的泥石流灾害,多处阻隔,龙门山镇(白水河)至鑫海山庄的沿山公路几乎全线垮塌,山崩地裂。只能步行才能到达,这给营救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难度。而此时,离我被埋已整整五十八个小时了!他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威胁着我的生命,他的心在煎熬!
五月十四日上午六点,易延端值通宵班下班后,来不及洗脸,赶紧从朋友处借了一辆“福莱尔”汽车火速赶往鑫海山庄。在彭州市政府门前的一个接待点,他向工作人员说,有一位作家,被困在银厂沟了,急需他去营救,他们当即发给他一张盖有市政府红印的“政府救援车”的特别通行证。
赶往银厂沟的途中,易延端路遇一位来自成都姓席的志愿者,得知他要去救人,他主动提出和易延端一起来营救我。他们到达小鱼洞大桥时,桥塌路断,武警官兵从河中临时开了一条便道,“福莱尔”的底盘太低,担心开不过河阻碍其他救援车辆通行而禁止通行。后来,易延端在一位战友的帮助下开车下河并顺利到达龙门山镇。
从龙门山镇到鑫海山庄只有十二公里了,因里面的道路多处塌陷,桥梁断裂,山上一直在往下滚落石头,把守关口的军人不准外面的人进入。易延端和小席只好弃车蹚河,手脚并用,冒着随时都有可能被飞石砸中或陷入泥石流中的危险,徒步急行近六个小时赶到鑫海山庄。这时,已是晚上六点多了。
他们到达鑫海山庄后,易延端和小席用电缆拴住腰,冒着生命危险,头朝下脚朝天钻进垮塌的且在余震中不断晃动的几块水泥板下,用一把小铁锤和自己的双手营救我,他们想先给我弄点水进去喝……
当晚两点过后,疲惫不堪的他们在路边搭的一个简易棚旁停了下来,准备在那儿睡一觉。夜色是那么可怖,到处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他们为防意外,在旁边点燃了一堆篝火。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他们睡下不久,山村里的几条饿狗张着血口冲进他们住的棚内,想用易延端和小席填充它们的肚子!他们就和饿狗拼了起来……
必须转移地方!易延端和小席赶忙往山坡下走。他们找来找去,找到了一个临时帐篷,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去倒头便睡。第二天早晨醒来,易延端发现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易延端喊了几声,那躺着的人没有回答他,易延端走过去,蹲下来推了推那人,那人无动于衷,这时,易延端才发现他是个死人。那是一位姓模的老太太的大儿子,死于地震中,村里活着的人大都朝外头逃命去了,没有人帮忙处理他的后事。易延端含着泪水和小席以及几个村上没有离开的老人帮她把儿子埋葬了。从大地震开始,易延端的眼睛里一直含着泪水,那些惨景让这个善良的汉子揪心哪!他听说我被埋后,就只想救我,他想,不能让我一个人在那里……自他的妈妈死后,他一直没有哭过,可来救我,他哭了好几次。后来他这样对我说:“你是我的战友,你是我兄弟,你是为我而来这儿的,我不能不管你……我不能不管,哪怕就是死在那里!不然我的心终生难安,也无脸见人……”
天亮不久,守候在公路边上的易延端斗胆拦下正往外山急走的成都空军副司令员林杰,并向他的随行军官报告了我的险情,请他们一定想办法营救我。那位军官告诉他,他们在执行重要任务,不能停留,并说四千多人的大部队很快就要到了。九点钟的样子,一支空军部队从山外走进来,易延端立即拦下他们,说明了情况和林副司令的指示,请他们务必要救救我。他们答应了……
易延端在银厂沟山门停机坪和我分别后,晚上十点多才步行到龙门山镇,用了五个半小时,双脚底磨得全是血泡,为了救我,他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脚的脚趾甲都快掉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姓席的志愿者名叫席盛伟,是川渝中烟工业公司四川烟草工业公司三联卷烟材料有限公司挡车工。五月十三日清晨,强烈的地震后,住在成都的席盛伟一家安然无恙。席盛伟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了公司。广播中关于汶川大地震的报道在席盛伟的耳边一遍遍响起,他有些坐不住了,盘算着为灾区做些什么。听到家乡彭州的银厂沟灾情严重的消息后,席盛伟的心更是绷得紧紧的。五月十四日,余震未消,警报未除,公司为保证员工生命安全暂时放假。席盛伟决定立即动身前往银厂沟,那时,他的妻子很快就要生孩子了。……在我获救后,他悄悄地走了,他发现五十多个村民被困在一个地方。他就孤身一人往谢家坪方向赶,去找救援部队。席盛伟找到了一支野战部队,他立即将村民被困的情况告诉了部队的负责人,并为部队带路,回到了事发地点,救出了那被困的五十多位村民……
他们让我感动。
在这次惨绝人寰的大地震中,除了解放军外,有多少像易延端和席盛伟一样的“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实践着人道主义的精神?
“他们”是那么的平凡,却是真正的英雄!悲悯大地
在我从鑫海山庄被战士们抬到银厂沟山门外直升机停机坪的过程中,一路上,我看到曾经美丽的银厂沟千疮百孔。连九峰山秀美神秘的顶峰也坍塌了。那些废墟中,有多少冤魂在无声地呐喊?这悲情的山川呀!
汶川、青川、北川、彭州、什邡……川西大地一片悲恸。
那些在废墟中伸出来的干枯的手,在召唤着什么?
那些在黑暗中坚持的人们,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冷漠和厌恶,心存希望地等待拯救,而那些平凡的拯救者们,所谓的崇高离他们很远,人性最良善最光辉的一面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在和残忍的现实搏斗,让那些幸存者摆脱命运的捉弄。
那些死去的同胞,我不忍心看到你们的惨状,凝固的血和洞开的伤口,紧闭的眼睛和张开的嘴巴,无力垂下的脑袋和在风中飘扬的乱发,泥水和血水,冰冷的肉体和破碎的瓦砾……喑哑的叫魂声穿过黑夜的迷雾。
尤其令人心痛的是那些死难学生们,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统计,在所有死难者中,有多少人是中小学的学生?那些孩子们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就已经长眠废墟之中了。那一层层一堆堆挖出来的幼嫩的尸体,还保留着各自的姿势,他们的表情永远定格在那个残酷的瞬间。他们来不及长大,来不及品尝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就永远地凋谢了!
老天哪!你如此的残忍,如此的粗暴,你枉为天呀!
这是多么大的冤屈!
责问老天爷,无济于事。
为什么在同样一个地方,有的学校就没有事情,有的学校就全部坍塌?如果把学校建得坚固一些,如果那些贪官和包工头少贪一些,如果我们早点做好防震的准备……太多的如果,太多的悲愤,那些死去的孩子们却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如果还有一点点,哪怕是手指甲大小的一点良心,那些罪人们就应该在埋葬那些孩子们的废墟上自绝,谢罪天下!
可有谁愿意站出来,承担所有的责任?
那些枯萎的花朵,已经散发不出芳香,那些游荡的魂魄,早已不会歌唱。我的目光已经不忍在废墟上停留,我在没命地奔逃呀!我不知道下一场灾难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我也不知道生命为什么如此脆弱,更不知道忘记伤痛需要多长的时间……
长歌当哭呀,我的悲悯大地!

另外一些幸存者

在直升机上,我旁边的一副担架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眼屎糊住了她的眼睛,布满老年斑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的腿断了,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痛苦,却发现她靠我这边的左手不停地微微颤抖。我想起了年迈的母亲,心里一阵感伤。我伸出了可以动弹的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像干枯的树枝,冰凉冰凉的。她的手在我的手中继续颤抖着,我心里在呼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让本来就贫苦的人遭受如此的苦难!
我从华西医院转到成都武警医院的那个晚上,救护车又送来了一个伤员,他被安排住在我对面的一张病床上。他是从汶川送过来的,是一个电厂的工人。他的左腿断了,被打上了厚厚的一层石膏。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和我一样难以入眠,我身体的疼痛折磨着我,而他呢?我从一个志愿者口里得知,这个幸存者是自己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地震前,他正在厨房里,那一瞬间他倒在了地上,头被倒下来的冰箱砸晕了。当他醒过来后,已经过了三十多个小时了。他看到了一丝亮光,那丝亮光让他看到了希望。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能够移动。于是,他开始了自救。他用自己的双手吃力地清除着眼前的障碍,一点一点地朝光亮的地方挪过去……他十个手指头的指甲都脱落了,忍受着剧烈的疼痛,经过了七个多小时的不懈努力,他终于爬出了废墟,重见天日后的他,才发现自己的腿也被砸断了,而他的亲人无一人生还。
……
那个女孩子六七岁的模样,有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可那美丽的大眼睛里却没有了快乐,有的只是深深的忧郁。她就住在我隔壁的帐篷里。因为伤员太多,成都武警医院在操场上临时搭建了许多帐篷,我们这些没有了生命危险的伤员就住在帐篷里。我在那里的几天里,一直没有听到小女孩哭过,或者因疼痛喊叫过,她也是腿被砸断了。那个志愿者大姐说,这个女孩子特别坚强,自从获救,连眼泪都没有流过一次。医院的医护人员和志愿者以及病友们都很喜欢她。可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她时,她什么也不说!
很多人,因为自己的坚持,创造了生命的奇迹。比如被困一百六十四个小时获救的绵竹市汉旺镇妇女王华珍;靠四张作业纸和一瓶尿液,坚强挺过一百零八小时的什邡市红白镇中学炊事员李克成;北川县城布满瓦砾的废墟下被埋一百一十七个小时的五十二岁的季中山;汶川映秀湾水电总厂废墟中被埋一百七十九小时的马元江;在被埋一百五十个小时后,现场实施高位截肢手术,映秀水电公司职员虞锦华……
生命是多么的宝贵!
在为这些幸存者感慨的同时,我深深地为那些长眠地下的死难者哀悼!

挚爱

郎永淳在他新浪的博客里这样写道:“也曾因为欣慰而流出眼泪。十三号直播间隙。我接到一位上海朋友焦急打来的求救电话:她同事的老公李西闽被困在彭州龙门山镇鑫海度假村,导游逃出来报信说,李西闽被卡在倾斜的房子里,等待救援。她看到我在直播,她觉得,要找到中央电视台,才能把求救信号及时、有效地发到前方指挥部。焦急的心情任何人都能理解,我马上联系统筹组印栋兄,他和四川台有联系;联系地方部毛鑫,他能联系上成都台、彭州台;联系军事部记者陈大元,他可以找到成都军区、已经赶往彭州的空军部队。我告诉大元,李西闽是你们的战友,他曾在广空创作室工作过。我也焦急地期盼从几个方面同时发出的求救信号使山边的小小度假村不会成为盲点。十五号傍晚,李西闽获救!消息传来,我眼眶湿了。毛鑫说,网上一群人在帮着搜救呢,老李是个挺有名的恐怖作家;陈大元说,老李获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否则如果有任何意外,我们会抱憾终生。我们充满对生命的敬畏,我想救援官兵也同样敬畏生命。他们和我一样,并不认识李西闽,但我们都知道,那里有活的生命,我们不会抛弃!”
是的,在我被埋后,很多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都在为我祈祷,为了救我奔走相告,想尽了千方百计。
五月十二日那天下午,大地震发生后,上海也有震感。正在淮海路上一栋大楼里上班的我的妻子娉,也和同事们一起跑下了楼。当得知四川发生大地震后,她马上就拨打我的手机,可怎么也拨不通,她感觉到了不妙。那时她只知道我投奔易延端去了,可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她想,必须找到易延端,才能获知我的情况。怎么样才能找到易延端呢?她听我说过,易延端在四川某报工作,就在网上搜索易延端的名字,结果找到了易延端的联系方式。她在五月十三日早上打通了易延端的电话,那时易延端还不知道我的具体情况,到了十三日晚上,易延端才把我被埋的消息告诉她。
娉听到我被埋的消息后,心里充满了焦虑和痛苦。怎么办呢?除了让易延端想办法救我,她还得想更多的办法,我多在废墟中埋一分钟,对她而言就是多一分钟的折磨!她前段时间在我手机丢失后,给我新手机输入过我的电话号码,那些电话号码就保存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她找出了那些电话号码,给谁打呢?她想起了我在部队或者曾经在部队的朋友们,于是,她拨通了李洪洋的电话。李洪洋听到我被埋的消息后,十分吃惊,他边安慰娉,边说想办法,可他也离开部队多年了,能够联系部队上的人去救我吗?她又拨通了钟灵的电话,钟灵显得很冷静,也只能说想办法;她又拨通了刘兴安的电话,刘兴安在《解放军报》工作,他说马上和前线的记者联系;她又拨通了裘山山的电话,裘山山那时正在灾区,说银厂沟归空军部队负责救援,但她会联系空军的熟人……她最后拨通了杨献平的电话,杨献平说,他在四川的部队认识的人不多,只能尽量地去联系,杨献平还给她提了个建议,让她去天涯网发求救的帖子,或者能够让广大网友想办法救我。
在十三日晚上二十二点四十四分,娉含着泪在天涯社区“舞文弄墨”版块上发了一篇题为《救救被困在四川的李西闽》的帖子。“舞文弄墨”的版主蜘蛛发现这个帖子后,就把这个帖子的题目改为《网络总动员,营救李西闽》,并且让管理员把这个帖子放在了天涯网的首页上,还四处相告,号召网友想办法。很多朋友和我不熟悉的网友都在替我的生命担忧,想尽千方百计救我。在天涯的其他版块,比如“散文天地”,比如“莲蓬鬼话”都有人发拯救我的帖子。在一些QQ群里,人们都在讨论着怎么救我。比如“莲蓬鬼话”群,许多兄弟姐妹边哭着边想办法……那些泪水就像十三日晚上川西灾区的大雨,浇在我的心上。
五月十四日,在万榕公司的编辑余一梅他们的努力下,在新浪博客上贴出了营救我的帖子,这个题为《吹响集结号,拯救李西闽》的文章很快就被挂在了新浪的首页上,成千上万的人在为我的生命而祈祷和呼救。我的许多兄弟姐妹和一些不相识的朋友也纷纷用博文的形式加入到对我的拯救之中。语言和文字有时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但是通过这些文字我看到了大家对我这个平凡的自由职业者的挚爱,以及对生命的感动。
李洪洋在博客上说:“西闽的夫人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也不认识我。她是从西闽留下的电话号码中查到我的名字的。她知道我是西闽的大哥,我们的友情已有二十多年。从她的声音中,我听到了一个将要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无奈,她声音颤抖,带有哭泣后的沙哑。她说,她已经给很多人打过电话,她还将继续打下去。哪怕还有一点希望,她都会打下去的。……此时,我能够想象得出,他是如何呼救的,他的呼救一定是带着谩骂,骂天骂地,骂人骂自己。今天,我和我的朋友,也是他的最好的朋友易延端、刘兴安、郑平等再一次开展对他的救援……”
朱大可在博客上说:“从五月十二号下午到现在,他已经被困在废墟达五十多个小时了。一位以写恐怖小说著称的作家,现在面临着生命中最恐怖的时刻,而我们对此却无能为力!我感到极度的无奈和焦虑。惟愿上帝保佑这位被恐怖压倒的兄弟,也保佑所有那些在地震中饱经创伤的人们。”
老猫在博客上说:“只有一个家伙还没消息,就是作家李西闽。前一天晚上他在Q群里说,自己在银厂沟风景区。赶紧上网查,这地方在成都北郊彭州,从成都市区开车一个半小时,是在山里,那不就是震中附近么?到现在打电话,还一直是关机状态。
发了短信,也没回。群里的朋友都在担心他。”
庄秦在博客上说:“而现在最让我牵肠挂肚的,是我的大哥李西闽,现在被困在彭州银厂沟外的一座宾馆里。”
陈露在博客上说:“老李,你必须回来,你还欠我好几顿酒没喝……”
花想容在博客上说:“最牵挂的事就是有‘恐怖大王’之称的著名作家李西闽在四川龙门山风景区写作的时候所住的房屋坍塌被困的事情。他是我的好朋友好大哥,是我一直欣赏和敬重的人。他的事情牵动着许许多多关心他的人。这个时候,太多的相识的不相识的人都在为营救他而全力以赴,好多人几天几夜都没有睡觉……”
苏绣旗袍在博客上说:“你已经被困了七十小时,因为联系不到救援队伍,不知道你是否得救,什么情况。你是个硬汉,你一定能挺过去。我还记得小坏百日时你是多么的开心。现在我重新更新新浪博客,看到刚开博时你的留言,忍不住又想掉眼泪……为了小坏和小坏的妈妈,你一定要振作。叫你声干爹,难得我肯叫干爹。昨夜得知你的消息无法入睡,结果今天上班只好请假。我等你平安获救,到时候你要赔我和票子鱼还有月……你赔我们大家白伤心一场!”
秋千在博客上说:“我想是上天给李西闽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他好好体味什么是真正的恐怖。他是在做一次真正的采风!凭他军人的气魄,凭他健壮的体格,他一定会挺住的!他还有很多的事情未了,他还要把自己在废墟里的体验写出来……他会从死亡的夹缝里走出来,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咧开嘴,疲惫地一笑,说:‘你们受惊了吗?’”
廖增湖在博客上说:“这个时候,我痛彻地感觉到一个知识分子的软弱无力。大可最早在博客上写了呼唤救救李西闽的文章,他也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我看大可的文字,眼泪禁不住地流了下来。西闽的身体一向很强壮,精神也很好,他在部队里曾经受过长期的体能训练,他的胳膊有很多人的腿那么粗,他的朋友遍天下,他的战友们也分散在各地。但是,所有人在天地面前都是渺小的。西闽的身体被压在了断裂的混凝土下,而营救的人却无法进入。谁能救救他?我们在几千公里之外,都在为西闽祈祷,却束手无策!!!”
雅聊在博客上说:“李大哥,看到你被困的消息,心急如焚,希望苍天保佑,您一定要坚强,我们都是军人,一定要挺住,等待,坚持住,您一定能平安,等着看到你再写的文字。”
一枚糖果在博客上说:“大哥是我尊敬敬佩的人,地震之前,我曾经邀请他来南充一起聚会,他欣然答应。后来打电话一直关机,他在成都写作,遭遇地震。任何时候,大哥都说,糖果啊,你要坚持下去,快乐一点,什么都会过去的。李西闽现在被困在四川的银厂沟山里,他所住的房屋已经塌了一半,另一半倾斜在河上,自己被卡住,无法逃出,情况危急。请附近的朋友帮忙去看看,至少能送点水什么的,给他一些救助。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想等大哥平安的好消息。祈祷,请菩萨保佑他平安。”
稻菽在博客上说:“神命令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你敢放弃,我一定永远恨你!所有我的守护神都和你在一起!”
蔡骏在博客上说:“我的大哥李西闽,现在被困在四川地震灾区的银厂沟山里。地震发生时,他正独自在四川银厂沟写作,他在上海的妻子女儿正焦急地等待他平安归来。……我真想自己飞赴四川救他……”
很多人很多事情,在危难之中体现了真情和挚爱。比如随风和小羽,他们一直不停地联系前方灾区的救援队……比如廖增湖、谢有顺、林建法他们,不停地联系在成都的阿来、裘山山、麦家他们,麦家和阿来准备自己开车来救我,却因为道路不通而未能前行……比如韩寒,赶到四川,希望能对我进行施救……还有朱大可、王干他们,通过多方的努力对我进行施救,一片真心无法言表……比如一个我素不相识的叫郑文波的大学生,他自己在银厂沟的家也被夷为平地,在网上看到我的消息后,为我费尽心力……莲蓬说,如果我救不出来,他就去削发当和尚;阁楼和鱼儿在家里为我点起蜡烛祈祷……我获救后,看到各大网站那些感人的帖子和留言,听到那么多人为我做的一切,流下了热泪。

在黑夜舔着自己的伤口

我获救后的第一个晚上,躺在成都武警医院的病床上,疼痛使我冒着冷汗。娉和弟弟李希峰就守在我的身边,他们轮换着给我按摩麻木的手脚。他们是我的亲人,悉心照顾我按理也是应该的事情,可我内心总是觉得对不住他们,让他们受了那么多折磨。
他们已经分别给上海的家和福建的家里打过电话报了平安,也给关心我的人们发了短信报了平安。
娉告诉我,小坏自从我被埋的那天起,每个晚上都会惊醒过来,坐在床上大哭,边哭边喊着:“爸爸——”自从她出生到我出事前,她从来没有这样过的,每天晚上都是九点多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醒来。我不知道她今天晚上还会不会惊醒过来……我想象着小坏的样子,心里对她说:“孩子,你真的和爸爸心连着心呀!爸爸再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了!”
很晚了,一个长得小巧清秀的姑娘来到了我的病床边,用甜美的嗓音问我:“你要吃稀饭吗?”
我其实不感到饿,娉给我要了一份稀饭,一口一口地喂给我吃。
那个送稀饭的姑娘是个志愿者,她说她和妈妈都是从外地赶来照顾病人的。她走了后,又来了个志愿者,她的年纪大约五十多岁,原来是成都一家医院的护士长,退休在家。地震后,她就主动来这里做义工。她性格开朗,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我叫她阿姨,她笑着说应该叫她大姐。这个大姐来了后就一直忙着照顾病人,我看她帮助我对面的那个伤员擦屁股倒屎盆子。
她忙得差不多了,就坐一旁,笑着看着我们。
她对娉说:“你睡一会吧,否则受不了的。”
她还给我弟弟找了张床,让他睡觉。我弟弟和娉都很累了,他们倒头就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个大姐又对我说:“你也睡吧,我给你看着吊瓶,滴完后我会处理的。”
我闭上了眼睛。我的眼睛又干又涩又痛,一闭上眼睛,泪水就自动地流了出来。过了老大一会,我才沉沉地睡去,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一觉了,真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呀!可是,我没有睡一会,就被噩梦惊醒了。我梦见自己还埋在废墟之中,拼命地呼救。我惊醒过来后,又看到了大姐充满笑容的脸。
她坐在了我旁边,轻声对我说:“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说:“是的,我梦见自己还埋在废墟里。”
她说:“这是正常的,时间长了,你就会好的,你不要想那么多,一切都会过去的。”
娉也被我吵醒了,她一醒过来就给我按摩。
我对她说:“你睡吧——”
她说她睡不着了。
大姐就陪我们一起聊天。
噩梦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
每天晚上,我只要一入睡,就会梦见自己还埋在废墟之中。五月十七日下午,我被用担架抬上飞机,在深夜回到上海,住进第六人民医院,那天晚上,弟弟和娉回家住去了,我睡下后不久,又在噩梦中大叫一声醒过来,浑身的冷汗。我的惊叫把同室的病友也吵醒了。醒过来后,我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身体上伤口的疼痛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考虑的是如何摆脱噩梦!如果噩梦长期做下去,也许我会崩溃。
我在黑夜里舔着自己的伤口,心灵的伤口。
我想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自己。
医院里的一个心理医生告诉我,要学会放松。我知道要让自己放松,问题是我怎么才能放松得了?我尽量让自己想些美好的事情,想着李小坏童真的笑脸……小坏在我回上海的第二天就来看我了,是她妈妈抱她来的。她看到我时,脸上没有笑容,沉重的样子,这么小的一个孩子,难道知道什么?她认真而又严肃看了我一会后,伸出小手,在我右膝盖的伤疤上轻轻地摸了一下,然后轻声地叫了一声:“爸爸——”
听到这一声“爸爸”,我的心柔软起来。
我不知道这次灾难中的其他幸存者会不会像我一样被噩梦缠绕,我会想起四川的那些同胞们,尤其是那些孩子们,或者他们比我坚强,但是我相信他们和我一样,被噩梦或者现实中的疼痛折磨,没有一个时间表可以平息创伤。只能够在每向前一步时,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幸运的生命,你还活着,还可以吃饭,还可以喝水,还可以看到高远的天空和人间景象,还可以向别人伸出手和别人相握,感觉到人体的温暖和无声的爱……
我如何才能拒绝噩梦?
这也是灾后很多人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内心安宁,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那么的困难。
或者遗忘是最好的药。可这是一句不切实际的话。
我只有在漫长的黑夜里舔着自己的伤口,直到它愈合……

太阳照常升起

某个晚上,娉开车带我去上海影城看电影。那是我在获救后第一次去电影院里看电影。路过徐家汇的时候,我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和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们,恍若隔世。
那些霓虹灯像是十分虚假的东西在粉饰太平,在叫卖着什么。
相反的,街上那些川流不息的人变得那么的真实。他们的呼吸或者思想都那么具体,包括他们行走时扇动的空气中留下的他们的气味也是如此清晰……因为他们是活着的人。
无论他们是男是女,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高贵的还是卑微的,有钱的或者无钱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我一阵疼痛,无以复加的疼痛,假如我死在废墟中了,这些景象就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帘中了,我会渐渐地被人淡忘,像从来没有来过,或者说从来没有过我这么一个人。灾难中那些死难者,他们的魂魄至今还在川西大地上飘游,他们无声的诉说谁又能听得到。活着的人了解到的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死亡数字,而大多数死难者的名字无人提及,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这是什么样的悲恸。
我无法把眼前的浮华和川西大地上的废墟放在一起比较。
我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长长地叹了口气。
娉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是呀,我又能说什么,我是个幸存者,还幸福地活着的人,我仿佛没有权利忧伤。此时,我内心真的是如此的悲伤,如此的脆弱!人在精神上永远是孤独的旅者,没有同伴,所以,自我的解救是多么的重要。
生命因为脆弱而变得坚强。
我擦了擦眼睛,对娉说:“没事了,过去了!没错,那个大姐说得没错,一切都会过去的!”
生活还得继续,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
二○○八年七月十一日完稿于余山森林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