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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滚动,很快就将半山亭抛在了后面。琉璃目不转睛地往后看着,直到山路一个转弯,将亭外的人影全部遮住,也没舍得挪开视线。
紫芝轻声道:“娘子放心,小郎君们这几年都长进了好些,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是啊,他们一定会好好的,而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不管是留下的还是离开的,不管是享福的还是操劳的,他们过的也都是自己想过的生活,这就比什么都好!看着被马车飞尘遮断的来路,琉璃长长地出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在马车的外头,垂拱元年的秋光依然明媚无比,那满地凋零的槐花有如昨日风流,枝头新染的枫叶恰似今朝新贵,正是辞旧迎新、如火如荼的好时光。
西行的路上,一切却是格外繁华而安逸,路边的邸店酒铺触目可见,路上的车马驼队络绎不绝,有逐利而行的商队,也有出门游历的学子,有探亲访友的闲人,也有身负王命的使团。延休原是头一回出远门,跑前跑后地事必躬亲不说,但凡遇到使团商队,更要前去攀谈一番,回来便跟琉璃卖弄见闻。
琉璃笑他:“平日瞧着你比五郎还沉稳点,没想到出门之后却是一样的猢狲!”心里不免欣慰:延休的性情眼见着开朗了许多,待人接物也更加周到谦和了,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
延休脸上却添了几分认真:“出门在外,孩儿自然不敢躲懒。再说阿娘此去原是要探查西疆风情的,儿子别的事都帮不上忙,也只有四处多去查访查访了。”
琉璃怔了一下,摇头道:“你还小,很是不必为这些操心。”这一次,她重回西域,其实画画还在其次,主要是如今边疆不宁,武后有心提拔兴昔亡可汗的子孙来安抚突厥各部,而她自然也就成了探查人心所向的最好人选;此事她并没有对孩子们多说,没想到延休竟是如此明白……延休笑道:“阿娘放心吧。儿子不过是多说几句话,哪里就操心了?何况这里天高地远,风土人情都和京师不同,就是为了长些见闻,儿子也该到处走走的,不然岂不是白走了这一回?”
眼前这张笑脸,分明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润秀朗。琉璃心头一阵酸涩,努力微笑着点了点头。在延休的背后,那片被秋光染成深浅金色的原野正在群山环抱间舒展着广袤的身躯,山顶上的白云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果然是天高地远,一如当年。、这一趟远行,无论是一个开始,还是一个结束,他们都不会白走。
只是越往西走,琉璃的心情却不免变得越来越沉重,沿路的许多驿馆、酒铺,都是她和裴行俭从西域回长安时路过的、住过的,那些久远的往事,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淡忘,此刻陡然瞧见,勾起的回忆却是鲜明无比,仿佛早巳刻在了骨子里,因此触动的伤痛自然也愈发尖锐——她却自虐般地舍不得错过任何一处。
在这样的心绪激荡里,转眼已近十月。河西风霜渐冷,一行人来到凉州境内,走了几日,前方十字路口的一排柳树后,赫然出现了“云威邸店”的招牌。
琉璃坐在马上,怔怔地瞧着那处熟悉的建筑,一时竟是动弹不得。
延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奇道:“这家邸店难不成很有名?”转头瞧清琉璃的脸色,顿时不再多问,只吩咐随从:“今日就在邸店落脚,快去让店家收拾出最好的院子来!”
那随从不多时便跑了回来:“今日巧了,邸店里几个小院原是都被商队包下了,不过小郎君先前跟他们打过交道,他们愿意让出两个院子!”
延休松了口气:“你去道声谢,就说待会儿我会亲自送几色礼物过去。”
琉璃慢慢地透出了一口气来,踩镫下马,走进了邸店的大门。这些年里,这家邸店似乎并未易手,屋里的陈设虽然翻新过,布局却是一丝没变,进门依然对着高高的柜台,厅堂里依然放着七八张高案,此时案边也依旧零零落地坐着几位胡商和妓女,听见动静,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琉璃环顾着熟悉的厅堂,耳边仿佛又响了他的声音:“琉璃,怎么会是你?”她心里的伤痛再也难以压抑,快步走出了大堂。两个转弯,便到了当年住过的那个院落。
院落居然也是老样子,走进月亮门,一条青石路直通北房,几间屋子连门窗的式样似乎都不曾改动……琉璃眼前不由渐渐一片模糊,半晌才听见身边有入抱歉不绝:“这位夫人,这一处院子原是不能招待客人的,还请夫人体谅。”
延休也已赶将过来,皱眉道:“我母亲既然想住这处院子,你们就赶紧收拾出来,缺什么东西从我那个院子挪便是,不会少你们一文钱。”
伙汁苦着脸道:“好叫郎君得知,这原不是钱的事……”
延休还想再说,邸店的掌柜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对伙计喝道:“客官们既然要住,还不赶紧让人收拾准备,却在这里磨什么牙?”
伙计吓了一跳,想要开口,掌柜狠狠一眼瞪了过来,这才不敢多说,招呼着同伴进屋收拾去了。没过两刻钟一切便收拾妥当,琉璃进去一看,那屋里也依旧是外头高案、里头卧榻的布局,不过家具都颇为干净齐整,依稀还有熏香的余味。
延休一眼瞧见,回头便瞪那伙计:“这是不能招待客人的?”
伙计苦着脸没作声。琉璃却知道,这样的邸店多会特意留出最好的院子专门招待贵客,如此行事也是寻常。她的心情已平复了些许,当下摆手止住延休的话:“我这里已经好了,你也去收拾收拾你住的院子吧。”
延休略一犹豫,低声道:“母亲先歇息片刻,儿子稍后再过来给您请安。”
琉璃知晓他担忧自己,忙笑了笑:“不急,今日还早,你先忙你的,待会儿我让紫芝去看看能不能做些新鲜可口的菜出来,这几日吃得着实有些腻。”
延休松了口气,告辞退出。琉璃沐浴更衣,又打发了紫芝下去洗浴准备,自己呆呆地坐在屋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越看越熟悉,恍惚闻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她正惘然出神,门上突然传来了几下轻轻的敲击。
这一幕实在熟悉得惊心,琉璃不由“腾”地站了起来:“谁?谁在外头?”
门外响起的,居然是一个并不陌生声音:“是我。”
是她?琉璃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定了定神,走上两步沉声道: “请进!”
木门一开,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胡服,手里还提着个半新不旧的食盒,’却依然显得举止优雅、气度不凡;待得缓缓取下帷帽,黑纱后露出的面孔更是清雅秀丽,赫然正是早已在流放路上“暴病而亡”的崔十三娘!
上下打量着琉璃,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赞赏:“夫人好深的养气功夫!”
琉璃笑了笑:“还是不敢跟你比。”历经生死剧变,崔十三娘看去居然变化不大,眉宇之间虽多了些风霜之色,整个人却愈显沉静。
崔十三娘看了琉璃一眼,’随手放下帷帽食盒,自己往条凳上一坐,长长地舒了 口气:“认识这么多年,咱们总算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夫人又何必过谦?”
琉璃也坐了下来:“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两年里,我也一直盼着这一天崔十三娘“喔”了一声,秀眉微微挑起:“是‘这两年’么?那就容我先 问一句吧——你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的?难道是这两年我有哪点做得不够好?”
琉璃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阿凌的面孔,只是念头一转,还是淡然道: “你忘了我在宫里是做什么的?你在武后面前说了些什么话,难道能瞒我一辈子?再加上明崇俨的事,你是什么人,还用得着我去猜?”
崔十三娘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也听说过,这两年你在宫里很是会收买人心’却还是低估你了,难怪最后会一败涂地! ”
琉璃摇了摇头:“你从来都不是低估了我,而是高估了你自己。”
崔十三娘脸色一变,沉默片刻才道我的确是高估了自己,我原以为 只要自己够用心够努力,就能改变命数,没想到,最后不过是成就了你们这些人!”
“只是我还有两件事想不明白,一是曰食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天会有日食,做好了套等着我去钻?还有,去年重阳之后,你对子隆又到底做 了些什么,让他……让他就像变了个人! ”转头盯着琉璃,她的神色变得极为凝重,“这一年,我曰夜想的就是这两桩事,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
那她知不知道,自己等着她这一问的时间更长?琉璃看着崔十三娘微微一笑:“好说!我的确早就知道那天会有日食,不过你会赶着那时辰过来找我,却是意外之喜;至于去年重阳,我只是问了裴炎一声,你有没有告诉过他,太后接下来就会改朝换代,登基称帝?而他裴炎,已是武周夺唐的第一功臣。”
这一次,崔十三娘沉默的时间更长,好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 了,我明白了!原来我当真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改变不了子隆,更改变不了历史,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就像俄狄浦斯王……”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连眼角隐隐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看着这张骤然灰暗下去的面孔,琉璃心头不知为何竟没有预料中的舒 畅,反而也有些空茫,脱口叹道:“我们自然改变不了历史,因为我们自己,就是历史!如果没有你我,说不定事情根本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我们自己就是历史? ”崔十三娘低声重复了两遍,突然抬头瞧着琉璃 冷笑起来,“你是早就知道了吧!这几年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像个笑话? 就是因为知道子隆会因反对武后而死,我才会那么殚精竭虑地接近武后,效忠武后;殚精竭虑地去说服子隆,让他为武后鞍前马后地效劳,为她上台扫清一切障碍;结果’却是一步步落到了自己最害怕的宿命里!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能耐?随便发个誓就能让我声名扫地,随便 说几句话就能激得子隆只求速死,就能让我几十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 其实,你不过是命比我好!你是穿成了裴行检的妻子,就算什么都不做,老 天都会站在你这边,让你安享荣华,让我一无所有。如果换了你是我,你又有哪点能比我强?”
是啊,自己哪点比她强?琉璃胸口突然一阵酸楚,涩声道:“我是不比你强。说起来,我们大概是一种人,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自以为是,仗着那点三_脚猫的历史知识就自觉高人一等,不但自欺欺人,还想去骗他们’ 以为他们会和我们一样贪生怕死,结果,却是害了他们! ”
崔十三娘脸上的笑容愈发饥讽:“夫人又谦虚了 !你想说我蠢,想说我是自作自受,直说就好了,何必还这么拐弯抹角? ”
琉璃忍不住皱眉:“你想让我直说什么?如果我是你,会怎么去做?” 看着眼前这张满是嘲讽的面孔,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恩怨,她的语气不由也淡了几分:“是,我不如你有本事,有魄力。如果我是你,我大概根本就不敢嫁给裴炎;就算不得不嫁,大概也会竭力劝他远离宫廷,别惹是非; 实在劝不动,我大概也会想法子自己去效忠武后、谋求后路。不过无论如何,我还不至于去主动坑人害人,不至于拿旁人的前程性命当自己的垫脚石,更不至于为了利益就出卖朋友! ”
崔十三娘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即便摇头失笑:“你觉得我是故意出卖你,一直拿你当垫脚石?如果我说,我一直是真心想与你交好,从没想过要坑你害你,你大概不会信吧?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有今天,有一半本来就 是拜你所赐!
其实最近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初没遇到你,我会怎样?我想我大概会认命,会一直乖巧下去,好让人给我挑个不那么坏的归宿。毕竟一睁眼就到了一千多年前的这个鬼地方,变成了一个没钱没地位没助力的庶女,我不认命又能怎样?直到在芙蓉宴上,听你说出‘尘归尘,土归土 ‘,我才知 道,原来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倒霉;等瞧见了你那些扭转乾坤的手段,我这才想到,我又不比你差什么,为什么不能也豁出去搏个前程? 后来我嫁给了子隆,好不容易一步步在裴家、在长安,站稳了脚跟,你又从西域回来了。那时我跟你交往,当真是一片诚心,想着以后说不定能互相照应。就是法常尼寺那一次,其实我比你们都早一步收到消息,开始 也只想着要装病躲祸,直到发现你那番收买人心的举动,我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后来我是到武后面前说了实话,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大家各凭本事,我又有什么不对?”
琉璃抬眼瞧着崔十三娘,心头好不愕然——敢情这位是真心觉得自己那样做是在玩弄权术、收买人心?她不由摇头叹气:“你果然目光如炬,那一回,我可不是收买了好些人心,占到了好大的便宜?原来你跑到武后面 前去告密,竟然都是跟我学的,被我逼的!那后来你让明崇俨来逼我就范, 肯定也是一心为我着想了?”
崔十三娘的脸色微僵,顿了片刻才道:“你到底在算计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像你那么好命,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高枕无忧!贺兰敏之一发疯,为了自保,我也只能那么做。至干明崇俨,我可没让他去逼你。这人根本就是疯子,我好心提点他,为他谋划前程,他却越来越狂,居然想让我改嫁给他!被我教训了之后又去惹你,自己露了馅不说,还回头来威胁我,我才不得不……除了他!”
琉璃恍然大悟,难怪明崇俨好端端的会对自己那么轻薄无礼,原来是对崔十三娘求之不得,迁怒到了自己头上,这还真是一笔狗血乱账!
崔十三娘似乎也不想多说此事,皱眉道:“总之,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害你!就是后来裴行俭去了西域,武后逼我想法子对他不利,我也只是让人传了几句不打紧的谣言而已,还特意去提醒了你。是你自己跟武三思家联姻,激怒了皇帝,才会有后来的祸事!皇帝武后都要打压裴行俭,我们又有什么法子?难不成还能违抗上意,舍己为人?可就算是那时候,我想的也是,如果能不跟你翻脸,我就算受点委屈也没什么。没想到,你却是比我想得更狠,让我和子隆名声扫地不算,还要一步步把我们逼到绝境!”
慢慢站起身来,她居高临下地瞧着琉璃,眼里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恨意:“你说我出卖你、坑害你,那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子隆死的时候,有多少刁民拍手称快,说这是他的报应?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就连我的儿女,也是前途尽丧,苟且偷生!而你呢,你不还是照样投靠了武后,不依然助纣为虐?事到如今你还依然高高在上地安享着荣华富贵,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琉璃也抬头看着崔十三娘,她目光中的怨毒锐利得若有实质,琉璃心里却突然一阵轻松,是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指责十三娘?三年来,她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都是趋利避害,都是挣扎求存,自己的退缩和她的进取又有什么不同?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了,她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手段不一样,目的也不一样。
迎着崔十三娘冰冷的目光,琉璃坦然地笑了起来:“其实最近我也经常在想,咱们都是穿越过来的,在这世上,咱们原该比旁人都亲近,可事情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我无意中得罪过你,所以才惹来了你的报复?
今天我总算放心了,原来不是我对不住你,而是从一开始,你就认定我是个为了权势地位不择手段的人。所以在你看来,无论你怎么利用我、算计我、出卖我,都是应该的,就算踩了我还要装无辜,这还说明你是念旧情的;而我居然敢反击、敢揭穿你那半拉子的预言,那就是太狠太毒,就是要赶尽杀绝。所谓以己度人,无非如此。
要按这种算法,我自然是罪该万死,就算现在指天发誓说自己不想收买人心,没有助纣为虐,也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高高在上,自然也都是狡辩。不过无所谓,我做过什么,我想要什么,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至于你,你愿意怎么算都随便吧!”
她站起身来,目光直指地看进了崔十三娘的眸子里:“一个人,如果能自欺欺人一辈子,那也是一种福气。”
崔十三娘也直勾勾地看着琉璃,原本灵动的眸子似乎凝固成了两颗漆黑的石珠,良久之后,嘴角却慢慢扬起了一个异样的冰冷微笑:“看来,咱们之间的这笔账,还真是算不清了。也好,算不清,那就不算了。不过我千里迢迢地过来,总不能白跑一趟,不如现在就请你喝上一杯,也算是,了断恩怨!”
她伸手打开食盒,里头是一个青瓷酒壶,两个白瓷杯子。那酒水倒进杯子,多少有些浑浊,她却仿佛端着琼浆玉液,珍重无比地送到了琉璃面前:“请!”
这杯酒……琉璃瞧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酒杯,目光不由一点点地冷了下去:“无功不受禄,这么珍贵的酒水,请恕我消受不起!”
崔十三娘却是双眸明亮,笑容盈盈,整个人仿佛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采:“夫人说笑了,你不也说了么?这笔账,随便我怎么算。既然如此,这杯酒正式我的一点心意,夫人难道要出尔反尔?”
琉璃低头看了看酒杯,又抬头瞧了瞧门外,皱着眉退后了一步。
崔十三娘嫣然而笑:“夫人放心,你家公子和那位婢女我都专门安排了人手招待,这院子我也让人守好了,一时半会儿绝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延休和紫芝都被她的人制住了?琉璃心里一寒,沉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崔十三娘的语气愈发温柔:“你也看见了,我不就是想请夫人喝杯酒吗?其实你们一出长安,我就想夫人喝一杯了。可惜你们一路上都住着驿馆,我也只能每天赶在前头打尖投宿,原以为要等到戈壁上才能有机会跟你叙旧,没想到你竟然要体验民间风味,还正好选了我住的这家,可见老天总算帮了我一回!”
琉璃轻轻摇头,正想开口,崔十三娘毫不犹豫地截住了她:“我知道你能言善辩,不过眼下还是别浪费力气了。只要喝下这杯酒,你我之间自然两清,我也不想连累无辜。不过夫人要是不赏脸,甚至闹起来,别说你家公子,就是跟着你的下人,这邸店的食客,说不定也会遭殃。你说你绝不会害人坑人,怎么,现在为了自己,连儿子也要害?”
她的目光在琉璃身上转了转,惬意地眯起了两眼:“或者,你也可以试着放下身段,好好地求一求我,我说不定会心软。”
琉璃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酒杯接了过来。崔十三娘顿时笑得更是欢悦:“我就知道,你再心狠,也是舍不得赔上亲生骨肉的。”
琉璃的目光慢慢从酒杯转到了崔十三娘的脸上,突然也笑了起来:“我自然舍不得,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为了这笔旧账,赔上自家儿女呢?”
崔十三娘愣了一下才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夫人还想虚张声势?”
琉璃笑吟吟地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虚张声势?以前也就算了,这两年我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觉得我会大意到不去留心你的举动?贵府抄家时号称无担米之财,人人都说裴炎清廉,开玩笑!他再清廉也是裴家子弟,是大唐宰相,那么多俸禄家产都去了哪里?还不是你见势不对,都提前卷走了。有重金铺路,有忠仆保驾,你们在流放路上自然是轻松脱壳,贵公子眼下大概还在广州吧?你的那两位千金如今也都住在陪嫁庄子上,有一个好像又有了身孕,日子逍遥得很,怎么就是苟且偷生了?”
崔十三娘怔怔地看着琉璃,脸色虽还镇定,呼吸却已变得粗重起来。
琉璃把酒杯往案几上一放,笃定地看着她:“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如果今天我出了任何意外,他们的下场一定不会比我好,你,要不要试一试?”
崔十三娘慢慢低下头去,伸手扣住了那个酒杯,半晌才道:“难怪!难怪这几年你们家风雨不透,让人无处下手,难怪今天你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我果然是高估了自己,这些年里,我跟你走得越近就越不平,不管是家里还是外头,你哪点做得比我好?却没想过,你至少比我更能忍,所以到了紧要关头,才能一击致命!
今天,我愿赌服输!”
她端起酒杯,仰头就喝。琉璃忙伸手一扫,酒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崔十三娘吃了一惊,随即笑容却越来越大:“夫人这是做甚?你以为我喝的是什么?毒酒?”她笑着摇头,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了另一个杯子,倒满酒水,端起来悠然喝了一口,“听说这家邸店的老酒是凉州第一,原来不过如此。”
抬眼看着琉璃,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几分坦然:“没错,我是恨你,不过再恨我也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有今天,也是命中注定。我只是不服气,一样都是穿越的,凭什么你轻轻松松就能成事?我辛辛苦苦却是给他人做嫁衣?这次跟着你,我想问清楚自己到底输在哪里,我更想瞧瞧你输的样子,瞧瞧你狼狈的样子。没想到,却依然是算错了形势,高估了自己,不输,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