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轻柔之极,却如梵钟般带着种说不出悠悠回韵。杨岚娘心里一动,眼前仿佛出现了儿子粉嫩的笑脸。劫数、报应……几年来耳闻目睹或暗自猜测的种种变故涌上心头,她只觉得背上仿佛有寒风吹过,满腔的怒火都化成了隐隐约约却又无边无际的恐惧。

怔了好半晌,杨岚娘才轻轻吐了口气:“尼师慈悲,只是有些事情,弟子也做不得主,还望尼师守紧门户,唤回令徒,留待荣国夫人来做决断!若是激怒了祖母,弟子也是无可奈何,望尼师好自为之。”她欠了欠身,转身下了台阶,那碧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青葱花木之间。

镜月慢慢走出亭子,四下打量并无人影,方举步往琉璃所在的院子而去。没走多远,只听前面脚步声响,前面的道路转弯处,一个月白色的高挑身影从薄雾中脚步轻捷地走了过来,正是她要找的人。

镜月心头一松,忙走上两步欠身行礼,低声道:“夫人果然慧眼如炬,一切均如夫人所料。托夫人的福,如今此事惊动之人极少,杨娘子已安顿妥当,知情的弟子们也都避了出去,少夫人亦未追究。只是荣国夫人或许转眼便到,少夫人让贫尼去将弟子们寻回,以免惹怒荣国夫人。还有周国公, 他既然听到了韩国夫人在贫尼禅房中说的那番话,又干出了这等事体,保不齐便会将缘由告知荣国夫人。鄙寺该如何应对,恳请夫人再指点一二!”

果然如此!琉璃暗暗叹气,低头还礼:“此事全靠尼师处置妥当,琉璃不敢居功。周国公还好说,他性子偏激,却并非不识利害,未必会对荣国夫人实话实说。”那位武敏之既然知道在杨老夫人面前装乖讨好,想来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就算事发,他自认一时见色起意,胆大妄为,总强过让杨老夫人知道他是已经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存心要报复。倒是荣国夫人……想到那张威严刚毅的面孔,琉璃的语气也郑重起来:“荣国夫人性子刚强,手段果敢,微言讽喻或软语求饶对她用处只怕都是不大。不过她毕竟信佛多年,又最看重韩国夫人与周国公。尼师若是不卑不亢,顺着她的话去剖析利害,凡事多为韩国夫人与周国公着想,或许还能奏效。再者,荣国夫人如今最忌讳者,应是此事外传,被皇家得知。少夫人既然要尼师寻人,尼师不妨派人去附近几座大寺里去找一找昨日的几位师父……”

镜月略一沉吟便合十念了声佛:“多谢夫人指点,菩萨保佑,贫尼与德业寺的都维尼倒是有些交往,贫尼这便派人去问问,那几位不肖弟子是否扰了她去。”

琉璃点头:“如此更好。”德业尼寺原是皇家寺院,主事尼师自然比寻常的高僧大德更有威慑力,加上最要紧的几位比丘尼都已离开寺院,杀人灭口不但徒劳无功,反而会引来旁人的怀疑。杨老夫人再是手段铁血,大概也不会轻易动手了吧?只是此事到底会如何收场,她当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想到阿媛,想到武夫人婆媳,她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镜月忙道:“夫人放心,此事无论荣国夫人如何决断,贫尼都绝不会连累到夫人!夫人的大恩,贫尼无以为报,夫人日后若有用得着贫尼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今日贫尼就不耽误夫人了,这便告退。请夫人多多保重。” 说完举手至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琉璃一怔,赶紧低头道了声谢,目送着镜月的背影,一颗心不知为何却怎么也“放”不下来。她这次开口示警,虽是有助于控制事态,让卷入的人尽可能少些,却也把自己与镜月更紧地捆在一起,留下了好大一个隐患。 如今,也只能但愿这位尼师言而有信,此事莫出意外!

她心神不宁地走到了武夫人的院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方抬手敲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看门的小婢女脸色多少有点紧张,见了琉璃,着急忙慌地行了个礼:“库狄夫人稍等片刻。”说完掉头跑了进去,在禅房外高声报了一句“库狄夫人求见”。

禅房里,杨岚娘正屏息静气地站在武夫人身边,听得这一声,忙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母亲,库狄夫人也过来了,您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武夫人原本神色茫然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没什么如何是好。尼师说得对,有些事情原是劫数。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忧心了,我自有办法。待会儿阿媛那边,我会亲自过去安抚。你这就去请库狄夫人进来吧。”

杨岚娘愣了一下,到底还是应诺而去。

不多久,门帘一挑,琉璃迈步走了进来,一眼看见一身素衣、正襟危坐在坐榻之上的武夫人,不由一愣。如果说迎她进来的杨岚娘有些修饰太过,带着股虚张声势的凄惶,武夫人则是全然放弃了装点,整个人竟有一种千帆过尽的淡漠——她的脸上未施半点脂粉,不但双颊苍白,但唇上都没有血色,密密的细纹仿佛一夜之间全都浮上了眉梢眼角,看去何止老了十岁!只有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雾蒙蒙的眸子倒是恢复了几分清亮,嘴角还带着一点松弛的笑意。

琉璃不知怎的心头一跳,竟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武夫人时那张明媚的笑脸。她上前两步想说点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最寡淡的客套:“听少夫人说,夫人昨夜玉体不适,一夜都没有好好安歇,如今可好些了?夫人还是要多歇息才好。”

武夫人点了点头:“如今好多了。等送走你们,自然有的是歇息的时候。”

琉璃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少不得问一句:“夫人今日不走么?阿媛呢?”

武夫人转头看着外面,片刻后才轻声道:“我有点乏,一时半刻大概还走不了,阿媛昨日淋着了雨,精神也有些不济……这一回,是我连累她了!”

琉璃只能笑道:“夫人何出此言?这春日受寒,原是要多歇两日才妥当的。”想了想又补充道:“说来老夫人也真真是会选地方,这里山明水秀,若不是家中实在无人料理,我都想多留几日!”

武夫人回眸打量了几眼琉璃,嘴角的微笑似乎有些意味深长:“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琉璃心头顿时一凛,忙努力笑得若无其事:“夫人过奖了。”

武夫人抬眼看着她,神色渐渐变得有些空茫:“算起来,咱们认识也有十几年了吧?记得刚认识你时,我最爱去西市找你说话,就是因为和你说话最舒坦。”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带着月娘和敏之去买弓箭,还是你找人带我们去铺子的。那天真是好天气,铺子里的弓啊鞭啊,每一样都干干净净、闪闪发亮的。敏之高兴得不行,端着一把短弓跟月娘说,等阿兄长大了,若是有人再敢欺负你和阿娘,阿兄定让他变成只刺猬。他真是个痴儿!什么欺负不欺负的,有些事谁算得清?不过是一错再错!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无比。

琉璃一颗心早已吊在嗓子眼里,忙插嘴笑道:“周国公那时还小,有这心也是难得的。只是不知夫人准备留多久?可要琉璃回长安后先去回禀老夫人一声?”

武夫人怔了一下,摇头道:“不必了,这时辰,母亲大约已收到我们的信了。”

那就是半夜就打发人回长安送信了。琉璃点了点头,正想扯开话题,武夫人却轻声道:“大娘,我也知道,敏之这些日子以来,待你有些无礼……”

琉璃吓了一跳,刚要否认,武夫人摆手止住了她的话:“我没旁的意思,只是想代敏之向你赔个不是。说来全是我的错,旁人都道他恃宠而骄、喜怒无常,可你是见过的,他原先是何等乖巧有礼的孩子!这些年来,是我行差走错,太过委屈了他,才会有今日!大娘,敏之原是个苦命的痴儿,你莫要怪他!”

当年……琉璃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斯文俊秀的少年,心头顿时百感 交集,看着武夫人期待的眼神,只能扯起嘴角温声应道:“夫人何出此言? 周国公不过是性子直率,并不曾待琉璃如何无礼;何况琉璃也算是看着周国公长大的,就算他有时说话直了些,又怎么会去记恨于他?”

武夫人微微点头:“多谢大娘体谅。敏之其实是极有孝心的孩子,待他 祖母便再恭顺不过,是我这做娘的当年太过粗疏,现在后悔也是迟了。那 时翠墨就常劝我……”她突然止住话头,出神良久,才幽幽问道:“你还记 得翠墨么?”

琉璃怔了一下,看着武夫人脸上梦游般飘忽的神情,暗暗提高了警惕, 点头道自然记得。听阿霓说,她是前两年得了急病突然去了,这原是翠 墨的命数,夫人不必太过伤怀。”

武夫人的嘴角带上了几丝嘲讽:“是,都是命数,大家都是沉沦苦海的 痴人,谁又配为谁伤怀?只是翠墨她,她是七八岁上就到我身边伺候了的, 跟着我到了贺兰家,跟着我回了武府,又跟着我进了宫。母亲总嫌她笨,可 我性子最懒,若喜欢什么,便懒得再换。我跟母亲说,横竖我也不是伶俐 人,正好使唤笨笨的婢子。我还跟翠墨说,跟着我至少有桩好处,我不会见 到好的就不要她们了。可没想到,到最后,到最后她们……她的那场病,我 却还是救不了!”

琉璃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字也不敢接。好在武夫人并没有看她,只是 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我昨夜想了一整夜,才明白过来,我这一世原是白活 了,除了造孽,什么事都没做过!事到如今,想积福大概是晚了,最多也就 是不为自己的冤孽再去害了旁人,这样的罪过,我受不起了,我再也受不她的意思是,绝不会让身边的人再因为这件事情被灭口?可这事她只怕也是做不得主的,只能但愿杨老夫人能多些顾忌,手下留情。琉璃念头急转,好容易才答了句:“夫人多虑了。”

武夫人苦笑着摇头。“多虑?我这样的人,从来不肯多动动脑子的,怎么会多虑?何况到了今日,这世上我还会去思虑思虑的事,也只剩下一桩,”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琉璃脸上,眸子幽深得令人几乎不敢直视,“大 娘,我想来想去,这件事,我也只能求你了。”

“若是有朝一日,敏之惹怒了圣人和皇后,大娘,你能不能帮我,在他们面前替敏之说句话?大娘若能应下,武顺生生世世都感恩不尽! ”

她长跪而起,深深地弯下了腰去,那素白的身子仿佛对折在了席褥之上。

琉璃唬得跳了起来,伏地固礼不迭:“夫人折煞琉璃了 !周国公是何等身分?有夫人、老夫人在,哪里轮得上琉璃来插嘴?”就凭他昨天作下的孽,自己就算赔上性命也救不了他!

一阵窓窣声响,琉璃只觉得手臂上一紧,却是武夫人探身扶住了她。 她的手指和声音分明都有些发颤:“大娘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如若有朝一 日,人人都对敏之喊打喊杀,母亲和我又、又没法进宫。大娘,我求你在圣 人和皇后面前说一句话,请他们看在我尽心尽力伺候过他们的份上,留敏 之一条命!你只要说这么一句就成!大娘,我是没用的人,原是帮不了你 什么,只是咱们认识了这么些年,我从不曾求过你什么,如今这件事,也只 能求到你跟前了……”

武夫人的声音并不凄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卑微和绝望。琉璃只觉 得自己几乎也要跟着这声音颤抖起来,不敢犹豫,垂眸轻声道:“夫人不必 如此。周国公身份贵重,就算有什么不是,圣人和皇后也不会苛责,原是无 须夫人担忧。但若真有那么一天,琉璃又能在两圣面前建言,定然不敢忘记夫人的吩咐。”

武夫人的手蓦然一松,长长地出了口气:“多谢大娘!”

琉璃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见武夫人已坐了回去,满脸都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竟是压根没听出自己话里的推脱和敷衍!她原本应该松口气,不知为何胸口反而愈发憋闷起来。

武夫人抬头看了看窗外,突然叹了口气:“时辰不早了,我也不能再耽误你。等你出了孝,记得多去看看我母亲。母亲年纪大了,不耐烦跟人应酬,但你若去陪她说说话,她定然是欢喜的。”

琉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琉璃遵命,夫人也好好歇息,凡事莫要多想,保养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武夫人久久的没有出声,琉璃微觉纳闷,抬头一看,却见她正在静静看着自己,对上自己的眼光,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微笑:“好,你先回吧。你还带着三郎,一路小心。”窗外的晨光映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将这微笑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好温暖得几近于圣洁。

琉璃心里一突,却不敢多看,更不敢多留,咬了咬牙欠身道:“夫人好好保养,待您回了长安,琉璃再给您请安。”

她默然退出屋子,转身下了台阶。院子里的几个婢女都远远地避在角落里,杨岚娘一个人站在梨树下,抬头看看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声音,她才回过神来,迎上两步:“库狄夫人,您的行李可收拾好了,若是无事,我这便送你们上车。”

琉璃忙客套了两句,两人一道向院外走去。她们背后的禅房里,依稀传来一点动静,仿佛是叹息,又仿佛是低泣。只是在这朝阳初起、百鸟欢啭的庭院里,那声音到底太过微弱,还未传到人们的耳边,便在风中散得干干净净。

琉璃再一次听到武夫人的消息,已是在数日之后。

荣国夫人府送来的,是一张白麻纸做成的帖子,里头用隶书骈四俪六地写好几行,那端严的深黑色字迹落在惨白的纸面上,有一种异样的刺目。

明明这样的帖子已接过好几回,明明上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不陌生,琉璃却还是来回读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韩国夫人武氏日前因病逝于终南山法常尼寺,终年四十七岁。

她怔怔地站在庭院中,心头不知为何并没有太多惊愕,只有一股寒意从拿着讣文的指尖向四肢百骸直透进来。

小米的眼圈倒是红了:“不是说韩国夫人只是因为照顾杨娘子过了病气么?怎么转眼就……那么和气的人,老天真是不开眼!”

琉璃木然摇了摇头。小米说的她自然都知道。荣国夫人赶到法常尼寺后,传出的消息就是杨媛娘淋雨后得了风寒,韩国夫人日夜照顾,过了病气,婢子们也病了好几个,病势都颇有些凶险。甚至有御医专门到这边来为她和十三娘诊过脉。她原本胆战心惊地等着阿媛病逝的消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无数画面在她眼前乱纷纷地闪过:武夫人那自责的神色,恍惚的微笑,如释重负的叹息,一幕比一幕更清晰。春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洒落下来,雪花般落满了琉璃的衣襟。她不由打了个寒战,快步走回了屋子。

迎面雪白的墙壁上,是一张显眼的横幅,“内省不疚,俯仰无愧”。正是琉璃最熟悉的笔迹。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身上的寒栗才一点一点地消了下去。从没有哪一刻,她是如此希望写字的人就在自己身旁,希望他能 告诉自己,她究竟有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一个月后,当裴行检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长安,看着他那张被数千里风霜磨砺得越发沧桑沉峻的面孔,琉璃只觉得眼眶里有热热的东西在往外浦,双唇却下意识地抿住了所有复杂的情绪。

白日转眼即逝,夜色渐渐深沉,三月的晚风从帘底吹了进来,带来暮春时节特有的清香,白瓷卧羊双角上顶着的烛火轻轻摇曳,为屋里平添了几分暖意。

三郎大约是白日里兴奋过头,屋角的滴漏还未到二更,他便伏在裴行俭的怀中沉沉睡去。裴行俭却舍不得撒手,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这小肉墩睡得更舒服些。

琉璃不错眼地看着这父子俩,眼见三郎的鼻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忙拿出帕子探身去拭。裴行俭顺手接过了帕子,却低声问了句:“最近没人来寻你的不是吧?”

琉璃怔了怔,抬头看了过去。裴行俭正凝视着她,他的眼神依旧温和专注,眼角却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细纹。琉璃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眼角:“不是说过了么?这几个月我都没怎么出门,谁会来寻我的不是?平日连客人都少,也就是舅母、阿嫂和十三娘会来坐坐,再就是继母和真珠偶然会过来……”

裴行俭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我知道。我是说,那一次,你们几个自己先回来了,后头却出了那么大的事。韩国夫人去世后,荣国夫人那边,有没有迁怒于你?”

琉璃愣了一下才摇头:“那倒没有。”自己闻讯赶去吊唁时,杨老夫人拉着自己老泪纵横,几乎崩溃;武敏之更是丧魂落魄,跪在灵前答谢的模样,就像一只牵线的木偶,似乎已完全没了知觉。她在伤感之余,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大半;待在哭丧的婢子中看见了阿霓和另外几张熟面孔,心里便更多了几分踏实。听说阿媛的病也在好转,只是伤了身子要长期静养……裴行俭叹了口气:“那就好,说来或许真是天意,不过是一场雨而已,却断送了多少人!听闻算出迎娶太子妃吉日的两位卜者都被贬黜了,太子又犯了嗽疾,御医也被罚了两个。只有那位明文学,因劝喻圣人莫急着定下太子的婚期,说是天象不利,倒是被擢升了两级。”

明崇俨连这件事都算出来了?琉璃怔了半晌,只能摇头:“是不是天意,谁知道!”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人算吧。武夫人一世糊涂,最后走出的这步棋,却当真是天衣无缝,谁能想到她会用自己的命来掩饰丑闻?只可惜到最后……屋里突然变得有些安静,裴行险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琉璃?”

他的眼里有关切,有担忧,大约是黑瘦了些,微微皱着的眉间仿佛也多了好些忧虑的阴影。琉璃的心里微微一疼,乱糟糟的情绪突然定了下来。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过去,而且就算重来一次,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武夫人的谋算注定成空,自己也注定要辜负她的嘱托,又何必把这份负担到他的肩上?

她看着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第十三章 天生我才 智者千虑

一尺来长的松木枕头,正中的地方已被睡出了一个隐隐的凹痕,边角却依然祖糙不平,加上那歪歪扭扭的形状和大大小小的裂口,实在是丑得令人同情。

琉璃拿在手里端详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后脑勺疼。此时的枕头原本多用硬物,富贵人家用玉枕、瓷枕或是精雕细琢的黄杨木枕,寻常百姓就用竹沈、藤枕甚至石枕;形状都是又短又高,或微有凹痕如元宝,或横平竖直似方砖,睡觉时若是一不小心翻身摔了下来,飚一脸鼻血也不算怪事。因此一成家她就自己动手做了几个丝枕,又拐带着裴行俭从了她的“胡风”。算起来他也有十几年没用过这么不科学的玩意儿了吧?更别说还长得如此歪瓜裂枣……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顺手将枕头递给了一旁的小米:“给灶房当柴火吧,也算是物尽其用。还有这些黄麻被褥,都拆了做抹布!”

小米清脆地应了一声,满脸都是笑容:“阿弥陀佛,今日倒是可以让厨娘多做些好的了,阿郎也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琉璃忙摆手:“过几日再说吧!今晚不用再单独做阿郎的饭菜,还是像平日一样简单点就好,省得倒像是……”倒像是在迫不及待地庆祝他终于出了孝期,庆祝今晚他终于能搬回卧室了!

小米眼珠咕噜噜地转了两圈,抿着嘴忍住了笑,眼睛却眯成了弯弯的两条线,见琉璃看她,又掩饰地低头咳了两声。

琉璃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也不用着急,如今家里没什么忌讳了,我这便帮你们几个把婚事准备起来。你若是看中了谁,直接跟我说一声。若是说得晚了,好的都让旁人挑了去,可莫来怪我偏心! ”

小米的咳声顿止,抬头瞪大眼睛看着琉璃:“娘子是跟婢子开玩笑么?”

琉璃满脸正经:“婚姻大事,焉能玩笑?”

小米皱眉想了想,突然弯腰将屏风床上的席褥一把都抱了起来,转身就走。

琉璃不由奇道:“你忙什么?”

小米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中气十足:“我把娘子交代的事情办完,这便去好好访一访,等访到了好男人再来回报娘子! ”话音未落,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已消失在门外。

琉璃愕然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捂着额头笑了起来。自己也太小看这位女中豪杰了,还指望几句话把她羞得一溜烟地跑了呢,结果人家倒是一溜烟地跑了,却是急得!

没有了小米的叽吼喳喳,原本素净的屋子愈发显得空落,琉璃在光秃秃的屏风床上坐了下来,环顾着这间四面素白的书房,心情渐渐变得有些怅然。

自打去年三月回了长安,裴行俭在这里睡了整整一年半,到昨天才算是满了三年孝期。其实这时节守孝原是常事,只是但凡守孝的,都恨不能让全天下人知道他如何哀毁自苦。大概也只有裴行俭这样的人,才会表面上若无其事,却在家里足足守了二十七个月的心丧,不饮酒吃肉,不高枕软 卧,更别说其他;倒是时不时悄无声息地去寻李淳风推演一番数理,或是大张旗鼓地跟着孙思邈炼上一炉丹药——再这样下去,他只怕迟早会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