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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柳顿时醒悟过来:“她是在谋算河东公的身后事!若是蒋奉御能妙手回春,她的如意算盘自然落空,殿下也就不必再担心了!”
“担心?”武后怔了一下,突然扬眉笑了起来,原本神色淡漠的脸上仿佛有宝光流转,竟是说不出的明媚照人,“这种事也值得担心?圣人既然要厚待宗室,我便做到仁至义尽;大长公主既然要为子孙谋算,我便让她锦上添花!只是蒋奉御若能将此事拖上三两个月,那才真真有一场热闹好瞧!”
她转头看了看墙上挂的一幅帛画,眸子里的笑意越发璀璨:“你莫忘了,有一个人,原是最适宜来让这位公主喜出望外的!”
玉柳顺着她的眼光看了过去,不由也笑了起来:“奴婢明白了!”
武后凝神看着那幅金碧山水,仿佛透过纸面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语气也轻柔到了极点:“你不明白,这两年,是我太急,也太自负,日后再也不会了……”
她转目看着玉柳,眸子里只剩一片空明沉静:“你让蒋奉御不必着急回宫,多在河东公府留守些日子。”
“有备,无患。”
玉柳转念间已彻底明白过来,背上顿时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胸口却是一阵阵地发烫,仿佛有无数纷乱隐秘的热望在争先恐后地往外翻涌。她强自镇定地应了声“是”,默然等着下文。
武后却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
含凉殿外,夕阳将坠,流霞满天。四月的斜晖在太液池上洒下了一片碎金,也将蓬莱宫重重叠叠的碧色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玉柳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眼,只觉得这金碧辉映的奇妙色调和刚刚看到的《万年宫图》有说不出的相似——记得那幅画是库狄画师用了足足半年才画好的。那半年真是一段好时光啊!那时的圣人待皇后一往情深,那时的韩国夫人与皇后亲密无间……想到一年来不曾入宫一步的韩国夫人,想到十年来不曾出府见人的临海大长公主,她的心头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些莫名的期待——最多再过三个月,库狄夫人她,总该回来了吧?
四千里外,敦煌城州城驿的上院正房里,库狄琉璃此时却是欲哭无泪,望着床榻的一角,连气都叹不出来了。
床角里,刚刚才叠放齐整的被褥已乱成了一团,一个圆圆的小屁股还在不断蠕动,努力将自己埋得更深些。捧着湿帕站在榻旁的乳娘试探地叫了声“三郎”,那小屁股一僵,立时一动也不动,仿佛如此一来便无人能找得到他。犹自湿着双手站在屋里的婢女小米和紫芝顿时再也忍耐不住,笑做了一堆。
琉璃丢下手里的湿巾,咬牙探身将那只小鸵鸟从被褥堆里拎将出来。小鸵鸟却不哭不闹,只是用两只胖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蛋。待得被琉璃圈在怀里,拉开双手,他一眼瞅到那越来越近的湿手帕,这才“嗷”的一嗓子开始了又一轮惊天动地的嚎啕。
乳娘手一颤,顿时抹不下去了,心虚地瞅着琉璃。琉璃看着那张脏得不像样的小脸,只催促乳娘:“动作快些……”乳娘忙伸手用湿帕在三郎脸上擦了几把,雪白的帕子立时黄一道灰一道的成了花巾。她换了帕子还没来得及擦第二遍,门帘便是一响,“三郎这是怎么了?”话音落时,裴行俭已到了榻前。
琉璃看了看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换下的衣袍,心头发虚,只能轻描淡写地道:“三郎还是不大肯洗脸。”
裴行俭怔了怔,倒是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一面挣扎大哭一面还敌进我退地扭头晃脑拼命躲着湿帕子的三郎,摇头笑了起来。
三郎却仿佛看见了救星,身子猛地一挺,挣出双手眼泪汪汪地扑向了他。裴行俭就势把他捞在怀里,顺手抄过湿帕。三郎虽然一时把脸埋在裴行俭的胸口,一时又咧着嘴哭,裴行俭却是轻车熟路,连哄带逗,见缝插针,片刻后终于将那张又是眼泪又是沙尘的小脸擦了个干干净净。
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三郎委屈得瘪着嘴直打嗝,直到琉璃在他脸上擦上了一层香喷喷的面脂,这才破涕而笑,咧开的小嘴里露出了四颗米粒般的小白牙。琉璃恨恨地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小磨人精!”三郎顿时笑得更欢,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乳娘念了声佛,转身带着紫芝、小米把屋里几个盛着水的铜盆都搬了出去。裴行俭不由奇道:“这是做什么?”
琉璃装着没听见,回头便整理起床上的被褥来,心里哼了一声:还不是为了让你家三郎好好洗脸么!自己原想着他是长牙后才不爱洗脸的,习惯还不难改,这才打了包票会一次治好这坏毛病,谁知道……那边小米笑着回道:“夫人说言传不如身教,因此让我们都进来先说说笑笑地洗了一遍给三郎看,不曾想……”
琉璃再也装不下去,恼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他如今眼力倒是见长,爬得也越发快了!”——三郎看别人洗脸倒是看得兴高采烈,没想到乳娘一拿上帕子走过去,他竟是一扭头便扎进了被子堆,爬得比平日更快了十倍!
裴行俭哑然失笑,一眼瞅见琉璃已经发黑的脸色,忙忍笑转身,把三郎高高地抛了几下:“三郎又惹阿娘生气了,快笑一个给她听听!”
那小鸭子般嘎嘎的欢快笑声顿时在屋子里回荡起来。
琉璃绷不住也笑了,随口问道:“你不是要出门么?”
因带着三郎,此次从西域回长安他们便没有走大海道,而是取道赤亭,穿越大患鬼魅碛,经伊吾抵达敦煌。这原是丝路商旅出入西域最常走的路,虽是比大海道长了好几百里,但沿路烽燧连绵,驿馆规整,裴行俭于道路行止又是烂熟于胸,一路上倒是十分顺利。只是到敦煌后,他便说要休整两天、安排些事情,没想到转眼就回来了。
裴行俭笑道:“不过是寻个人带路,早办妥了,明日一早,咱们便去鸣沙山。”
鸣沙山?琉璃吃了一惊,那沙丘月泉,自己当然也是想过要去看一看的,可他怎么……裴行俭转头看着她微笑:“横竖要歇两日,我也一直想看看那沙山月泉,与你原先梦里见过的是不是一个模样。”
琉璃怔了怔才记起,当年在瓜州时曾与他随口说过,自己以前梦见过这片戈壁沙丘,没想到他到现在还记得!而眼前这双眸子里的温暖笑意,也依旧和那时一模一样。她不由也慢慢笑了起来:“好,我这便去准备。”
三郎原本正笑得开心,突然见琉璃起身要走,忙“啊啊”大叫了两声。琉璃笑嘻嘻地回身捧住他 的脸蛋,轻轻一挤,手心里顿时出现了一个滑稽的鬼脸:“小鸵鸟,明日到了月牙泉,阿娘非得给你洗上十遍脸不可,看你能不能将头扎到沙丘里去!”
三郎傻傻地瞪大了眼睛,待听见“洗脸”二字,才 “呜呜”地抗议起来。琉璃松开手,满意地看见这张小脸又皱成了十八个褶的包子。她拍拍手转身出门,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裴行俭无奈的声音:“三郎莫怕,莫怕!阿娘唬你玩儿呢,什么鸵鸟……”
琉璃脚下差点一绊:糟糕,自己怎么连非洲特产都顺口说出来了!
她心里忙忙地编好了一套说辞,又反复过了两遍,觉得无甚漏洞,这才安心了些许。只是这一日直到晚间把三郎哄得睡着了,裴行俭也没问到鸵鸟,倒是笑吟吟地直问:“你听见三郎适才叫我了么?他真真聪明!”
琉璃小心地把三郎放在榻上,掖好了被子。听得这句自称自赞,忍不住腹诽:会叫你有什么稀奇的?会叫我了才是真的聪明好不好——长安话里“爷”的发音类似于“呀”,“呀呀”或“啊呀”当然比“阿娘”好叫得多!
裴行俭低头凝视着三郎,微笑道:“他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竟是一刻不能闲的,胆子又大,日后除了念书,只怕还是要让他打熬筋骨,磨一磨性子才好,长安到底不比西州啊!”
长安,长安!琉璃胸口顿时有些发闷。自打上路以来,数千里外的这座城池就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偏偏裴行俭却似乎格外放松,举止谈笑间都是一派难得的闲适自在,让她每每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可有些话……眼前有手指晃了晃,琉璃抬头看着裴行俭含笑的双眸,心里一横,轻声道:“你也知晓长安不比西州,待咱们回了那里,你要答应我,再不能……得罪皇后了!”
裴行俭眼中的笑意渐渐退去,他的神色依旧温和,目光却明彻得几乎可以穿透一切。琉璃原本打过无数遍腹稿的话语,到嘴边时不知怎地竟化成了最直接的一句:“你总要想想三郎!”
裴行俭怔了怔,目光转向了床榻。三郎睡得正香,圆嘟嘟的小嘴半张着,藕节般的胖手举在嘴边,似乎在随时预备着塞将进去……他的眼神越来越柔软,却久久没有出声。
琉璃心头一沉,思路反而清晰起来,轻声道:“守约,我知道你对皇后有些戒心,你当然有你的道理。可你别忘了,天家母子一体,皇后如今已有了四位皇子,若是皇后地位动摇,他们会怎样?自古以来几个废后之子能有好下场?”
“再说疏不间亲,就像我和三郎,我们有再多不是,你可愿意外人来跟你说长道短?更别说圣人了!这些年里,那些插手天家事务的臣子,又有几个能全身而退?守约,咱们只是臣子,便是学究天人如李公,也不曾听说他指点过天家事务。你又何必一定要去说那些得罪人的话,做那些得罪人的事?”
裴行俭微微皱起了眉头:“琉璃,你到底想说什么?”
琉璃认真地看着他:“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在凉州城外,你曾答应过,要为我做三件事!”
裴行俭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你那时就想着……”沉吟片刻,他叹了口气:“这三件事,你都已经想好了?”
琉璃一字字道:“是。我要你做的事,就是回了长安后绝不评点皇室中人,绝不议论后宫是非,也绝不参与到天家事务中去!总之,离宫廷和皇子们越远越好!”
裴行俭眉头微挑,半晌才道:“你让我不得罪皇后,就是谨言慎行,离宫廷和皇子们远点?你想要让我做的事情,就是这三桩?”
琉璃心头一阵发紧,用力点头。用不了几年,大唐宫廷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身处其间者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甚至会祸及子孙,就算为了三郎,她也不能让裴行俭再卷进去!
裴行俭静静地看着琉璃,神色里竟有说不出的奇异。琉璃只觉得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刚想再说些什么,他却突然点了点头:“好!”
啊?琉璃只觉得一腔子力气都使到了空处,简直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瞪大了眼睛。
裴行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还在发什么呆?我都答应你,你也莫要担忧了,嗯?”他的笑容比平日更温和,可笑意却似乎并未到达眼底。琉璃有心解释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和裴行俭夫妻多年,心意相通,唯有这件事……裴行俭似乎也不想再多说,转头看了三郎一会儿,低声道:“都这时辰了,要不要让乳娘抱他去睡?”
琉璃心里一声低叹,站起身来:“还是我抱他过去好了。”
六尺宽的木榻,少了那个小小的 身子,仿佛突然空了老大的一块。渐深的夜色里,屋角的那只残烛被窗外漏进的夜风吹得明晦不定,在香色绸帐上落下晃动的阴影。
琉璃睁眼看着帐顶,心里也有些空落落、晃悠悠的。这一路上,她无数次地想过自己开口后裴行俭的反应,想过要怎么说服他,却没有想到他会同意得如此干脆。她知道自己应该如释重负,可裴行俭若有所失的眼神却总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让她莫名心虚——是自己太自私了吗?不该这么逼他?毕竟,什么李唐正统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可对他来说……她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耳边悉索两声,一只臂膀伸了过来,将她带到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里:“怎么还没睡,又在想什么了?”
琉璃心里一阵酸涩,脱口问道:“守约,我让你做的事,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裴行俭的语气里有货真价实的惊讶:“为难?”
琉璃抬起头来,在昏暗的烛光中正对上一双满是疑惑的眸子,她不由眨了眨眼,更加困惑地望了回去。
裴行俭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把琉璃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你果然又胡思乱想了!”
“你今日说的那些,你当我这些年里都不曾想过么?你说得对,如今时过境迁,皇后之位不可轻动,天家事务更不是臣子们该插手的,我又怎会不知轻重?至于远离皇子,你忘了我是顶着什么名声被发配边疆的?若是去亲近皇子,不但是自寻死路,也是害了他们!这母子离心的大患,不孝的名头,哪个皇子能担得起?
“何况天意难测,当年我自负有识人之明,谋算之术,可兴昔亡可汗、来刺史先后殒命,我哪一样算到了?西疆这一隅我都看不清、算不明,更别说什么天下气数!上官学士他们前车之鉴犹在,我再没心肝,也不会为了这些我自己都没把握的天意命数,让你和三郎落入那种境地!
“琉璃,如今,你能放心了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舒缓沉稳,琉璃心头一松,点了点头,随即便是愈发不解。她挣开裴行俭的手掌,抬头看着他:“那你怎么……”那么不开心?
裴行俭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原以为你是想劝我,为了三郎日后的前程,应该如麴玉郎那般投效于皇后。”
琉璃差点“啊”了一声。裴行俭笑了笑:“你和玉郎这些年送的那些东西,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你曾受皇后庇护,麴氏急需在长安立足,如此作为,也无可厚非。只是让我为了子嗣前程就去……”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琉璃不由松了口气:“你想到哪里去了!”
裴行俭也笑:“是我想错了。我只是没料到,这些年里,你竟一直还担着这份心思。我还以为自己终于让你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刚才看见你那样不敢置信,我才知道,这些年里我还是让你……”
琉璃笑了起来:“胡说,我怎么会这些年一直想着这种事!”原来是两个人都想岔了!她轻轻吐了口气,低头在他怀里找到熟悉的位置,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
裴行俭的胸口微微震动了几下,片刻后才道:“快些睡把,明日还要早起,你不是说还想多画两张底稿么?”
他的声音里似乎依然带着笑意。琉璃心里一动,前后想了一遍,猛然醒悟过来,一下撑起了身子:“你又糊弄人!”难怪他高兴,敢情自己惦记了那么些年要让他做的事情,人家早就下了决心去做了!
裴行俭笑出了声,双手微一用力,将琉璃固定在了胸口:“我什么时候糊弄你了?今天不都是你在说,我在听?”
想到他今天问到就是这三件事时的古怪神色和自己的担忧,琉璃不由气不打一处来,用力在裴行俭的胸口捶了好几下。裴行俭笑着拍了拍她:“怎么还真恼了?你让我做的事,但凡能做的,我什么时候推脱过?但让你拿着这三桩,我还真有些睡不安稳,譬如说明日到了月泉,你若让我给三郎洗十遍脸,那可如何是好?”
琉璃怒道:“我有这么无聊!”
裴行俭摇头道:“原先自然不会,可要是与三郎赌起气来,那可难说!你不还编了什么鸵鸟钻沙子的话来唬他?”
鸵鸟?琉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裴行俭已说了下去:“那年吐火罗到长安献鸵鸟时我也见过,那般丑怪的模样,哪里和三郎有半点像了……”
琉璃心头一片茫然,大唐人民原来这么见多识广?敢情自己今天从头到尾全是瞎担心?
“啪”的一声轻响,屋角的烛光闪动了几下,骤然熄灭。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纱上染着一抹淡淡的月光。琉璃回过神来,忙道:“不成,今日说了这么些,你要做的事都是早便思量好的,没一件是为我做,怎么能算数?”
裴行俭久久地没有回答,琉璃心里发虚,声音不由小了下去:“至少也不能算做三件,我原想着这是一件事,被你一唬竟是忘了说清楚,你可不许连这也赖掉!”
裴行俭依旧沉默,琉璃一急之下便要起身。裴行俭的手臂一动,圈住了她: “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一次说出来不行么?别说一件两件,十件八件也成!”
琉璃松了口气,低声嘟囔:“我也想一次说出来,可也要先知道不是?”
裴行俭低低的笑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那笑声是如此温暖愉悦,似乎连窗纱上的月光都变得亮了许多。琉璃在他怀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是真的不知道。那条通往长安和未来的路,就像眼前这片陌生的黑暗,她能看见的,也不过是道路的尽头,那一点点朦胧的光亮。
第二章 小露机锋 大失所望 大唐明月卷5
七月的清晨依然来得早。五更时分,天空已然明净得宛如刚刚洗过的青瓷,天明则止的六街晨鼓不过象征性地响了百十下便消停下来。随着一百多处坊里四门大开,长安城的各条大道渐渐变得车水马龙。唯有丹凤门大街颇有些寥落,在这并非早朝之日的黎明晨光里,那近两百米的宽阔路面上见不到骑马上朝的文武百官,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轻车踏着露水奔向蓬莱宫。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上,琉璃轻轻掀起了一角车帘。漫天霞光中,不远处的丹凤门仿佛扑面而来,气势逼人。她眯了眯眼才看清楚,这座大明宫正门与太极宫承天门规制相仿,规模却更为宏伟,五条方方正正的门道每条都足足有三丈来宽,门楼亦格外高大,飞檐上的碧色琉璃瓦与朝霞交相辉映,自有一种俯瞰红尘的巍然高华。
琉璃心头不由一阵恍惚,自打昨日远远看见长安城时起便常常萦绕着她的那种奇异感觉再一次兜上心头。十二年不见,这座城池变得更宏伟也更陌生了,就连永宁坊的那座宅院,似乎也不再是她印象中的模样——院落有些太大,屋宇有些太窄,空气又太潮。唯有院门里于夫人和罗氏的笑脸依然和记忆里一样温暖。然而于夫人到底是老多了,罗氏的眉梢眼角也添了好些细纹,却不知这座皇宫里的那些面孔,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模样……马车一个转弯,将丹凤门抛在了后面,又走了近一里地,才慢慢停了下来。只见前方的建福门前已停了二十多辆马车,后面还有马车陆续赶到,里头坐的自然都是和琉璃一样等待朝见皇后的官眷夫人。
琉璃不由暗暗吃惊。昨日她一到家,于夫人便帮她去宫中尚仪司上了请谒的折子,傍晚就收到了今日进宫的消息。她这才知道,原来自打武氏称后,朝中便定下了外命妇朝见皇后的规矩,官宦女眷无论是离京辞行、回京请安或是有事禀告,都可请谒,皇后会择日召见。按于夫人的说法,前几年每到皇后召见命妇之日,建福门外都是马车云集,如今倒是清净了许多——没想到依然这么可观。
五更五点,建福门的大门轰然开启,一队宦官捧着名册从门内走了出来。穿着各色钿钗礼服的官眷们也都下了车。琉璃目光一扫,发现来者多是五六品命妇,也有几个是和自己一样戴着六根钿钗的四品官员夫人,至于七钗以上的紫衣贵妇,却是一个都没瞧见。她正想再找找有没有熟面孔,那边宦官已开始大声唱名:“司文少卿夫人库狄氏!”原本还略有说笑之声的场地顿时静了下来。
怎么第一个就点到了自己?琉璃忙上前几步,正准备按规矩先带着紫芝由监门校尉验明正身,宦官却笑道:“库狄夫人请随奴婢过来,皇后有令,夫人一路辛苦,门内已特意为夫人备了肩舆。”
无数道热辣辣的目光顿时汇聚过来,琉璃头皮一麻,赶紧道了句“不敢当”。上来领路的宦官笑得越发殷勤:“夫人不记得奴婢了吧,奴婢原先是在刘内侍手下当差的,今日能来迎候夫人,原是奴婢的福分。”
这句话琉璃更不好接,只能含笑道谢,问得刘康如今已是内侍省四品少监,少不得恭喜两句。说话间便到了门内,琉璃上了肩舆,穿过两三处大门,终于停在了光顺门外的命妇院前。
只见这院子四面回廊,当中是一间单檐庑殿,屋宇竟是出奇的高大敞亮。过了好一会儿,入宫后安步当车的女眷们才陆续进来,此处不容寒暄,却也人人都免不了打量琉璃几眼。一时有内谒者监出来唱名,命妇们依次禀报朝见皇后的事由,待得一并总奏上去,才有宦官从光顺门出来,逐一点名召见。
琉璃眼观鼻鼻观口地装了半日雕塑,好容易见众人注意力转移,刚刚松了口气,又有小宦官快步走上,对琉璃躬身笑道:“库狄夫人,皇后有令,想留夫人多说几句话,因此最后才会召见夫人。夫人若是疲乏,不妨随奴婢到外间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