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看多了造型各异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楼大厦,看多了越来越精致的城市绿地和花卉,越变越华丽越雅致的地毯和壁饰。我现在置身于寸草不生蠓虫不飞严酷到连一口淡水也找不到的柴达木。把赤裸的祁连山赤裸的阿尔金山冰雪闪亮的昆仑山揽入视野纳入心胸,对我的心境和心态是一种无可替及的良好的调节,起码不至于仅仅把眼光流连在人工制造的草地花丛地毯壁饰的色彩和图案上,人的情趣需要带着严酷意味的荒漠群山的调节。
远远便瞅见昆仑山脚下尕斯库勒湖蓝幽幽的好水。人在干枯单调的荒漠里整整走过九个小时,对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湖好水的亲近是强烈的,况且是融雪汇聚成湖的纯净的水,绿色就环绕着湖水而蓬勃着生气了。我们来到一座高耸的碑塔前,这是柴达木打出第一口油井的井址,站在这个碑塔下,感知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创业者的神圣和尊严。
花土沟是发现油砂石的地方,在连绵不断的如同被大火燎烧过的群峰之中。汽车在山间盘旋而上,残破的山梁残破的沟坡残破的山峰,在见惯了黄土高坡的我的感觉里,仍然是不堪。就在这样的沟壑间山梁上,这里那里都竖立着正在掘进的井架,悠悠然有节奏运转着的抽油机,黑色的输油管或凌空飞架或顺地铺设,我可以想象技术人员和工人完成每一道工序的艰难,更感佩把石油采出的意志力。
花土沟山顶上立着一块石碑,铭记着这里是首先发现油砂石的地方。1947年,一支仅剩下三人的石油勘探队,几乎是在绝望中听到一个什么人说这儿有一种可以点燃起火的石头,欣喜若狂,立马赶到这里,发现了山峰和山沟里裸露着的油砂石,这是潜藏石油最可靠的资料了。石碑上镌刻着那三个发现者的名字。这块石碑,完整了柴达木石油勘探开采的历史,一种令人感佩的科学态度。我接受了油田一位朋友随手捡拾的一块油砂石,尽管早已干涸,仍然可以闻到一股油腥气味,颜色是被石油浸渍过的紫黑色。我在看着摸着嗅着这块来自地心的不寻常的石头时是平静的,不过有一点好奇,却可以理解那三位勘探者抓到它时的狂欢,那对他们来说是发现,是求证的证据,是理想的实现。也可以理解1954年的勘探队在此打出第一口油井的狂欢,应该是献给刚刚成立不久的新中国的一份厚礼。从那时开始,到我以参观者的身份到这里来的时候,整整经过了五十年,新的井架还在搭建,油井还在出油,新的年生产指标还在提升。一茬接一茬的石油人在这里付出了汗水心血和青春,又一茬年轻人继续活跃在平川里和沟壑间,依然是一丝不苟的全身心投入,依然是面对戈壁所有艰辛的顽强和乐观。
还有开创者的诗性情怀。他们为柴达木取下一批极富诗意的地名,这是这些处女地自形成以来的第一次命名。花土沟是依山峰和沟坡的颜色命名的。冷湖这个名字取得多么别致,怕是大学问家也未必能推敲得到。还有一个南八仙,就不仅仅是文字上的光彩了,而是一种虔诚的缅怀。一个由八位女子组成的勘探队,走出营地后消失了,无影无踪地消失在柴达木荒漠上,一缕布条一页纸片都没有残留。战友们在搜寻绝望之时给她们失踪的地方命名为南八仙。愿这些报效国家的巾帼英雄,化为天仙。
在柴达木一路走来,超绝想象的大自然的严酷,对我发生着连续的冲撞;传说的和墨写的开发柴达木的英雄业绩,对我也发生着令人由衷感动感叹的冲撞;眼见的正在掘进的钻机和悠然运行的抽油机,穿着溅有油痕制服的技术人员和工人,一张张自信而又鲜活的脸孔,有一种更富活力的冲撞。尽管我不可能加入这种环境下的这一群劳动者的行列,却乐意接受这种冲撞,增强精神和心理的钙质,更踏实更从容地面对生活。
太白山记
刚到太白山下,先听到雷鸣似的吼声连续轰响,宏大而又沉闷。昨晚下了大半夜雨。汤峪河涨水了。第一眼看见夹在群山峡谷中的这条溪流,是在乱石上疾流飞溅起来又骤落下去的明里透黄的水柱和水花,紧接着那如雷的轰鸣声就铺天盖地倾灌进人的耳孔,心胸里顿时就波涌浪翻了。这是太白山,秦岭的最高峰,大约三千六七百米,山顶终年积雪,而汤峪里却有天赐的地热温水,三伏溽暑登山踏雪赏景,归来泡一回地壳里涌出的热汤,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古往今来人们都乐游不疲,都憧憬着至少有一回太白山的悦目赏心。
杂树恣意,野花凄迷。峡谷窄处仅容得脚旁湍急的流水和这一条贴着悬崖的车路。绕过横堵在眼前的直立的山峰,又豁然一片蓬勃着绿草野树的谷地,千姿百态,气象各异,人便为城市里精心打造的花卉园林惋惜其雕琢的小气和别扭了。在我多次穿越秦岭的印象里,其实你随便走进任何一道峪或一条沟,都是浏览不尽美不胜收的天然景致。
说话间进入四面堵实了的一方峡谷之中,迎面是座坡势稍缓却很宽幅的山林,一直往后倾过去也升高起来,直抵视力迷茫的灰云笼罩之中。右边是两座携手并立的山峰,几乎是直起直立,陡峭如墙,峰体的石头多有裸露,怪异在于北边那山的石头一条一条竖向摆列,南边一座的石条卧倒排比,真无法想象造化如何把如此亲近的两座山峰弄出截然不同的结构来。转过身看北边的那座山,才显得最为奇绝,整个一架山就是一块石头,几乎看不到断裂的缝隙,除了山顶和山脚被矮树杂草戴帽穿靴,其余的山体光滑无遮,灰白色和灰黑色相叠印,突兀横摆在人的眼前,真乃铜墙铁壁堵死将军的绝地了。
又一处景观却以李白演绎出传说来。这山体也差不多是偌大一块完整的石头,无裂缝无以存垢土,草木便无法寄生,树种草籽也难以藏匿,太光滑太陡峭了。几乎通体裸露的石头呈黑色,似有墨汁泼洒下来,一片片像是直泼的墨汁,一条条一绺绺像是墨汁流淌的痕迹。便有了神话般的传说,李白被大自然神刀鬼斧的创造陶醉了,也被美酒饮得真醉了,张狂起来时,扬手把墨汁泼洒出去,仍不能抑兴止狂,又把酒具抛掷出去,泼墨山的对面就有酷似酒壶酒盅的两座山。更绝在溪流里,有一块百余平方米的石头,灰白色里缀着暗红的石粒,恰如一张卧床。又是天赐给这位天才诗人的醉卧之榻了。这样宽大的一张石床,四面山风,白云高悬,清水拂过肢体,可以想见有怎样的舒畅,这是民间人士奖赏给李白的享受了。我到这儿才知晓,秦岭的这个最高峰取名太白山,却与大诗仙李白无关,早在唐以前就得名了。我却也生发一点欣慰。后人在太白山里为李白编织出这么浪漫的传说,让舞文弄墨的文人们可以找到一份自信;却也难得骄纵,毕竟诗没有写到李白那样的境地,也缺了这位诗仙独具的性情。
愈往峪沟里头走,凉风竟然变为刺激肌肤的寒气了,雨也星星点点落下来,山外正是热得人恨不得扒一层皮的溽伏,这儿却让人冻得时不时抖颤。经不住奇峰妙谷的诱惑,继续沿着汤峪河谷走着,山脚下飞出一道单檐角亭来,背倚青石崖壁,两根立柱,撑起单面瓦顶。三面无墙。下有一尊丈余的卧佛,浑身饰过金粉,黄灿灿的十分耀眼。卧佛造型优美,怡然神情,据说清代雕成,是一块完整的石头,近年间才被涂饰了金粉。1933年暑月,于右任进山散心赏景,驻足观瞻大佛,当即赋诗,现在依照于体笔迹镂刻在睡佛侧卧背后的崖壁上,诗曰:“睡佛好,睡佛好,一睡百事了。我也想来睡,谁来把国保。”于右任国学渊深,写得一手好字,也写下诸多堪为绝妙的古体诗章,而如上述既类“打油”又像民谣的诗,当是稀罕一例。此时已是九一八事变之后二年。先生上太白山避暑消夏,心里还沉悬着被倭寇掠占的东北山河,无论如何是难以如佛般安卧青山碧溪的。这首“打油”韵味的短诗,亮示给我一种情怀,既是军人的,亦是诗家词人的,我愈加不敢轻泛称佛说道了。
关山小记
汽车刚钻进山,车里的朋友就兴奋起来,争相发出连续不断的赞美的话,夹裹着由衷的惊诧的叫声。近似鼓噪,不过从口吻声调判断,还属真实。想想这些常年出入高楼游走在水泥沥青马路上的人,眼里看的是瓷片玻璃鼻孔吸入的是种种废气,时下又正当溽热难耐的三伏,突然钻进这不见人烟的群山之中,仅生理心理的本能性舒悦就足以开怀了,况且全都是挟有绝技绝招的文墨人,更敏感也更习惯表述。
这山也真是美。在仅容得汽车穿过的窄道里,两边或陡直挺立或悬空扑突的青色岩石,轻易就可以把钢铁制品挤弯压扁。溪水就在车轮下飞迸着水花,喧闹出弥天铺地的浪声。车在群山里盘绕,一会上了一会下了,眼前的空间一会宽了一会窄了,瞬息变幻着的景致,却再也激发不起朋友们的大呼小叹了。也许是目不暇接了,也许是喊得累了。车子再翻过一道缓坡横梁,眼前展开一片宽阔漫长的谷地,峭壁陡峰早已不见了踪影,溪水隐没到草丛里去了,满眼都是阅览不尽的绿草,在西斜的阳光下迭变着色彩,人被狭谷窄道挤压过的心胸顿然舒展开来。又是一片惊诧的咏叹。
这是关山。我这回是专意瞅着关山来的。
我对关山的向往,是两年前电视播放的一则风光片诱发的。记得是在一场顶级足球比赛的场间休息时随意转换频道,不经意间看到一片奇异的高山草地,一下子就被吸引被诱惑住了。起初竟然以为是异国风光,而且与在图片和荧屏上见过的阿尔卑斯山的风景叠印在一起;后来听着优美抒情的播音员的解释词儿,才知道这是中国的关山草原,更令我意料不及的,这关山就隐藏在秦岭山地里边,属于陕西陇县辖地,离西安不过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在那一刻就有了“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惊喜,向往也在那一刻注定了。终于逮着机会,直奔关山来了。
一眼望不透的高矮起伏着的群山。这里的山已经不见秦岭的陡峭挺拔威严凛峻,却是一派舒缓柔曼的气象,从山根到山顶,坡势拉得悠长,一种自在自如的娴静和浅淡。由近处望到远处,山头都被绿树笼罩着,近在眼前的是一派惹眼的葱绿,越往远处颜色渐渐加深到墨绿,再到目力所及处和雾气灰云混融了,完全看不出绿色了。这里的树林颇为怪异:从每一座山头覆盖下来,到半山腰便齐崭崭收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壁垒。看去颇为壮观,往往使初见者误猜为人工有意所为,其实是自自然然形成的地理地貌性奇观。山腰往下直到河谷,漫坡漫川都是绿毡铺着一样的野草,草里点缀着黄的红的紫的白的小花。这山里的世界就显得十分简洁。绿的树和绿的草,树占山腰以上,草铺山腰以下。这种简洁的美是一种大气象的美。是舍弃了繁复舍弃了芜杂也舍弃了匠心的美,非阅览过千番景致,也见惯了各种色彩的大手笔不可造得。这当然是大自然的神笔造出的神韵,却也启示舞笔弄墨泼彩的文人画家,不可把一种自营的色彩色调说绝了。
从河谷里随意走过去,走过一个山间谷地再到一个山间谷地,每一道沟每一面坡都各有风姿,绝不重复类近。然而稍微留心,或浅短或长远,或伸直或斜延,那一面面坡一道道梁,其走势其形态都显示舒缓优雅自在自如气韵酣畅神娴气静,一弯一转一扭一回旋,都丝毫不显急促,更不见猥琐,如一张张锦帛一条条绿绸随着轻微的山风随意飘落。我不止一回提问自己,这是秦岭吗?以陡险雄峻闻名的秦岭,到这里却呈现出一派舒缀柔曼的姿态和情调,当可看作伟岸凛峻的大丈夫的躯体里,原本怀有诗意绵绵也情意绵绵的软心柔肠。
关山和秦岭一样悠久,却是山系里的壮年汉子,多少万年以来,这天赐的美景只是默默地自我欣赏。从20世纪后半段的几十年里,这里是繁殖培育骑兵所用战马的军事禁地,旁人不得进入。再说那时候的中国人,无论城乡,都是数着粮票掐斤扣两过着日子,不仅没有游山逛景的资本,作为一种意识都不为当时极“左”的时风所容忍。现在时风开化了,一部分人可以在衣暖饭饱之后派生游逛的“余事”了。骑兵已经从中国军队的兵种里悄然消退了,关山军马场相继歇业关闭了,然军马却在山沟野洼乡民的屋院里繁衍。现在,这里最能引发游人新奇的项目是骑马,近处和远处的男女山民牵着自养的良种军马,争先恐后地把马鞭往来此散心的城里人的手里塞,甚至拽着游客的胳膊往马背上掀,竞争到了空前激烈的状态。马们是无所谓的,驮着这些城市来的先生女士老汉老太小伙姑娘,听着他们在自己耳后发出的惊惊吓吓嘻嘻哈哈的声音,祖传的血液里的冲锋陷阵蹄踏敌阵的血性和激情荡然无存,只有懒洋洋的溜达。我的朋友们都上了马。我无端地谢绝真诚的乃至不可理喻的邀约,只有一个托词,我属马,自己不好压迫自己。
我便独自一人在夕阳即逝的草地上随意走着。我迎面碰到草地小路上一位骑自行车的小伙。小伙眉眼很俊,黑眼睛灵活而聪慧。我和他有一段短捷的交谈,得知散落在一道一道沟谷里的山里人家,除了种苞谷土豆自供吃食,主要是饲养放牧羊和马,羊供游人们烧烤,现场宰杀,架火烤全羊或羊肉串儿,从维吾尔族蒙古族那里学来的烧烤技术。马除了供游人骑玩,更多的是卖给客户,听来有点残酷。小伙告诉我,上海年年来人收购,有多少要多少。听说买回去抽血直到抽干。抽马血做啥用咱就不知道了……听得我毛骨悚然,身上起鸡皮疙瘩,顿然意识到属马不骑马的自我约律没有一丝意思了。
小伙子跨上自行车远去了。暮色里可以看见前边山口有一堆瓦顶房子。不过五六户人家。我往驻地走过去。绵软的草地已经有湿气潮起来。包括我在内的城里人到这里来散心,来赏景,来换一口清新干净的空气,体验一回骑马的新奇感觉。明日回去又陷入城市的文明和喧嚣之中。山民们大约对这里的树这里的草这里的空气,早已习以为常,只有尽快把长成的羊和马卖出去,欢悦和窃喜才会产生。美丽的类近阿尔卑斯山风貌的关山的景致,对他们只有谋得生存的真实含义。
夜色完全落幕。阴沉的天空尽管没有星月,还是能够看到天和地的分界,那是群山顶上的树梢,在天空划出的起伏着的优美曲线,凝然不动。我回到驻地场院。听到聚在灯光下的一堆游客在议论,咱们有这样好的山地和草原,外地人却把陕西一概印象为风沙弥漫的黄土高坡,全是那首破歌惹的祸……“大风”把陕西全刮光了。
我想这肯定是个乡土自尊比我还强的陕西人。
再到凤凰山
小小的凤凰城远近闻名,着意在山水韵味。凤凰城山水名扬天下,得益于作家沈从文。凡读过沈从文作品的人,不仅难以忘记湘西的山水韵味和民俗风情,而且同时种下有朝一日走一回湘西的欲念。凤凰城是湘西风景风情的代表性杰作,自然为首选之地。
大约十年前到凤凰城,看了山,看了水,看了沈从文先生的书屋和墓地,感触多多,却不著一字,说来很简单,沈先生早在几十年前把湘西的山光水色和民生的风情灵气展示得淋漓尽致,至今都很难再读到那样耐得咀嚼的文字,我便不敢贸然动笔了。这回又去湘西,再上凤凰山,不仅有沈先生文章里的景致为参照,而且还有第一次来凤凰城的印象做对比,我发觉变化真是太快了,也太大了。
我记得十年前进凤凰城时,要过一座桥,从桥上看下去,河水里浮游着几头水牛。水牛在河里懒洋洋地游着,露出硕大的头和头上的弯角,还有浅灰色的脊背。水色不清,浑而近浊,漂浮着有藤蔓的野草,据说是刚刚下过雨涨了水的缘故。这幕水牛戏水的景象就留在我这个北方人的记忆里。
这回一看见凤凰城,一看见那条河,自然不再陌生,却看不见水牛的姿容了。水变清了,大约没有落雨也就没有涨水,更看不见浮草;原先沙子泥土铺就的河岸,用水泥砌得整整齐齐,类似城市公园人工湖的堤岸了。我似乎隐隐生出某种缺失的惆怅。我又不敢说这种整修有什么不合适,却想着那泛着青草的泥岸伸展着的自然状态的曲线,再也不复重现了。
其实,更想看的是沈从文先生的旧居,十年前看了一回,这次来仍然想再看一回。我从东正街拐进中营巷,就感到拥挤和熙攘,拥挤着的男男女女,都是因观瞻一位作家的宅第的好奇心所驱使。而这位作家生前却是落寞的,尽管住在繁华的北京,活着时几乎是蛰伏隐居,即使在胡同里迎面撞怀,乃至不经意间头与头碰撞得起了疙瘩,却谁也认不出个沈从文来。
现在,先生早已弃居的老宅旧屋,却“下自成蹊”。据说一年四季都是络绎不绝的参观者,旅游旺季就这么拥挤着。
大门口是进出的交汇之地,我得侧了身才能挤进去,院子里和前屋后厅都挤满了人,观看的照相的购书的琢磨着风水八卦的人,似乎都津津有味自得其趣。我也在拥挤的缝隙里看沈家的这座四合院,进得门来算门房,正在经营着沈先生作品的各种版本,需排队才能交上钱拿到书。中间是左右对称的厢房,显得低矮而又窄小,我是以北方四合院的厢房做参照的。
最重要的建筑是厅房,以石条起垒,是一种淡淡的橙红色石条,平生一缕暖色。石条上砌砖,青色的砖只垒到窗下,不过半人高,之上就全部是木格大窗子,再不见一块砖石墙壁。木窗和木门之间以木板镶嵌做墙,古香古色,自成一种幽雅。我在北方乡村和城镇,几乎没有看到过窗台以上不用砖或土坯砌墙的房子,甚为稀罕新奇。
厅房内一明两暗,明间当为长者议事、说话、训子的比较庄严的场合,也是接待客人的会客厅。在卧室背后,有一方小小的火塘,上边吊着一只水壶,四周摆着几只小板凳。使我自然地发生最生动的联想,无论家人或朋友,围坐在火塘边,听燃烧的劈柴噼啪响着,看火苗呼啦啦往上蹿起,水壶里的水咝咝咝响着,沏一碗热茶,或叙友情,或议家事,或逗笑取乐,该是怎样一番惬意和快活。
沈先生的墓地在半山上,山不高,却很幽静,曲径盘绕,杂树蔽荫。突兀看到一块碑石,刻着神采飞扬的手书字体:“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初看吓了一跳,碑题内容似乎太硬,一下子竟反应不及。细看副题为“悼念从文表叔”。立碑题字者为大名鼎鼎的黄永玉。便把太硬和突兀的感觉隐压下来,慢慢嚼磨,反复体味个中内涵。
沈先生的墓,是以一块巨大的石头为标志,据说重达五吨。上边刻着沈先生自己的话:“照我思索,能理解人;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这应该是先生一生的哲思概括,也是一种复杂曲折的人生历程之后的生命体验,只可领悟,不敢评说。
我很赞赏这块石头,不是名山采来的名贵石料,而是当地山上到处可见的一种沉积岩石块,大大小小的各色砾石,和沙粒堆积凝结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自自然然的原本的颜色,亦未做任何雕琢,似乎这石头一直就蹲踞在这里,与山与树融为一体。
据说这石头是黄永玉先生亲自为其表叔选择采掘来的,我便钦佩这位画坛大师超凡脱俗的审美取向,真是一块再恰切不过的石头。有清泉自石缝涌出,贴着山根的石凹流下去,一年四季日日夜夜,在沈先生耳边流过,不时泛出叮叮的响声。想先生平生不声不响,似乎也不爱热闹,悄悄走出凤凰,死后又悄然归于凤凰,不料热闹发生在死后,拥挤了旧宅老屋,又川流不息吵吵嚷嚷在坟头墓前,如果真有先生不死的幽灵,怎么承受得住……
我依着同行的朋友去河上乘一种专供游乐的小艇,河水清冽,暑气闷热暂得缓解。看河边的小幢民居建筑,真是稀罕奇观,倚山而造,栉比鳞次,一幢幢小屋小楼借着山势和立足的地坨大小,结构着种种样式。最下边的一排,居然是凌空立柱铺出一方地基,搭建成别致的房子,河水便在床铺下日夜流淌,有水声催眠入梦,当是怎样一种如仙的境界。河边有人在洗衣淘米。女人洗着淘着。淘着洗着的还有男人。洗菜的男女似乎平平常常,洗衣的男女居然还用着棒槌。棒槌在石头上捶击衣服的响声听来悦耳,那是我自小在家门口的涝池边和灞河里听惯了的脆响乐声,但家乡的乐声早已在多年前消失了。
上岸后沿河边的小路走,不时有人拉着小车擦身而过,车上绷一顶遮阳的花布,车内置一张躺椅。花了几块钱的人坐在躺椅上。挣了几块钱的人拉着车子在小巷和河边跑着,供花了几块钱的人观光赏景。这是最简单最直白的一种关系,容不得多愁善感者说三道四。我看着觉得有点扎眼的,是一位坐在躺椅上的人的姿势,手里夹一支正燃着的纸烟,两条腿以八字撇开,搭在车子的两边,旁观者入目颇觉不雅。
沈先生如果活着,今日的凤凰和湘西在他的笔下会是怎样一番景致?
关于一条河的记忆和想象
在我写过的或长或短的小说、散文中,记不清有多少回写到过这条河,就是从我家门前自东向西倒流着的灞河。或着意重笔描绘,或者不经意间随笔捎带提及,虽然不无我的情感渗透,着力点还是把握在作品人物彼时彼境的心理情绪状态之中,尤其是小说。散文里提到这条河,自然就是个人情感的直接投注和舒展了,多是河川里四时景致的转换和变化,还有系结在沙滩上杨柳下的记忆,无疑都是最易于触发颤动的最敏感的神经。然而,直到今年三月一日,即农历二月二的龙抬头日,我站在几万乡民祭祀华胥氏始祖的祭坛上的那一刻,心里瞬间突显出灞河这条河来,也从我以往的关于这条河的点滴描述的文字里摆脱出来;我才发现这条河远远不止我的浮光掠影的文字景象,更不止我短暂生命里的沙金碎花类的记忆。是的,我站在孟家崖村的华胥氏始祖的祭台上,心里浮出来的却是距此不过三里路的灞河。
锣鼓喧天。几家锣鼓班子是周边几个规模较大的村子摆下的阵势,这是秦地关中传统的表示重大庆祝活动的标志性声响,也鼓着呈显高低的锣鼓擂台的暗劲儿。岭上和河川的乡民,大约四万余众,汇集到华胥镇上来了。西安城里的人也闻讯赶来凑热闹了,他们比较讲究的乃至时髦的服饰和耀眼的口红,在普遍尚顾不得装潢自己的乡村民众的旋涡里浮沉。前日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北边的岭和南边的原坡,都覆盖着白茫茫的雪,河川果园和麦田里的雪已经消融得坨坨斑斑。乡村土路整个都是泥泞。祭坛前的麦田被踩踏得翻了浆。巨大的不可抑制的兴奋感洋溢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脸上,昨天以前的生活里的艰难和忧愁及烦恼全部都抛开了,把兴奋稀奇和欢悦呈现给擦肩挤胯而过的陌生的同类。他们肯定搞不清史学家们从浩瀚的故纸堆里翻拣出来的这位华夏始祖老奶奶的身世,却怀着坚定不移的兴致来到这个祭坛下的土冢前投注一回虔诚的注目礼。
华胥镇,以华胥氏命名的镇。距现存的华胥冢遗址所在地孟家崖村不过一华里,这个古老的小镇自然最有资格以华胥氏命名了。这个镇原名油坊镇,亦称油坊街,推想当是因为一家颇具规模的榨油作坊而得名。然而,在我的印象里,连那家榨油作坊的遗迹都未见过。这个镇紧挨着灞河北岸,我祖居的村子也紧系在灞河南岸,隔河可以听见鸡鸣狗叫打架骂仗的高腔锐响。我上学以前就跟着父亲到镇上去逛集,那应是我记忆里最初的关于繁华的印象。短短一条街道,固定的商店有杂货铺、文具店、铁匠铺、理发店,多是两三个人的规模,逢到集日,川原岭坡的乡民挑着推着粮食、木柴和时令水果,牵着拉着牛羊猪鸡来交易,市声嗡响,生动而热闹。我是从1953年到1955年在这个镇的高级小学里完成了小学高年级教育,至今依然保存着最鲜活的记忆。我在这里第一次摸了也打了篮球。我曾经因耍小性子伤了非常喜欢我的一位算术老师的心。因为灞河一年三季常常涨水,虽然离校不过二里地,我只好搭灶住宿,睡在教室里的木楼上,夜半尿憋醒来跑下木楼楼梯,在教室房檐下流过的小水渠尿尿,早晨起来又蹲在小水渠边撩水洗脸,住宿的同学撩着水也嘻嘻哈哈着。这条水渠从后围墙下引进来,绕流过半边校园,从大门底下石砌的暗道流到街道里去了。我们班上有孟家崖村的同学,似乎没有说过华胥氏祖奶奶的传说,却说过不远处的小小的娲氏庄,就是女娲“抟土造人”的神话发生的地方。我和同学在晚饭后跑到娲氏庄,寻找女娲抟泥和炼石的遗痕,颇觉失望,不过是别无差异的一道道土崖和一堆堆黄土而已。五十多年后的2006年的农历二月二日,我站在少年时期曾经追寻过女娲神话发生的地方,与几万乡民一起祭奠女娲的母亲华胥氏,真实地感知到一个民族悠远、神秘而又浪漫的神话和我如此贴近。我自小生活在诞生这个神话的灞河岸边,却从来没有在意过,更没有当过真。年过六旬的我面对祭坛插上一炷紫香弯腰三鞠躬的这一瞬,我当真了,当真信下这个神话了,也认下八千年前的这位民族始祖华胥氏老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