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纤五指如玉,将掌心的那枚长公主令都衬得粗糙了许多。
长公主令仅能号令十万鸾军,御前侍卫隶属禁军,并不受其管辖,是以见到长公主令,并无任何反应,而俞云宸的瞳孔却是一缩,手中的奏折被他紧攥于手中,几欲撕裂。
这十万大军便驻扎在凌安城外俞云双的封地中,早就成了俞云宸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他此刻将俞云双拿下,他也拿不准那十万大军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举。而且如今宁彦两国交战,若是没了俞云双,便再无人能调动那五万援军。
俞云双此刻将长公主令亮出来,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俞云宸的凤眸眯起,胸中的怒意澎湃,叫嚣着要将面前之这触犯他帝威的人千刀万剐,可是理智却束缚着他极力克制。胸口起起伏伏,如此挣扎了许久之后,俞云宸终于缓缓抬起手来:“退下罢。”
侍卫行动如潮水,迅速退回到了大殿的各个角落里。
俞云宸冷冷一笑:“你我二人今日的心情许是欠佳,竟然话赶话闹到了这个地步。”
俞云双垂下了手,宽博的长袖袖摆垂下,将手中的长公主令重新掩住,头也不抬道:“陛下应该知道,我素来不喜欢被人冤枉。”
“也是。”俞云宸叹道,“上次淮陵侯世子一案,皇姊几乎将奉天殿的顶给掀了。”
俞云双不置可否。
“朕今日将皇姊叫过来,是因为对皇姊心存怀疑不假,更多也是为了请皇姊帮忙出出主意,看看谁最有可能是那协助齐王出逃的贼子。”俞云宸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罢了,既然皇姊并不知情,朕再差人去探查便是,只要齐王还在我大宁的境内,我即便将大宁翻个底朝天,也定要将他找出来。”
俞云双也无心听他的客套话,躬身行礼道:“既是如此,无双便先行退下了。”
听到俞云宸允了,俞云双转身便出了奉天殿的大门。
正午时分的太阳总是分外的毒,由内至外的冰冷被火辣辣的阳光一照,却未散去分毫。
俞云双知道自己方才是冲动了,自清晨她收到消息伊始,胸口便隐隐蕴含着一股怒意。若是说先前她还能在俞云宸的面前极力隐忍着,当看到他还甩给她的那封奏折的内容,那怒意便如同被拨开了机括一般,再也控制不住。
卓印清竟然布局得如此周密,就在他对她说一切从长计议之后…这是因为料定了她心中有他,定然不会拿他怎样,所以才敢如此将她玩弄于鼓掌之中么?
一时间情绪涌了上来,说不清楚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俞云双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回府之后详查此事,便听到身后有一熟悉的声音传来——
“长公主?”
第93章
俞云双回眸,那人便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黛蓝色的文官服随着微风轻摆,朗润的气度即便是在炎炎烈日下,仍是一道惬意的风景。
此情此景倒是像极了与卓印清初见那日,俞云双有一瞬间的恍惚,待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然缓步走到了她的面前,躬身长揖:“长公主。”
俞云双负手而立,只静静打量着他,见到他起身了,才开口道:“原来竟然是卓世子。”
眼前之人,便是卓印清的二弟,怀安公爵位的继承人卓印泽。
卓印泽笑了笑:“臣方才唤了长公主几声,只是长公主似是在想事情,没有听到。”
俞云双环视四周,此处距离奉天殿已有一段距离,不知道卓印泽是从何处来的,遂也不接他的话茬,只是点了点头道:“不知卓世子唤住本宫,所谓何事?”
“倒也没什么要事。”卓印泽声音琅然道,“就是许久没有见到家兄,想向长公主打听一下家兄的近况。”
“世子若是想知道驸马的消息,直接去长公主府探访他便是,哪里需要在这里将本宫拦住了来问?”正午的阳光耀目,俞云双被刺得眯了眯眼,“宫中人多眼杂,世子难道不怕此刻的事情被有心人捅到今上那里去,平白招了他的猜忌?”
卓印泽脚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向着侧旁移了移,为她挡了阳光,无所谓道:“今上猜忌的人太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你倒是真敢说。”俞云双道。
既然他自己表明了不在意,俞云双倒是真的没什么好挤兑的了。明人不说暗话,俞云双直截了当道:“世子有什么事还是直说罢。”
卓印泽顿了顿:“上元那夜…在城东的九曲桥…”
上元那夜俞云双被季太妃宣入宫中过节,在回府的路上遇见尚书令季正元之女季盈夜奔于他。此事至今已经过了半年光景,俞云双也没有料到他竟然会现在将它拿出来说。
见他说一半留一半,似是在等她忆起此事,俞云双口吻淡淡道:“若只是这件事,那你不必担心,本宫是不会与他人说的。”
卓印泽却摆手道:“臣并不是这个意思。若是长公主要说出去,这事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何必等到现在?臣今日来找长公主,只是想请长公主在得空之时,替我去看看阿盈。”
说到季盈,卓印泽眼帘微垂,浓密睫毛盖下,瞳色看起来十分黯淡:“那日我无法抛下一切带她走,已是对她最大的亏欠。如今她为皇妃,我为君臣,按理说我不应再与她有任何交集,只是当我听闻她近日与窦后频繁摩擦,心中实在放心不下。长公主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应当知道她生性纯善,即便有季尚书令的栽培,仍无法与窦后相抗衡,禁中险恶,风起云涌的程度不亚于前庭,与其让她被窦后一步一步从高处拉下,不若一开始就偏安一隅,还能少树一些敌。”
那日卓印泽狠下心来将季盈留在九曲桥,今日却能放下身段,冒着被今上猜忌的危险请求俞云双帮他劝说季盈,倒不知该说他是无情还是深情。
“许是卓世子误会了,本宫并不是一个爱沾惹是非的人。当初本宫肯帮季盈的忙,将她送去九曲桥与你相见,也只是闲来无聊想要看看这出戏如何收场罢了。本宫给过你带她走的机会,是你放弃了。如今你们二人落得如此田地,也怨不得谁。”俞云双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明晃晃挂在脸上,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其他,“况且季淑妃再不济,上面也有一个季太妃帮衬着,卓世子未免太杞人忧天了些。”
卓印泽蹙眉解释道:“我那时没有带她走,不是因为我不爱她,而是因为我走不了。卓家虽然还有一个怀安公的爵位,却早已渐渐没落,我若是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印然年纪尚幼,大哥的身体又不好,父亲在官场上无人帮衬,只会更加寸步难行…”
俞云双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当初的世子之位,难道便也是偏安一隅得来的么?”
“我…”卓印泽蓦地涨红了脸。
俞云双只是想辩驳他的话,并不是在意那个世子之位,而且不只是她,卓印清也完全没有将这爵位放在眼中,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的拱手相让。
当初卓印清以爵位换来了娶她的机会,她以为他只想要她,可如今她却不确定了。卓印清的心思太难琢磨,他说过凡事总要付出代价,也许娶她也只是他在成事的路上需要付出的代价而已。
俞云双心中烦乱复起,连带着看着卓印泽的眸光都冷凝了下来:“这偌大的凌安城就像是一张网,身为网中的女子,这辈子最在意的便只有两件事——要么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要么是夫君独一无二的宠爱,两样都没有的女子,最是可悲。你两个都给不了,还想要劝阻她去争取,也不知是她想要的多,还是你想要的多。”
卓印泽却不赞同:“我只想她平安。”
宫闱是精致富丽宝地的宝地没错,但是繁花胜景背后,隐藏的阴暗诡谲丝毫不输于前庭,又哪里是隐忍变成安然度日的。
俞云双哂笑:“我不会去劝她,反而想劝你一句,既然她已经入宫,你便不要幻想着她还是以前那个她,否则等哪日开诚布公相见了,你只怕会受不住这个打击。”
见到卓印泽凝眉不语,俞云双也不想再多说了,只抬眼一望天色,日头已然不在头顶,再在宫里耗下去,只会耽误寻找齐王的进程,俞云双对着卓印泽挥了挥手,也不等他对她行别礼,便转身向着宫门继续走去。
因着在宫中的耽搁,待到俞云双回到长公主府的时候,未时已至。映雪一直迎在门口,此刻见到俞云双回来了,匆忙赶上去附在她耳旁道:“殿下,姚大人、赵校尉与裴郎将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俞云双应了一声,一面向着书房疾步走,一面问映雪道:“驸马可回来了?”
“未曾见到驸马回来。”映雪回道,“听说驸马天方亮个边儿就出府了,殿下可需要我差人去大理寺瞧一瞧?”
“不必。”俞云双声音润着冰,音调沉下强调道,“谁都别去。”
映雪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俞云双的性子从容淡漠,鲜少以这样的口吻说话,也不知道驸马是哪里惹到了她。
见俞云双已然跨过门槛儿入了书房,映雪也来不及瞎琢磨了,匆忙唤来了随侍为俞云双添上茶,而后却行阖门退了出去。
书房内姚永泰、赵振海与裴珩齐坐一排,虽然是为不同的事情前来,等得却是同一个人,见到俞云双进来,三人同时起身,对着俞云双行了一礼。
第94章
俞云双请三人落座,左手边便是侍女新上的糕点盘子。其实自清晨起,俞云双便因着齐王彦景一事在忙碌,到了现在都滴水未进,映雪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将糕点果子放到了这里。
俞云双却将那盘子向着旁边推了推,只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看向姚永泰道:“姚大人这个时候来见本宫,可是因为知道了齐王彦景脱逃一事?”
姚永泰匆忙站起身来,对着俞云双直挺挺地一跪:“齐王脱逃,臣身为京兆尹难辞其咎,请长公主责罚。”
俞云双此时身体太乏,便没有起身亲自搀扶,隐含气势的凤眸一瞥坐在姚永泰身侧的赵振海。
赵振海立刻会意,将姚永泰扶着重新坐回到四出头官帽椅上。
俞云双待两人坐稳了,才摇头缓缓道:“守备的禁军不属于你的管辖,怎么能怪你?齐王既然已经逃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将他追回来,而不是责罚谁。”
姚永泰十分羞愧:“那…殿下可有什么需要老臣帮忙的地方?”
“追查的事自有本宫这边的人来做。”俞云双谢绝道,见姚永泰双手复又紧紧搅在一起,便知他仍在自责,话锋一转道,“不过本宫确实有一事想要拜托给姚大人。”
姚永泰挺直背脊,郑重道:“还请长公主尽管吩咐,老臣定然肝脑涂地,以弥补昨夜失察之责!”
“哪里用得着你肝脑涂地?”俞云双唇角勾出一抹妩媚笑意,“只是本宫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就要动身去封地校场,不在的这段日子,诸多事务还需要你代为处理。”
姚永泰还来不及反应,裴珩却已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看向俞云双:“为何要去校场?”而后似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大,转了转眼珠,压低了音量悄悄道,“难不成我们的援军要准备出征了,所以你要去祭祀誓师?可我们不是一直在等辎重与其他行台兵的调派?”
俞云双解释道:“粮饷后勤确实还未跟上,但齐王此次从凌安脱逃,必然也在快马加鞭回彦国的路上,若是我们出兵增援的消息被齐王泄露出去,优势便成了劣势。是以我们不能给他们太多准备的时间,必须尽早出兵。”
“话虽然这么说没错…”裴珩面露迟疑之色,“但是出兵兹事体大,也不知道今上那边是否同意。”
今日俞云双以长公主令为要挟,俞云宸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心里面只怕恨不得她的鸾军现在就出征,又怎么会不同意。
触了俞云宸的逆鳞俞云双并不担忧,唯一需要担忧的,是中立派。朝堂多变,中立派又窜得太快,自己这个时候离开凌安,朝局变动的消息难免滞后许多,与其事必躬亲耽误了要事,不如选择放权。
“他会同意的。”俞云双道,而后转向姚永泰,口吻也语重心长了起来,“虽然跟随本宫的中立派朝臣日渐增长,你却是本宫最得力最信任那人。本宫此去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算短,你若是觉得自己挑得起这担子,本宫便将中立派的诸事全权交与你来管。”
姚永泰原本还担忧因为齐王逃脱一事失了俞云双的信任,却没想到俞云双没有责备与他,反而委以重任。自新帝即位,姚永泰一直被季派打压,若是没有俞云双,他也没有可能重新在奉天殿上挺直了腰杆走路。
如今他只觉得当初迈出向俞云双投诚的那一步是此生做过最对的决定,起身对着俞云双再行一拜,手是抖的,口吻却异常坚定:“老臣定然不负殿下所托!”
俞云双微微颔首:“待会儿我会写一封手书交与你,也算是今日之事的凭证,你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除却罗晖、白鸿远,还可以找在座两人商议。”
“臣谨记长公主吩咐。”
因着姚永泰身为京兆尹,也要负责协助搜寻齐王下落,是以俞云双便没有久留他,又叮嘱他一些零碎琐事,便让他离去了。
待到姚永泰从书房出去,一直憋着没说话的裴珩才急匆匆道:“云小双,方才你说你不在凌安的时候,姚永泰有事可以找我,岂不是说此次去校场你不会带着我?”
俞云双说了一通,喉咙火烧火燎,手刚伸向茶盏便听他来了这么一句。手上的动作一顿,俞云双凤眸微抬扫了他一眼:“你去那里做什么?出征的又不是你的兵。”
“我要去潼城找我大哥,我要随他一起攻打彦国。”
“你去不得。”澄净茶水缓缓注入紫砂茶盏,茶香晕染了一室空气,“我答应你大哥好好照顾你,也答应了你一定让你大哥班师回到凌安。如今我许诺你的事情尚未办成,你还让我再失信于你大哥?”
裴珩听到了这句话,嘴上想反驳,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便支支吾吾地垂下头来。
俞云双抿了一口茶水继续道:“况且这里还有事情需要你去办。”
“什么事儿?”裴珩拉耸着脑袋,蔫巴巴道,“你不让我跟着,我也不会偷偷跟在你后面,你又哪里需要再找个借口将我拴在凌安。”
被裴珩误解,俞云双只摇头无奈:“我此番离开,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中立派与齐王。如今中立派有姚永泰打理,我还需你与赵振海二人去负责查探齐王的行踪。”
“我听闻今上自昨日事发之后,便下旨捉拿齐王,此刻收到消息的各城定然已经开始搜查,难道还需要我们出手?”赵振海问道。
俞云双却没有正面回答:“昨夜是因为有人暗中襄助齐王,他才能如此顺利突出禁军重围,那人心思细密,只怕会伪造不少齐王行踪的假痕迹,今上入了他的局,是查不到什么的。”
此话一出,在座的两人皆怔在当场。
是赵振海率先反应过来,看着俞云双眼神都带着迟疑:“如此说来,长公主是知道昨日协助齐王突围之人的身份了?”
柔软的指腹在紫砂茶盏的杯沿上轻轻摩挲,唯有从指尖传来的粗粝触感,才让俞云双觉得此刻的一切是真实的。阖了阖眼眸,俞云双口吻淡漠道:“是隐阁。”
“隐阁?!”裴珩惊呼出声。
别人不知道俞云双与隐阁阁主之间的交情,但是裴珩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当初便是隐阁阁主与俞云双定下三年之约,使她既不用服斩衰,亦不必担心再被赐婚的驸马是今上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俞云双曾经亲口承认过她对秦隐的好感,而秦隐也在俞云双出降之后,将阿颜派来长公主府为驸马卓印清治病。
在裴珩的认知中,秦隐一直是是友非敌的关系,也不知道俞云双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不顾俞云双的立场,助齐王回到彦国。
“你确定这事是隐阁的手笔?”裴珩仍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齐王在凌安城除了长公主府,并没有去过其他任何地方,不可能与隐阁有什么交情。”
卓印清日日与彦景相见,两人还是同宗同族,这交情,比她与他的来得还要深厚。俞云双心口委屈弥漫,将那杯茶盏赌气推到了一边,却没提卓印清的身份,避重就轻道:“隐阁本就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地方,有人请他帮忙,还付得起其中的代价,他便会出手,又哪里会论什么交情?”
这话的语调寡淡,只是话尾那句的意思,却终究带了嗔怨。
这是俞云双鲜少外露的性情。
再骄傲淡漠的人,遇到了倾心之人的背叛,心中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裴珩太了解俞云双,她对那隐阁阁主,是动过真情的。
方才姚永泰在时,碍着姚永泰与隐阁之间的那层关系,俞云双便将事闷在了心中。如今在场之人都是她极信任的人,且好死不死地提到了这件事,情绪便不经意间泄露了出来。
看了这样脆弱外露的俞云双,裴珩心里发紧,想开去安慰,可话在喉咙里辗转了许久,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俞云双也并未给他安慰的机会,话毕之后微微一顿,只深吸一口气,便言归正传道:“所以我说我走得时候,你必须留下,因为你对隐阁也算熟悉,且心思通透活络,一些蛛丝马迹兴许别人看不出来,你却可以发现。”
方才俞云双与姚永泰说话的时候,裴珩便发觉俞云双有一张蛊惑人心的嘴。姚永泰走了之后,俞云双才开始提隐阁的事情,摆明了她对姚永泰的信任并不是她嘴上说的全权倚重。而姚永泰也在官场也沉浮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却愣是被俞云双牵着鼻子走,一会儿忐忑不安,一会儿有感动得老泪盈眶。
裴珩当时还在心中慨叹俞云双的能说会道,分明是分身乏术,却能被她说出一股临危受命非他不可的味道来。如今轮到了自己,裴珩便是当时的姚永泰,被她说得心中的飘飘然之情简直压也压不住。
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看向俞云双,裴珩神采奕奕道:“那好罢,我留在凌安。若是我发现了齐王的行踪,定然快马加鞭告知与你。”
俞云双却摇头言不必:“我人在封地,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你若是发现他的行踪,便直接行动便是,但务必活捉齐王。”
话毕,她一双弧线优美的凤眸从裴珩身上越过,对上了一直静静聆听的赵振海,眸色幽深:“还有一事你们必须要牢记,追踪一事需要暗中进行,莫要让今上发现任何端倪,否则我唯你二人是问。”
这话一出,便是要保隐阁保齐王了。
裴珩与赵振海相觑一眼,齐齐应是。
一直候在屋外的映雪见三人终于忙完正事,便端了一碗榛松甜羹进来。裴珩与赵振海也看出了俞云双的疲惫,起身告辞,与映雪擦肩而过,出了书房。
映雪将托盘放在俞云双的面前,唤了一声长公主。
俞云双正揉着额角,闻言抬起头来,视线扫到碗里的榛松甜羹,那人清俊的身影便在猝不及防间划过脑海。
分明腹中早已空得绞痛,她却不想动那碗甜羹,挥了挥手正要映雪退下,便又听一阵急切脚步声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口,是囊萤进了书房的大门,对着俞云双行了一礼:“殿下,宫中来人了,请殿下去前庭接旨。”
话毕,囊萤补充了一句:“听那内侍的意思,应是要出征了。”
映雪闻言蹙眉:“怎么事情一出接一出,从清早开始便没消停过,好歹让殿下吃些东西垫一垫啊。”
俞云双却挥了挥手:“不必了,去前庭接旨罢。”
而后她扶着桌案站起身来,胭脂色月裙的广袖一拂,人已率先出了书房。
卓印清啊卓印清,你分明不在,却又无处不在。
第95章
卓印清的神思一直昏沉,恍惚间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边总有人来来回回地走动,绕在床榻旁窃窃私语,他的眼皮却似是有千钧重,每每想要睁开,便被梦靥拉回,重新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如此反反复复了不知过了多久,当刺目阳光透过射入屋内,覆上他的眼帘,卓印清感知到了,眉头微微蹙起,却依然被什么压制着一般,怎么都醒不过来。朦胧间听到有人步履极轻地走到他的床榻旁坐下,却又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静静在那里,似是在凝视他。
这样的场景与往日里在长公主府与俞云双相处的画面相重合,卓印清努力动了动手指,想要去攥她的手,想对她说自己有话要同她讲,身体却如同不是他自己的一般,怎么都使不上劲来。
衣袂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音响起,那人应是要走,卓印清心中惶急,脑海之中一片轰鸣,回响的全是梦靥之中俞云双反复提及的那句“你与我已是敌人,教我如何信你”。撕心裂肺的痛与惧怕刹那间渗透了黑暗,划出灵台一片清明,卓印清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抬起手来胡乱在空中一抓,竟奇迹般的攥住了那人的衣袖。
“别走!”喉咙如同被火烧灼过一般,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不认得。他却顾不上许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继续嘶声道,“云双,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