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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另一个人叫什么?”
“姓汪,叫汪八百。”
“汪八百?你们是何时认得他的?”
“那会儿也才认得没多久,我们是在街口上等人雇工时认得的,我见他性子爽快,就说到了一起。大家一样穷,一天只能吃一顿,那一顿也只敢吃个半饱。后来听说冯大官人最爱帮穷扶困,我们三个就一起厚着脸去求您。”
“当时内弟带你们去了谷家银铺,后来如何了?”
“柳相公带我们去了那银铺,那个管家出来相看,问了些话,那汪八百性子不太好,到人家檐下求饭吃,答话的时候却硬声硬气的。那官家有些不乐意,便没有要他。”
“哦?谷家没有雇他?”
“嗯,只雇了我们两个。把我们两兄弟分到了玉器作。他家管人管得好不严厉,那些匠作师傅一个比一个凶。行动就要骂人。我们两个又都没做过这些精贵活计,天天挨骂,又怕万一打碎件玉器,多少钱都赔不起,就没敢再做下去,只干了十天就出来了。”
“那个汪八百有没有说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他是江西人,原先在铜矿上做铜工、造铜钱。可是铜矿待矿工极苛虐,又一直克扣他们的工钱,半年多都没发放。他气性大,受不得,就逃了出来。”
“哦?是江州广宁监吗?”冯赛大惊。
“嗯,是这个名儿。”
“后来你们再见过面吗?”
“再没见过。不过今年正月间,我们兄弟两个送木炭到京城,看见有个富贵人骑着匹黑马走过去。我弟弟说那是汪八百,我看着头脸虽有些像,但汪八百怎么能富到这个地步?”
“真的是他!”朱十六在一旁头次出声。
冯赛则已经遍体生寒…
孙献在外面白晃了半天,走得一身疲乏,却没半点收获,只能闷闷回家。才走进巷子,就见一个胖子正在和隔壁的那妇人在说笑,是黄胖。
孙献不由得摇头而笑,这黄胖子只要见妇人,不论美丑,都要设法引逗两句。他一定是查出了些什么,来寻我,被我那冷脸娘子挡在门外。不知怎么,又和隔壁那妇人蹭到一起。幸而我那娘子最厌恨他们三个,不然连她也要被挂搭上。他正笑叹着走过去,却猛地听见一声暴喝:“淫虫浪汉!竟敢到我门上来讨骚!”
随后,一个壮汉执着把剁骨刀,从隔壁那门里撞了出来,是那妇人的丈夫,常日在杀猪巷替人宰猪,不知今天为何在家。他暴吼着就朝黄胖冲去,一脚就把黄胖踹翻在地,举起刀就要乱砍。孙献看到,慌忙赶了过去,一把抱住汉子的胳膊:“蒋五哥慢着!这是我朋友!”
蒋五回头见是他,这才收住手:“孙小爷,你如何认得这等淫虫?”
“他不认得我家门,怕是敲错门了。”
“是啊,是啊!”黄胖费力爬起来,一脸红涨,“我只是跟这阿嫂问了两句。”
“实在对不住蒋五哥。”孙献又连声道歉。
蒋五这才一把将自己媳妇搡进门,气哼哼进去了。孙献忙也拉着黄胖离了巷子,到巷口茶肆里坐下。黄胖这才抹掉额头脖子里的汗珠,嘿嘿笑起来。
“你这色胖子,我若晚来一步,你的命根子恐怕已被他剁了去了。”
“嘿嘿,色字头上有把刀,屠夫之门莫乱敲。忘了这忌讳了。孙哥儿,这事你千万莫要跟管杆儿和皮二他们两个说。”
“既做了,还怕人知道?好了,说正事,你可查出些什么了?”
“查是查出了些东西,不过这事恐怕不好办。”
“哦?怎么?”
“我估计那汪石既然不住客栈,自然是去了妓馆。多亏我平日和几个牙婆走动得亲香,京城各妓馆的大小事,她们最清楚。我托她们替我打问,她们果然腿快嘴快,孙哥儿,你猜怎么着?”
“别卖迷药,快说!”
“那汪石不是住的哪一家妓馆!”
“什么?”
“自从他正月来京城后,每天的确都是住在妓馆里,不过不是单独哪一家,而是每晚都换一家!”
“那不得有几十家?”
“可不是?除了汴京十二奴,那门槛都是玉砌的,从不接他这种没根底的人外,全城的妓馆尽着他选。他老兄胃口比我还宏壮,也不分等色,愿意去哪家就去哪家。连城郊的私窠子,他都去了两三家。”
“其中没有一家多去几回的?”
“没有。一天换一家,没重过。他出手极阔绰,那些妓馆都盼着能多留他一天,可没一家能留住。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啊,像我这种穷汉,虽然满怀春意海一般,却只能在人家门槛外蹭一点老光,尝几口老瓜。”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似乎是上个月初。”
“不对呀,左藏库的钱是上个月底才飞走。这中间十来天,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所以我说这事情有些缠手。”
“难道是为了弄飞钱那事,才藏匿起来了?”
“现在还不好说,这得再继续查问。”
孙献又犯起愁来,再没话说,望着窗外出神。
呆了半晌,却见一个人匆匆走过,是皮二,埋着头要往巷子里去。他忙高声唤住。皮二听见,停脚回头,左眼窝竟一片青黑,神色有些不自在,他用手摸了下眼睛,才抬脚走了进来。走近时,孙献才看清,他的左眼是瘀青,嘴角也有道破口,还鲜红没结痂。
“皮二,你这眼睛?”黄胖忍着笑问道。
“嗐!晦气!还不是为了寻那个姓汪的!”
“你找见他了?这是被他打的?”黄胖又问。
“找见也好了。我招呼了不少人替我打问,倒是打问出了一些信儿。那姓汪的晚上都是去妓馆住。”
“这我已经打问到了。”
“你不早说,也免得我挨这顿打!”
“我倒想,可到哪儿找你去?哈哈,看来咱们上辈子一定是同胞兄弟,我也才挨了一脚,连命根子也险些不保。”
“哦?你也挨打了?”
“可不是?刚刚被孙哥儿隔壁的屠夫踢了一脚。我自家说出来,免得孙哥儿跟你们在背后笑我。孙哥儿,我们两个可都是为了你的事挨的打,到时候算账分钱,这一笔得记上。”
“你一定又是去找丑妇人惹骚,被人家丈夫打。和查这事有屁干连!我这伤可的的确确是为查事才挨的!”
“你这伤究竟怎么来的?”孙献受不得他们两个拌嘴闲扯。
“有个夜里卖茶水的,有天瞧见汪石进了一家私窠子。就在这东城外,是个姓章的妇人,叫什么章青娘…”
“我也查出姓汪的去过私窠子,这件功劳咱俩都有份。”黄胖忙插嘴。
“你让皮二哥说!”孙献摆手止住。
“我想那些妓馆,姓汪的只住一夜,未必能查出些什么。这些私窠子,只有京城惯熟花柳营生的人才知道门道。他一个外乡人,才来一半个月,怎么会找见私窠子的?我就去了那个章青娘家。你们想,做这个营生的妇人,不使些手段,轻易不会松口风。我便…”
“你又去讹人家了?”黄胖笑着问。
“什么讹?他们这些私窠子,不入籍,不服役,不交税钱,自然该有人去管管。我就去管了管,唬了唬,谁想她家中竟有个龟公,生得比黄哥你还胖壮,我这身子骨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才吃了这些亏…”
“你究竟问出些什么没有?”黄胖问。
“哪里还有问的工夫?”
“那你这伤不能记到账上。”
两个人又要攀扯起来,孙献忙止住:“皮二哥,你打问到的,那姓汪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似乎是上个月上旬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他最后露面的日子很关键,我们得把这个查问清楚。”
邱迁回家途中,始终念着冯宝和谷家银铺那桩买卖,于是先折到甕市子街,来到楚家药铺。
他先在店外觑了觑,楚三官的父亲并不在店里,这才走进去,请伙计帮忙唤出楚三官。半晌,楚三官才晃了出来,见是他,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拉着他走到店外僻静处。
“我不是说过了,咱们的账已经结了?该走该问的,我都尽力替你跑完了。”
“咱们两个契书上定得清清楚楚,我给你钱,你得帮我找见冯宝。契书仍在,若去见官,你也绕不过这理。”邱迁已经知道,对付楚三官得硬气一些才成。
“那冯泥鳅不知惹了什么祸,自己躲了起来,就是神爷菩萨也找不见,何况我?”楚三官果然露出些慌意。
“我不管。要么你把十六贯钱退还给我,要么我们去见官。”
“我替你跑那些腿、费那些口舌,怎么算?”
“见了官,官府自然会有裁断。不过,咱们最好不要把这事闹到官厅去。”
“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你继续替我找冯宝。”
“我又没说不寻,这几天,只要出去,我就在找他。”
“第二,有件事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什么事?”
“你们两个和谷家银铺究竟做过什么买卖?”
“没…没做什么买卖。”
“那好,我先拿着契约去见你父亲,而后再去告官。”
“别别别!我告诉你,不过你绝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这个你放心,我不管你们做了什么,我只想找见冯宝。”
“冯宝不知如何,竟和谷家银铺搭上了线,去汴河边寻外地来的客商,可他从来没正经做过几桩买卖,别人都不肯信他。他就拉着我一起去,让我做保人。好不容易才搭上一个头回来京城的呆头古器商,我们两个说动了他,将货卖给谷家银铺。这个冯泥鳅,让我跟着累了许多天,可付钱那天,他竟瞒着我自己去了。后来我无意中才听说,谷家银铺似乎把假钱混在真钱里,偷偷往市面上销。那冯泥鳅赚了钱就躲了起来,万一这事被人戳破,我是保人,钱一文没摸到,倒要替他坐牢。所以,你一定要积积德,千万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就算官府不拿我,我爹也要把我的脊梁骨打折。”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寒食前几天。”
第四章
急信
其未发也,慎而已矣;其既发也,义而已矣。
——王安石
汪石竟然曾是江州广宁监铸钱的工匠,而据孙献说,广宁监去年那一纲十万贯铜钱运到京城,锁在左藏俸钱库后,又全都飞走。蓝猛是那个俸钱库的库监,他又曾欠下汪石三千贯的赌债。
冯赛告别朱十五兄弟,骑马返回,路上一直在默想:这其中的重重勾连,恐怕绝不是偶然。江州广宁监隶属于江西路,难怪谭力、朱广、于富三人和汪石恰巧与我同乡,都是江西人。
他一直担心汪石等人是专门对着他而来,这一阵反复回想自己当年在家乡究竟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与人结下了仇怨,但始终想不出来。以汪石的财力和手段,要对自己父母兄长下手,再轻易不过。他甚至想汪石已经下了手。从瓷商那里问出汪石也是江西人后,他更担忧不已,昨天夜里还写了封信,准备托人捎回去向哥哥冯实问讯。
如今看来,汪石几人与江州广宁监因缘极深,要揭开汪石身世、来由、去向,必须得回趟家乡,去江州查探一番,只是天遥地远,眼下事情又万万拖不得。他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哥哥冯实。
只是,他这位兄长多年来只在乡里侍奉双亲,耕读过活,连镇子上都难得去,让他去查这件事,恐怕有些难。不过,冯赛又一想,哥哥冯实只是不好生事,但并不怕事。他为人稳重沉着,智识上,也胜过自己。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于是他赶回烂柯寺,向弈心借了纸笔,给哥哥冯实写了封信,信中略过详情,只说此事干系重大,得尽快查明汪石几人的身世来由。写好后,他想这信得火急送到才成。他在枢密院认得一个邮驿丞,专递军情急文。眼下东南正乱,每天往来的急信一定不少,几天便能寄到。只是那邮驿丞极贪财,哥哥若是能查明事情,回信时又得借助于他。这一往一来,没有十贯钱,那邮驿丞恐怕不会接。
冯赛忙揣着信去十千脚店找见了周长清,将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一往一返,十贯都恐怕未必够…”周长清听后,吩咐伙计去账房取一锭十两的银铤,“这事拖延不得,一旦那邮驿丞不接,就不好办了。拿银子去,好递送。”
“周大哥,这账先记着,等我忙完这件事,就去接些买卖。”
“我还怕你跑了?”
伙计拿了银铤来,周长清又要了块旧布包好,才递给冯赛。冯赛说不出谢字,望着周长清重重点了点头:“周大哥,那我就先去了。”
他急忙进城赶到枢密院,请门吏唤出了那个邮驿丞洪杉,两人走到墙边。冯赛先将银子递了过去,洪杉微微掀开布角,看了一眼,问道:“这是…”
冯赛忙将请托的事情说了一遍。
“私用军情邮驿传递平信,这罪可不轻,一旦泄露,我这小小职位就保不住了…不过呢,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干涉到太府寺,也不全是私事。好吧,正巧有些急函要发往东南,我就替你送出去。你家兄长回信也仍走我这条道,我让驿递给江西那边也说好。不过,你得再写封信给你家兄长说明白…算了,这一来又要耽搁,不如我替你写吧,一起寄给你家兄长。你回去等信就是了。”
孙献正在和妻子两个吃晚饭,桌上只有昨天那个阿丰带来没吃完的三样残菜,几个冷馒头。他妻子越来越懒,还不能说,一说便又是一场哭闹。他正闷着气,将就吃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出去开门一看,是管杆儿。
“孙哥儿,正吃饭呢。这么巧?”
“你还没吃?唉,怎么不早一些来?我才撂下筷子,家里又没有多余的饭菜。咱们就在院里坐吧。”孙献心想,早饭也就罢了,若是出去请他吃夜饭,必少不得酒肉,便进去将茶瓶、茶盏端出来,倒了杯半温的茶水。
管杆儿伸脖朝正屋里偷望了一眼,有些悻悻不乐,灌了一大口茶水,才道:“孙哥儿啊,为你那事,这两天我才买的新鞋已经磨穿了。”
“这可不是我自个儿的事,是咱们的事。不过,辛苦管大哥了,你可问出些什么了?”
“点灯照日头,瞎找!”
“怎么?”
“我想着那汪石若要逃走,坐厢车最隐秘,也最快当。租车又比买新车便宜,他若租赁了一辆,必定没还…”
“没错啊。”
“我就满京城车行挨个去寻。你猜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
“没有哪家有租了没还的车。”
“那他也许是买了辆新车?”
“今天一整天我就是满城又打问这事去了,你猜问出什么来了?”
“不知道。”
“这两个月,京城几十家车铺卖出去的厢车有上百辆!”
“哦…这就难查了。”
“可不是?只可惜我这两条细腿儿,还有这双新鞋子。累到这个地步,连口热汤水都没沾一口。”管杆儿脱下他的鞋子,亮出鞋底的破洞,伸过来给孙献看。
一阵恶臭扑鼻,孙献忙摆手避开,回身偷眼看屋中,他妻子已经不在桌上,进内屋去了。再看管杆儿没吃着饭,满肚皮不乐意,他只好从怀里掏出今天花剩的小半串钱,大约有三四十文,递了过去,偷偷道:“你等下自己出去买些吃食。”
“这怎么好?”管杆儿笑着接过,忙揣进袋里。
“黄胖和皮二上午也来过了。他们也没查出什么来。”
“这么瞎跑恐怕不是办法。”
“鱼儿进到浑水里,眼下也只能这么一点点摸。”
“我们至少还问了些事情出来,孙哥儿,你查出些什么没有?”
“我?”孙献一愣,蓝猛的事之前瞒着三人,不好说出来,他忙道,“我也一刻没得闲。虽没找见姓汪的下落,不过倒是打听出来,他是上个月上旬不见了的。”
“上个月上旬?左藏库那些钱不是月底才飞走的?”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问出他究竟是哪一天不见的。知道了准确日子,才好再问其他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才去查问车行的。不过,倒是无意中问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北白虎桥那边有间车马铺,清明那天他家租出去两顶轿子,至今没还回去。我隐约听着那个牙绝冯赛的家小被人拐走,就是用两顶轿子抬走的。”
“哦?”孙献心里一动,冯赛对左藏库飞钱的事似乎始终不太着意,用这个倒可以讨些好来。不过他转念又想,若把这件事告诉冯赛,冯赛恐怕就会专意去寻妻小,对左藏库飞钱的事就更不上心了,于是他忙道,“别人的事咱们管不到,还是好生用心查咱们自己的。黄胖和皮二已经各自又去查姓汪的究竟是哪一天不见的,管大哥,你也尽力再去打问一下。目前这是最最紧要的一件事。”
“好。不过有句话只能偷偷说。”
“什么话?”
“我若说了,孙哥儿可千万别乱传,我这全是为你好。”
“管大哥尽管说,我岂是穿嘴的人?”
“不像你管哥我,从来都是诚心诚意待人。黄胖和皮二那两个人,钱少时,只要有些甜头,都还好说话。但若钱多了,要分账时,恐怕都不是省事的人。这回事情大,孙哥儿你年纪轻,经得少,得防备着些。”
“多谢管大哥提醒,我记着了。”孙献心里却想,你们三个哪一个是轻省的?
冯赛又赶到孙羊店后院找见了孙老羊。
孙老羊本名孙缮,今年将近六十,干瘦的脸,稀疏一些胡须。因他开着羊肉店,人便越看他越像只老羊,他才三十多岁时,许多人就已叫他“孙老羊”。孙老羊年轻时独自来京城谋出路,只有一点小本钱,因善烹羊肉,便在州桥夜市摆个羊肉食摊。他头脑灵便,只要瞅准什么挣钱的小空子,便死命地钻。那时掌管京城酒务的一个官儿也姓孙,他便千方百计四处打问勾连,终于与那酒务丞攀上远亲。不过,他又没有多少财力可以供奉,虽沾带上了亲缘,那酒务丞也只是哼一声,哪里肯正眼瞧他?好不容易才撬开这门缝,他自然不愿轻弃,便又继续尽力探问,终于知道那酒务丞的一个爱妾喜食羊肉。别的他没有,这却正巧掉进他井里。他便每日精心烹一道羊肉菜肴,又买了个小铜炉,温着那菜肴,端到酒务丞家。他原先只会十来种烹制法儿,久了怕那小妾吃厌,便又四处去偷学菜式,学了几十上百种花样。每天一样,几个月不重样。
那小妾被他拢住了心,那酒务丞自然也就待他和气起来。他并不着急,继续耐着性子每天送各式羊肉菜肴。
终于,有一天那酒务丞开了口:“你成日这样摆个小摊子,没有出头之日。不如借你一些本钱,买扑一片郊县小地方的酒务,也好营生起家。”他忙打问价钱,郊县小地方的酒务要两三千贯。他却连二百贯都拿不出来。那酒务丞说:“我可以帮你一千贯,再找个人,合起来买。”
这句话提醒了他,心想,要吃就吃羊腿肉,逮一个羊蹄子有什么啃头?他瞅准了东水门一带,那里连着汴河,生意最好。于是他继续沉住气,不惜借债花钱,连番邀那酒务丞一家到东郊吃喝游耍,有意在路上招招摇摇,大声唤着“三叔父、三婶婶”,让四周的酒店食肆都听见。等东城内外的人都知道他是酒务丞的侄子后,他才跟那酒务丞说:“三叔父,我想买扑东城南厢一带的酒务。”
“什么?那一带酒务至少得两万贯!我便是再想帮你,也帮不起。”
“我只要知道买扑的实数就成。”
原先,酒务是按片区定下税额再买扑,到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为增加酒税收入,又推行了“实封投状法”,不再按税额招买,而是由商人自行定价,各自密封起来,投交给官府,出价最高的,赢得酒务。
孙老羊详细问过酒务丞,东水门一带的酒务这些年都是由一家最大的酒店买扑,出价是二万二千贯,别家都争不过他,因此这价钱一直未变。孙老羊记住了这个数字,便去东水门内外酒家食肆,一户一户挨家密谈,告诉他们,今年的酒务我一定能买扑到手,若是愿意提前预付酒钱,酒价就让低一些。
那些店主虽然知道他是酒务丞的侄子,却都不太敢信,只有一家答应预付五十贯试试,他立即答应每角酒让利五文钱,并立即催着那个店主签了契。拿到这契书后,他便有了底气,重新又挨家去说服,那些人见了这契书,果然开始动心,又有几家跟他签契。这一带有三四百家酒店食肆,他不怕劳苦,反复劝说,最终劝动了一大半,凑足了两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