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谦起初以为还是沈奈奈晚饭前拿在手里玩的那只哞哞叫的黑丑牛,斜眼皱眉瞥了一眼,却正对上了一块不停耸动的红色鸡冠子。像是为了彰显自己不同的高贵身份,黑丑鸡仰起脖子扑腾着翅膀朝他啼叫两声,神气得不得了,一对黑色的眼珠子还转来转去。
这一下,沈家谦彻底噎住了,嘴里的饺子一时吞不下去,可是卡在喉咙口又不能说出来话。他伸手就要扫落那只不请自来的黑丑公鸡。低着头的沈奈奈比他更快,手指头灵活地在在自己手里的控制器上按几下,在他的手刚刚碰触到那只黑丑公鸡时,黑丑啼叫两声展翅高飞,他连一根鸡毛都没抓住,反倒被鸡嘴啄了一下手心。
沈家谦气得重重拍下筷子,嘴里的一口饺子却在这一呼气中滑进喉咙,差点把他呛住了,顿时也只能干瞪着眼睛看着扬起下巴来望着他的沈奈奈。他皱眉重重吞咽一下,饺子终于沿着食道吞进了肚子。
“沈奈奈——”那扬起下巴望着他的始作俑者越发瞪大了眼睛,小小圆圆的一张娃娃脸,洇着淡淡的婴儿红,衬得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珠子剔透晶莹,像清水里汪着的两颗黑石子,澄澈纯净地倒映在竹影斑驳的水面。他望着咫尺之间的那张脸,突然说不出来话。
结果还是沈奈奈又来了一句老话:“沈家谦,你要干嘛?”
沈家谦板起脸来,可是声音还是不自觉地软了下去:“这一堆破玩意儿又是谁给你买的?”
沈奈奈瞪着眼睛按下去手指头,一直盘旋在高空的黑丑振翅而高歌,飘飘然直朝着某个方向飞去。沈家谦下意识朝后靠了一□体,黑丑从他胸前缓缓飘落,最后脚丫子踩在了他的脚边,小小胖胖的身体摇摇晃晃,红色的鸡冠子抖动几下。
伴着黑丑得意的啼叫声,沈奈奈终于扬眉吐出几个字。
沈家谦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你妈就会惯你!这么幼稚的东西也就你妈才会买!也就你还成天把一堆幼稚的鸡羊猪狗当成宝抓在手里。”
沈奈奈皱眉重复:“我姑妈!”
一直对着电视,对身旁耀
武扬威上蹿下跳折磨人的黑鸡视而不见的桂姐,这才转过头来补充:“不是重年买的,家和今天寄回来的,箱子里还有不少,待会儿让奈奈拿给你看看。”
“我看他那些幼稚玩意干什么!”
沈奈奈不甘落后,紧跟着说:“我才不给他看!”
话说得响亮,话说完,沈奈奈又跳下沙发,吧嗒吧嗒地朝书房跑去。于是接下来沈家谦就看他变魔术似的,跑来跑去摸来一堆鸡羊猪狗。沈奈奈得意洋洋地在他跟前挨个一个一个地展示演练各个的绝技,包括他在桂姐的帮助提示下给这套动物玩具取的名字——从鼠大,二牛,三虎…一直到狗十一,十二猪。
在沈奈奈叫出“二牛”时,沈家谦的眉头显然已经皱成了一团,嘴角颤动,最终紧抿。沈奈奈十分得意地展示了二牛的绝技——哞哞地拱起倔强冷硬的牛角,神气傲娇的牛鼻子直朝天。
沈家谦的饺子彻底冷在了碟子里,再也吃不下去。
最后,沈奈奈终于玩困了,被桂姐哄着去洗漱后,仍然穿着睡衣从卧室跑出来坐在沈家谦对面,坚持要等妈妈。结果,没坚持多久,蔫蔫地蜷缩在沙发上闭起了眼睛。沈家谦抱起他时,望着他睡得粉嫩晶莹的脸颊,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流连不去。
桂姐在一旁轻轻说:“把奈奈抱去我房间吧。”
沈家谦顿了一下,只是看着怀里小小圆圆的脸孔。前一刻还神气活现淘气犯浑的小恶魔软软地贴在他的胸前,一双小手下意识地楼主他的脖子,那双总是瞪着他的黑漆漆的大眼珠子被浓密漆黑的长睫毛覆盖,神情安详而宁静,直牵动人心里最柔最软的角落,惹人无限爱怜。
桂姐说:“睡着了就最老实,还不是跟你一样,你别把他弄醒了,睡不好觉又不乐意了。”
他终于收回手,跟在桂姐身后走进卧室。把奈奈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后,他在床边站了一下。
桂姐叮嘱:“冰箱里还有饺子,重年回来要是饿了,你让她吃一点。”
“我知道。”
桂姐看着他,仿佛还有话要说,只是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沈家谦说:“桂姐,你也睡吧。”转头时,却还是补了一句,声音在夜色里低沉而暗哑,“我知道。”
第四十章 另一种生活 (下)
重年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几盏壁灯和落地灯照亮着玄关通往屋子里去的路。像是她偶尔晚归时,桂姐给她留灯等候。她在玄关的鞋柜前站了半晌,才换上拖鞋,慢慢朝里头走去。
一直到了那组沙发边,她停下来。隔着几步远,是一个伫立在昏暗里的模糊身影。这里没有亮一盏灯,大约是因为背着身后的光线,或者是她的视线并没有焦点,她看了半天,也看不清他的脸。
她说:“沈家谦,你喝酒吗?”
他不说话。她打开身旁的一盏落地灯,把紧紧捏在手里的酒瓶放在茶几上,去酒柜里找来两只杯子,可是忘了拿开瓶器,放下杯子后,反应过来,又折回去。
这回沈家谦跟在她身后,在她打开酒柜门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我来吧。”重年反射性一僵,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可是没有挣开。
他靠在她的身后,一只手按在她扶在柜门的手上,另一只手从她的腰后伸过来,她整个人都被他虚虚地笼在怀里,四围都是他的气息,强烈的压迫的,那样熟悉而又遥远模糊的气息无孔不入。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整个头脑又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取出开瓶器,松开她的手,又侧身去拿醒酒器。酒柜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仍然没有脸,她只看见一个微微晃动的黑影。
沈家谦拿出了醒酒器,才微微退开一点身体,朝她抬抬下巴:“走吧。”他在等着她先走。重年动了动双腿,慢慢地转过身体,一步一步地又走回茶几边。
沈家谦开酒,把酒统统倒进醒酒器,举着醒酒器摇了几下,说:“这要醒会儿喝才好。厨房里有饺子,你吃吗?”
重年说:“我不饿。”
可是他还是放下醒酒器去了厨房。重年一个人坐在昏暗空荡的客厅,渐渐醒过来的酒香微微地氤氲在空气里,淡淡的香气,像是风吹动绿树,田间阡陌的清新扑面而来,萋萋挑的酒想必很好喝。她拿起醒酒器倒了一杯,起初是慢慢地品,尝了一口味道,不觉仰起脖子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沈家谦端着一碗饺子走过来的时候,醒酒器里的酒已经少了大半。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面前的酒杯,摇头说:“暴敛天物!越是不会喝酒越跟喝白开水似的。”他移开她面前的酒杯,把饺子推过去:“吃吧,要喝吃完了再喝。”
重年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他盯着她看了看,拿起她的那只酒杯,杯子里还有一半未喝尽的酒,深红的液体随着他手指的晃动而荡漾,在灯下微微闪着光,犹如红色的宝石,玉彩流光熠熠映进眼底。他抬手一口气喝尽杯子里剩下的酒,搁下酒杯就起身朝楼上走去。
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重年
已经把一碗饺子吃了,连汤也喝了半碗。屋子里暖气本来就足,她还穿着外出时的羊绒大衣围着围巾,热的食物吃进肚子里去,脸上就嫣红地渗出汗来。她却只是望着他下了楼梯,由远及近地朝她走过来。到了茶几边,他顿了顿,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重年又倒酒,一点儿也不讲究,一人一大杯,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只是看着,在她举起酒杯看向他的时候,终于说:“重年,我也给你买了一样东西。”
重年怔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忘了要收回手。她的手指头紧紧地捏住手里的高脚杯,又细又长的水晶管子,像是美人颈,可是被她的手指头捏住了,她的脖子也像是被人用力捏住了,扼住了咽喉,难受得说不出来话。
沈家谦松开手指,一直握在手心里的珊瑚珠子滑溜溜地垂下来,橙红色的珠子漾着光,华彩潋滟,一颗一颗温润饱满的珠子剔透晶莹,那灼灼的华光直映到她的眼里去,满目都是无尽的红色,鲜艳的红色,刺得她眼睛一花,举着酒杯的手抖动了起来,酒液荡漾而出,沿着杯壁逶迤而下。他抓住她的手,接过酒杯放下,然后蹲在她的面前,倾身扯下她的围巾,摸了摸她的脸,又一口气脱下她的大衣。她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把珊瑚珠子戴到她的脖子上。珠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接触肌肤的那一刻,并不觉得冰凉,而他的指尖灼热,与珊瑚珠子一起贴着她颈后的肌肤。她木然地看着视线前面的那只酒杯,杯壁上还沾染了一股红色酒液,慢慢地流淌而下,一滴一滴落在茶几上,在这样的夜里鲜红触目。她只觉得他扣好了项链,然后他却没有离去,只是沿着一颗一颗的珊瑚珠抚摸而下。
他吻下去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下意识朝后偏了一下头,他却顺势欺压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深深地吻下去。他的嘴唇灼热,像烙铁一样,紧紧地烙印下去,沿着一颗一颗的珊瑚珠细细啃噬。她的脖子又热又烫,一直蔓延到肩膀、锁骨、胸前,仿佛全身上下都是他的嘴和舌头,连呼吸间也都是他的气息,那样火热的纠缠,从来是她动一下他就更蛮横。她被他困在沙发与他的胸膛之间,无论怎么扭动,都还是在他的怀里,而他的嘴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黏在了她的身上,带着急切和压迫,蛮横而霸道地掠夺。
在这样的纠缠里,她偏着头仰起下巴,一直不让他碰到她的嘴。他终于不耐地一把扣住她的下巴扭过她的头,又一次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痛不痛,蛮横地压上去堵了她满嘴。重年是讨厌他这样的吻的,隔了这么多年也一样讨厌,讨厌他无论过了多久总是不容分说地捏住她的下巴就吻下去,
讨厌他的蛮横霸道,讨厌他在她嘴里横冲直撞肆意掠夺,讨厌他想要什么就是什么…在她意识到之前,她已经顺应本能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只想要他也痛。她听见他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她知道那一口是咬在了他的嘴唇上,还想再狠狠地咬一口,要他更痛时,他却缠着她的舌头激烈地吮吸啃噬,她撼动不了他半分,只是徒劳地抓紧他的肩膀,指甲用力地陷进他的毛衣里去,仿佛那样就能从他身上剜出一块肉来。她却不知道,她这样让他更兴奋,她施加在他身上的尖牙利爪连带着那一点点痛,在此时此刻的身体纠缠中,如同挑逗,他被她带到了身体感官最极致的巅峰,所有的身体细胞都在奔涌呼啸着要得到,沙发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猛然起身一把抱起她。
重年在身体悬空而起的那一刻,头脑也跟着旋转了起来,满屋昏暗的灯光,迷离而虚幻地转了起来,整个天地仿佛都在旋转,转得她头晕目眩。可是她知道他要什么,那句放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被转了出来:“沈家谦,你送女人东西,是不是就为了这样?”
沈家谦刚刚转身踏出一步,听见她的声音,脚步一顿,怔楞地低头望着她。她一把扯起那串红珊瑚珠子,伸手要解下来,可是扣环太紧,被他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圈在她的颈上,她抬手解了半天也解不开。她终究也失去了耐性,用力扯了几下扯不开,索性不管不顾地兜头从头上取下来,带着厌恶与蛮力,狠狠地一把扔到地上去。红色的珊瑚哗啦啦地摔在地上,项链断裂了,一颗一颗的红色珠子四散滚动,逶迤了一地,昏暗的灯光下艳红如血。
她带着快意看着他,而他面无表情,只是望着落在地板上的红珊瑚。
重年以为自己赢了,因为她终于取下了那串红珊瑚还扔在了地上,可是不经意调开视线对上散落一地的红珊瑚,心里一酸,终究忍不住难过了起来。她再也没有了刚刚的力气,也没有刚刚的斗志,只是挣开他的双手,拖着沉重的脚步,绕过一地的珊瑚珠,筋疲力尽地走上楼去,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
沈家谦是听着她的脚步声离开的,虽然很轻,可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依然是他听熟悉了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远,慢慢远离他。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四围再也没有声音,只有漫长无尽的寂静无声无息地流淌。他终于漠然地走过去,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拾起那些散落的珊瑚珠,放在手心里。
身后突然又传来脚步声,他顿了一下,继而平静地说:“桂姐,你回去睡觉。”
桂姐还是走了过来,沉默地把一只大瓷碗放在他的脚边,顺手捡起两颗珊瑚珠放进去。
“桂
姐,我自己捡。”
桂姐探向一颗珠子的手顿了一下,终于缩了回来:“一共多少颗?”
“一百零八颗。”
沈家谦把自己手里的珊瑚珠轻轻放进碗里,捧起碗来,又躬身四处搜寻。
“待会儿你看看那边沙发底下,还有那盆栽缝里可能有落下的,要是凑不齐的话,我明天叫工人来把东西都挪开,总会找到的。”
沈家谦说:“没事,我会找到的,你去睡觉。”
桂姐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小时候他挨了打,整个背上都是鸡毛掸子抽出来的血痕,她给他上完药,他也是那样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我不痛,你去睡觉,明天就好了。”可是,怎么可能不痛,明天,明天也永远好不了。
桂姐沉默地走开,打开了客厅的水晶吊灯,又把壁灯全都开了,站在他身后看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第四十一章 夜色 (上)
第二天早上重年是被奈奈闹醒的,她还穿着昨天晚上的毛衣长裤,在床上坐久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当然没有睡好,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皮酸痛,一张脸也干巴巴,上头还有昨晚未卸的残妆。沈奈奈趴在她身上,摇着她的肩,不停地喊:“妈妈妈妈,吃饭…”
重年只得慢慢坐起来,连声答应:“好好好,吃饭…”意识清醒过来,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才真的急了,立即说:“奈奈,妈妈要去上班,你先下去和桂奶奶一起吃饭,然后去学校。”
沈奈奈眼皮子一撂,提过声音说:“妈妈,今天不上学!”
重年呆了一下,渐渐才反应过来。她稀里糊涂连日子都忘了,已经到了周末,当然不上学,也不上班。
吃了早饭,重年要去医院,奈奈自然也要跟着。重年本不想带他出门,因为外面还下着大雪,而且父亲醒来没多久,今天要转去普通病房,还得做一系列检查,每天的常规的治疗也不可免,眼看一摊子事情在那儿等着,带他去了,还得分心照顾他。可是沈奈奈哪里是随便打发得了的,他平常的确不是很黏人,但是那得是重年就在他跟前,他有事没事记起来了喊两声“妈妈”,然后抬头就能看见妈妈。重年这一两个星期不是上班就是去医院,倒没怎么和他呆在一起,于是从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就被他缠上了,像块牛皮糖一样,扯也扯不开。重年去洗漱,他就在洗手间踮着脚要玩水;连她去衣帽间换衣服,他都亦步亦趋地跟着不肯在外面等一会儿;后来下楼吃早饭,又难得不逞能,张着嘴要妈妈喂。
重年忙着伺候他,一整个早上耳边都是他的声音,脑子机械地运转着,根本没有闲暇胡思乱想。
临要出门的时候,桂姐送她和奈奈到门口,才状似无意提了一声:“家谦去香港了。”
其实早上在床上沈奈奈就板着脸告诉过她:“沈家谦走了。”像告状似的。大约是已经晓得了,也不觉得奇怪,如果今天早上在餐桌上看见他了,那才真的不像沈家谦。重年照例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桂姐这几年下来,什么都看在眼里,从一开始语重心长,到后来欲言又止,渐渐沉默,也只说了这一句,便打住不再往下。
倒是沈奈奈又板起脸来问:“那星期一回不回?”
桂姐看了一眼重年,才回答他:“明天就回来了,星期一还是送你去学校。”
“我才不要他送!”
桂姐无奈,只当没听见这句赌气的话,把手里头一早起来备好的两只大保温桶递给重年,里头是给重年父母准备的食物,最后
还是忍不住又理了理沈奈奈的围巾帽子,看他像只小企鹅似的跟着重年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到了医院,因为沈家谦早已有安排,转病房和检查都很顺利。重年忙乱一番停下来,倒又觉得带奈奈来也并非全是捣乱,他虽然唧唧喳喳不停,还带去了自己最新的玩具鸡,趁着空隙就在病房表演“雄鸡展翅”,又吵又闹,可是也给病中的父亲带去了不少欢乐,母亲也是满脸是笑地抱住他。双年一径夸他的新玩具,沈奈奈得意非凡,神气地说:“小姨,我还有很多,明天我带来,我们一起玩。”
双年笑嘻嘻:“行,明天我们玩给姥姥姥爷看。”
中午的时候,重年好说歹说带母亲出去吃了一餐饭,留下双年守着父亲做高压氧治疗。因为外面冷,就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餐厅。吃完饭,一直飘飘扬扬的大雪稍停,可是外头冰天雪地,满目银装素裹,天气还是冷得不得了。姜母感慨好几年没见到大雪了,想看看雪景,重年索性抱着奈奈,母亲提着打包外带的食物,一起步行回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时,身后突然窜出一台红色的跑车,还不待她回过神来,“嘎吱”一声急刹车停下。重年从眼角余光闪过那抹鲜红就不想多看一眼,可是世界就这么大一点点,尤其是医院门口能有多大一块地,那台车的主人又无所顾忌偏偏要横过大半个车身挡在她前面,火红的车身,在白茫茫的雪天里,格外耀眼夺目。
她没有任何选择地与视线前方的车子硬生生打了照面,顿时一股热气直扑面而来,肠胃里一阵翻涌。她反射性地调过头去,一双脚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急急地向右边拐过去,绕过那台车子。然而,这并非是偶遇,她又怎么避得了,伴着一声“沈太太”,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双脚踏出车子,袅袅娜娜地站在雪天雪地里。
重年被刺到了,只觉得那一声“沈太太”既讽刺又满含嘲讽,像是故意叫的。她没有回头,顿了一下,才淡淡地说:“你找错人了。”
孙苒仿佛并没有被她的冷淡影响,仍旧微微一笑:“我没想到今天会在医院遇见你,正好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还不待重年回答,趴在她肩上的沈奈奈不耐烦地扒开包住大半张脸的围巾,稚气地扬起下巴,问道:“你找我妈妈干嘛?”
孙苒脸上的笑意渐渐凝结,一张脸莹白如雪,冰天雪地里像是没有温度的瓷娃娃。沈奈奈见她不说话,转过脸来不再理她。
重年终于回头说:“我没多少时间,就在这里说吧。”又对身旁的母亲说:“妈,你先去病房吧。”
姜
母虽然犹疑,也知道不便在场,伸手便要接过奈奈,“那我带奈奈先回去吧。”沈奈奈却一扭身子,满脸不乐意地说:“姥姥,我跟妈妈!”
重年紧了紧怀里扭来扭去的身体,只得说:“就让他跟我一起吧。”等母亲走后,她抱着奈奈走过去,在离孙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以为自己很平静,可是一张口,却发现上下齿几乎咬在一起,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说吧。”
孙苒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车子里拿出了自己的手袋,然后面对着她,缓慢地打开,没有翻找,直接抽出一张单子,走近几步递给她。
重年的头脑一片空白,像是此刻白茫茫的天地,连眼睛看出去也都是白茫茫的空白,可是一双手却有自主意识地把奈奈放在地上,接过那张单子。
有几分钟,她们谁也没有说话,整个天地都是寂静的一片。沈奈奈突然碰了碰她的腿,喊她:“妈妈——”重年手一抖,那张单子缓缓飘落至地。
孙苒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化验单,慢慢地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想你应该知道,孩子…”一阵怪异的啼叫声忽然响起,孙苒皱眉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团黑色的怪物扑闪着翅膀直朝她冲过来。她顿时脸色煞白,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那只黑色的怪物却飘飘然地落在地上的化验单上。孙苒想也没想上前两步,伸脚要踢开那只怪物,脚还没碰到它身上,它忽然腾地一下飞起来,直朝她脸上扑过来。孙苒狼狈地闪躲,慌乱间一脚踏空,雪天地滑,她又穿了一双长筒细跟靴子,踉跄了几下,没有稳住身子,直朝地上倒下去。
沈家谦并没有等到第二天,晚上就回来了。电话是重年打给他的,那时在急诊室外,医生最终对她摇了摇头,那一刻她不知道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