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规模的船只不可能短时间内造好,他强烈怀疑是哪家大商行的出洋货船刚到岸就被这帮人给收了。至于哪来的买船的钱,他知道伙伴们会给他一个说法的,但他暂时还不想问。
与这些人做朋友,不能一次□□太透,左一个惊喜右一个意外的,心太累。
没察觉自己已经很自然用了“伙伴”“朋友”来定义与四人关系的尘华上仙,全部注意力仍放在“如何出海”上,双层宝船上大大小小的帆让他灵光一闪:“不用船夫,有风就行啊,只要风向对,就能一路把你们吹到瀛洲。”
既灵哭笑不得:“若是风向不对呢,那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南钰:“所以不能靠天,得靠你们自己吹风。”
既灵沉吟半晌,似有所悟,默默转头看白流双。
谭云山在听见南钰说“有风”二字时,已了然,这会儿笑而不语凝望小白狼多时。
剩个冯不羁,仍一头雾水,就听见白流双艰难道:“呃,我不会单独吹风,来风就得下雪……”
两日之后,东海。
一艘双层木质大船缓缓向东漂行,它已经离海岸很远很远了,通常渔船都不会离岸这样远,而商船又更喜欢往南往西去,只有一些寻仙的船会径直往东,因为坚信在东海的尽头,有仙岛。
那些船究竟有没有寻到仙岛,没人知道。
但现在,双层大船上的某个小伙伴,觉得自己可能挨不到了。
“阿嚏——”冯不羁把棉被又裹紧一些,透过窗棂,穿越细碎飘落的雪花,凝望慵懒卧在甲板上舔爪子的白狼,一脸艳羡,“为什么我没有那么一身厚毛……”
既灵把刚沏好的热茶塞到他手里,随口调侃道:“谁让你不愿意成仙的。”
别说真正成仙,就她这样无意中得了些仙魄的,还有谭云山那样带点仙缘的,都随着修行深入愈发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增强。先前幽村时,同样的风雪她牙齿都打颤,这会儿却只觉得有些微凉。谭云山亦然,自出海后一件衣服没添,此刻正困倦地打着哈欠,俨然快要优哉去会周公了。
冯不羁知道既灵无心,可在被揶揄的一刻,脸上的笑容还是浅了。
幸而,仍有笑意,反过来调侃对方不至突兀:“听这话音,怎么,你终于也动心了?准备奔着成仙去修行了?”
既灵一怔,忙转身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咕哝:“我可没那福气,还是老老实实捉妖吧。”
冯不羁耸肩:“那可说不准,你现在得了仙魄,增了多少修为还在其次,主要是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说不定你和谭二一样,也是有仙缘的人。”
和谭云山……一样?
既灵用余光去瞄谭家二少,后者闭目养神,看不出真睡还是假寐。
——如果他耳朵没微微动那么一下的话。
“如果真有仙缘——”既灵故意拖长尾音,好半天,才道后半句,“那我就不拒绝了。”
冯不羁来了兴趣,故意道:“可是要渡劫的。”
既灵很自然道:“那就渡呗。”
冯不羁故意看一眼谭云山,生怕既灵瞅不见,而后笑得不怀好意:“我可记得有人说过,修行不为成仙,就为匡扶正义。”
既灵就等着冯不羁堵这话呢,当下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纠结再三后,犹豫道:“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
是什么?
没了。
冯不羁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差点过去。
谭云山更是感觉自己等到了地老天荒。终于,他再受不了,没好气睁开眼睛:“有什么可‘真是’的,成仙了更能匡扶正义。”
既灵乐,让你装相。
冯不羁看看这位伙伴,又看看那位伙伴,不知道怎么好端端聊着天呢,自己就成了多余的人。
心下酸楚,索性以棉被蒙头。
那厢既灵心里欢喜,却故作皱眉,伶牙俐齿:“睡你的去,我成不成仙,和你有什么关系。”
谭云山不乐意了:“朋友之间,当然要互相关心。”
既灵:“少来,你连心都没有。”
谭云山:“……”
既灵:“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谭云山:“冯兄,有人欺负我……”
既灵:“不许装可怜!”
冯不羁当然没掺和这种危险局面。
既灵要不要成仙去和谭二作伴,谭二究竟对既灵报以什么情感,俩人现在是说开了还是尚有暧昧……这种复杂的东西冯不羁捋不清,所以敬而远之,免得一不留神,被殃及池鱼。
净妖铃一通乱敲后,既灵来到甲板上,靠着小白狼坐下来,神清气爽。
谭云山现在愈发狡猾了,她根本没用力,那人就换着花样哀号,弄得她像恶人似的。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可能真是恶人。暗恋不遂,怨怼丛生,仗着人家不计较,一有机会就打击报复,实在小人行径。
但以后都不会了。既灵仰起头,让雪花打在脸上,一下下,又凉又痒。
刚才是最后一次。
谭云山希望她能成仙,不介意甚至欢迎她去九天仙界继续和他做朋友,足够了。
她当然想要更多,但人心和正义不同,不可强求。
甚至,她很庆幸谭云山没摆出一副愧疚姿态,没事后说些有的没的找补。他给不了的东西,就是给不了,不会让你存半点虚假希望。
其实自己眼光也不算太差,既灵想,至少她相中的男人很坦荡。
多情易得,坦荡难求,何况还心思缜密细致,妙计层出不穷,一把菜刀耍起来也是虎虎生风……
世上最甜蜜的事,情人眼里出西施。
世上最悲凉的事,失恋后情人眼里出西施。
哗啦——
劈头盖脸的咸涩海水将既灵那一腔柔情浇得渣都不剩。
她慌忙起身,没等站直便又一个踉跄坐回甲板——不知何时起的风浪,船在高低起伏的海水中剧烈摇晃颠簸,甲板转瞬已被完全打湿!
冯不羁和谭云山匆忙赶到甲板上时,白流双已经停了法术,止了风雪,然海面风浪没有任何平息迹象,反而一浪比一浪高,愈来愈急!
“我去撤帆——”谭云山大声道,“你们准备好避水丹,万一船翻了,别犹豫,赶紧吃!”
说完不等回应,他便飞快跑到另一边,开始往下收船帆,以免兜风吃力,直接带着整艘船被吹倾覆。
“哦对,流双你不用吃,直接变精魄飞起来就行,省一颗是一颗——”收到半截,谭家二少又回头补了一句。
此时冯不羁已过去帮忙撤帆,既灵和白流双则密切关注着风浪变化和船身情况。
听见对方这一迟来的补充,既灵哭笑不得。刚认识的时候谭云山凉薄得近乎无情,现在倒成了另一个极端,简直为他们这些伙伴操碎了心。
又一个巨浪掀起,高有数十丈,仿佛一面巨大水墙!
既灵心头一紧,抓着栏杆的手因用力而泛白。这浪要是打下来,船不散架也得缺桨断舷!
“嗷呜——”白流双忽然目露凶光,对着巨浪发出凶狠怒吼。
海浪的最高处有一条黑蓝相间的……蛇?
既灵眨眨眼,更仔细去看,而巨浪也在这时打过来,浪尖上的小蛇随之越来越近,只两指粗,三尺长,却色泽诡异,尤其那一节节蓝色细鳞,在海浪里泛着幽光!
想出手已经来不及了,又避无可避,既灵只能背过身去,硬着头皮迎接巨浪。
白流双仍在嚎叫,一声比一声凶狠,仿佛誓要冲破海浪,震慑恶妖。
必须是妖。
否则无法解释这毫无征兆的狂风巨浪。
哗啦——
海水最终打下来,却只是轻飘飘的一泼。
既灵疑惑,船那头做好入水准备的谭云山和冯不羁也有些意外。
以巨浪刚刚那个架势,轻飘飘就可把这艘船卷到海底。
回过身,哪里还有巨浪,一瞬间什么都停了,海面只剩一些余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谭云山和冯不羁暂停卸帆——这种非自然的海浪,有没有帆影响都不大了——快步赶到甲板这边和既灵、白流双会合。本想问什么情况,却见一人一狼都定定看着甲板之下的海面。
二人面面相觑,也随之探头往下望。
碧波之下,竟有两条蛇在缠斗!一条黑蓝相间,色泽斑斓,一条通体灰蒙蒙,不甚起眼。两条蛇个头相当,皆二指宽,三尺长,正你缠我我绕你斗得难解难分!
那一直晃荡着船身的余波,便是二人在水下造成的。
不过相比先前的巨浪,此刻堪称风平浪静了。
“妖?”谭云山虽有猜测,但无十足把握。
既灵给了他肯定答案:“嗯,刚才起浪的时候流双就发现了。”
“隔着海水都能闻到妖气,”冯不羁语气不善,“刚才的浪就是它们起的,对吧!”
既灵有片刻犹豫。
谭云山看出了,一瞬了然:“如果是它们联手,现在就不会打成一团了,应该是它们其中的一个起的浪……”
“就是那条黑蓝相间的家伙!”不知何时退到暗处恢复人形的白流双,裹着披风重新回到甲板边,“刚才在浪里的就是它!别被我逮着,否则我一定把它扒皮抽筋——”
谭云山问:“那条灰的呢?”
白流双没和既灵一样背过身,故而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灰的是后面赶过来的,它一来就飞浪尖上咬住了那个黑蓝相间的王八蛋,然后浪就歇了。”
谭云山挑眉,既灵也讶异,她刚才光顾着看水中缠斗,也没来得及问这些。
两只同样的妖,一个害他们,一个救他们。
这什么路数?
“不过好奇怪,蛇不在山林里待着,怎么跑海里来了。”白流双不解地自言自语。
“海蛇,”冯不羁沉声道,“海里最毒的东西,一口唾沫就能毒死你。”
白流双好看的脸蛋皱成一团。
她不喜欢用毒的家伙,尤其这种动起来悄无声息,最爱冷不丁给你一口的,想想都凉飕飕的。
“它们这么打下去……”冯不羁忽然想起了南钰的嘱咐,“不会把苍渤上仙引来吧?”
一句话,让伙伴们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有点紧绷。
依南钰所言,只要苍渤上仙有心想知,东海中的任何动静都别想瞒过他。就是不清楚两条海蛇妖打架,值不值得他出马。
“应该不会。”谭云山冷静分析,“海里妖怪多了,这就和地上一样,只要不出大事,神仙懒得管的。”
既灵没参与讨论,从始至终都盯着水下,但耳朵是分出一只给这边的。谭云山说苍渤应该不会来时,水中的小灰蛇也大获全胜,黑蓝相间的海蛇垂头丧气游走,转瞬不见踪影。
既灵松口气,既因为谭云山的话,也因为“救命恩人”的胜利。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水中的小灰蛇忽然抬头。
它的眼睛太小了,又隔着海水,根本看不清楚,但既灵就感觉自己和它对上了目光。
下一刻,小灰蛇忽然一个甩头摆尾,在水中转着圈游起来,看着莫名欢快。
既灵不自觉弯了嘴角,也不知道缘由,就觉着它很可爱。
“邀功呢。”谭云山轻笑。
既灵诧异:“这你都懂?”
谭云山摊手:“天底下能难住我的事,还没发生呢。”
冯不羁拍拍他肩膀:“谭老弟,差不多行了。”
白流双被逗得呵呵乐,正想也跟着冯不羁揶揄一句,忽然觉得浑身刺痛,一怔,脱口而出:“有仙!”
这声音里可无半点平日叫南钰“臭神仙”的放松懒散,皆是严阵以待!
有仙,而且是带着杀意的仙!
三人无妖类那般敏锐的感觉,但伙伴的语气还是听得清的,顿时警惕抬头。
一片光芒铺下来,比日光耀眼许多,将方圆百尺的海面染成淡淡金色。光晕中,一妇人模样的仙子乘云翩然而至。
白流双微微颤抖,带着仙气的杀意让她本能恐惧。
既灵将她护到身后,紧紧盯着已飘至眼前半空的仙子。来者面相三十五、六,身材丰腴,脸颊圆润,细眉凤眼。
该是个慈眉善目的长相,此刻却一脸冰霜。
仙子扫他们一眼,匆匆而过,哪怕在看见白流双时,也无片刻流连。而后低头看向水中,端起手中锦囊样法器,默念有词。
小灰蛇一抖,慌张往深处游。
一抹幽蓝色在余光里闪了一下,既灵回过神,立刻指着泛蓝光的方向,朝仙子大声道:“那边那个才是恶妖——”
仙子蹙眉,不悦地瞥过来一眼,似不喜被打断。
转瞬,她重新吟念,法器缓缓亮起,并很快射出金光,直冲小灰蛇所在的水下而去!
小灰蛇已逃得几乎看不清了,却在被金光照到的一刹那,极速翻出水面,在细碎的海浪里痛苦扭动。
既灵骇然。
与谁起的风浪无关,半空这位仙子可能根本不清楚他们刚刚经历的那些。她就是专程来收这条小灰蛇的,目标明确,杀机凛冽。

第51章 第 51 章

一道惊雷, 裹挟着疾风劈到仙子脚下的云上。
云上仙子身形一晃, 吟念中断, 仙术戛然而止。
小灰蛇重新落入水下,痛苦稍缓, 然未散尽的金光, 仍是铁牢般的桎梏。
仙子看过来,一眼便锁定了船上的出手之人。那道雷带着分寸, 阻拦多过于攻击,然还是让她有些许愠怒。
差一点净妖铃就要出手的既灵, 也错愕抬眼去望仙雷的始作俑者。
谭云山没理仙子,对着既灵顽皮一笑:“我只有这么点本事, 接下来交给你了。”
既灵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谭云山呢?那个见死不救的谭云山呢?那个绝对不会以卵击石的谭云山呢?随便哪个都好,赶紧回来吧, 不然她要死了, 喜欢现在这个谭云山, 喜欢得要死了。
“为何护它?”仙子虽恼,却也知凡事先问可少生许多枝节的道理。
白流双和冯不羁已全身紧绷, 默认要来场硬仗了,忽然遇见个“先礼后兵”的,有点意外。
“它于我们有恩。”既灵没时间多思, 忙抬头作答, 并紧接着问, “上仙为何杀它?”
“我并非上仙。”
神仙在意的地方还真是细致……
“仙姑为何杀它?”谭云山从善如流更换称呼, 又替既灵问了一遍。
“该杀。”
“即便该杀, 想来也有相应司职的上仙管辖,仙姑既无司职,理应于九天逍遥,怎会为区区一条小蛇下凡?”
“……”
既灵正等着听仙子列小灰蛇的“罪状”呢,若这真是个作九恶而行一善的妖,那该救还是该杀,该行大义还是报私恩,有得纠结了。结果人家谭二少四两拨千斤就闪避掉了可能出现的两难,把云上仙姑拖进了“谭氏之坑”。
一个猝不及防,一个好整以暇,四目对望,一时无话。
场面有点尴尬
世间万事皆有因,但显然仙姑不愿意“分享”。微咸的海风里,船上四人只来得及听到一句“知恩图报,天经地义”,便被骤然而起的金色光墙围住了,墙壁很快在头上封顶,恍若一个金碗将他们扣在甲板之上。
这仙术同景亭时南钰施的那个如出一辙,不会伤人,但却将他们同外界彻底隔绝。
突如其来的静谧让人有些蒙。
冯不羁一拳打到仙壁上,拳头震得发麻,仙壁毫发无伤:“不是知恩图报天经地义吗,那困住我们干嘛?”
白流双站在仙壁正中央,不敢往前后左右挪半步,以免沾到仙壁之气:“臭神仙们说的话,哪能当真。”
谭云山撩开下摆弯腰取绑在小腿上的菜刀:“看口型应该后面还有几个字,只是仙壁来得太快,挡住了声音。”
冯不羁:“还有话?你看清口型了?”
“应该是对不住吧,”谭云山执刀而起,划破掌心,“知恩图报天经地义,但是对不住。”
淡淡话音落下,他已将手掌贴到仙壁之上,闭目凝神,口中似有默念。
出乎意料,掌心鲜血并未滴落,而是在仙壁上满满染开红晕,像落入水中的血珠,一点点散开。
谭云山的额头已渗出汗水。
仙壁似有微震,却并没有真正要破开的意思。
“修行之血有用吗?”冯不羁看出他在破壁,想帮忙,又没个章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自言自语完,已经咬破手指头杵到了仙壁上。
没用。
仙壁在谭云山掌下还能微震,在他杵上来的瞬间毫无波动。
冯不羁也不知道是没有仙气的血就不行,还是血量太少,正犹豫要不要也狠点来一刀,杵着仙壁的指尖忽然被震得发麻。
仙壁上多了第二个手掌。
冯不羁惊讶地看向身侧既灵,割手放血,掌心贴壁,除了不知道该吟什么咒,其余皆有样学样。更神奇的是这姑娘不念咒倒比谭云山念咒还管用!
仙壁上的红光极速扩大,震动也越来越强!
砰——
仙壁尽破!
这可不是以巧取胜,这他娘的就是实打实的硬杠啊!一想到两个伙伴的法力竟然破得掉仙术,冯不羁也跟着热血沸腾,简直与有荣焉!
壁外的仙人也大吃一惊。
呃,仙人们。
“臭唔——”白流双刚一张嘴,就被眼疾手快的伙伴们捂住。
情况未明,还是不要暴露太多的好。
尘华上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依然踩着巨剑凌空而立,紫软甲在淡金色仙光中,熠熠生辉。
“你们竟然……怎么可能……”云上仙子这会儿已顾不得与他对峙,而是震惊地望着刚刚破掉自己仙术的船上四人。想不通的地方太多,竟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南钰转过身来,体贴帮她问:“只有仙才破得掉仙术,你们究竟是谁!”
这是一个非常有用的问题。
船上伙伴们总算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了。
“修行之人。”谭云山从容道。
南钰点点头,看向云上仙子,灿烂一笑,竟是个好说好商量的语气:“瑾虹仙姑,修行之人,估计因缘际会沾了点仙气,没准以后还是你我仙友呢。”
被唤作瑾虹仙姑的云上仙子微微眯眼,半信半疑。
船上两人一妖心情复杂,这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刻睁眼说瞎话的尘华上仙哪里还有那明朗的少年意气,怎么看怎么像谭家二少他弟。
低头用帕子绑手掌的谭云山总觉得有人在念叨自己,可等绑完抬头,三伙伴视线都放在空中二仙身上呢。
可能是自作多情了,他想。
眺望水中,遍寻不到小灰蛇的身影,谭云山心感不妙。刚刚急于破壁,便是担心赶不及,若不能在小灰蛇被杀之前出来,那破了仙术也无意义。
而今仙术破了,小灰蛇不见了。
但南钰来了……
谭云山一怔,第一眼不是看南钰,而是看既灵。
她的脸上并没有回天乏术的懊恼,只有全神贯注的紧张,但目光却不是放在瑾虹仙姑身上,反而紧紧盯着南钰背在身后的袖口。
谭云山心中明朗。
果不其然,随着既灵的视线一起去看,很快,袖口中便有一抹灰色闪过。
受伤了也不消停,老老实实缩在最里面有多难?
谭云山莞尔,却也暂时放下心来。
蓦地,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担心一只连认识都谈不上的妖。这算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既灵者惩恶扬善?
若真如此,他倒要庆幸遇上的是既灵,而不是另一个自己。
没人注意到谭家二少正在进行难得的自我反省,因为接连遇阻的瑾虹仙姑,已对准南钰发火:“上仙不守思凡桥,来这东海之上救一条蛇妖?”
她的声音冰冷至极,若先前对着既灵他们还有三分温和,现下彻底大雪封山了。
船上四人救妖报恩,还勉强说得通,凭空冒出一下凡仙友捞起蛇妖,还藏袖子里不让她碰?这真是怪事年年有,东海特别多。
“仙姑不也没在九天宝殿。”南钰依然笑盈盈的,声音很轻缓,全然不是针锋相对,倒像闲聊天。
冰块撞进草地,草地松软不起灰,还给你开出一地花,瑾虹仙姑纵然气闷,也得融化点棱角:“上仙既认得我,便该知我奉谁命,此事与上仙无关,何必惹这麻烦。”
“仙姑明鉴,东海勾连天地尘水,稍有动静,思凡桥上便可知,尘华只是循例下来查看,怎知是仙姑在此。”南钰说得那叫一个恳切真诚。
四伙伴不语,就静静看南钰装。
“现在知了,为何还要救这妖孽?”
“仙姑此言差矣,并非救,而是暂不杀。九天有好生之德,既遇上了,若不问明白弄清楚,实在不忍见一条性命被如此轻易抹去。”
“我竟不知尘华上仙如此大慈大善。”
“尘华也不知帝后掌九天繁杂,竟也会留意到这东海的一条小蛇。”
“帝后”两个字让瑾虹仙姑沉下声音,“上仙。”
南钰也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立刻躬身施礼:“尘华不敬。”
即便如此,背后那只手也没动,于是这个礼数看起来就十分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