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官匪相对,山寨中诸人自然对这县令没好话,口中骂骂咧咧,有几个素来粗野,满嘴都是脏话。郑览听着,不住地看看玉珠,又看看大当家,好几回都欲言又止。大当家也是个伶俐人,见郑览面色不对,心中有些不悦,便喝问道:“莫非郑公子另有话说。”
郑览苦笑,犹豫了好半天,才小声道:“新任新平县令不是旁人,正是秦姑娘亲弟弟,新科探花秦铮。”
众人大讶,但最吃惊莫过于玉珠,她万万没想到秦铮竟然就在山脚下,一时又惊又喜,但很快她又察觉到不对劲,疑惑道:“依朝廷惯例,前三甲素来留京任职,便是不在翰林院,也多在六部行走,怎会出缺到西北这么偏远地方来?”她话一说完就已猜到了缘由,若非秦铮自个儿要求,以顾家在朝中势力,怎么也轮不到他外放。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山寨里兄弟传错了信,让我们误以为你被当家扣押了,言愚和阿铮都急得不得了,现在正在山脚下候着。因言愚奉旨来西北犒军,故不好上来,便由我出面来接你回去。”
“顾大哥也来了!”玉珠这会儿可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难得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红道:“他不是户部当差么,怎么能出京。还有阿铮他——”
一提到秦铮,玉珠又露出恨铁不成钢神情,“这孩子真是冲动,顾大哥也真是,怎么也不拦着,多少人想留在京里而不得,他倒好,自个儿赶着要出来。这一任知县就是三年,日后便是想回京谈何容易。”更重要是,日后她嫁入了顾家,留居京城,再想见面就不容易了。”
想到此处,玉珠眼圈有些发红,回头朝大当家道:“承蒙这些日子寨子里兄弟照顾,如今我弟弟找了过来,我们姐弟俩好几个月不见,实在想念得紧。且先告辞下山,日后有缘再见罢。”
“秦大夫您这就要走?”老杜一听玉珠要走,当先跳了出来,不舍道:“这…天都黑了,左右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要不,还是明儿再动身吧。山路黑,若是一脚踩空,出个什么意外多不好。”
众人亦纷纷附和。玉珠想想,甚觉他说得有理,便跟郑览商量了,先在山寨里住一晚上,待明日早上再告辞。
第二日大早,寨子里兄弟们都过来道别,大婶连夜煮了不少吃食,用荷叶包好了,又拿细绳子将它们一一包好,非让玉珠带上。一行人中唯独缺了阿志一个,大婶说他还在屋里头赶着罚字,连玉珠要走事儿都还不知道。
大当家和老杜一行一直将送到了山下,一直守在山脚顾咏和秦铮远远地瞧见有人过来,赶紧都迎了上前,看到玉珠毫发无伤,都松了口气,再看清大当家和老杜脸,二人又顿时色变,尔后又显出恍然大悟之色。
大当家却是哈哈大笑,若无其事地上前来和他们打招呼,仿佛是旧识朋友一般,又冲着一身官服秦铮直眨眼,口中啧啧有声,直把秦铮臊得一脸通红。当初他被大当家劫持时,虽说没闹出大笑话来,但也确是吓得够呛,如今再见了,总难免想起当时窘迫来。
众人寒暄了一阵后,大当家和老杜朝诸人抱了抱拳,算是道了别。玉珠和郑览则由众人簇拥着回了营地。一进帐篷大门,玉珠就将秦铮狠狠训了一顿,不外乎他如何冲动不服管教上赶着这时候出京之类。秦铮左右被她教训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一边笑一边应,根本就没把这顿训斥当回事。
倒是顾咏看不下去了,从旁劝道:“玉珠你且先别忙恼,阿铮到底是牵挂你才出京。太子殿下原本有意让他去中书省历练,他特意求了恩赐才来西北。你一走就是好几月,先前还写两封信,到后来却是音信全无,让人如何不担心。莫说是我阿铮,就是我也——”他话说到一半猛觉不对,脸上难得地一红,声音嘎然而止,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母亲也操心得不得了,生怕你出事。”
玉珠闻言,顿时偃旗息鼓,眼睛一酸,就开始忍不住掉眼泪,只是到底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哭,低了低头,假装揉眼睛时迅速将眼泪擦干了,才带着哭腔强自镇定道:“我也晓得,就是大震关…被封了,消息…也传不出去…我没办法…”
顾咏见她这副故作坚强模样,心疼得不行,若非还有旁人在,定要将她拥在怀里好生劝慰一番。回头见郑览亦是同样眼神,他心中暗叹一声,郑重地朝郑览道:“阿览,谢谢你。”
郑览朝他点点头,浅笑道:“我也没做什么,玉珠原本就不是被抓过去,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说罢,又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众人听罢,才晓得竟是个大乌龙,一时哭笑不得。
众人收拾了下,随即领着军队打道回府。
因顾咏和秦铮都出了城,李庚被迫留在新平城里守城,如今早等得不耐烦了,舞着把大刀在院子里狠命地折腾,衙门里差役早被他吓得不敢出来,都躲在墙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
一行人进院子时,李庚正舞得起劲,咬牙切齿,仿佛面前站着他杀父仇人,一转身,猛地瞧见众人,他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一手甩掉大刀,猛地朝玉珠扑过来。还未近身,秦铮先挡在了他身前,朝他笑嘻嘻不说话。
“玉珠,你…你回来啦,有没有哪里受伤,那些土匪有没有为难你…”李庚也不管众人怎么看他,推推搡搡地想将秦铮弄开,可没了秦铮,后头还有顾咏,也是笑眯眯样子,可眼睛里却分明带着杀气。
几个年轻人笑闹了一阵,总算安静下来,分别诉说了一番别后种种。京城里倒也罢了,西北这边却是一直战火不断,李庚如今已是正儿八经校尉,真正地刀光剑影里走过来人,说起打仗时场景,直把众人听得连连感叹。
因顾咏奉旨来犒军,在新平城一待就是好些天,同行众人早有不满,如今既然确定玉珠无恙,他就马上告辞去了成州。两个小情侣见面才几个时辰,连贴心话也没说上几句,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分开了。
不止是顾咏,李庚和郑览也都相继告辞。李庚当日虽奉命送玉珠到新平,但到底已过了好几日,成州那边原本就人手吃紧,他亦不好久留。至于郑览,他原本就打算要回老家,如今顾咏也不在,他自不好再在新平久留。
临走前,秦铮又郑重地朝他道了谢。
玉珠虽救了回来,可孙大夫和张胜却还在匈奴手里,虽不知道匈奴人这么大张旗鼓地抓他们做什么,可到底还是得将人救回来。匈奴不比过山风土匪,那些土匪们好歹还讲道理,说人情,匈奴却是死敌,绝非言语能解决。
但这些事玉珠都帮不上忙,她如今所能做,不过是将新平县衙好好拾掇一番,从今往后好几年,秦铮都得在这里过,而她,在出嫁以前,也应该不会回京了。
因新平城之前曾被匈奴攻占过,县衙险些被毁,如今面前已是之后重新修葺过房子。但因修葺得匆忙,许多地方就从简处理了。
整个房间里只在靠北墙边摆了张床,这是秦铮上任后遣人匆匆买下,又笨又重,实在丑陋得紧。至于旁柜子书架,通通都没有。玉珠反正闲着无事,便让秦铮派了两个人跟着,一道儿去集市上买些家具,一并旁家伙什儿一道搬回来。
新平城虽不大,却是西北重镇,东西往来客商都常在此地逗留,故集市上货物还算丰富。也就一两天工夫,院子里就陆陆续续被玉珠买来东西给填得差不多了。大件家具,小件茶壶碗筷,甚至书架上摆设,这院子里瞧着,总算有了些家味道。
衙门里人不多,李庚将他手底下兵拉走后,衙门里差役就只剩下十几个,不过城东另有驻军,并不属县令管辖。
因秦铮年幼,顾咏怕他应付不来平日政务,特特地请了府里一位幕僚过来帮忙。那位幕僚姓周,名明远,约莫有四十来岁,平日里总一副昏昏欲睡模样,却极是精明能干。秦铮和他处得也极好,每每有疑难之事,定要去征询意见。
衙门里有专门负责打扫和煮饭下人,玉珠一来初至此地,二来念想着怕是再过一两个月顾家就要派人来提亲,便没有再寻医馆坐堂,专心致志地在家里头当了回官家小姐,平日里除了略微操持下家务,闲暇时间都在准备自个儿嫁妆了。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顾咏犒军结束后返程,在新平城只住了一晚后就匆匆回了京。孙大夫和张胜依旧没有消息,玉珠念想着匈奴人如此大张旗鼓地将他们劫了去,十有**是为了给谁看病,他二人性命该暂时无碍。可不管怎样,人总是要救回来,总不能一辈子就让他们待在匈奴过日子吧。
五月初三,玉珠照旧和衙门里煮饭大婶一起绣花,忽听到外头一惊一乍声音,才起身,就瞧见大门口拥进来好几个人,人群中间是阿志,身上背着个满脸鲜血汉子,那模样,竟依稀是老杜。
那大婶早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玉珠则赶紧迎上前去查看老杜伤势,口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得这么重。”
阿志哭着回道:“我们在城外被匈奴人突袭了,粮草被抢了去,杜大哥也受了重伤,呜呜——秦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杜大哥他伤得好严重。”
玉珠飞快地检查了一番老杜伤口,见血虽淌得吓人,但好歹没伤到大动脉,只要抢救得当,该不至于有性命危险。赶紧让阿志将人背进屋里,自个儿则去抽屉里翻出缝线工具和止血绷带来。这些东西都是秦铮给她备下,说她如今虽不坐堂,但总是有备无患,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穿针引线事儿玉珠不是头一遭,手脚甚是麻利,直把一旁死撑着不肯走阿志惊得目瞪口呆。他虽也听老杜说起过当初玉珠救治老黄手段,可听是一回事,自个儿亲眼见又是另一回事,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甚至还带着几分稚嫩小姑娘竟然面不改色地在人身上穿针引线。
就在他发傻当儿,玉珠已缝合了一个伤口。因时间太急,麻醉药尚未熬好,老杜好几次都痛醒了,身子不免乱动,伤口血溅到玉珠身上脸上,她也毫不在意。
“傻愣着做什么!”玉珠见他一脸痴傻,又气又急,怒道:“没见过血吗,还不快把人摁住!”
阿志被她一声吼,总算回过神来,一脸涨得通红,慌忙去摁老杜手脚,好让她安心缝针。
约莫忙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将老杜身上大小伤口都缝合完毕,外头秦铮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正在听一同过来山寨兄弟说起遭劫过程,一脸忿忿。
“杜大哥就托秦大夫您照顾了,我还得赶紧上山去召人,回头定要将那些匈奴人杀个片甲不留,把东西重新给抢回来。”阿志一提起这事儿就恨得牙痒痒,一副恨不得将那些匈奴人抽筋剥皮狠样。
玉珠尚未回话,门口秦铮先道:“那些匈奴人来无影、去无踪,你能去哪里找他们?”
阿志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笑,“你以为我那么笨,早就在他们马匹身上撒了赤练香,回头去寨子里将火翎鸟带出来,循着香气,自然能找到他们。”
“你们还有这样宝贝!”秦铮大喜道:“反正你们也要去打匈奴,我们殊途同归,不如联军,抢来粮草算你们。”
阿志闻言甚是犹豫,小声嘟囔道:“你们官府中人,最不讲信用,大哥并不会同意。”
秦铮急道:“你不去问又怎会知道他同不同意。左右你们人也不多,那些匈奴人个个兵强马壮,你们就这么贸贸然地杀过去,还指不定谁胜谁负呢。多些人胜算总会大些。”
阿志三言两语就被他说动了心,只是他到底做不了主,只答应秦铮说先回去寨子里跟大当家提。临走前,秦铮忽然问道:“你们运粮草这么大事儿,想来定是极小心,既然如此,那匈奴人如何知晓?”
阿志先还愣了一下,尔后一细想,脸色大变,朝秦铮拱了拱手,急忙出了门。


婚礼(大结局) ...

一百零二
且不论阿志怎么跟大当家说的,反正第二日大早上,他们就集合着一大群人马下山来了。秦铮得信后亲自去迎,又与新平城的守备百户长商议后,一同领兵去追袭匈奴,玉珠则留在县衙里照看老杜。

他们一去就是两日,期间秦铮的小书童少岚也来了新平城。

秦铮出京时,家里的丫鬟们一个都没带,只让少岚跟着,却没料想他在半路上染了病,赶不得路,秦铮又急着上任,便将少岚托付给当地的一户农户人家,给了些银子,让其好生照料,预备过些日子,待这边事情处理完后再去接他回来。没想到少岚身体渐好后,竟自个儿寻了过来。

衙门院子小,秦铮和玉珠各占了一间房,幕僚周明远住在东厢,老杜则卧床在西厢房,家里头就只剩下个置放杂务的库房。玉珠将它收拾了出来,暂将其安排住下。

到第三日上,大伙儿欢欢喜喜地回来了,一进城就大声招呼着让下人去准备酒席,要好生庆贺一番。玉珠见状,知道他们定是打了胜仗,也跟着欢喜。这还不够,秦铮又笑嘻嘻地从人群后拉出两个人来,玉珠一见,顿时睁圆了眼睛,几乎以为自个儿眼花了。

孙大夫和张胜笑眯眯地看着她,除了面容略微憔悴些,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

“这…这是…”玉珠捂着嘴,简直说不出话来。

秦铮笑道:“我们也没想到,孙大夫竟然会被关在那里,大伙儿杀红了眼,险些伤到孙大夫,幸好大当家手快给拦了下来。”

“你也跟着去了战场?”玉珠大惊,没好气骂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跑去战场上凑什么热闹,一个不好,自个儿伤了不说,还要麻烦别人来救你,这不是添乱吗。”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才将孙大夫和张胜迎进屋里,将他们暂且安置去休息。

晚上自然是好一番庆祝,因都是大老爷们,玉珠没有跟着去凑热闹,只在家里头随便吃了些。秦铮不免要提及为过山风请功的话,明里是请功,暗地里却有要招安的意思,大当家只不说话,秦铮见状,亦不好再提。

第二日,山寨的兄弟都回了大游山,缴来的粮草只带走了一半,剩下的都留给了秦铮。秦铮自然不会私吞,又差人送去了成州大营。虽说未能将过山风招安,但大当家却答应将赤练香和火翎鸟暂借给秦铮,以便追踪匈奴。秦铮也一并差人送去了成州,算是立下一大功。

孙大夫和张胜在新平城里住了几日,精神渐渐恢复后,由秦铮派人送回了京,玉珠则暂留在新平。

五月底,顾家派了议亲的人过来,随同过来的,还有大笔的聘礼,足足装了好几车,这在京城虽不算什么,可新平城的百姓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阵势,都给震住了。京里崔宇和邹氏也有书信一同过来,除了嘘寒问暖外,主要就是为此次大婚征求玉珠的意见。

依崔宇的意思,玉珠自然是从沈家出嫁的好,虽说沈家如今比不得从前,但到底门面在。顾家虽不计较玉珠的身份,可日后玉珠做了人家媳妇,甚至当了家,难免有些人要唧唧歪歪地议论她的出身。京城里的妇人们,最喜欢的不就是碎嘴嚼人舌根子么。

因京里谣传今上身体欠佳,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顾家便有些着急要将玉珠迎娶过门,要不然,撞到国丧,又得再等好几个月。于是最后议定了七月初八的日子,算算行程,怕是迎亲的队伍都要动身了。

玉珠备好的嫁妆都在京里,她只得赶紧写信给邹氏,托付她去整理一番。又和秦铮商议后,同意待她随顾家迎亲的队伍回京后,不直接去顾府,而暂停留在沈府,便算是从沈家出嫁了。

京城那边,崔宇虽未收到玉珠的来信,却已开始准备嫁妹的事宜,邹氏也派人去顾家新房量了尺寸,满京城地寻了上等的酸枝木,打了一整套家具,直把二房的邓氏看得眼馋得不行,好几次都想去掺和掺和,可惜邹氏根本就不理会她。

到六月十五,顾家的迎亲队伍就到了城外。秦铮早请了附近的大婶小媳妇们过来帮忙,大早上就来给玉珠梳妆打扮。这一路过去二十余天,每日都得盛装打扮,披上红盖头,坐在迎亲的马车里连门也不能出,玉珠只要一想想就觉得头大。

但这事儿不是玉珠不愿意就能成的,风俗如是,玉珠也不敢打破。

衙门里甚是热闹,百姓们都得知了县令大人嫁姐的喜讯,纷纷过来庆贺。秦铮让下人们在院子外头摆了十来桌,又拜托周明远帮着待客。过山风山寨也送来了厚礼,整整一大匣子的珠宝首饰,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玉珠琢磨着这都是他们在外头打劫来的,因山寨里女人少,日积月累的,就积了这么多。

临行前,郑览和李庚也都亲自来贺,虽说心有不甘,但都没放在脸上,强忍着心酸,一脸笑容地过来道喜。只是,待见玉珠乘坐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中,那种悲戚和伤怀又一涌而出。

一旁的秦铮早已不顾形象地哭出声来,眼泪哗哗的流,衙门的差役们都挤眉弄眼地瞧着,只是没人敢出声。

因是盛夏,玉珠一路上没少吃苦头,还好她事先有准备,避暑的药带了不少。她还算好的,好歹坐在车里还算阴凉,迎亲的队伍没少吃苦,大热天地在烈日下曝晒,一连好几位都中了暑,幸亏玉珠在一旁指挥下人灌水灌药,这才没闹出大毛病来。

迎亲的队伍走得慢,到七月初六早上总算赶到了京城。崔宇早得了消息,在城外十里的长亭迎候,径直将队伍引到沈府。

沈家嫁女,自然要热闹一番。虽说沈将军如今手中并无实权,但崔宇却渐渐炙手可热,顾家也是朝中新贵,故前来巴结的人着实不少。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崔宇夫妇,好在邹氏能干,早将府里安排得妥当,写礼单的、记账的、照管器具的、洒扫收拾的、端茶待客的等等,各施其职,丝毫不乱。崔宇夫妇忙得脚不沾地,玉珠这边,也免不了要与诸位连面都不曾见过的媳妇婶子们寒暄一番。

因玉珠这两年攒了不少银子,加上诸位朋友送来的礼,和沈将军和崔宇另添的妆,玉珠的嫁妆也甚是可观。嫁妆都放在大厅里,分装了六十六抬,悉数敞开了供人观看,金银玉器和珠宝首饰都放在最打眼的地方,后面还有古玩、绸缎、皮草衣裳之类,有些是当初宫里的赏赐,还有些则是邹氏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件件都是精品。有些眼皮子浅的,不免犯了嫉,忍不住要说几句酸话,更多的则是惊讶和艳羡。都道是沈家这位姑娘高攀了顾府,如今看来,倒也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

京里的风俗,大婚得连摆三天的酒席,到第三日也就是七月初八男方才来迎亲。这日大早,邹氏就请了京里最有名的梳头媳妇给玉珠梳洗打扮,着嫁衣、披凤冠,又在脸蛋上涂了不知多少层胭脂水粉,最后邹氏又仔细观察了一阵,才满意地点头道:“我们家玉珠果然是个美人,瞧瞧这小模样,真是要命。”

玉珠被她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脸上的水粉敷得厚,也瞧不出她脸红。

邹氏过门也不久,自然晓得成亲这一日的辛劳,特意让厨房做了花生糕,切成龙眼大小,又用油纸包好了,让陪嫁的丫鬟随身带着,待玉珠饿了就偷偷吃上两口。

玉珠原本只有三个丫鬟,邹氏怕她去了顾家不够用,又另买了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府里调教了两个月,凑成了三对。只是旁的下人管事一时寻不到,但好在手里有银子,只叮嘱她过门后再慢慢来。

吉时一到,外头立刻喧闹起来,众人簇拥到了门外。邹氏赶紧把红盖头给玉珠盖上,又仔细叮嘱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出门去。

顾家这边,也是热闹非凡。如今太子地位渐渐稳固,顾信虽不显山露水的,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最得太子器重,连这回娶儿媳妇,宫里还特意赐了贺礼下来。顾咏年纪轻轻,却连当大任,得太子器看重,便是将来封侯拜相也亦非不能。如此一来,顾府这边竟比沈家要热闹数倍,好在顾府下人训练有素,虽是忙碌,却也没出什么乱子。

迎亲的队伍在城里绕了一大圈才回来,顾咏踢了轿门,这才见玉珠在丫鬟们的搀扶下缓缓下轿,又是欢喜又是激动,上前去拿红绸的时候连手都在发抖。元武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偷偷直笑。

二人隔着红绸牵着一起跨过火盆进了屋,顾信与顾夫人崔氏早在正屋上首坐好,见顾咏牵着玉珠进来,他二人笑得合不拢嘴。行过礼后,玉珠由众人簇拥着送去洞房,顾咏还有客人要招待,自不好留在屋里,跟玉珠招呼了一声后,便出了门。

玉珠在屋里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虽说邹氏早先预备的花生糕,可到底只有一小袋,又得躲着顾府的丫鬟下人,实在吃得不痛快。直到玉珠的腿都麻了,顾咏才满身酒气地进得屋来。

在送亲太太和迎亲太太及各位陪嫁丫头微笑的目光中,顾咏好歹掀了红盖头,玉珠这才长吁了一口气。两人又喝了合卺酒,玉珠吃了些热食,总算填饱了肚子。众人得了赏钱后纷纷告退,玉珠却懒得理一旁嬉皮笑脸的顾咏,赶紧唤丫鬟去倒热水来洗脸。

顾咏晓得她气恼自己,倒也不急,磨磨蹭蹭地靠过去,口中还故作痛苦地喃喃道:“玉珠,我头疼,难受…”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整个人朝她怀里倒过去。

玉珠面上恼他,可心里却是疼的,见他醉成这样,哪里舍得将他推开,只得半拥半抱着将他搬到床上去歇着。才到床边,顾咏忽然一躬身,反手将玉珠拥在怀里,径直朝床上倒去…

……

半夜里玉珠才醒来,隐约有个人坐在身边轻轻喘着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顾咏含笑的双眼。她一时又羞又恼,张口就咬了上去,痛得顾咏嗷嗷直叫。二人笑闹了一阵,顾咏忽然掩住她的嘴,朝床边看了一眼,柔声道:“小心些,我们得守着花烛。”

守花烛也是京城里的婚俗,左边花烛先燃毕,象征新郎早逝,若右边花烛先燃毕,主新娘早逝,故需新人彻夜不眠地守护,若有一烛先灭,则将另一烛也吹灭,以祈如愿。

“你先睡,我来守着。”顾咏见玉珠一脸疲惫,十分心疼,摸了摸她柔顺的秀发,又亲了亲她的脸,柔声道。

玉珠却轻轻摇头,靠在他怀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案几上的红烛…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玉珠迷糊着醒过来,闭着眼睛,习惯性地去抱枕头,却抱到了一个火热的身体,这才睁开眼来,只见满目喜气的红。

顾咏闭着眼睛蜷着身子往她怀里缩,一边伸手揽她,一边小声嘟囔道:“别动,再睡一会儿。”

玉珠拍了拍他的背,脑袋却探出去看案几上的红烛。一左一右两支红烛,右边的已经燃尽,左边的却还剩一小截,但此时已经被吹灭,孤零零地独自站在那里。

玉珠心中一暖,低头再看顾咏,只瞧见他毫不设防的睡颜…

(完)

 


郑览番外

立春后一连好几天大晴日,之后就渐渐暖和起来,修文赶紧去收拾行李,每日在郑览跟前蠢蠢欲动地提着回京的事。

在七星县一住三年多,虽说日子还算太平,可未免又太悠闲了些,郑览除了偶尔出门散散步,平日里连门都很少出。好不容易京里大老爷来了信,说在京里给郑览谋了缺,嘱咐他速速进京,要不然,还不知他要住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郑览也还一拖再拖,先是借口冬日苦寒,尔后又说身体不适,如此一拖再拖,终于到了立春,大老爷又来了信,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通,郑览方才应允。。

修文性子急,一两日的工夫就将行李收拾妥当,连拉带劝地,一行人终于启程。

自打前些年匈奴被赶走以后,西北这边就太平了,往来的行人商客也渐渐多起来,前年新帝登基后,边境这边愈加有兴盛之相。

从七星县城出来往东三百余里都是这两年新修的官道,还算平坦,郑览在马车里坐着,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迷迷糊糊时马车陡地一顿,郑览顿时醒了。修文赶紧掀开帘子,喝问道:“怎么停了?”

车夫跳下车低头看了看,苦着脸回头道:“怕是车辕坏了。”

“那还不快修。”修文急道。

车夫蹲下身子查看了一阵,无奈地抬头,“手边没工具,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这可怎么办是好?”

修文看看天色,太阳眼看着就要落土,路边的田野上方渐渐渗出雾气,虽说如今已开始转暖,可春寒依旧刺骨,若是在天黑前赶不到驿站,只怕他们一行人就只能宿在野地。他倒是无妨,只是郑览的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怕是受不住。

车夫只是摇头。

修文无奈,下车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回头朝四周看,只盼着这会儿能来辆马车,他好上前去好言请人带一段路。可老天爷却似偏偏要和他作对,等了小半个时辰,也只有几辆牛车晃晃悠悠地慢慢驶过。

郑览也不急,靠在车壁上小憩,眯着眼睛闭目养神。。

车窗外又有车轱辘慢悠悠经过的声音,在马车边停下来,尔后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叔,您这是车坏了?”

修文赶紧从马车后探出脑袋来,正眼瞧去,只见牛车的车帘子被掀开了一半,从里头钻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带着兔儿毛做成的皮帽子,一圈儿雪白的绒毛下是张红扑扑的脸,赫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修文眨眨眼,还未开口,那车帘后又钻出个小脑袋来,也戴着同样款式的兔毛帽子,同样的红扑扑的脸,却是个男孩子,比稚嫩许多,瞧着不过六七岁。。

修文原本还以为遇上了救星,待见只是两个小孩,心里凉了半截,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倒是那车夫见那两个小孩生得粉雕玉琢、分外可爱,忍不住就回道:“可不是,车辕不晓得怎么坏了,不好修。”

小姑娘探出脑袋张望了一阵,又跳下牛车,三两步走到车前仔细查看了一阵,又伸手不晓得怎么折腾了两下,回头朝牛车里大声道:“阿爹,您下来看看。”

几人方才知道原来牛车里还另有人在,修文心里头顿时生出几分希望来。

车里一阵悉悉索索,一会儿,才有个头发花白的半老头子慢吞吞地从车里下来,穿一身灰扑扑的厚袄子,样式虽老旧,做工却是不差,针脚细细密密,比街上铺子里卖的精致许多。

这半老头子生得老态,瞧着不似那对姐弟的父亲,倒似他们祖父,但下了车后,手脚却甚是麻利,下车后蹲在马车边仔细观察一阵,又转身从牛车里拿了把锤子对着车辕一阵敲打,不一会儿,就起身慢条斯理地道:“行了。”说罢,也不与众人寒暄,慢吞吞地回去了牛车上。

郑览在车里迷迷糊糊地听了外头的声响,正要掀帘子说话,外头修文已经郑重其事地朝那父女三人道了谢。那三位却不居功,老头子连话也懒得回,唯有那小姑娘笑嘻嘻的一脸和气,临走前还朝他们挥了挥手。

到天黑前,马车总算赶到了驿站。因进京的人多,小小的驿站也甚是热闹,修文前去交涉了好一阵,才让滕出两间房来。刚要将郑览引进屋去,胡听见大门口又是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回头一瞧,竟是之前遇到的那辆牛车。

车帘子一掀,那小姑娘当先跳下车,而后又回头将那小男孩给抱了下来,最后才是那老汉,半眯着眼,仿佛没有睡醒一半,迷迷糊糊地跟在后头。

“大叔,可还有房间?”小姑娘笑眯眯地朝那小吏道。。

小吏一脸为难之色,“姑娘,这…房间可都满了,这这…”。

“能不能再滕一间,就一间。”小姑娘祈求道。这大晚上的,他们一家子三口,有老有少,总不能在外头过夜。

“姑娘…”

“把我的房间换给他们吧,”早已走到门口的郑览忽然回头道:“我跟你们挤一晚。”

修文还未说话,那小姑娘早已欢喜得两眼弯弯,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郑览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一夜无梦。天亮后修文才起床,打开窗户,就瞧见那辆牛车已经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马车走得不快,费了月余才总算赶到了京城。新皇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郑览少有才名,又有侯府为依仗,自然颇得重用,青云直上指日可待。京中官员,但凡是有些眼色的,无不趋之若鹜。侯府里着实热闹了好几日。

未过几日,新皇召见,一番详谈后,便有旨意出,郑览得了吏部员外郎的缺,虽说只是从五品,却是天子近臣,吏部又是个肥缺,新袭了爵位的郑侯爷十分满意。。

郑览年岁早已不轻,只因连守了三年的孝,房里连个侍妾也没有。少年才俊,家世显赫,又兼得品行高洁,直引得京里有女儿的大小官员们虎视眈眈。回京的一个来月,光是每日应对这些领着女儿上门的官太太们,李氏就有些吃不消,心里头却也不由得暗自思量,自己娘家那边可还有未曾婚配的侄女外甥。

到了七月,京里一连下了好几天大雨,城北淹了一大片地,死伤了好几十人,天子震怒,一连发作了好几批官员,朝堂上下气氛甚是紧张。

因郑览初调任上,又在吏部,倒是担不上责任,但也不好置身事外,整日与同僚在衙门里忙碌,事儿多了,还要熬夜。

郑侯爷与李氏难免心疼,也不好再拿婚事来打扰他。。

这日郑览又到了天黑才下衙,才出宫门,就瞧见修文在外头侯着,却不是一个人,身边还站着个身着湖蓝色长襦裙的少女,二人说说笑笑,仿佛是熟识。走得近了,那少女才忽然抬起头来,正正好与郑览的眼睛对上,莞尔一笑,一双眼睛完成月牙,“郑公子,许久不见,可安好?”

郑览愣了一下,方才认出面前这位正是当初回京里在途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姑娘。

“少爷,这位是乔小姐,就是上回——”

郑览朝她微微颔首,“上次多亏乔小姐与令尊援手,郑某尚未谢过。”

“郑公子太客气了,”乔小姐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若非郑公子腾出房间来供我们父女歇息,指不定我们得露宿街头呢。说起来还是我们得多谢您才是。”

 

“乔小姐的父亲是新上任的工部员外郎,少爷可曾见过?”修文问道。。

郑览微微一怔,“是新近进京的乔安大人?”他却不是在京里听得乔安的大名,当初尚在七星县时,就常听闻邻县县令乔安兴修水利、整饬农田,又性格耿直、刚正不阿,深得百姓爱戴。他在县令任上一做便是十年,几乎年年都是优等,却始终得不到升迁,直到今年初由吏部尚书顾信推荐才调进了京城。

乔小姐正要回话,忽瞧见父亲拢着袖子弓着腰慢吞吞地朝外走出来,也顾不上跟郑览再说话,朝他点点头,赶紧迎上去。

郑览回过头,只见乔安低着脑袋皱着眉头往外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丝毫没看到自己女儿,直到乔小姐笑呵呵地上前拉了他的袖子,他才猛地醒过来般,朝她咧开嘴笑。许是乔小姐和他说起了郑览,乔安抬头朝他看了眼。郑览赶紧朝他颔首示意,乔安黑着脸没笑,只是点点头。

“…少爷您说是不是?”修文结束了长篇大论,忽然朝郑览问道。。

郑览却是迷迷糊糊的,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才仿佛终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修文哭笑不得,“少爷,敢情我方才说了半天,您一句话也没听见啊。小的说,那乔大人跟乔小姐可真不像父女,您看那乔小姐生得那般娇俏,性子又活泼,乔大人却是黑脸,不说笑,连话也不说呢。”

郑览淡淡回道:“许是女儿肖母。”

修文扁扁嘴,“那乔夫人得多漂亮,才能生出那样的女儿来。”

难得一日沐休,郑览却早早地就被李氏唤了去,说是府里来了客。可待郑览一进正厅,顿时头大,屋里热热闹闹的,却大半都是女子,满屋子的脂粉香,差点熏得他岔了气。

他哪里不晓得李氏的用意,苦笑着与众人一一见礼,罢了,又寻了接口要告辞。才要离开,又听得下人来报说,“夫人,表小姐来了。”

“韵韵来啦!”李氏赶紧抬头朝门口望去。

郑览一抬头,门口的少女一呆,差异道:“郑公子?”。

李氏在屋里瞧着郑览的脸色,又看一眼门口的外甥女,心中一动。她小姨当年拼死拼活地非要下嫁给落魄的举子乔安,气得李父将其赶出家门,一走便是数十年。待乔安回了京,李家长辈才晓得宝贝女儿早已在西北患病去世,只留了一儿一女。到底是血浓于水,骨肉情深,便是有再大的怨愤也在这十几年渐渐淡去,更何况,因他们的固执,害得女儿早逝,李家父母早已后悔不迭,对女儿留下的这对外孙也是爱护有加。

李氏暗暗地盘算着,与其便宜那些外人,何不撮合自己外甥女。虽说这姑娘自幼长在西北,不如京里这些小姐们娇贵,可到底是自家姨母教养出来的,进退有礼,性子又活泼大方,倒是与郑览那清冷的性子互补。

她心里虽这样想着,面上却不露半分,只仔细看着他二人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郑览还难得地朝乔韵笑了笑。李氏见状,心中更加欢喜。

到了晚上,李氏忍不住把自个儿的打算跟丈夫交了底。郑侯爷起初只道是妻子有意撮合她娘家亲戚,一时皱眉不语,待听得李氏说郑览待乔韵格外与众不同,他才提起了兴趣,问道:“既然如此,何不去跟二弟说。”

李氏摇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二弟的性子,今儿见了那些小姐们逃得比兔儿还快,若是这么冒冒然地提及此事,我怕他是要不应的。”

郑侯爷皱眉道:“那可如何是好?”

李氏抿嘴笑笑,凑到丈夫耳边柔声说了几句。郑侯爷眨了眨眼,放下心来,“还是夫人聪明。”

…..

“少…少爷…”修文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一脸为难地朝郑览笑笑。郑览叹了口气,无奈地放下手里的笔,给顾咏的这封信整整写了一天了,却接二连三地总被打断。也不知李氏从哪里寻得了那么多未婚的姑娘们,倒似整个京城未婚的女子都到了侯府,还时不时地将他叫去招呼,实在烦不胜烦。

修文猫着身子进屋,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边,期期艾艾地道:“夫人她——”

郑览没抬头,盯着桌上摊开的书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顾咏月初来的信,他去年调任扬州布政使,玉珠也随行,上个月又有好消息传来,已是怀了两个月的身孕。短短三年多的时间,这已是第二个孩子了。

“走吧。”郑览将写好的信折好,放进抽屉,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正厅里依旧热闹,也依旧是往日的戏码。郑览客客气气地与众女打了招呼,之后便告辞离去,一众少女原本还面红羞涩,这会儿见他要走,面上顿现失望之色。李氏却不容他轻易离开,非拦着问东问西,直到见他眼中终显不耐之色,才笑笑着让他走了。。

晚上郑侯爷亲自出马,非要郑览从一众女子中挑个合眼缘的来成亲,郑览只不答应。郑侯爷见状,终是恼了,怒道:“你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好,若要如你的意,岂不是这辈子也别想成家。这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父母不在,你的婚事,自有我与你大嫂做主。”

郑览大惊,正要拒绝,郑侯爷已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来,上头赫然写着名字连带年纪家世,密密麻麻的足有十来页,“今儿你要是不从里头挑一个出来,那就由我跟你大嫂挑,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挑得不如你的意。”说罢,也不待郑览说话,郑侯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捋着下颚的短须,得意地出了门。

郑览冷冷地看了那叠纸一眼,别过脸去,却是连看也不想再看一眼。。

修文却是关心得很,巴巴地上前将那叠纸翻开仔细查看,口中念念有词,“这位张家的三小姐,相貌倒是不错,就是性子似乎不大好,咦,这位吴小姐不是礼部吴大人家的大小姐么,我听说她以前被人退过婚,这位…咦,乔小姐——”修文大喜,喜滋滋地从里头翻出一张纸来,“少爷,这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位乔小姐么。”


郑览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只是转过头,并没有说话。。

第二日晚上,郑侯爷又来了书房,郑览绷着脸没理他。修文笑嘻嘻地给郑侯爷奉了茶,又朝书桌上的抽屉努了怒嘴。郑侯爷心神领会,和郑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喝罢了茶,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郑览板着脸不说话,修文见状,赶紧上前笑呵呵地帮着开了抽屉,将纸递给他。

出了门,郑侯爷才将纸打开,只见乔韵的名字下头赫然画了一道红。郑侯爷捋须而笑,总算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