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览赶紧走过来,瞧见顾咏也在,微微一愣,尔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抑着内心的情绪低声道:“言愚也来了。”
顾咏朝他笑笑,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只点了点头没说话。郑览见他这样子,无端地觉得有些刺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有些喘不上气。
不多时,院子里连站的地儿都快没了,郑览想着左右他们也看不懂,便让顾咏和秦铮随他去后面的御书楼暂歇。因郑览是山长莫禾的常客,书院里的下人们大多认识他,不仅客客气气地引他上楼,又赶紧泡了热茶来招待。
顾咏心里对郑览多少存着些愧疚之意,毕竟他心里也清楚,起初对玉珠的动心是郑览,若非郑府里头那些麻烦事扰的,这会儿在玉珠身边的恐怕就不是自己了。但他却丝毫没有要避让退缩的意思,而且,有些话还是早说清楚了比较好。
秦铮喝不惯淡而无味的清茶,在书楼里有些坐不住,便和郑览顾咏说去学堂那边寻朋友。顾咏正愁着怎么把他哄走好和郑览说话,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面上还是一副关切,仔细叮嘱了一番后才挥手让他下楼。
秦铮一走,屋里就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顾咏难得地很沉得住气,两个人喝光了一大壶茶,也没开口说起正事儿。房间里气氛有些尴尬,顾咏轻咳了两声,正准备开口,忽听到楼梯上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猛地被推开,秦铮瞪大眼睛冲了进来,朝顾咏道:“顾大哥,明年要开恩科了。”
顾咏闻言亦是大喜,起身道:“这是哪里传来的消息,可靠么?”他自告假一来便日日窝在医馆里,实实在在地两耳不闻窗外事,消息自然不灵通,故也是头一回听到这消息,不由得又惊又喜。
“卢挚和罗毅都说了,说是明年太后八十大寿的恩典,虽说还没发文,却已是板上钉钉儿了。”秦铮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虽说就算开了恩科也不一定能考中,但好歹这科举三年一次,多一次机会总是好的。
顾咏笑道:“一会儿你姐出来了你再和她说,她定会高兴得很。不如晚上我们去望江楼吃饭,一来庆祝你姐姐手术成功,二来也预祝你高中。”
“得了,”秦铮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给我姐庆祝还差不多,我那事儿还没影子呢。”
一旁的郑览看他二人有说有笑,分明是一家人的口气,虽说心里早有预料,可真正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挺可笑,看着他二人亲亲热热地说话,他也插不上嘴,只扯着脸勉强挤出笑脸来,心里却像刀割一般的难受。
顾咏这会儿也转过身来,瞧见郑览的脸色,心里也有了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是安慰什么的未免也太虚伪矫情,可这事儿他早晚都得知道,左右他也不至于因朋友义气而放弃玉珠。如此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玉珠这边,偏房里只有她和张胜两个人。外头很吵,可玉珠却一个词也听不到,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端了一小碟花生糕,就着下人送来的热茶,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张胜则斜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双手紧握,指节间显出青白的颜色。
一会儿,有人在门口轻声道:“秦大夫,张大夫,时间快到了。”
玉珠轻轻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块花生糕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后吞下了,才起身朝张胜道:“你什么东西都不吃,一会儿该撑不下去的。”这个手术在现代虽然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候,却不知要费多少气力和时间,若是不吃饱喝足了,玉珠生怕自己到时候会晕倒。
但张胜还是紧张地摇头。玉珠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朝他柔声道:“我们走吧。”
孙大夫在准备室,房间里是各式器具和之前早已预备好的消过毒的衣服。玉珠没等他招呼,自顾自地拿了胰子去洗手。张胜也木木地跟着她,见她做什么也跟着做什么,直到玉珠拿了衣服去里屋换,他也跟在身后,被玉珠没好气地骂了回去。
孙大夫则一直在闭目养神,待玉珠二人换好了衣服出来,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中一片清明。
莫禾早已服用过了麻醉药,静静地躺在台子上。药是玉珠调制的,剂量却是孙大夫控制的。屋里除了他们三人外,角落里还坐着几个也换了衣服的男人,见他们进来,表情严肃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玉珠发现张胜的爷爷赫然在其中,心中顿时明了,倒也不紧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还朝他们笑了笑。张胜却是不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鼻尖都已沁出了汗,两只手臂都在发抖。玉珠朝他低声安慰了一句,道:“你且就当是只兔子。”
张胜闻言,脑子里很快地闪过自己蹂躏过的兔子模样,再看看台上一动不动的莫禾,忽然就忍俊不禁了。旁观的众人俱看过来,眼神中带着审视与责备。张胜赶紧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点点头,心中不安与紧张却是消减了不少。
虽说三人之中玉珠年纪最轻,但孙大夫对她却十分信任,他总有种感觉,仿佛玉珠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一行人中面孔最稚嫩的是她,可却最镇定的也是她。虽说起初坚持要动手术的是孙无道,可到了关键时刻,他的心里其实是没有底的,直到看到玉珠这样坚定的眼神和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到方才听到玉珠还能小声地和张胜开玩笑,他才觉得自己似乎是可以做到的。
三人麻利地准备好器具,张胜的技术尚不成熟,故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外加随时查看莫禾的脉象心跳,孙大夫主刀,玉珠从旁协助。
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肉,鲜红的血顿时涌出来,张胜猛吸了一口气,有些站立不稳。但玉珠很快就找到了血管,用止血钳夹住,又小心翼翼地将血吸走。孙大夫心中暗赞,给了她一个赞扬的眼神,又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伤口上…
因没有仪器,事先无法确知病变的具体位置,故孙大夫用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找到化脓的所在。那边张胜已经皱起眉头提醒着病人的脉象已经不稳,玉珠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远处围观的大夫们脸上也有了些异样,显然是为此而担心。但孙大夫依旧面不改色,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大家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张大夫忽然眉一展,玉珠心中一动——
找到了…
莫禾的胆囊已坏疽且穿孔,并发有腹膜炎症,难怪孙大夫要坚持开腹治疗,若是如此再演变下去,只怕是药石无效。玉珠想到此处,不由得对孙大夫另眼相看,果不愧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人物,绝非自己可以望其项背。
要将病变的胆囊摘除也费了不少时间,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又没有那些先进的工具,只能全靠人工一点点摘除病变部位。好不容易都切除完的时候,孙大夫已经是一脸苍白了。
因孙大夫眼看着就要脱力,后面的缝合便全都交给了玉珠。事实上,三人当中也数她的缝合技术最好,这都归功于她念书时的变态教授。
待一切完结,已经过了整整两个多时辰,屋里已渐渐暗下来,早有下人点了无数支蜡烛在房里,又用铜镜将光折到台上。而这一切,玉珠竟然丝毫没有发现。
虽说手术结束了,虽说是否成功还无法确定,一切都得看莫禾醒来后的恢复情况。但无论如何,今日他三人的举动已给杏林届带来了太多的震撼。即便是失败,他们的名字也将在医学史书上留下重要的一笔。

一个拥抱

玉珠换了衣服出来时,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秦铮和顾咏早在外头等着,见她这样子,忙抢着上前来扶。玉珠无力地笑道:“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好似我得了什么大病。不过是累了些,休息会儿就好了。”

秦铮皱眉道:“这可怎么好,顾大哥还托人去望江楼定了位子。”

顾咏赶紧道:“无妨的,以后去也是一样,玉珠今儿累了,先回去歇着才好。”

玉珠赶紧摇头道:“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难得能订到望江楼的位子,若是不去实在浪费。上回——”她忽然想到望江楼那个厨子原来是赵兴的手下,又差点害得自己丢了命,一时又打了个冷颤,说不下去了。

顾咏却是奉玉珠的话为圣旨,既然她说要去,那他自然是乐颠颠地赶紧去唤马车。三人说说笑笑地上了马车,待他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书院门口,郑览才从二楼柱子后缓缓地转出身来,一脸黯然。

顾咏这回订的位子极好,是二楼临街的一个雅间,打开窗户就可看见绕城而过的玉水河,河畔遍植杨柳,因正值初春,新芽未吐,显出鲜嫩的黄绿,星星点点,新鲜而可爱。玉珠趴在窗边,看远近景色,只觉心旷神怡,整日的倦怠皆一扫而空。

因时辰尚早,店里客人还不多,故菜上得极快,一会儿的工夫,桌上已摆得满满的。秦铮抓起筷子瞧了一整圈,扁扁嘴道:“顾大哥真偏心,整张桌子上都是姐爱吃的。”

顾咏脸上讪讪地笑,却也没有不好意思,理所当然地回道:“你姐今儿累着了,自然要好好犒劳一番。你若喜欢来这里,赶明儿我另设宴招待就是。”

玉珠赶紧道:“你别理他,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这地儿东西可不便宜,一顿抵外头十顿。阿铮你爱吃什么,回头我给你做就是。”

秦铮委屈地瞧着她,又回头看看一旁傻笑的顾咏,不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秦铮又说了明年开恩科的事,玉珠听罢了又喜又忧,喜的自然是秦铮多了次科考的机会,忧的却是若果真考中了,秦铮也不过十六岁,若是能留在京城倒还好,起码还有朋友们照应下,可若是外放出京做个县官什么的,那也委实太过年轻了些。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玉珠也就担心了一会儿,很快又将它们抛到了脑后,三人还叫了一盅清酒,各分了两杯喝了,姐弟俩都喝得一脸红扑扑的。尤其是玉珠,原本就不胜酒力,这会儿更是迷迷糊糊,脸蛋儿酡红,眼神迷离,要多醉人有多醉人,看得顾咏眼睛都直了。

第二日顾咏才去衙门,他在衙门里素来人缘好,上回告假又说是受了伤,故一进门就引得诸位同僚过来慰问。但户部素来忙碌,待问过了该做什么还是得做什么,回到自个儿桌上,已经堆了一满桌子的公务,顾咏顿时头大。

从早忙到天黑,连喝水吃饭都掐着时间算的,顾咏好歹将积累下的公务处理得七七八八,正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却被人叫住,拿了一封厚厚的信给他,说是西北大营过来的。

顾咏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一时脸都黑了。西北大营来的信,不是李庚还会有谁。李庚和他素来不对盘,怎么会给他写信,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玉珠也。

他一时有种冲动要将这信扔进一旁的火盆里,但到底不是这样阴险的性子做不来这么卑鄙的事,想了想,还是将信给收了起来,准备回去再给玉珠。只是回去的路上免不了一路琢磨着那小子究竟在信里头说了些什么,有什么事能写这么厚。

想了半天,顾咏又忍不住把信掏出来,对着路边灯笼的余光照了照,不见异样,这才死心地又将信放了回去。

到了医馆,顾咏一脸不自在地把信给了玉珠。玉珠倒也不避着他,在厅里就拆了信出来看,看了一阵,忍不住笑出声来。顾咏心里醋得厉害,嘴里却还故作大方,笑嘻嘻地问道:“李庚在信里写了什么,你看得这么开心。”

玉珠笑道:“还不就是他在军中的那些糗事,也好意思说给旁人听。”说着,又将信折好,放到一旁,却没再提起信的事儿。顾咏也不好再问,但心里头总还是念着。郑览这里倒也罢了,郑家老太太那性子,就算郑览再喜欢也定容不下玉珠,可李庚那里,老侯爷和夫人素来最最疼爱这幼子,若是李庚认定了非卿不娶,那二老说不定也要来插一脚。

想到此处,顾咏顿时有了一种危机感。李庚那小子旁的没有,脸皮之厚绝对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又死心眼,认定了绝对不放手,若是被他晓得自己和玉珠一起了,指不定立刻就从西北大营冲回来了。

顾咏越想越觉得心里慌,暗暗发誓自个儿若是哪天出去了,定要写比这样更长的信,定要将李庚那小子比下去才好。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机会马上就来了,虽然极不情愿。

第二日才进衙门,顾咏就觉得众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有艳羡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他心里头颇有些不安,还在琢磨着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马上就被顶头上司刘大人唤了进去。待他迷迷糊糊地进了屋,才发现俗称“黑面神”的户部尚书林大人也在里头,他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刘大人是个老好人,说话柔声细气,让人如沐春风,他一脸慈祥地看着顾咏,好生地夸奖了他一番,不外乎勤勉好学,踏实可靠之类。虽说夸奖的话人人爱听,可自个儿方才请了近半个月的假,夸赞他勤勉,顾咏实在心里虚得很,故越听心里头越是没底。

果然,刘大人说了一阵,话锋一转,便提到黑面神奉旨要出京公干,处理去年年底黄河赈灾事宜。顾咏心里一咯噔,便知不好。果然,刘大人和蔼地看着他,道:“顾老弟年轻好学,林大人颇为看重,故特意钦点了你随行。还不快多些林大人栽培。”

顾咏心中叫苦,却不敢忤逆黑面神的意思,强笑着谢过了林大人栽培,又和二位说了些寒暄了话,这才退出来。出得门来,顾咏真真地欲哭无泪。

晚上他买了东门头的酱肉回去,一进门就唉声叹气。玉珠见他如此,自然免不了关切地问一声,顾咏赶紧将要出京的事儿给说了,罢了,眼巴巴地瞧着玉珠,道: “我…我只怕一去就得一个来月,你…你…”他原本想说让玉珠别理李庚好好地想他,可这样的话又说不出口,支吾了半天,才小声嘟囔道:“你好好保重。”
玉珠听罢眉头紧锁,担忧道:“我听说去年冬天黄河缺了口,好多地方都遭了灾,流民四散,乱得很,不仅连饭都吃不上,还瘟疫四起。你这么过去,岂不是危险至极。”

顾咏自打确定要出京之后,满脑子想的都是玉珠的事儿,丝毫没想过自己要吃苦受罪,如今见玉珠这般关心他,心里已是甜得不得了,自然更不在乎那些,笑嘻嘻地安慰他道:“我素来皮实,便是吃点苦也没什么。林大人那么大年纪也同我们一路,我们哪里敢叫苦。”
他虽这么说,玉珠却还是放心不下,起身道:“不行,我去找些常用药,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上。”说着就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抱了一堆小瓷瓶出来,有治头疼发烧的,有治痢疾的,还有祛火清毒的…

玉珠怕他不记得,又用小纸条写清楚了用法用量,细心地贴在瓶子上,又细细地嘱咐他出门后要注意些什么。顾咏左右是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瞧见她殷红的小嘴上下不停地一张一合,心里头像燃了一把火,恨不得将她抱进怀里狠狠地亲热一番。

但他终究也只是想想罢了,好不容易才哄得玉珠接受了他,若是胡来闹得玉珠生了气,那可真真地不得了,这前有郑览后有李庚的,顾咏想想就觉得怕。

遂强忍着内心的激荡,眼观鼻鼻观心地直点头,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玉珠叮嘱完了,才想起来问他,“那你几时走啊?”

顾咏苦着脸道:“后天就走,刘大人给了我一天假,说是让人准备行李。”

玉珠“”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那明儿还有时间,我再切些腊肉蒸好,明儿你走的时候带上。路上到了打尖的地儿,就让店家热一热。虽说你们一路都有驿站,但指不定有时候错过宿头,只怕就只能吃干粮。你带些吃的总没有坏处。”

顾咏见她考虑得这么周到,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连话也忘了说,直直地看着她,末了,忽然情真意切地说道:“玉珠,你真好。”

原本只是普通不过的一个词,可玉珠眼中却莫名地一热。比起顾咏为她做的,她这实在不算什么,哪里又担得上一个好字。“你…真是个傻子。”

“玉珠,我这就要走了,我…能不能抱——”顾咏鼓起勇气道,脸已经涨得通红,却还是坚定地睁大眼看着她,表情认真而严肃。

未待他说完,怀中一暖,却是玉珠主动揽住了他的腰…

怀中的女孩儿柔软而温暖,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药草香,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喜欢的人啊…


顾咏离京

顾咏出京那一日,玉珠不好去送,只得托了秦铮过去。待他一回来,就笑嘻嘻地朝玉珠道:“顾大家家里头也真有意思,上回不是说元武随顾夫人一道儿回了顾家老宅么,今儿可又出来了,随顾大哥一道儿出了京。他倒是脚程快。”

玉珠心里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以如今她和顾咏的关系来看,这不过是引人会心一笑的小把戏,哪里又会真正生气。

见她这般无动于衷,秦铮忍不住感叹道:“我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才想到给你们两个穿针引线,煽风点火,如今倒好,我这个做弟弟的倒不受待见了。”

玉珠哭笑不得地敲了敲他的脑袋瓜子,低声吼道:“还在这里饶舌,快去看书去。明年开恩科,今年秋天定要乡试,你有时间在这里聒噪,怎么不去好好看书学文章。若是今年考不上举人,那恩科岂不是白开了。”

秦铮被她一番教训,哪里还敢再开玩笑,乖乖地回了书房继续读书。

顾咏这边却是另有一番光景。因林大人不善骑马,故一路出行都乘坐马车。城外的官道还算平整,马车也甚是稳当,顾咏坐在车里,忍不住就想着怎么给玉珠写信的事儿了。虽说衙门里常有公文书信往来,可给自己心爱的女子写信,他却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开头。

一旁伺候的元武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少爷您忘了临走前夫人给捎的东西了,要不,您打开瞧瞧。”

顾咏这才想起这茬事儿来。自从顾夫人上回搬去别院小住后,就时不时地让元武送信过来,不外乎教导他要如何心细胆大脸皮厚。他原本还不信,待试过了才知道别看她老人家平日里瞧着不靠谱,关键时刻硬是不含糊。若不是依了她的话,这会儿他跟玉珠还在客气来客气去,不知绕到几时。

想到此处,顾咏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母亲送来的小包袱,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叠书信。顾咏刚准备拆信,忽瞧见信上的署名,微微一愣,赶紧让元武转过身去,然后才犹豫着打开信封。

这厚厚的一叠全是当初顾信写给崔氏的情书,足有二十多封。顾咏一一看着,连他脸上都快发起烧来了,待把这些信全都看完,他终于对自己父亲有了全新的认识,不由得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来,啧啧——”顾咏一连打了几个冷颤,赶紧将信收起来。

才收进去,又觉得似乎对不起母亲的一片苦心,复又翻出两封来仔细地再次研读,越看越觉得颇有同感,忍不住连连点头。到了晚上住进驿站后,他只花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写了厚厚的一封情书,仔细读过了,甚觉情真意切,十分满意,遂让元武赶紧托人送回京去。

于是,在顾咏离京的第二日晚,玉珠便收到了他的来信。她起初也没当回事,因秦铮还在一旁酸溜溜地说风凉话,她就把那信朝秦铮扔了去。好在秦铮嘴里虽在发酸,却是绝不敢拆玉珠的信的。

玉珠当着他的面拆了信,才看了一眼,立马闹了个大红脸,起身就进了屋,还不忘了将门给栓上。秦铮见了,忍不住在一旁嚷嚷道:“顾大哥好不要脸,有什么话不敢当面说,居然偷偷写情书。”

玉珠哪里会理会他,捧着信仔细看了一遍,一时又是脸红又是心跳,一会儿又忍俊不禁,想不到顾咏平日里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说起情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肉麻至极。可她看着,偏偏心里头还挺高兴。

如此,玉珠隔三岔五地总能收到顾咏在千里之外传来的情书,一封比一封热烈。玉珠暗自庆幸顾咏幸好不在身边,不然她估计快要招架不住。

书院那边,莫禾的病情虽有过反复,但终究还是朝着好的方向在演变。孙大夫让她跟着去看过好几回,如今莫禾已经能慢慢地进些流食,人虽瘦了些,可之前的症状却都已渐渐消失,算起来,这手术便是成功了。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未几,孙大夫便来问她,是否想过要入太医院。玉珠闻言很是愣住。她知道这时代风气开放,朝中亦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却从未想过自己能入太医院。于心而言,她对太医院是充满了向往与崇敬,尤其是太医馆内的藏书更是让人憧憬,可是,若果真入了,只怕日后便是出没入权贵之家,再无今日的闲适。

见玉珠犹豫不决,孙大夫也不欲相逼,只淡淡道:“你自己想好,过些日子再答复我。”

玉珠点头称是,告辞离开。

回了医馆,她左思右想地考虑了一番,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回屋写了封信去问顾咏,待信都写完了,她又暗自嘀咕着,这样的事为何还要去问他。不由得对自己有些生气,将信扔到一旁去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