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道:“你们三个既有救人的动机,又有救人的本领,事实经过俱在,难以抵赖。王翰,卫遂忠人在哪里?你交他出来,还可以将功赎罪。”王翰道:“我们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又怎么会知道卫遂忠藏在哪里?”
来俊臣道:“宋相公,这三人奸猾成性,铁证如山,却还不肯认罪,照律该立即动大刑拷问。”宋璟道:“嗯,等王夫人清醒过来当面对质后,再拷问也不迟。”来俊臣道:“宋相公你…”宋璟道:“来县令先别着急,御史台昨日还接了一件案子,也跟来县令有关。”来俊臣道:“跟我有关?难不成是河南县捕到了卫遂忠?”宋璟道:“来人,带他上来。”
却见数名差役架着一名囚犯进来。那囚犯三十来岁,面容憔悴,批枷带杻,脚镣铛铛,站也站不稳,身上血迹斑斑,显是已经受过苦刑。
宋璟问道:“来县令可认得此人?”来俊臣道:“不认得。他是谁?”囚犯忽道:“来公这么快就不认识小人了?明明是来公派我去张府行刺张易之。眼下事情败露,来公可要救我。”
来俊臣微感愕然,也不理睬那囚犯,转向宋璟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相公从哪里弄来这么个犯人?”宋璟道:“他叫裘仁,是昨日河南县移交过来的案子中的主犯之易。”
原来前晚有两名盗贼闯入了修行坊张易之外宅中的七宝楼,凑巧被难以入眠的宰相李迥秀发现,一人当场被擒,另一人翻出坊墙后竟然趁夜色摆脱了金吾卫士的追捕,翻入了道术坊中。金吾卫大失颜面,叫开了道术坊,封门大索半夜,也一无所获,这就是王翰等人为什么听见隔壁坊里闹得沸沸扬扬。出事当晚,张易之凑巧也在家中,命人将擒住的盗贼吊起来暴打一顿,天一亮捆送到河南县衙。河南县令杨珣为讨好张易之,当即升堂审问盗贼,严刑拷问同伙下落。那盗贼捱不过刑罚,只得招供出自己名叫裘仁,是来俊臣派来刺杀张易之的刺客,同伴一定是逃回了毓德坊来俊臣家中。之前张易之等人均以为不过是普通的盗窃案,裘仁与同伙潜入七宝楼不过是要盗取收藏在那里的各种奇珍异宝,裘仁忽然招认目的在于行刺,倒吓了杨珣一跳,尤其刺客背后的主谋是来俊臣,更是骇人听闻。起初,杨珣并不大相信裘仁的招供,因为张易之虽然在女皇跟前的得宠程度超过了来俊臣,但他的势力只在内朝床第之间,来俊臣则得势于外朝官场,二人并无任何利益冲突。但凑巧刚刚发生过来俊臣夫人王氏于寿宴当日服毒自杀的事,不由得人不怀疑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杨珣虽然有心巴结张氏兄弟,却不敢轻易卷进去政治漩涡,所以当裘仁招认自己是来俊臣派出的刺客后,根本不敢再继续审问下去。又听说来俊臣本人亲自到御史台控告寿宴一案,忙命人递送公文到洛州州府和御史台,请求将行刺案移送到御史台,理由是“案情重大,许与王夫人服毒案有关”,这当然只是他推托的借口,没想到御史中丞宋璟立即接了下来,并且当日就要求将卷宗和犯人裘仁移交到御史台。
来俊臣听完经过,冷笑道:“我根本不认得这个裘仁,他明显是想攀诬来某,一是转移视线,二来也可以挑拨来某与张五郎兄弟的关系,这种事来某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宋相公没有发现么?刚才裘仁被带进来时,王翰眉头挑了好几下,他是认得这个人的,他们根本就是一伙儿。”
宋璟便问道:“王翰,你可认得裘仁?”王翰道:“我不敢谎言欺骗御史,这个人我确实曾经见过,但既不知道他姓名,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更谈不上与他勾结。”
来俊臣冷笑道:“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凑巧之事?你这话只能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
宋璟道:“裘仁,你说是来县令派你到修行坊行刺,你可有凭据?”裘仁道:“来公做事滴水不漏,如何会留下凭据?若不是来公所遣,小人如何能知道当晚张易之留宿在修行坊外宅中?平日他可都是住在宫里。”
来俊臣道:“我与张五郎兄弟素来交好,五郎甚至几次来到寒舍,亲自送圣上御赐紫雪给我夫人。我为何要派人刺他?这谎话可实在太离谱了。”裘仁道:“来公跟张易之有什么恩怨小人一概不知,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宋璟道:“那好,派人去请张易之张卿来御史台一趟。来人,先将王翰三人押下。”来俊臣忙道:“宋御史,这三个人应该分开囚禁,单独提审,以免他们串改口供。”宋璟微一沉吟,即道:“来县令的顾虑有道理,来人,将王翰三人分开关押,一路不准他们相互交谈。”
王翰等人被重新押回台狱,果然被分别投入不同的牢房中,虽然愤懑,却是令出宋璟,无言可说,无语可辩。
监狱里总是阴森森的,在这晚秋时节更是寒意飕飕。王翰被关在一间极小的小号中,里面早有一名赭衣囚犯,箕坐在墙角,批头散发,被大枷压得抬不起头来。他也顾不上理睬,只觉得一片茫然,尤其是同伴们被强行分开,令他心里久久萦绕着一种孤独的感觉,怎么也拂之不去。
到晚间时,牢门打开,裘仁被狱卒架进来丢在地上。王翰忙上前扶他坐起来,叫道:“裘君!裘君!”裘仁道:“是王郎。”
王翰道:“你还记得我?”裘仁道:“当然记得。当初在蒲州…”忽见道墙角还坐着一人,忙住了口,问道:“王郎如何也被关进了御史台?”王翰道:“我和狄郊、之涣三人被来俊臣控告合谋下毒。”
裘仁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来俊臣居然也会…”忽警觉地看了墙角那囚犯一眼,改口道,“是控告王郎毒害王夫人么?”王翰道:“是。”
心下愈发能肯定这裘仁决不是来俊臣的人,他在公堂上口口声声“来公、来公”叫个不停,对来俊臣态度也尊敬得很,适才却顺口叫出了来俊臣的名字,言语中大有讥讽之意,那么堂上的言行就是有意为之了,想来他是有意攀诬来俊臣,挑拨来、张二方互斗,可选择张易之是多么不明智的对象,倒不如选择武承嗣。不过无论是张易之还是武承嗣,要说来俊臣派人去刺杀他们,实在太难令人相信了。这裘仁谈吐不俗,绝非一般武夫可比,如何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王翰心中疑问甚多,偏偏另有囚犯关在同一室中,距离不及两步,无法直接询问。
裘仁道:“听说是王夫人自己服毒。”王翰道:“是。可关键在于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毒药,来俊臣认为是我在寿宴上递给她的。”
裘仁皱起眉头,想了一想,道:“有一件事,可能跟王郎这件案子有点关系,不过我还没有想得十分明白,等方便时再告诉王郎。”王翰知道他不愿意旁边那戴枷犯人听见,便点点头道:“好。”
半夜时,忽有狱卒举火来开了牢门,喝道:“裘仁起来,宫中有使者来问你话。”王翰忙扶着裘仁起身,倚靠墙壁站住。
火光中,只见一名男子走近牢门。他披着一件大斗蓬,帽子完全遮住了面孔,近前看见牢房实在狭小,皱眉道:“另外两名囚犯先带出去。”狱卒道:“可是…”那使者森然道:“没听见我的话么?”狱卒道:“是。”招手叫过几名同伴,进来先扶了那戴枷囚犯出去。
王翰经过那使者时,忽尔留意到他脚上穿着长拗短勒乌皮靴,这种靴头尖而翘起的靴子正是武将的标准装束,蓦然意识到什么,顿住脚步望着那使者。正有所犹豫时,那使者蓦然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飞快地塞到王翰手中,随即握紧他右手,大力往前一推一递,镣铐声中,“嗤”地一响,匕首径直刺入了裘仁胸口。那使者迅疾退出牢房,叫道:“这囚犯夺走了我兵刃,快,快拿下他!”
事起突然,王翰一时呆住,手中尚握着那柄匕首不放。裘仁紧紧抓住他手臂,眼睛瞪得老大,道:“我听到…听到…张易之告诉他母亲…他…他…来…来俊臣…”
王翰道:“来俊臣什么?”不及说更多,几名狱卒已然抢进来,将他拖了出去。
王翰道:“放手,我没有杀人!杀人的是那使者!”转过头去,才发现那所谓的宫中使者已经不见了人影。狱卒哪里听他叫喊,一齐将他按倒在地上。忽听得一旁那戴枷囚犯道:“放开他!”狱卒闻言立即松开了手。
王翰重新奔进牢房,扶着裘仁慢慢坐下,伸手按住他伤口,回头叫道:“快,快放狄郊出来,他懂医术。”
牢中死了犯人,当值狱卒均要受到严厉处分。狱卒闻言不敢擅处,一齐望着那戴枷囚犯。那人道:“还傻愣着做什么?快去带狄郊出来!立即派人去追捕刚才来的宫中使者。”狱卒慌忙应命。那人叫道:“用得着都赶去么?一帮蠢货!快来人帮我取下大枷。”
王翰这才恍然同室的狱友是御史中丞宋璟的手下,裘仁也是被刻意安排在跟他一间牢房,无非是要弄清楚他二人是否有勾结。只是裘仁到底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竟然要被宫中使者杀人灭口?若不是凑巧宋璟安排了手下混进狱中,从旁严密监视一切,只怕这杀人罪名又要莫名落在他头上,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了。
狄郊很快被带了过来,他进来蹲下一看,即摇了摇头,道:“这一刀正中要害,入刀又深,来不及了。”
裘仁已然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瞪着王翰不放。王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裘仁犹自睁大眼睛,但却慢慢失去了生气。狄郊上前帮他合上眼皮,黯然道:“他去了。”
当晚御史台当值的主管官员恰好是监察御史李昭德。可千万别小看这位八品官员,他可是本朝著名的能臣,也曾经是风光无限的宰相,一度权倾朝野。其父李乾佑在唐初贞观年间以精明强于知名于官场,李昭德自幼颇具父风,明经及第后步进入仕途,一路高升为宰相。此人心思灵巧,通晓建筑,虽贵为宰相仍不废旧业,武则天大肆营建洛阳,许多建筑如东都外城皆出自他的设计,为时人惊叹。他性格刚强,敢于直谏,是坚定的反武派人物。数年前,洛阳人王庆之率领数百人上表,请武则天废皇嗣李旦,改立侄子武承嗣为皇太子。武则天不便出面,令宰相李昭德处置,结果李昭德果断地杖杀了王庆之。又劝告武则天道:“皇嗣是陛下亲子,传天下于子孙,方能为万世基业,岂有以侄为嗣的故例呢?”当时武承嗣封亲王,又兼任宰相,李昭德又道:“武承嗣权力太重,既为亲王,又为宰相,恐怕不利帝位,儿子为了权力可以杀弑父亲,恰如昔日的隋炀帝,更何况侄子与姑姑呢。”武则天听后大感危机,立即罢去了武承嗣宰相职。武承嗣为此深恨李昭德。武则天即帝位以来,酷吏得势横行,来俊臣、侯思止等枉法挠刑,陷害忠良,朝臣人人自危,无人敢触犯他们,唯独李昭德屡次当廷奏酷吏之奸恶,借口侯思止犯禁藏锦,将其在朝堂杖杀,酷吏气焰得以稍抑。来俊臣兔死狐悲,多次勾结武承嗣进行构陷,只因武则天实在爱其才华,才未能成功。然而李昭德专权用事,旁若无人,时称“武承嗣第二”,亦引来朝野痛恨,上疏弹劾其罪状的大臣前仆后继,最终武则天心生厌恶,将其罢官流放。他重新被召回朝任监察御史,不过是最近之事。
李昭德听闻狱中出了杀人命案,忙亲自赶来查看。王翰的狱友原来是御史台的判官,名叫陆源,当即上前禀告了事情经过。李昭德忙命加派人手,前去追捕那使者。
陆源道:“皇城、宫城天黑即落锁,两不相通,那人能深夜进来御史台,肯定不是普通人,只怕他已经重新进去宫城。”李昭德沉吟片刻,道:“如此,明早到宫门一查出入记录便可知道使者是谁。”
王翰忽道:“不必了,我认得那人,他叫蒙疆。”李昭德大为意外,问道:“你说使者是郎将蒙疆?”王翰道:“确实是蒙疆,我前几天还在皇宫遇见过他。”
李昭德道:“好,本史知道了。这两件案子均由宋相公亲自审理,本史不便多插手。不过明日一早我会发文知会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请他派人擒拿蒙疆到御史台,到时还要请王公子出面指认他。”王翰道:“这是自然。”
狄郊忽道:“蒙疆既然敢来御史台杀人灭口,王翰处境十分危险,请严御史允准将我和王翰关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李昭德问道:“陆判官,你可有查到王翰与裘仁通谋事实?”陆源道:“下臣从旁仔细观察,他二人并无通谋,王翰、狄郊几人应该也不是传递毒药给王夫人的中间人。”
李昭德道:“嗯,宋相公将他三人分开关押,原是因为他们三人嫌疑太重,怕他们串供,眼下事情有了变化,确实如狄公子所言,王公子处境危险。来人,将他们三个人单独关在一间囚室,脱去手足镣铐。不得宋相公令牌,任何人不得探监。”
陆源道:“遵命。”忙命当值的典狱为三人安排了一间最靠近狱厅的囚室,稍有异动,狱厅当值的狱卒即能听见赶到。
王翰、狄郊、王之涣终于又重新在一起,付出的代价则是裘仁的生命。王之涣道:“你是在哪里认识的裘仁?”王翰道:“他是李弄玉的手下。咱们到达蒲州的第一天,我半夜出去遇见阿史那献,结果被李弄玉手下掳去,在一间大屋子里看见过他。”
王之涣道:“这么说,裘仁一定不是他的真名了。可蒙疆为什么要杀他?居然还想嫁祸给你。”王翰道:“蒙疆进来时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一时没有觉察,跟他擦肩而过时才认出来,正疑惑他为何假装不认得我时,他突然将匕首塞入我手中,一刀刺中了裘仁。我猜这并非他原来的计划,不过是见我认出他来,不得已而为之。”
狄郊道:“蒙疆在蒲州时曾经为放我们几个出狱而冒险私盗制书,他也是个有仁有义之人,今晚赶来御史台杀人,应该只是奉命行事。如今他被阿翰认出真面目,明日严御史一道文书发去羽林卫,只怕他就要被人灭口。阿翰,他本可以杀了你的,杀了你才能保他自己万全。”
王翰仔细一回忆,道:“蒙疆当时确实可以先借我的手杀死裘仁,再反过来以阻止我杀人为名杀死我灭口,我戴有镣铐,根本无力反抗,但他却立即退了出去。”狄郊道:“就算蒙疆不知道一旁的陆源是宋御史的人,他也可以强辩是你杀人在先,他有金牌在手,谁敢拦他?”
王翰不由得深为后悔,道:“我没有想到这么远,实在不该向严御史泄露他身份的。”狄郊道:“这不能怪你。”
王翰道:“那么我现在去向严御史说我认错了人还来得及么?”狄郊道:“严御史跟宋御史一样,也是有名的刚直,你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况且蒙疆既是奉命行事,也许命主有恃无恐,就算御史台也不能拿他怎样,那么蒙疆也不一定是非死不可了。”
王之涣道:“你猜命主是谁?”狄郊道:“裘仁被逮,涉及者无非是来俊臣和张易之,你认为来俊臣有本事指使禁军将领深夜赶来御史台杀人灭口么?”王之涣道:“可张易之不过是个男宠,也没有这个本事。”王翰道:“可男宠的女主人有这个本事。”王之涣道:“啊,你是说是那位…”王翰道:“老狄说得对,若命主果真是那位,蒙疆反倒没有性命危险了。”
狄郊道:“裘仁一定是无意中得知了什么宫廷机密。”王之涣道:“总不会又跟璇玑图有关吧?”王翰摇头道:“应该不会。”当即说了裘仁临死前的遗言。
狄郊道:“听起来似乎是裘仁无意中听到张易之和母亲臧氏的对话,事情跟来俊臣有关,所以他灵机一动,一口咬定自己是来俊臣派去刺杀张易之的刺客,无非是想挑拨他双方争斗。张易之今日也来过御史台,见裘仁知道了自己的隐秘,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回宫后百般央求女皇,女皇遂派蒙疆来杀人。
王翰道:“这也是件大奇事,皇帝杀个犯人,居然还要派心腹手下偷偷进来。”王之涣道:“她自己也知道面首这种私事上不得台面。嗯,还是先不谈这个了,咱们自己明日不是还要去来俊臣府上对质么?”
一想明日的不可预知,三人心头俱见沉重。王夫人服下的真的是假死药么?她会如期醒过来吗?来俊臣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王羽仙又被掳去了哪里?俱霜、胥震下落如何?被关在洛阳郊外的辛渐人还可好?
第9章 女子心计
次日一早,御史中丞宋璟命人将王翰等提出台狱,详细询问了昨晚裘仁之事。李昭德人也在场,道:“下臣已经拟好公文,请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逮捕郎将蒙疆,公文在这里,请相公过目。”
宋璟道:“如此有劳了。”命人押了王翰三人,径直往毓德坊而来。来府戒备极其森严,宋璟侍从杨功早已经带人守在这里,上前禀告道:“王夫人还没有醒过来。”宋璟道:“那我们便去王夫人房外等候。”
来俊臣闻讯赶出来迎接,干笑道:“宋相公来得好早!听说昨晚皇城台狱中有囚犯被杀,来某还以为宋相公忙得焦头烂额,来不了毓德坊了。”言语中大有幸灾乐祸之意。也难怪如此,他的死对头李昭德正好昨夜当值,难免落下玩忽职守的罪名,即使不被人弹劾,也要自己上书请罪,丢官罢职肯定是免不了了。
宋璟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王之涣忍不住道:“来县令如此喜形于色,莫非已经知道被杀的是裘仁?须知裘仁招供是来县令派他去行刺,他被人杀死,来县令的嫌疑最大。”来俊臣嘻嘻一笑,道:“若是裘仁在洛阳县狱,来某还能杀得了他,可他人关在皇城御史台中,来某哪里有这个本事?”
宋璟道:“囚犯被杀自有李御史处理。来县令,这就请带我们去见尊夫人吧。”来俊臣笑道:“各位请随我来。”
王翰等人见他一副喜洋洋的神气,显然不仅是因为裘仁被杀而欣喜,还对王蠙珠醒来指认一事极有把握,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到底为何如此有恃无恐。难道真的是他捉走了王羽仙?可王蠙珠一直没有醒过来,身边又一直有宋璟的人看守,他又如何能将这条信息传达给妻子?
来到后堂卧房,房外有四人看守,两人是来俊臣的手下,另两人则是御史台的差役。来俊臣道:“宋相公,你的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可以作证,自从他们到来后,来某为避嫌疑,可是再也没有进过蠙珠的房间。”
一名差役道:“确实如来县令所言,每日只有两名侍女按时进去服侍夫人。”狄郊却记得这里不是上次来过的王蠙珠房间,一时也想不明白来俊臣到底有何诡计。
来俊臣道:“各位请进。”推开房门,引着众人进来内室。王蠙珠躺在一张极大的三围卧榻上,神色安详。
宋璟道:“如来县令所料,尊夫人大约什么时辰能醒过来?”来俊臣道:“应该快了。为了要查明真相,来某还有个主意。宋相公请看,这具屏风卧榻是西域之物,人在前面,丝毫看不到屏风后,但若是站在屏风后,却能清楚看见榻上的情形。来某斗胆请求请宋相公和来某等人藏在屏风后,只留下王翰、狄郊、王之涣在榻前,蠙珠醒过来只见他们三人,以为诡计已经得逞,口中定然吐实。这可比当面对质要强许多,免得有些人又说是来某捣鬼。”
宋璟微一沉吟,即道:“甚好。”命从人退出去,只留下杨功和两名书吏,一齐站到屏风后。
来俊臣笑道:“三位公子切莫交谈,不然有串供嫌疑,也不要妄想给蠙珠传递消息,我们在屏风后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王翰等人这才开始相信确实有人给了王蠙珠假死药,而她自己本身也是知情者,来俊臣也许并不知道王翰三人本是无辜,但这一招可谓老道之极——一旦王蠙珠醒来只见到王翰等人,防范之心尽去,稍微一露口风,他们可就百口莫辩。除非她醒过来直接说出了真正的同谋者,可这也不是王翰等人愿意见到的,他们不想看到一个好心帮助王蠙珠姊妹的人就此落入陷阱。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忽听得王蠙珠“嘤咛”一声,悠悠睁开眼睛。众人想不到她说醒就醒,来得如此之快,一时呆住,还是狄郊先反应过来,抢上前去一搭脉息,平稳均匀,不由得暗暗称奇。
王蠙珠顾不上理会,急切地问道,“翰郎,羽仙人呢?”王翰微一迟疑,答道:“羽仙人不在这里。”王蠙珠道:“我不是把她托付给你了么?”王翰道:“她…她生病了。”